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静谧中前行

01 寂静预警

那是个注定不会被很多人记起的早晨。

但一定有少部分人,会一直记得。

清晨六点,阳光想躲过遮光窗帘偷袭林天真的床,可它失败了。

林天真是在九点自然醒的。

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她熟练掌握了身为一个城市人,必须学会的闭眼摸手机技能:输入密码开屏,利用拇指快速滚动显示屏,以阅读来自世界各地破碎的新闻和八卦给自己大脑晨运。

之后她会喝几口放在床头柜上一个200ml白色保温瓶里的水。她坚持床的旁边必须有水。就像求生要找到河流一样。她总幻想,地震说不定会在她有生之年的某个凌晨,降临在这座几千年从未经历过强震的城市。

林天真习惯先吃早餐再刷牙,顺便把单鸿梁一系列在她眼里看着像刺儿的生活细节,在晨起后的几分钟一一挑干净。

洗手间是她第一个侦察的地方。她会先用花洒喷干净滴在厕所边的尿渍,然后顺着单鸿梁的生活轨迹,找到他留在餐桌上的面包屑。饭厅之后就是客厅,她知道沙发上一定会放着单鸿梁不知扔在哪个角落的遥控,她要把它放回它该放的位置。最后的战场在厨房,要是角落里那袋本应在单鸿梁出门前就扔掉的过期垃圾还在原位,她就会心满意足认定自己胜利。

可是今天她没有这么做。林天真开始意识到,单鸿梁的这些刺儿,她永远都不可能挑干净。就像无论她每天如何精心打扫,灰尘还是会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出现。

条件反射使她吞了一口唾沫,舌苔像磨砂纸一样,摩擦着她的上颚。她没有胃口吃任何东西。她的早起计划失败了。她没有像预期那样起床锻炼,按时吃早餐,给出门上班的单鸿梁一个爱的拥抱。

起床后大概有一个小时,她的鼻子会闻不到任何气味,这是从过敏性鼻炎进化到精神性混合季节性鼻炎落下的创伤,除此以外还有赠品:一对黑眼圈。

就像上帝关了一扇门,会打开另一扇门。没有了嗅觉的干扰,林天真的听觉在那一小时会变得异常灵敏。最初在卫生间边角吞噬木屑的白蚁,就是因为这被她发现的。

以她几个月丰富的失业经验,现在这个时间段,耳边应该传来附近维修河道的噪音和小区幼儿园孩子的歌声。可是今天周围很安静,甚至隔壁邻居大妈的嘟囔声,都被调成静音。

“真好。”林天真心想。于是狭窄的卫生间,只剩下刷牙声和流水声的协奏。

刷走了舌苔的林天真,突然有了食欲。对于一个无业游民来说,没有什么比思考早餐、午餐、晚餐吃什么更有意义的事情。她懒洋洋打开手机的外卖软件,给自己定了一份预计半小时就可送达的西式早餐。

肚子的咕咕声提醒她时间已过去45分钟。当她准备重新打开软件催单时,系统却显示“由于商家长时间没接单,订单已自动关闭。”

“不接单也不通知一声,难道无业游民的时间就不是时间吗?”林天真苦笑着自言自语。她嘀咕着准备换个商家重新下单,可常点门店早已过了早餐时间。

吃早餐太迟,吃午餐太早。她唯有出门。

如果早上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如她所愿,至少从午餐开始,她能把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掌控得精准一点。林天真对此很肯定。

02 出走

出门前林天真走到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脸,由于长期不出门和缺乏运动,她的脸看起来像涂了一层氧化的黄油。她顺着额头一条不知何时生成的横向皱纹,观察到美人尖前几簇不听话的碎发。

“原来一个人落魄的时候,连头发都要欺负她。”林天真苦笑。

转身去阳台感受室外温度后,她便迅速换了件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出门。二十五岁以后,林天真再没有穿过黑白灰外,其它颜色的衣服。鲜艳令她没有安全感。

门外的走廊和她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她家每个房间都能透进阳光。门外却是一条漆黑的走廊,只有两个身体宽,不时还飘来阴森的凉风。走廊天花板有一盏常常缺勤的触控灯,总是在林翻钥匙开门时不上岗。

楼层共住了十四户人家,以电梯为中心将两侧隔开。左右两侧各有七户人,格局相同。林和单鸿梁的家在电梯左侧,位于走廊靠尽头的位置。即使左侧七户人彼此相隔只有半米距离,但林只和其中一户住着两个老人和一个孙女的家庭打过招呼。其他房子的主人都把房子出租了:人来人往,林天真往往刚记住了新租客的模样,又被换了人。

整幢楼一共有十八层,配置两个电梯。左边电梯停在了十二层,右边电梯在一层候命。林天真利索地按下往下键,站在门外谨慎往电梯里快速扫视两秒后,才走进去。

从一个密室换到另一个密室。

电梯右上角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亮着,头顶的风扇也在如常运转,三面墙上的广告还没有更新,一切还是林记忆中的模样。

电梯直接在一楼停下。

迎接林的还是那个长年潮湿不见光的小平台,地上铺着积满污垢的方格地砖。林总是在平台碰到面孔熟悉的住户:提着蔬菜水果是体重三分一的瘦弱老人;左手推着婴儿车,视线焦点却在手机的妈妈;制服颜色各异的配送员……见面不打招呼,是所有人的默契。

小平台右转就是小区花园,一个常年聚集老人的地方。可是今天除了茂密的草坛和人工植物园如常,没有人的踪影。林的心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平复下去,之后甚至经历了几秒的窃喜:难道那个曾被自己幻想无数次,世界上只剩下一人的想象要变成现实?她轻轻点了点头,笑容伴随鼻孔喷出的冷气消失。

小区唯一的小卖部闸门紧闭,“当老板就是任性,想几点开门就几点开门。”林继续往门口方向走,经过值班室时还好奇往里瞧了瞧:几台破旧的监控设备还在运作,坐在旧木凳上的保安缺席。

“找到保安,再问问他发生什么事。”如果用图表呈现林的心率,在发现保安室空无一人前,它还是稳步上升的曲线。直到她走回监控室旁边的公告墙寻找答案,无果,图表才突然呈现90°的跃升。

小区公告栏上只有四张纸。左边是春节的过期公告,中间是附近河道维修的通知和对附近居民乱扔烟头的警告,右边是某住户贴有比熊犬照片的寻狗启示。墙上没有林天真想获得的任何信息。

她站在公告墙前愣了几秒,恍惚间忽然无法分清自己在现实还是梦境。

周围的一切太过安静。

侧背的环保袋不知何时被她抓在手里,压在了胸前。无论她如何大口地吸气,似乎也无法和加速缺氧的脑袋同频。

“一定是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或者未及时发现的。”她控制不住地打哈欠,一次次用手按住自己张开的口。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本想给单鸿梁打电话,又担心影响他工作,最后只好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给他留了言:今天整个小区都没有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我不知道?你要是有空赶快回我,我现在觉得有点害怕。”

有些人恐惧未知,有些人好奇未知。林天真似乎属于后者。她要走出去。

“滴”的一声,防盗门在林天真面前缓缓打开。

从河道旁吹过来的风,扬起了铺散在街道地面的灰尘,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一张朦胧的轻纱,令人辨不清真相。

习惯在小区门口接单的回收站老板,此刻不知去向,只有那张手写的黄纸皮广告牌和破烂小板凳,依然等候在原来的地方。

小区住户的电瓶车大部分已跟着主人出去溜达,一到晚上就挤满汽车的横街,在白天却显得特别空旷。

空气、太阳、建筑、街道,除了人,一切如常。可造物主赋予人以直觉,直觉就特别擅长告诉人事物的异样。

“要冷静,冷静。”为了壮胆,林天真把憋住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她边离开小区边回头,一幢幢高耸的居民楼压住了她瘦小的躯干。她的双眼像装了红外线一样不断从居民楼的外观扫视人生活的痕迹:蒙着灰的防盗网,在阳台前随风飘动的衣服,用大花盆盛着的勒杜鹃……就是没有人的声音,林天真越走心越慌。

03 水滴

沿着街道一直走,就能到达大马路。沿途还会经过一个四层楼高的停车场,林天真从没进去过。停车场对面是一个电商生鲜配送站,从早上六点开始营业至晚上十一点,天天如此风雨不停。临近中午是配送高峰期,林站在门口往里看,灯亮着空调开着,可她不敢往里喊。

热辣的阳光打在林后背上,她只觉得阴冷。

在这个无人世界里,她似一个游走在第三空间的奇异生命体。

手机忽然传来信息提示音,把愣在门口的林天真吓了一跳。

“你在说什么?出去外面了吗?刚在开会。” 单鸿梁回复。

林把街道和配送站的实景用视频拍下来,发给单鸿梁和几个朋友群。

“这么神奇?我们这里好好的。”群友用各种emoji表达惊讶后,很快转移到别的话题。

林紧握着手机,好像握着她的生命一样。

“刚刚问了住在附近的同事,他们都说出门时人很多。”

“搜了一下新闻,没报道什么突发情况。”

“整条街都没人吗?有没有什么告示?”

……

隔了几分钟后,陆续有人回应林在微信说的话。

“我再到马路上看看,有什么情况随时跟你们联系。”林在群里回复。

“你还是不要到处走了,先回去好不好?”单鸿梁再次发来信息。林天真没有回,她总有自己的打算。

说罢她把刚才的视频分享到朋友圈,屏蔽了她的家人。

“哈哈,小心有丧尸出没。”

“这么奇怪?这是哪里?”

