家庭琐记(五):我的妗子

妗子是北方方言里“舅妈”的意思。

妗子的娘家很穷。她下面有个弟弟,上面有姐姐。妗子是中间最不受疼爱的那个。

听妗子说,小时候犯了错,大人说要打死她。妗子吓得满院子跑,也常吃不饱饭。

妗子是经村里人介绍,跟舅舅认识的。

我想妗子年轻的时候应该模样是周正的,不然舅舅这个"抢手后生”,怎么会一眼相中呢?


妗子最大的特点就是话多。我姥姥家这一派都是话少的,聊天也是稳稳当当。

但是妗子一出现,在胡同口就能听见,大概就像王熙凤一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凤”是个鸟,妗子在我心中,也像个叽叽喳喳的鸟。

姥姥总说妗子一来就吵得她头疼,甚至大脑都不转了。我旁边瞧着确实是这样,妗子一来,姥姥干活就开始丢三落四。

妗子跟舅舅结婚之后,生了我表弟,完成了三代单传的任务。

我表弟是个好孩子,他的故事回头我们再讲。

妗子对人很热情。我妹妹出生后,妗子很喜欢她。每次见面,就抱着我妹妹,让她“叫唧唧,叫唧唧(妗妗)”。

妗子总说想要个女儿,要把我妹妹过继给她养。

我妈当然不同意,说孩子跟了她还不得吵傻了。


妗子人不坏,就是小气,也不爱卫生。

妗子的大名叫闫秀春。大家叫她小春。

“春”在方言里跟“皴”同音。妗子皮肤黑且干燥,这个名字更加深了大家对她“邋遢”的印象。

我长这么大,只去妗子家里吃过一次饭,剩菜配稀饭。

妗子的小气是不分对象的,包括对自己。我想大概是从小穷怕了。

我妈和小姨经常把不穿的衣服拿给她,让送给老家的人。妗子每次都自己留下穿,完全不介意。


听说舅舅和妗子当年有过婚姻危机,但是有了孩子,被家里老人劝了下来。

妗子这辈子,满心满眼里都是舅舅,所以他们的婚姻其实非常牢固。

舅舅虽然嘴上嫌弃,倒也没做过出格的事。

妗子跟姥姥的婆媳关系大体是好的,几次矛盾也是围绕着我舅舅。

舅舅当时出车伤了腿,姥姥嫌她抠搜,不给舅舅补营养。

后来表弟娶了媳妇,妗子也当了婆婆和奶奶。听说儿媳妇也烦她,不爱让她带孩子。

妗子生气,就来找姥姥抱怨。

姥姥背地里说,她现在知道生气,当时怎么气我来着。


听说在每个小群体里,都有一个“替罪羊”角色。

大家把所有情绪都推给他,并通过吐槽他来实现内部团结。

我想妗子就是这个角色。批评妗子,似乎成了姥姥家的一种政治正确。

我其实完全不讨厌妗子。

她虽然话多、邋遢又小气,但不是坏人。

妗子现在在我们市里一个中学做保洁,经常拿回学生不要的洗浴用品分给大家。

有活干,有钱挣,有便宜占,妗子非常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