“这是恶搞视频吗?看起来很逼真。”

“我看到很多人啊,你看不到吗……”

微信好友陆续在她视频下留言,可她没从任何一条找到可以解释眼前情景的有用信息。焦虑加速了她胃部的化学反应,使她身体分泌出一股强气压堵住了她的喉咙,她既叫不出声,也使不上劲。

大马路就在前方。

早餐店的蒸笼还冒着热气,飘着一缕缕玉米混着面粉的温香;连锁小超市的白炽灯亮着,货架上的日用品摆放整理,唯独没有售货员守店。林不敢在任何一家店前停留,也不敢停下往前走的脚步。

她迫切需要和单鸿梁通话,可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挂掉。

“你在开会吗?看到信息马上回我。”她没有精力打字,只留下语音。

微信群还在不断冒出新消息,但林一条也看不进去。

“我还要到地铁站看看。”她再给单鸿梁发了一条语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正如她不知道世界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如果一个曾经汇通八方的地方被堵了,也许自己离开的可能性也没了。

冰冷的钢筋洞穴等待着林天真的试探。

在手扶梯和楼梯之间,她犹豫几秒后选择了后者。在敞亮的公共地方,她的步伐像小偷一样。抵达安检通道时,冷汗已从脚掌冒至她的掌心。

没有人等她。也没有任何人看到她。

在这之前,她从没像今天这样如此细致地观察过地铁站,连监控室里闪烁着红绿灯的机器也不放过。

“地铁平均三分钟就有一趟列车。”她强迫自己走向通往站台的电梯口,她要听。头顶的白炽灯在她眼前越晃越光,越晃越大,直到模糊了立体的三维边界,成为封锁视线的一片白茫茫。

从双腿蔓延至上肢的无力开始吞噬她的身体。

“让我听见那个声音,拜托让我听见那个声音。”她把身体靠向护栏,像一颗无力的水滴,贴着玻璃栏杆往地上滑,仅有的理智支撑着她坐在地上,不至于顺着光滑的地面顺流而下。为什么眼前明明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却能感到天旋地转和潮水般汹涌的恶心感?

她的包里没有水,也没有糖。没有人可以救她。

她脑海里唯一想到的只有死亡,一种她永远无力抗衡的死亡。

在倒下的那一秒,她期待的声音终究没有出现。她恨自己,为何要在这样的时刻倒下……

04 虔诚等待

如果奇迹能在预期内发生,它就不是奇迹。

林天真倒下时世界是怎样,醒来时还是怎样。

“刚才在开会。现在情况怎样了?”手机传来单鸿梁信息的震动声,震动刺激着林五根手指的神经末梢,催促她苏醒。

“我在地铁站,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林天真坐直了身体,晕眩后的她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

“什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到。” 单鸿梁有点焦躁。

“我刚晕过去了。现在在地铁站……”她自问用了全身的力气发声,可音量还是很小。

“什么?!晕了!你在哪里?不是叫你先回家吗?”

“为什么你不回家?肯定又没吃早餐。本来你就血糖低。” 单鸿梁还想继续说下去,被林打断。

“现在是骂我的时候吗?我已经晕了,你还要我怎样。”

“你不要再到处乱跑。我问了同事,他们也没看到有特别报道,我今天早上出门也一切正常。你先回家锁好门,不要外出。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就会尽快回来。你现在必须马上补充能量。记得不要再乱走动。如果有新消息我马上给你电话。记住,先吃点东西,学会照顾自己。”

林天真挂了电话,没有心思判断单鸿梁说话时的情绪。

回家路上她在无人服务的早餐店买了两个菜包,一条玉米,按照价格表扫码付钱。咀嚼,吞咽,胃里传来暖意,身体渐渐恢复力气。这几分钟的生理反应,是她上午唯一可以接受的真实。

回到家后,林天真第一时间打开电视机,把音量调高。当所有房间都被巡视无异后,她才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她已很久没看过任何电视节目。此刻无论屏幕出现什么画面,她都不在乎,她只要声音,任何人的声音。

在等待午间新闻直播的十几分钟里,她握在手里的玻璃杯,满了四次,空了四次;门口的锁,被重复打开,又关闭。手机锁屏,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就是读不进一条信息。

她好像回到了一个让她安全的地方,又好像被囚禁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午间新闻开始时,她最先看的是归属G城的地方电视台,无果后只能寄望于所有搜到的午间新闻——她的期待没有发生。

“是不是应该报警?”

“报警?以什么理由?这里没有血腥,没有犯罪。失踪?好像也没有失踪。报警人所认识的人,全部都可以联系到。”

“看来报警也没有用。试试联系G城的记者?记者最爱话题。”

“记者?以什么事件?哪个团队愿意耗费精力,采访一个无业游民亲历的事情?他们要的是冲突,不是平静。”

不会有人受理的。一切说不定只是想象。

于世上十几亿人类来说,于饥荒、战争、贫穷、生存来说,这样的经历,哪值得被人重视。

林天真呆坐在沙发上,一直到打在墙上的太阳光线往下移动了15厘米。

“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她终于想起发信息给单鸿梁。

“可能还要晚一点。你到家了吗?”

“到了。”

“嗯,你锁好门。回来之前我给你电话。”

“你回来之前告诉我,我到小区门口等你。”

“不用,你待在家就好。”

“我不放心。”

“别想太多。下午休息一下。回来我打个车直接就到楼下。”

此刻还和数十人待在一起的单鸿梁,怎么可能明白林天真的处境。

如果灾难能在实现前就被阻止,它就不是灾难。

在点播台播完第二部喜剧后,林还没有等到单鸿梁的电话。

黑夜降临,林不得不打开大厅的暖灯。

“你还没回来吗?天都要黑了。”

“我正想打给你。现在马上回来,等我。”

“好,你小心一点。”

挂了电话,林天真走到玄关把散落一地的鞋摆整齐,又坐回沙发,把电视音量调小。和所有虔诚的信徒一样,在等待救世主降临之前,他们总习惯弄点仪式,令救世主的到来显得更有价值,或者,令自己心安。

林要第一时间,听到单鸿梁传来的脚步声。

可是一个小时过去了。单鸿梁还没回来。

当她再次拨打那个号码……这一次,他没有接听。

05 独自在房间的夜晚

时间从不因人的意志而逆转。

在拨不通号码的那一刻,林天真就意识到:那个世界,回不去了。

电视屏幕早已被定格在喜剧片尾的黑底白字。周围又陷入了怪异的寂静,只剩下林天真的喘气和心跳声——而她本能地对这声音产生畏惧。

因重复拨号而被耗尽电量的手机,仍旧被她紧紧抓在手里。除了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她的脸也因胃痉挛而变得扭曲。她很想哭,可她哭不出来。她想呼喊,却又被这空间里一股不可抗的磁场堵住了喉咙。

她放弃了抵抗,即使威胁才刚刚发生。

在认定手机终于成为摆设之后,她很镇定地把房子全部的灯都打开,走出了阳台。

路灯也许在傍晚就被自动打开,昏黄的灯光照在无人小街上,留下了很多藏在缝隙里的阴影。对面的居民楼一片漆黑,在夜色中犹如一只庞大的黑色巨物,长着数十只被挖掉瞳孔的眼睛,在深渊中凝视着孤身一人的林天真。

她放弃了抵抗,也放弃了让自己产生恐惧。

林天真返回卧室,把落地门窗锁上,拉上遮光窗帘,一把跌进了床上。

枕头和被子还残留着单鸿樑的体味,她埋头用鼻子贪婪地把它吸进肺里,那味道使她安心。这张2米长的双人床,是她在这座孤城里短暂的救生艇。只有在这里,她可以放任身体和精神的疲惫,任自己昏睡过去。

她醒来时,天还是黑的,周围还是静的。

她感到喉咙干涸,可她不敢喝水。马桶冲水声在寂静的夜晚也会像猛兽的咆哮,令她不得安宁。她闻到了身体因早上奔波而散发的汗味,可她不在意。

她要一直留在这条救生艇上,直到求生本能逼她反抗。她要一直趴下去,直到失去意志,直到有人破门而入,直到被人摇醒,告诉她这一切只是梦境。

她放弃了抵抗,但她无法放弃对这个世界的提问。

以往的人生经历告诉她,所有事情的发生总有征兆,只是人们选择忽视。她很想努力找到些什么线索,好给这个世界的出现找到哪怕一丁点符合常理的解释。然而无论她如何抽丝剥茧,怎么也写不出标准答案。她还是如常的起床,赖床,叫外卖,周围溜达,等单鸿樑回家,做晚饭,各自玩手机,睡觉。每天都和前天一样,以模式化向前推进。林天真唯一记住的,只有这些枯燥重复的细节。细节里找不到任何征兆。

她放弃了抵抗,但她无法放弃对这个世界的观察。

旁边的床头柜还是比她高一半;白墙的中间,依然留着那条刚搬进来被镜子划破的伤痕;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久了,眼睛还是会受不了。连床头柜上的《白话史记》,灰尘的厚度也并无增减。无论摆设、灯光、气味,一切都与昨天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06 笑笑

睡房里没有钟,自然也不存在时间。

在漫长的夜晚,林仿佛一个濒临死亡的人,不断回放自己前半生。

回放累了,就睡,睡醒了,继续回放。她的脑电波一直在潜意识与梦境之间徘徊,在很多个似醒非睡的瞬间,她分不清哪个是她脑海里真实存活过的世界,哪个是现实中必须要她面对的世界。所有与她生命产生过交集的人,都像无序编码出现在她的思维夹层。谁也无法解释他们的出现以什么为逻辑,又是什么理由把他们串联在一起。

纵然生命不分重轻,可是在人的心里,会有感情排序。重要的人,不需要潜意识的指引,心会把他们推向排序表的前列。在林的生命里,有一个不属于人类范畴,可在她心里占有与人同等重要位置的生物:她的狗——养了十四年的笑笑。

笑笑以前一直和她母女俩生活在一起,林婚后笑笑就留在旧房子陪着母亲。笑笑就像她的弟弟。

主人离开狗可以活,狗离开主人却不一定可以。她要想办法把笑笑带回身边。

天一亮,她就动身,不管它是否还活着。

***

停在小区门前的共享自行车歪歪斜斜地紧靠,像极了一个个被城市遗弃的孤儿。林天真从中选择了一辆还能正常使用的,扫码后就奔向母亲的家。

在无人新世界,林还是遵循着旧世界的交通规则前行,她并不想逾越它们——至少在此刻,放纵并不能带给她任何刺激和快感。

母亲的家在怡洋小区,离林的新家只有半小时步行距离。小区一共有三个出口,东门是最开阔的,门前还有一大片供人运动聚集的空地。门口的保安亭,以往天天有人值班。林天真习惯从从这个门口进小区。

小区根据建造时间划分为四期,一期楼龄最长,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升降梯的片区,林的母亲就住在一期其中一幢房子的六楼。

在上楼之前,林就确定整个小区没有任何人和动物的踪迹与声音。

她已做好笑笑消失的思想准备。

可是人越绝望,似乎就越期盼奇迹的发生。每迈上一级台阶,她渴望听见笑笑声音的意愿,就越强烈。

不知道是命运还眷顾着林天真,还是她的祈祷得到了回应。

在刚踏入六楼的长廊过道时,不远处就传来笑笑熟悉的叫声——尽管与这个世界相比,它显得如此的不真实。

林沉重的步伐,在听到声响的一秒就被提速为奔跑——她要快点看到笑笑的实体,去触摸它,去和它对话,好证明那穿破门缝的声音,不是因自己精神失常导致的幻想。

开门后,蹲在门口的笑笑就用力扑向林天真,一边在她脚下转圈,一边发出委屈的哼哼。当林想俯身摸它时,它又像警惕的小孩迅速躲开,在大厅中来回奔跑几遍才冷静下来。它希望和主人玩耍,可她主人完全没有心思。眼前的笑笑,对林天真来说,太过梦幻。

“笑笑,妈妈去远游了,可能有好一阵子你都不能见到她。这段时间由我陪着你。你要比以前更乖更听话,知道吗?”笑笑竖起的尾巴缓缓低垂,服从地蹲在林的身旁,似懂非懂地听着她说话。

们都说主人不小心泄露的消极情绪,很快就能被狗察觉到。林不清楚笑笑是否能感知她言语背后的沮丧,至少从它目前的行为来看,它还未感知到。如果可以的话,她祈祷它永远都感知不到。

林努力挤出微笑,又轻轻拍了几下笑笑的头,像以往很多次爱抚一样。

“来,现在我们出发去我家。去把你的绳子找出来。”说罢她抖擞站起,假装步伐轻盈走向存放狗粮的房间。

笑笑一听到“绳子”两字就条件反射以为要出去玩,丝毫不懂掩饰情感的它又开始在屋里乱窜,任林怎么呵斥都停不下。眼看着笑笑一时半会无法冷静,林只好强硬把它抱起,拴上狗绳,带上它的日常用品,匆忙锁门离开。

她本可以在这个有母亲生活气息的地方多待一会儿,可她内心还有别的计划。

临走前,林特意走到邻居家门前探听:邻居家也养了一只泰迪犬,只要林平时稍微靠近,它就吠个不停。可是今天,屋里一片寂静。

07 历史与神迹

G城的南北边由一条珠江相隔,林现在生活在南边,小时候生活在北边。接走笑笑后,她就计划跨过英雄桥,去小时候生活的片区看看。她推着车缓慢爬上桥坡,江边不时吹来属于南方秋季的凉风,在干燥的空气里她闻到即将下雨的味道。

二十多年前的许多个傍晚,她母亲也和现在的她一样,每天载着她经过英雄桥。

她不知道为何会想起这些。也许生活在一座城市久了,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一些和某个人、某件事的回忆。这座桥的回忆曾经属于她和母亲,现在属于她和笑笑。

下桥后有两个分叉路口,一个通向聚集五金批发市场的珠光路,一个通向繁华的古城步行街——林毫不犹豫选择后者,因为她只熟悉那里。

从人声鼎沸到人去楼空,有时候可能只是几秒钟的事情。

她背着笑笑在步行街入口站了良久,昨天应该挤满人的马路,此刻一眼就看到头。

是什么驱使她走到这里,而不是别的地方?为什么在这个世界,心里依然有个声音,在潜移默化引导着她去某个地方?她不想再考究它。

中国的步行街都大同小异,但古城步行街确实街如其名。从街道中央和两侧的透明俯视栈道往下看,能看到一条源自古代的石板路真迹——林不记得它属于哪个朝代。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事物,人们总习惯忘记。

在一个城市呆久了,人们常以为自己很了解那里,其实了解的深与浅,有时候与时间没有太大的关系。这座城市对林天真而言,终有一天也会成为未来的古迹,又或者,在时间中被抹去存在过的痕迹。

走到步行街里的麦当劳甜品站时,她才想起自己又没吃早餐。现在她不能再倒下,因为身边的笑笑需要她。

她把笑笑从背包抱到怀里,走上二楼用餐区。迎接她的是麦当劳餐厅经典的暖光,几张被固定住位置的圆桌上,残留着不同的食物残渣:一切都证明,曾经有人来过这里。藏在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拍下了她和笑笑的身影,可出现的时间太短,谁也无法看清。

她先在点餐机扫码点餐、付款,又像店员那样走进备餐区寻找属于她套餐里的食物。这是她第一次走进麦当劳的开放式厨房,空气中弥漫着加工食品那使人产生错觉的香气,冷白灯打在暗银色的金属厨具上,有一种工业流水线特有的干净。

她在靠近楼梯的地方找了张圆桌,把笑笑安置在身旁的椅子后,才开始审视她的早餐。隔了一夜的汉堡和鸡块,除了温度下降,吃进嘴里和新鲜的并无两样。麦当劳不再是一个能带给她快乐的地方。可现在的她,依然需要它。

***

她在古城步行街逗留了两个小时。

也许客观存在的事实就是如此残忍,不会因为个人的脆弱而产生半点因同情引起的变化。

在离开之前,她走进了伫立在步行街里的寺庙。

寺庙原来的占地面积只有现面积的十分之一,是因为信徒捐款还是政府出于城市规划的原因把它扩建,林天真不了解。她只觉得,在商业气息浓郁的古城街,这座象征着信仰的宏伟建筑物,也被沾染了一点俗气。

林很小就接触佛教。和所有对未知充满期待与恐惧的人一样,她也曾经拜过佛,数过罗汉,或者从虔诚的佛教徒口中,学到一些进入寺庙和拜佛的禁忌。即使后来的生活与教育驱使她不能百分百信仰这门宗教,可只要进入寺庙,她内心始终存有对这份信仰的尊敬。

她顺着仅有两人宽的长廊走进了寺庙——一座庄严的金色大佛被安置在大堂最显眼的位置。大佛的眼睛像在看着她,又像在看别的地方。她盯着佛像的眼睛看了许久,以前她不敢这样。

小时候跪拜,她不是求学习成绩排第一,就是求家人和自己身体健康,她从不会向神仙奢求一些超出她能力范围的东西。今天站在佛像下,她不知道可以求什么。

进入和走出这个世界,超出她的认知能力。如果不能通过认知清晰表达自己的需求,又怎能祈祷所求之方给予回应?

看着大佛的眼睛她说不出愿望,于是她把视线移到了佛像旁边的两面墙上。墙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祖先牌,牌匾上都有已故之人的照片。瘦小的林站在巨大的墙前面,她感觉有数百双眼睛在盯着她。被注视并不令她感到恐惧,事实上,这种无需语言的交流,反而使她心安。

这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现在又在哪里?

她始终没有像个虔诚的教徒那样跪下来;而是双手合十举至额前,一言不发站在两面墙和佛像前面,半弯腰鞠了三个躬。确保寺庙无人后,她才悄悄离开那里。

她知道自己可以依靠些什么离开这个世界,但她也知道,不是眼前的神佛。

08 习惯

从大佛寺出来后,林对着无人的街道拍了一张照片,习惯性分享到微信朋友圈。她知道不会再有点赞互动的人,可她习惯了。她也习惯了定点给单鸿梁和母亲拨语音电话,只是习惯而已。终有一天,她也会习惯和这些习惯告别。

她曾数次幻想如果整座城市只剩下自己一人,是多么痛快的事情。买任何东西不用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破坏与摧毁可以不被阻止。现在她的幻想实现了。可并不如想象中美好。也许有些美好,只适合生活在想象和真实的断层。

林骑着车沿江边往家的方向走,她能感到笑笑前肢用力压着她的后背,使劲伸头看外面的风景。冷风不断从身后吹过来,把笑笑舌头呼出的热气吹到了林的鼻子里。

“小朋友,你知道这是哪里吗?以前我也骑着车,载你来过这里……从今天开始,我们两个就要相依为命了。你要开始习惯这种状态,习惯另一个家。”笑笑依然用尽全力压着她,似乎没有把话听进耳朵里。

林现在只想快点回家,相比体力,这个异世界最消耗的,是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恢复的精神力。可家里还缺吃的东西,她得去市场。

以往她想吃什么,手机下个订单就送货上门。曾经世界纵容她变得更懒,她习惯了这种纵容。现在世界收回了这种特权。

市场离她家只有半公里,藏在一条隐蔽的小巷里。林很少去那个地方,她不喜欢污水横流,食物残渣随处可见的环境。可她不得不去。

市场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人来人往的市场,总和烟火气脱不了关系。市场是客观存在的,但看它的、与它接触的人却很主观。无人的早间市场,只令林感到一股扑朔迷离的气息。铺与铺之间紧紧相连,没有一盏亮着的灯。独自一人穿梭在店铺之间,林总担心某个角落会忽然窜出什么东西。

烧腊店和肉店大门紧闭,只有零散几家卖菜的小店,和一家卖饺子的、两家卖粮油调味料的小店开了门。林从粮油小店门前买了一排鸡蛋,从蔬菜店里挑了几种不同的菜,又想办法钻进饺子店买了一大袋饺子,最后提着满满两大袋食物离开。她知道自己应该尽可能多拿一些,但不知为何,最后她没有这样做。

***

回家的距离越近,她的车速就越慢。两边在她视线里缓缓移动的商铺,提醒她一些过往细碎的记忆。她到报刊亭买过水和纸巾,去牛奶店买过酸奶,也去手机维修店换过保护屏,可她不记得任何一家商铺的店名,连里面人的模样也记不清。她在这个家,已经生活了整整三年。她以为她属于这片地方,实际她从没属于这里。

回到家关门的瞬间,似曾相识的恍惚感再次入侵林的意识。事实上,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她就没有哪秒不是同样的感受,即使在梦里,她也始终带着对这个世界的问号。她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何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她照例打开电视播放综艺,把音量开大。等笑笑巡逻房间,在卫生间留下自己的味道,最后在地板翻滚几回再躺下这一系列操作做完,她才闭眼躺到沙发上。

时间还早,她还不想煮晚饭。她的身体明明很疲惫,可她的精神不然。她多么想让精神跳脱出这具沉重的肉身,可她不能——还要清醒地以一个第三者的身份,审视着两者的彼此纠缠。

两者斗争了多久,林没有精确计算。当她在迷糊中睁开眼,屋里只剩下电视屏照明的灯光,她知道自己得起身做饭,无论她的精神想不想。

于是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人,把围裙绑在身上,从冰箱取出食材,一切顺理成章。笑笑听到做菜声想凑近厨房,被她轰了出去。

林天真不爱做饭,也特别怕和热油打交道。她怕油腻,也怕溅起的油烫伤她。现在她恨不得有油烫到她身上,假如她不觉得疼,证明她不是活在现实中。当菜煮熟后她准备盛饭,才发现电饭锅的按钮根本没按下去。可她不在乎。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上,连围裙都没脱下,就把刚炒的菜吃起来。吃进嘴里时,又发现自己没放盐。她就任牙齿一口一口咀嚼着菜的纤维,咬烂了程序化吞到肚子里。她一眼没看在旁的笑笑。她不敢。

吃惯了重口味,清淡多少令她反胃。于是她从厨房拿出那瓶瓶口上沾满油渍的蚝油,在菜上轻轻地洒了几坨。她以为能继续吃下去,吃了几口才发现这不协调的味觉冲突比素然无味更难下咽。她放下筷子,继续毫无表情坐在餐椅上。等饭好了,顺势给自己盛上一碗。

米饭的水量控制得并不好,以前粒粒分明的米饭,今天黏成了一片。她很讨厌这种不干脆的口感。要是平时,她宁愿一口不咽。

可是今晚,她面无表情把米饭送进了嘴里。她记得母亲说过,如果是好的米,只是吃白饭也觉得香甜。林从头到尾只吃到嘴里的苦,舌头是苦的,喉咙是苦的,胃里涌出的气也是苦的。

在吃第五口饭时,她哭了。

事实上,要不是嘴里的饭突然吃到了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她感受不到喜怒哀乐。

当白米饭全部被送进嘴里,她的眼泪也有了声音。那声音来自抽搐的身体,来自翻滚的喉咙。来自被暂停止痛机制的脑袋,太痛太痛。

刚刚还笔直坐在饭桌前的躯体,不受控制地蜷缩成半月型,浑身所有力气都在试图控制失堤的泪阀。哽咽变成了哭嚎。林使劲用手擦眼,越擦眼睛就越痒,越痒流的眼泪就越多。后来实在止不住,她干脆就用身上渗满烟味和油渍的围裙擦起双眼。

平时她多嫌这条围裙脏啊!连擦手也从不往它那擦,如果单鸿梁要穿着它在餐桌上吃饭,或者煮饭时求拥抱,她都会嫌脏立马把他推开。可现在她不在乎了。

她不再有洁癖,不再对食物的口味和口感一再挑剔,她在乎的东西,不会再回来。她宁愿自己从没拥有过他们。而为了重新拥有他们,她愿意放弃任何她曾经很在意的习惯。

她以仅剩的力气与理智,止住了还没流出的眼泪。她不能影响到笑笑。

她悄无声息地返回厨房,清洗碗碟。脱下围裙,挂回原来的地方。用百洁布和威猛先生,把灶台被油烟污染过的地方恢复为原本的一尘不染。

“我可能对这个家的其他地方都没什么要求,但我很在意厨房。一个家的厨房应该有烟火气,也不能随便被别人碰。只有这个家的主人可以使用这个厨房,而这个家的主人也有义务把厨房弄得干干净净。”

这是和单鸿梁一起生活的第一天,他对她说的话。她一直记着,也一直以这个家另一个主人的身份,守护着它。

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而厨房只剩下她,和灶台边上那个止不住抖动的肩膀。

09 浴室

林天真走出厨房时,笑笑还蹲在狗粮碗旁边,里面的狗粮一动没动。等林下达命令,笑笑才开始享用它的晚餐。她的懂事,有时让林心痛。林天真说的话,它每一句都懂。她的一言一行,它都看在眼中。

***

吃完晚餐后,笑笑很快找到它那在沙发上发呆的主人,跳回她怀里。它让身体自然蜷缩成蟒蛇状,头紧挨着林的肚子。林俯下上半身把它抱得更紧。平时她习惯用力地抱着笑笑几秒钟,松手,再用力抱一下,如此持续三次再把它放开。今晚她不想松手,她要一直抱下去。笑笑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了眼林天真,漆黑的瞳孔里浸满温柔。

在林的大腿上,笑笑不到三分钟就能睡着。

林看着它起伏的小腹,想伸手抚摸,又怕惊动。她想时间就这样定格。只要它能安眠,她不介意成为雕塑。

以前笑笑总是这样看她,她母亲也是。她曾经很抗拒这样切的目光,后来才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就会忍不住这样。

笑笑浓密的胡须只剩三根,鼻子周围的毛也沿着鼻翼被岁月染白。它不可抗地老了,连混杂着噪点的厚重呼吸声,都藏不住这个事实。

林不能想象,失去笑笑的家,会变成怎样。她也不敢。

身体僵持麻了,林挪动了一下手臂。笑笑的耳朵,也跟着抖了两下。

林常常怀疑,笑笑究竟有没有真正熟睡过?

她有时候会恨它,终其一生都活在这种不安定之中,怎么能仅凭和主人的相处就获得快乐。但更多时候,她羡慕它。

把笑笑抱回它的暖窝后,林天真准备洗漱。她抱着睡衣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模样出了神。“真像一条流浪狗啊!在经历了无数次被人遗弃的失望后,还要艰难地相信世上还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心想。

这一夜,她把水温调得很高,任水蒸气散漫地在几平米的卫生间游荡。每当林天真情绪低落到极点时,就特别喜欢赤裸坐在浴室一角,抱着自己的双脚,把下巴顶在膝盖上,让身体的困倦在热水里浸泡蒸发,再悄悄在她脚底下流走。

什么叫度日如年?以前她没真正感受过。即便是长辈离世、失恋失业、要做手术,她在哭过后就能马上恢复。

她依然想不明白,是谁要她感受这一切?

那个在她心里建筑了三十多年的白塔,好像一瞬间就能被推倒,毁灭。

是谁?是谁?是谁?

水温越升越高,热水变成了迷幻剂,令林天真上瘾,半缺氧可以让她暂时躲在一个不分白天黑夜的世界。

就在她开始感到热温从脚下传到颅顶时,浴室外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声音。笑笑正走到卫生间门前朝她看,那一瞬间,她觉得它是个人。

“看啥呢?我没事,你快回去睡觉。”笑笑没理她,直接蹲在卫生间外的吸水垫上,寸步不离。林天真低头苦笑了一下,又回到了浴帘后。她又哭了,比刚才更加凶猛。

10 曾经的光

从浴室出来,林天真因缺氧导致的心跳加速还没缓和,身上还在不停冒汗。她缓缓躺在睡房的大床上,温暖的黄光像被子覆盖着她,让她放心闭上了双眼。

原始人的生活离不开火,都市人的生活离不开灯。

家里所有灯都是单鸿樑亲自挑选的,他说灯光对一个家来说很重要。他不喜欢白灯,说让家的一切显得冷漠。灯要打在什么地方,对环境和视线产生什么影响都被单鸿樑考虑在内,他有作为设计师的触觉和固执。

刚和单鸿樑同居时,林天真对一个家应该怎样没有任何概念。房子写的是她姥爷的名字,所以在装修房子时,她始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发表过多意见,自然也不敢对这个家有过分的贪恋。可是后来,她的感觉在这个空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要想征服一个男人的心,要先征服他的胃,对像林天真那样的女人来说好像也是如此。

单鸿樑在小厨房里,兴高采烈为她做过许多顿中餐、西餐、日餐,还老逼她发朋友圈。在她无数个因经痛躺在沙发上的日子里,他从市场买回药材,为她熬过一锅锅桑寄生红枣煮红糖。在她因咳嗽夜夜不寐的冬天,他从外婆那里打听偏方,用姜蛋汤治好了她。

家里每个角落都有他们温存过的痕迹,也有他们吵得面红耳赤的痛苦回忆。单鸿樑让林天真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一个她从原来家庭不曾拥有过的感觉。

于是在不工作的那段时间里,林天真开始尝试一个新角色:当贤惠的妻子——她觉得单鸿樑渴望这样的另一半。她学着所有家庭主妇那样,维持家里的干净整洁,空闲时想办法把家里坏的破的修好,傍晚到点就煮一桌家常菜或者煲一锅老火汤等心爱的人回家。就像单鸿樑逼她发朋友圈一样,她也迫切期待单鸿樑看到这一切。

当她越来越闲,他却越来越忙。

睁开眼睛,林顺着床边摸到了电量还很充足的手机。她点开单鸿樑的微信朋友圈,一条条翻看他的生活记忆。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关心一个人的过去?在刚开始想了解对方,在很想念对方,或者已经失去对方时。

她能看到他最早的朋友圈,定格在七年前——那时他们的生活还没产生交集。后来他的朋友圈出现了她的照片,还有很多跟她有关的心情,然后他们步入婚姻;后来他的朋友圈,很少再有她的踪影。

她的拇指不断在手机屏上滚动,滚动一次就碾碎时间一次,可她并没察觉。要不是周围安静得出奇,其实这样的夜晚,与许多个她等单鸿樑加班回家的晚上没有太大区别。原来很早以前,她就常常翻看他以前的朋友圈。

翻完朋友圈后,林天真的心依然像被什么挖空了一角,难以平静。以前心情不好时,她就会熨烫衣服:看着衣服上一段段的皱纹被抚平,她在高温和织物的物理作用下能获得一种被治愈的满足感。

今晚她也决定这样做。

她先熨烫的是一件买了五年的黑色大衣,不是什么名牌,可是穿得时间久了,她对它有了名牌所无法代替的感情。除了大衣,衣柜里皱得最厉害的就是衬衫。

她从衣柜里抽出单鸿樑最爱穿的那件深蓝色牛仔衬衫,把它挂在衣柜前等待熨烫。衬衫不算很皱,可林天真就是选择了它。

她用左手抓住左边袖口一角,右手拿起熨斗,让熨斗顺着袖口一直往左肩移。蒸汽顺着左肩,飘到了领角,最后停在衬衫的下摆位置。

她把熨斗放回架子上,端详起眼前被驯服的衬衫——她忍不住抚摸起缝着白色贝壳纽扣的门襟,衬衫因为手指活了过来。随后她温柔地把双手搭在了两边肩线处,顺着双缝线抓到了托起衬衫的衣架。她用力握住衣架好几秒,才顺着牛仔棉滑向了两边的袖子。她牵住了它们,越牵越紧,越牵越紧,紧到想让纵横有序的梭织棉皱出人类复杂的掌纹。袖子完全被她藏在手掌里,她仍不肯停下使劲。

可最后她实在没力气坚持了。

深吸一口气后,她把头埋在了衬衫第一颗纽扣的下方。在那里,她闻到曾经来自单鸿樑喉结熟悉的气息。她向它倾倒颤抖的身体,它拥抱住她。

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当衬衫重新被放回衣柜时,多了一片模糊的水渍,从第一颗纽扣一直漫延至左边口袋,等待时间将它风干。

躺回在双人床上的林天真,今夜再没有睁开眼睛。

就在她入睡后的一个小时,窗外的雨声也悄悄降临。

11 遗书

雨下了三天三夜。

“也许再下四天,这个世界就会像上帝创世那样消失。”林天真抱着笑笑靠在阳台边上,对着窗边的玻璃呼出一口热气。上帝没有为她准备方舟,供她生存的食物已被耗尽,她必须出门一趟。

下雨后的G城变得更加阴冷。走在路上她拉高了装着笑笑的背包拉链,不让风吹着它。现在他们相依为命,也生不起病。

雨天使林天真不敢走远,从出门到重新回家,她只用了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她从最近的便利店买到了供她食用一周的食物:所有出现在货架上的方便面,两包即食香肠还有一盒费列罗巧克力。为巧克力埋单时她犹豫了几秒,在金钱和多巴胺之间再三衡量,她选择了后者。

回到家的林天真一刻也坐不稳,心里总有个声音侵扰着她。她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从客厅走到书房,又从书房走去阳台,终于在混乱的书房桌面翻出一本没用过的荧光色便利贴,在上面写下:“如果你也孤身一人,请与我联系。”并附上自己的手机号码。当她把同样的信息重复写满整本便利贴后,才感受到从手腕传递到手指的酸软。自从有了手机和电脑,她好几年没动笔写过这么多字。

“好原始的沟通方法。” 她忍不住想。在电子设备不再具有影响力的当下,这是她唯一能想到联系外界的老手段。不管便利贴是否能真正产生价值,至少对林天真来说它象征了某种意义,她迫不及待想要寻找和实现它。

雨还在下,天空已很长时间看不到黄色,连云朵和飘下的雨都是沮丧的灰。灰蒙笼罩在小区,令沾着雨露的绿花绿草也显得扑朔迷离。林背着笑笑,撑着雨伞向一号楼的A幢走去。

林居住的小区一共有三幢组合居民楼,林天真和单鸿梁居住在二号楼B幢。虽然在小区生活了几年,可她从没去过或者拜访同区住户的家。60、70年代那一辈留下来的邻里互助传统,在她这一辈变得很稀有。

第一次走进别幢的居民楼,林天真心里说不上恐惧,但也没有好奇。以前她对没去过的地方总是带着强烈的求知欲,现在发现其实去哪不要紧,重要的是去的人心在哪里。

除了在电梯公告栏和电梯内留下纸条,她也尽可能在每层消防栓上留下信息。一层楼就有十几扇门,门后迎接她的可能都是不同的世界,在没确定自己有能力迎接这种未知前,她只敢止步于距离电梯口的两米范围。她怕惊动别人,更怕惊动自己。

***

写了一天字的林天真,脖子连着后背的肌肉都在发酸。然而在伤痛中,她又感受到一种真实:起码她还有痛感。如果说下午她是出于某种求生本能写下那些信息,那入夜后的她,似乎是遵循着内心的某种声音,要再写点东西。

在深不见底的夜晚,她再次走进了书房。以往无数个情绪起伏的日夜,书房是唯一使她镇定下来的地方。唯有在书房,她才能确定自己既不属于外界,不属于单鸿梁,也不属于她自己,她只属于思想。外界有边界,有起点与终点,可是思想无边。她总这样想。

她把书房的大灯关上,只留下夹在书桌上的白灯。黄灯太温暖,容易使她思维也变得柔软,她想理性一点。在笔记本电脑和钢笔之间,她选择了前者作为记录她遗书的载体。

是的,她决定写一封遗书,给她自己。

人们习惯把遗书与死亡关联,但在林天真心里,遗书也许仅仅是对人生某个阶段的告别。她并不否认,在做这个决定时内心已做好随时从这个世界消失的准备,可是她不害怕。她只希望世界不要把笑笑单独留在这里。就算走,她也宁愿是她陪着它。

她曾经相信人死后,灵魂还活着。但从进入这个世界以后,她开始不那么确定。

如果思想真的无边,它会和这些文字一起活下去的,她想。假如她真的成为G城唯一留守的人,她希望自己的遗书多少能为这座城市的最后留下点什么。

***

为什么留下的人,偏偏是我,而不是别人?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以至于我放弃了去追寻它的唯一正确答案。

我叫林天真,今年30岁。在写这封遗书时,我生活的城市似乎只剩下我和我的狗笑笑。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在几天前的某一个时刻消失了,而且我不知道具体发生在哪一刻。

我希望自己只是患了一种病,这种病的症状会让视力被部分屏蔽,看不见除了自己和自己的狗以外其它任何生命体。我希望它只是一种病,而不是活生生的现实。

本来我已经起草回顾自己30年的人生——原来平凡人的30年,不用几千字就可以交待完。后来我把它们都删掉了。30年前的一切,似乎在这一刻全部失去意义。

我写这封遗书的目的不是回忆过往,只是想在自己消失之前,能带着尽可能少的疑问离开这个地方。某程度上,它像一封遗书,但从另一层面来说它又不算。遗书通常只会写一次,而它可能还会写很多次。至少在我彻底消失之前,都会尽可能去记录:可能以图片,也可能以文字形式。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也因为感情这种抽象的存在,我选择记录。记录是很理性的工作,可是做记录的人都有感情,这就导致所有理性的记录都带有感性。

所以我只能代表我,不能代表其他与我无共性的人。

所有城市都有属于它的历史,历史由生活在那里的人创造,也由那里的人记录。

我无法跟你叙述这座城市30年前的历史,因为我不属于那里。我只能记录我存在于此的历史,而且不能保证它的客观容错率。

我从出生开始就没正式离开过G城,虽然偶尔因为工作或读书的原因会短暂离开,可我血液里流淌的就是这座城市的基因。

人们都说G城是个适合生活的地方,因为一年下来夏天很长,冬天很短暂。住在这里的人好像天生就有种特性,习惯随遇而安。他们不喜欢争吵,更不喜欢争取,也不大喜欢反抗。他们对进入这座城市的所有人和事都很包容,这就导致他们很难产生任何深刻的思想。G城的人对吃得讲究很坚持,他们总以此为荣。在这一点上,我与G城的人有点不一样。因为我想,只要排除物质基础,吃得讲究是所有人的共性,而不仅仅属于这座城市的人。可是每个城市总需要强调点什么,去彰显它确实与别的城市不一样。

G城就是这样的城市,住着这样一群人,包括我。

浓郁的文化似乎不属于这个地方,但人情味属于,或者曾经属于。

人情味是什么?刚刚说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人情味也许就是令这种动物愿意留在一个地方的味道。身为一个有感情的,生活在这里多年的人,我一定是爱这座城市的,又或者说,我不是爱这座城市,而是爱在这座城市与我历史产生交集的人。

我不知道你生活的世界里,是否需要同学、家人、伴侣、朋友、同事这样的角色,反正在G城或者这个世界,人们一直在这些角色游离。他们可能是同一个人兼任不同身份,也可能是很多人担任不同角色。有些人扮演的时间长,有些人扮演的时间短;是某种随机性把这些角色串联在一起,是感情让他们持续产生羁绊。

可是现在有些什么,把这一切从我身上夺走了,而我想不出所以然。

如果读这封信的你,是把这个世界变成这样的人,那我的文字,会不会让你获得成就感?还是说对你,或者对你这种未知生物而言,感情是多余的存在?那你的世界,又为何存活下来?为何不单指为了什么,也指为什么。

我想我不太可能从你那里获得答案。有些东西的答案,只能自己去寻找。

解答这个问题可能需要涉及大量数学、科学、物理、历史学的知识,甚至连哲学、生物学都要考虑进去,可惜我在这些方面都不擅长。但这不能阻止我带着怀疑,在还未消失之前努力去寻找答案。说不定在解答过程中,我会发现这真的只是一种病,而我有办法治好我自己。

——2019.12.14

12 猎物与命运荷官

写完信后,林天真没有再回过睡房。第二天她是在沙发醒的。

清晨和下雨引起的降温,令她混沌的思维变得清晰了些;如果前几天的世界让她陷入完全的被动,现在她想争回一点主动权。

出门前她给自己和笑笑做了顿丰盛的早餐。从满衣柜黑白灰里,挑出唯一鲜艳的红色针织衫穿在身上。她还涂了正红色的唇膏,画了深棕色的眉毛。

从前她是猎物,现在她想当猎人。

猎人习惯配枪,而她只能带刀。她从厨房里抽出被吸在磁铁上的水果刀,又在工具箱找到一把比她前臂还长的锤子——前者包好放在包里,后者随手拿上。

一旦把自己想象成猎人,她看待世界的方式也跟着变得不一样。

如果说原始的猎人出行需要马,那城市人的狩猎就必须依靠车。曾经在停车场或马路边的汽车对她来说只是摆设,现在每辆都有可能成为她的旅伴。她主动找到了捕猎的地方,却还是要被动地等待猎物。

她最想找的是路虎——在以前还有人的世界,那是她梦寐以求的精神向往。可在这片拥挤的生活小区,最可能找到的是本田大众一类的经济适用型。

捕猎有时候就像赌博,如果猎人刚开始就输,赌下去的愿望就没那么强烈。掌控万物的荷官总得先让她尝点甜头,才能让她相信有继续往前走的曙光:不到一小时她就在二层停车场的角落找到一辆没有上锁的白色大众汽车。她不会分辨它属于哪个型号,性能与硬件配置如何,她只知道这款车常常在马路上看到。车主人的钥匙还留在车上——这是荷官给她的第二次奖赏。

在确保车胎、后视镜和车尾箱正常后,林天真才坐进车厢锁上门,审视车的内部结构。随身携带的锤子被她放在脚边,笑笑被安置在副驾位上。

燃油表的油量还够她行驶一段距离。车厢没有任何个人气味与摆设,只有散落在抽屉里的打火机和几张收据。真皮座椅已经失去光泽,有些地方还有轻微破皮,但干净的窗口缝隙和地毯又说明车的主人会经常打理。除了放在驾驶位旁边的纸巾盒、座位后排的一条米黄色毛巾和一个黑色保温瓶,车里没有其它能看出车主人喜好的物品。

“车主人估计不是个年轻人。”她想。

林天真的驾照只考了一年,一年内她开车的次数十个手指头就能数完。她没有属于自己的车,也不喜欢开别人的车,她害怕亏欠任何人。现在她要克服这个心病。

“希望我们的磨合会越来越好。”在打开引擎前她自言自语道。

她费了半个小时才成功把车驶离停车场。为了看清所有视线内可能出现的物体,她把时速控制在三十公里。

空气和马路出奇地干净,没有食物腐烂的气味,也看不到枯叶污水的痕迹,没有苍蝇飞虫,也看不见垃圾。所有可能变质的东西——似乎在到达腐败前就于临界点消失了。林天真还没意识到这一切。

***

历史告诉人们,有了交通,就有了开荒。

有车之后,林最先去的就是金贸区。根据人可能消失的时间点推断,金贸区当时是上班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单鸿樑包括林的很多朋友都在这片区上班。

金贸区是G城最发达的金融商业中心,但林天真从没喜欢过这里。所有第一次去这里的司机都会迷路,它的导向似乎从开始就没经过精密规划,新来者绕来绕去很容易就回到原点。

人站在这里能无时无刻感受来自工业巨兽的俯视,连被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混杂着厚重的金属味。和大多数城市的商业地标一样,这里的建筑风格千篇一律,有着属于商业帝国的冷静与无情。每幢高楼都是一座资本工厂,归属不同的地产开发商。凡是进入的人必须登记身份,进入以后就很难逃离,所以它要确保进入的人不能具备攻击性。

林跟着导航找到单鸿樑工作的大楼,在楼下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工作在哪一家公司哪一层楼。这发现如同她进入无人世界使她吃惊。

她呆站在门口往上看,有种随时被吞噬的压迫感。

楼里的六个电梯仍在正常运作,其中三个已在一楼等候。林不敢去太高的楼层,尽管隐秘在各个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随时在记录她的踪迹,可是监控摄像头的意义似乎从来不是为了预防某些事情的发生,只是为了在事情发生以后证明它有迹可循。

电梯六面都是反光玻璃,候梯区总是会摆放几盆比林还高的盆栽,抬头是倒影出人身的天花板。候梯区位于楼层的中央位置,两边走廊互相连通,通向不同的公司。走廊铺着隔音地垫,人走在上面还是能听到鞋底与织物摩擦的声音。

所有公司都有门禁,林只能透过有些装了透明玻璃墙的公司窥见里面的情况。这里连办公环境也千篇一律:开放式的办公桌,或整齐或混乱的桌面,荧光色针织网格办公椅。无论是办公用品还是上班的人,进入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被动地成为了资本流水线的产品。

她没有打破任何一扇门闯进去,虽然现在她可以毫不顾忌。在所有公司的门口留下便利贴后,她带着失望离开了那里。

后来她还去了机场和高铁站。

面积更宽旷,她更找不到适合留下信号的地方。

回来时大风无情地穿刺进她的发梢,她上一秒刚拨弄好,头发下一秒又重回混乱。

太多人曾经从这两个地方进来,又从那里出去。或者短暂地停留,又或者从G城永远消失。

轨道和天空引向着不同的终点,属于林天真和笑笑的终点,又在何方?

13 谁是谁的神

时间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

林天真逐渐意识到要在G城找到可能与她同处境的人,就必须离开这个又保护她又封闭她的家。她将试着过一种居无定所的生活,比如以车为家。幸运的是,她不需要带很多的行囊。G城所有物资,免费为她开放。

选择遵循任何一种生活都有属于它的仪式。

原始部落会祭天拜地,现代人会求神拜佛。林也打算从未知的神灵那儿获得某种允许。

在有神论和无神论之间,林天真介于中间。她不上香,也不会在初一十五参加祭奠。可是每年春节陪家人去寺庙,她也会像普罗大众那样祈祷自己的家人朋友幸福安康。她也去教堂,只要基督教的朋友叫上她。她爱所有宗教场所带给人内心的平静,但一旦离开那些地方,她的心会重新被理智占领。对所有未知心存敬畏并不违背她的哲学观,事实上她更把这当成一种非绝对主义的严谨。

和笑笑一起,她来到G城最多信徒的光孝寺。

只要不是人山人海,中国寺庙都蕴藏着一种神圣的安宁——里面似乎有一种能量能使人的内心降噪。

寺庙会摆放有缘人捐赠的盆景,上了年纪的人总能从盆景的形态窥探出某种寓意,但除了看到枝条自带的骨架之美,林天真还没有智慧解读出更深层的含义。所有寺庙一定至少有棵参天大树,供前来祈福的迷途人庇荫。扫地僧扫掉的落叶,也许就是迷途人的烦思。林特别爱听扫地僧用竹扫把扫落叶的声音,像尘土呢喃,又像人与神超越空间的同频。

有的信徒会很直白地把心愿念出来,林天真不习惯那样。她总觉得,要是神灵真的有洞察万物的能力,它们也一定可以通过脑电波或者其它办法知道人类的想法。她以自己认可的方式,跪拜了光孝寺所有的神佛。

之后她又去了G城唯一一座天主教堂,可是她进不去。

天主教堂有个别称叫石室,隐藏在干货批发老街的角落。整座教堂由一座主楼与两座副楼构成,主楼高约十二层,三角形屋顶上放着一个耀眼的十字架。彩色的珐琅窗在主楼与副楼之间穿插,让打进教堂的每一道光都像象征希望的彩虹之光。

每周日这里都会聚集来自世界各地的天主教徒,几乎没有中国人。他们经过仪式的洗礼后,喜欢三五成群站在石室前的空地上小聚,有人会捧着圣经大声歌唱,也有人捧着乐器投入演奏,于异国人来说,这片狭窄的角落是这座城市唯一的精神天堂。

站在教堂门口,林天真想起天主教的历史和它因人而起的变质。她很想对天主说点什么,可是她不会英语。也许万能的主可以读懂全世界的语言,可她依然没亲口或者在心里念出祈祷词。在原地默默站了几分钟后,她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十字,头也不回地离去。

***

林天真读初中时第一次接触基督教,她的奶奶不知从哪找到一本镶着金色字体黑色封面的《圣经》让她带回去品读——那时她才知道奶奶是基督徒。

奶奶从小就接触基督教,后来在那个荒乱时代成为了一名护士。遇见林天真爷爷后她放下了自己的信仰,选择忠于中国传统和中式爱情。爷爷离世后,她才决定重拾年少的信仰。她忘记了是哪个人领她走向基督教,也忘记了第一次阅读《圣经》在何时,但她确信这个年纪的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虔诚。

因为奶奶的故事,林天真试过很努力去阅读《圣经》,但她始终迈不过二十页的坎儿,那些复杂的人名她也记不清。然而她一直保留着那本读物。

她陪奶奶去做过一次礼拜,出于对基督教的好奇,也出于对奶奶的孝顺之情。她已不记得那天在教堂跟读了什么内容,只记得奶奶很兴奋向教友介绍自己,记忆中奶奶很少这么高兴过。她记得在读经后吃了一口饼,好像还喝了一口红酒。果然每个宗教都要有自己的仪式。

教会的人比她想象中开放友善,对于她明确表示自己暂时没有加入基督教的意愿,教徒们也只是笑称”可能缘分没到而已。“

出来工作后她渐渐遇到更多来自亲戚或同事的基督教徒,他们看上去总是温和可亲,对任何事情都抱着不同寻常的乐观。然而她和基督教似乎始终“没有缘分”,也许因为清楚自己心里的那些疑惑,无论哪个宗教都不能给她答案。

今天最后一站的基督教堂,就是林天真奶奶每周去做礼拜的地方。与宏伟张扬的石室相比,这座教堂无论位置还是建筑面积都非常低调。它位于大马路的一侧,左边是人来人往的市级医院,右边则是与教堂差不多高的低矮居民楼。除了教堂外欧式的铁门和立在屋顶上小小的十字架,普通人经过想必也不大会留意到这里伫立着一座小教堂。

林天真从稀疏的门缝里看向里面砖红色的外墙——和佛寺、石室一样,这里也收容过太多人的希望。她终于明白,为何战争摧毁那么多地方,但会把这些地方留下。

她站在铁门前紧握双手高举至额前,闭上双眼打算祈祷,然而脑海出现的却是奶奶的音容笑貌——那月亮般弯曲的双眼,皱纹在眼睛与鼻子四周缠绕,雪白的假牙耀眼得如同圣光。

也许每个人都曾是某个人的神,指引着人生某段时间的前进方向。林天真在心里念完祈祷词,缓缓打开沁满泪水的眼睛,此时一束温暖的阳光,刚好打在教堂的红墙上。

14 在外的夜晚

祈祷回来的那一夜,林天真在沙发上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她独自来到一家高档酒店,酒店大厅的楼顶至少有五层楼高,偌大的酒店只有两座观光梯伫立在礼堂两侧。林走进右边的升降梯按下二十二层,升降梯却不听使唤升到最高层。到达顶层时除了圆弧形房顶围绕在酒店中央,依然杳无人迹。她转身离开,升降梯再次不听使唤往下坠落,当她以为自己离死亡不远时,却奇迹般安全抵达一楼。离开时一群幼儿园学生与她擦身而过,她很想跟领队老师说升降梯的故障问题,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乍醒时,窗外已是阴郁的清晨。

做完这个梦的当天,她就离开了和单鸿梁的家——没带走任何与他有关的物品,只带走了回忆。

***

傍晚五点三十分,怡洋小区东门前的空地上停了一辆白色小汽车,车里挤了林天真和她的狗。车头的后视镜挂着她从佛寺求得的平安符,抽屉里放着奶奶给的《圣经》。小刀和锤子安然放在离她手边最近的地方。两件厚外套和保温瓶放在车后座上。一张母亲的单人照、她与单鸿梁的合照也被放进她裤子的口袋里。

这是林天真第一个在外留宿的夜晚。

车子就停在空地正中央。车身左边是一家进口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为夜归人留灯;右边有一棵被水泥墩压着的大树,从来没有人考究过它的年龄;车前就是大马路,马路对面有一个二层楼高的小商场。怡洋小区一公里范围内还有多个住宅小区和商业中心。

林天真想印证这个世界会否在白与黑之间发生微妙的变化,因此选择了傍晚驻点。从天还有微光到眼睛必须依靠路灯辨别方向,时间仅仅过去了半小时。时间可以过得很快,也可以过得很慢,只要它不再以分秒为计量单位。

G城的昼夜温差很大,尽管四面车窗已关上,可风还是有办法从缝隙溜进狭窄的车厢。寒冷从脚底板一直往林天真手掌心蔓延,即使她把后座的外套全披在身上,不停小口喝着保温瓶里的热水,寒气还是一阵又一阵从肺里往外钻。唯一使她感到暖和的,只有趴在她大腿上的笑笑。

坐累了,林就调整座椅往后靠一会,但不会完全躺下。她预先准备的几种度过漫长等待的方法,在这个夜晚全部失效。在坐进车里的那一刻,她的注意力就随着夜色筑起一道道拉紧的不锈钢丝,围成一片坚固的防护栏;然而清醒与疲倦却像两个滚动的齿轮,不断碾压着她的神经,怎么也不肯放过她。

***

睡梦中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可那声音又不像在梦境里。

她逼自己缓缓睁开眼睛,耳朵听见那声音还没消失——它就像笑笑的鼻鼾一样真实。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对吗?”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林天真还未辨别出声音的方向,恐惧使她全身像被冰封一样,只有眼睛还能活动。

“我在这里,你往树的方向看过来。”林叫不出声。缓了一会才让头稍微往大树的方向移动。她的左手垂下想摸出身旁的小刀,可怎么也摸不着。

“我知道你会吓到了,但你不用慌。我没有恶意,不是鬼魂,也不是什么变异生物,我和你一样是真真切切的人。至少曾经是。”

“什么叫曾经是?”林在心里问,可喉咙还是被堵住一样,只能老老实实听下去。

“我不确定我变成这样已经多少天,只知道变成这样以后,我再也没看过其他人。今晚你的出现让我觉得很意外,白天我看见过你的车驶过附近,我曾经呼喊过,但不知是你开得太快还是其他原因,你没有听见。我向你保证,我绝不是坏人,也没有任何伤害你的能力。如果你能回话,请你告诉我。”

林天真僵硬地点了点头,双手费力向方向盘移动。

“在这个世界未出现之前,我也像你一样,是一个有肉体,可以自由活动的人。可现在,我被困在了树里,至少以我目前的猜测是这样。我的家人就住在这个小区,而我和女朋友生活在别的城市。我说这一切只是想让你先放下恐惧,虽然我知道那需要时间。要是你等会还是看不见我,不要惊慌,再说一遍,我在树里。你现在是安全的,我可以确定。据我这几天的观察,附近除了你以外暂时没看见过其他人;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有同党,也不用担心周围有任何危险的潜伏。我不会逼你下车,你可以在确信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再与我对话。”

林觉得呼吸越来越费劲。她用了几分钟才让手指可以活动,等身体也恢复了控制,她把笑笑抱到副驾上,用钥匙打开了引擎。

树中人能看清她的一举一动。

“你能看到我对吗?”林握着方向盘终于说出一句话。

“是的,看来你已经稍微冷静。我希望你先不要走,当然你有随时离开的权利。”

“我还是不太能明白你说的。你到底是在树里,还是躲到了树后?”

“我想我真的被困在树里。请你也别问那样的问题,就像你也无法给现在的处境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我试过用白天黑夜的交替计算时间,可更多时候我分不清真实还是梦境。我好像总是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那你怎么确定现在就是真实?”林听得出树中人的声音在颤抖。

“我看到你的实体,你也会回答我,我视野里的场景没有跳跃,我能感到时间在流逝,所以我很确定现在就是真实。我很惊喜见到你!也许你可以救我出去。”

“你怎么知道我会救你?我又怎么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我不确定你会救我,事实上也许你也不能救我。单凭你的力气显然无法拆掉压住我的树墩,你没有机械工具,也不具备操作它们的专业知识。我也不知道即使你真的拆除了树墩,我是否还能活下去。我已不祈求你同情我的遭遇,请你也不要再以为我会伤害你。要是我想伤害你,在你睡着的时候是不是更加容易,为何我要等到现在?我不但被困在了这里,同时也没有一点活动能力。我不能控制这棵树的生长与枯萎,也不能像人抬脚一样让它连根拔起。这棵树囚禁了我。”

林天真双手还是紧紧抓住方向盘。

“你刚才说我很安全,这周围也没有其他生物。我要怎么肯定。这条马路上明明还有不少的树。”

“我不确定其它树里是否也有人,但我猜如果有,我应该在之前就可以与他们对话。可是我喊过很多次,从没有人给我回应。我也不排除你可以听到他们,可观察你的行为似乎你也没有听到其它声响。”

“那你怎么知道周围没有其他生命体,会对我或你造成伤害?”

“我要说什么才可以让你相信我?做什么反正我是做不到了。”

林天真缩小的瞳孔微微扩大,急促的呼吸渐渐缓和下来。

“我还需要点时间。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做。”

“你不知道是很正常的。你能听到我说话,已经是有一切有转机的信号。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你说之前看过我驾车在周边走动,喊我我没听到。那现在为什么听得到?”

“我要怎么回答你的问题?事实上你把车刚听在这里,我就试过开口引起你的注意,但你显然什么也没有听到。等一下……可否告诉我现在几点?”

林天真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显示零点二十分。她把时间告诉了树中人。

“我不知道这样的猜测是否可信。也许我的声音过了只有某个时间段才能被你听到。”

林在车里的姿势始终没变过。她用沉默代替了对话。

“你没有在做梦。”树中人冷静地说。

林天真惊恐地看向榕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是我懂读心,而是从我发现自己被困在这里那刻,就与你有一样的想法。”树中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就像一段旋律走向尾声。

“我想你还是要花些时间接受这些。你的情况比我好很多,起码你还有狗陪着自己,而且活动自如,必要时还能结束自己的生命。你看,现在我连结束自己生命的能力都没有。”

“我……”

“我不期望你很快可以接受这一切,也许你还会逃离。还有很长时间才到白天,之后你就会明白我没有任何能力,也没有任何伤害你的想法。如果你想清楚了,而且还愿意给我这个陌生人一点帮助,请回来找我。我哪里也不能去了。你是我现在唯一的希望。虽然我很不愿意这样说。”

林天真还是拘谨地坐在车里,没有回话。

“我叫严三。也许知道我的名字后,你会更相信我曾是和你一样的人。”

15 树与人

生活总是超出人的想象。林天真设想过遇到人的十种方式,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她很想抱起笑笑就跑回家,可盘旋在脑袋的许多个问题封锁了她的步伐。她的双眼无法再离开那棵白天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大树。

“他是不是也在观察着我?是他,还是它?”林天真就那样一直看着,看到因疲倦而陷入了无意识的睡眠。

温暖的阳光照醒了她,睁开眼她就立马往树的方向看。

“昨晚的一切到底是梦还是真实?”

榕树还是一动不动被禁锢在水泥墩上,除了泥土与杂草,它的周围没有其它植物。

林天真要如何证明她的猜想?也许只有等待。她从没试过连续做一样的梦,如果今晚她还遇到那个人,说明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真实又是什么呢?

她现在生活的世界就是真实的吗?

她抱起笑笑走出车厢,酸痛的膝关节提醒她昨夜的睡眠质量。周围环境依旧,清晨的降温是林天真唯一能感知到的变化。

她走向榕树,围着树干转了一圈,又抬头看向它在冬天长得出奇茂盛的枝叶。

“现在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她说得很小声,好像怕有其他人发现她的问话。

只有笑笑的呼吸声与风吹过树叶的响声回答她。她又退后几步,发现茂密的枝叶里,竟长出了一些属于春天的新芽。那是林很喜欢的翠绿色,她一直认为只有这种绿色可以象征希望。

笑笑在树墩旁撒了泡晨尿,林想制止已来不及。尿在树下是动物本能,尿在人的脚边就显得无礼。

“你现在应该看到我吧?”说完林用食指怼了一下树干。

“你能感觉到吗?”

“你能控制树的生长吗?我看到它好像有点反季节生长。有没有什么办法,我们可以在白天对话?相比入夜,白天会使人安心点。”

林天真向着树问了一连串问题,她也不期待得到回答。印象中自她和母亲搬进这个小区,榕树就在这里。它长得不算高大,分支不多,即便夏天也很少看到有人在树下庇荫。可是无论马路或者停车场修过多少次,谁也没想过移动或者拆除它。

昨晚以后她下意识开始留意任何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树。她曾相信树是有灵魂的,只是交流的声波无法被人类捕捉。她也怜悯过它们,经历上百年的风雨洗礼,只能永远待在一个地方。为什么它们要活这么长?

还没入夜她就把车停好。为了让自己有精力在凌晨交流,她要确保自己在零点前有充足的睡眠。既然树中人声称周围是安全的,她也就轻易相信了他。

“谢谢你今晚出现在这里。你的适应能力比我想象中强,我以为你还需要缓几天才敢面对我。”

“我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今晚车头没有指向大马路,而是指向了榕树。林天真打开了主驾驶位旁边的车门,但人还留在座位上。

“今早你问的问题,我都能听到。我看到你怼树干,但我没有感觉,对我来说只是视觉看到你有这样的举动,触觉无法产生反馈。我控制不了这棵树,这棵树的感觉也无法传递到我身体。对你来说这是一棵树,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黑房。就像你碰黑房的铁围栏时,我不会产生感觉,你碰不到我,我也无法伸手让你碰到。我完全看不见自己的躯体,也感受不到,我的身体好像只剩下头部,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我似乎也感觉不到脸上的五官。但我可以看,可以说,可以听,可以转动,但不可以移动。这样说可以理解或者想象吗?”

“可以,谢谢。”

“我只剩下灵魂吗?这样说好像很抽象。灵魂可能不会睡眠,但我会。我睡眠不是因为感觉到困,只是觉得脑袋好像需要休息。我也会做梦。事实上我期盼做梦,所以之前总是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后来我看到了你,在与你对话之前,再没有休息过。我怕错过任何与你交流的机会。”

“你能控制自己入眠,却不能控制自己生死。所以你想过死吗?”

“嗯。要是你和我一样的处境,我想你也会。但在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放弃了这个想法。你不能想象我有多么惊喜。虽然我没有心脏,也没有脉搏,但我确定自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

“我明白。只要你不会伤害我,我愿意帮助你,尽管我不确定有没有这样的能力。”

“你能回来和我聊天,已经给予我很大的帮助。我本以为人是可以凭着回忆活下去的,毕竟我也有二十多年的人生。可后来发现那不足够,看到你我就明白了。更痛苦的,是我没有结束这一切的能力。不过遇见你,以后会不一样的。”

“那我可不能确定。”

“我也不确定,但至少我们都要这样想。”

“你昨天好像说过自己的名字?很抱歉由于太惊吓记不住。”

“我叫严三,你呢?”

“我叫林天真。你是家里排行第三吗?”

“不,我是独生子。家父喜欢三,三生不尽。”

“你的父母也住在怡洋小区?”

“是的,我和女朋友生活在别的城市。离G城也不远。”

“你有梦见过他们吗?”

“没有,无论我多么想。你瞧,人可以控制自己入眠,却无法控制自己做什么梦。”

林天真点点头,不知道严三有没有看到。

“你的家人也不见了对吗?”树中人继续问。

“嗯,那天早上还能联系我丈夫。晚上就失联了。现在只剩下我的狗。它叫笑笑。”

“笑笑。”树中人重复了一遍。

笑笑好像听见了什么,垂下的耳朵抖动了一下。

16 冷风吹暖心

“是老狗了。”林天真摸了一下笑笑的头,把它抱起走出了车厢。

“这么快走出来,你不怕吗?”树中人语气听起来很平缓。

“怕就有用吗?”

“你平时是不是都喜欢用这种方式和别人说话?”

“哪种?”

“总喜欢反问别人。”

“我有反问你吗?”

“你看……”

林冷笑了一声,一步步走向树荫下。

“我可以相信你吗?”她背靠着树干盘腿坐在水泥墩上,笑笑就趴在她两条腿的盘旋凹陷处。

“如果能得到你的信任,我会感到很荣幸。”

“我真的可以相信任何人吗?”林天真低着头,右手食指玩弄着笑笑越发粗糙的毛发。

“为什么不可以呢?只要你相信自己,就可以相信任何人。”

“我为什么要和你聊这些?我们只是陌生人。”林依然背靠着树中人。

“是的,我们只是陌生人。我们现在能找到的,也只有陌生人。所以,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们可以变得熟悉一点?”

林玩弄笑笑毛发的手指停顿了几秒,又继续动起来,没有回话。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你这几天的经历。要是你想了解我的任何背景,以使你对我的信任感强烈一点,我将非常乐意这么做。我在行动上显然不可能帮到你什么,反而要依赖你帮助我。我必须百分比信任你。我也必须相信你会找到更多的人,我们会一起找到解决办法,让所有爱我们的人回到我们身边。”

“也许你是对的。”林天真抬起头看向空旷的马路,橘黄色的路灯就像铺在无人舞台上的帷幕。

“那么,这几天你都遇到了什么?”林看不到树中人的面容,只能通过声音语调想象关于他的一切。她把自己经历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跟树中人说了一遍,树中人安静地听着,中途没有插话,也没有提问。在林天真把话都说完后的几秒,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我大概了解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树中人说话时,始终带着一种淡定的温柔,就像一股绵软的风滑过耳边。

“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哈哈,你是面试官吗?”

原本眉头紧皱的林天真听完这句话后,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因为一直只有我在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在听。”

“也是,你看不到我。我听得非常认真,怕漏掉细节,所以没回话。我在想,要是我也可以自由活动,是不是也会像你一样?”

“不,我想你会比我勇敢。”林天真抱起笑笑放在脚边,站起身活动已发麻的双腿。

“那不一定,你已经做得很不错,至少愿意走出来。你看起来年纪很小,比我要小。”

“你真会说话。我比你大,如果没记错的话,你说自己有二十多年的人生。”

“是的。这个你倒记得住。在这个世界之前,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树中人终于开始发问。

“没有工作,我已经待业一年了。”林说完跳下了水泥墩,用脚轻轻碰了一下长在缝隙里的野草,她没有听到树中人的回话。

“你呢?”

“我是做产品开发的,常常要到处跑市场。很少有机会和家人见面。我的女朋友在我们生活的城市开了一家咖啡馆,我们本来想着今年搬回来G城,顺便结婚。”

“我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如果按照原世界的轨迹,进入这个世界你比我更加不幸。”

“谁也想不到世界会变成这样的。但我性格生来比较乐观,既然发生了,就想办法解决。开发产品也会遇到很多问题,习惯就好,产品和用户有各自的发展轨迹,一切会推着你走的。你是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工作呢?”

“我不想谈这个。这个好像对现在的世界也没有什么用?我们还是回到现实,看看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会不会更好。”林的身体始终背向树干,脚步也离它越来越远。

“没关系,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只是想让大家多了解,可能你对我的戒心会少很多。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树中人的语气充满着关切。

“有什么打算?是啊,有什么打算呢?”林慢慢走到马路边,蹲在了人行道边上。凌晨的马路,曾经对她而言有种神秘的魔力。白天被无数车辆反复滚压的水泥路,入夜后却有一种淡然的美,连空气里都充斥着水泥原初的味道。

“有什么打算呢?”她把双手放在弯曲的膝盖上,让它们自由垂下。

她又哭了,最近她总是无法控制自己哭泣,无论她多么努力。

“你还好吗?虽然我没有身体,但我猜现在温度应该挺低,而你穿得很薄。”

“没事。我只是看看周围的环境,毕竟我从没一个人在凌晨的户外这样做过。”这次她的眼泪收得很快,要是不仔细留意眼角和鼻头,谁都不会发现她曾经哭泣。她回车厢取出一件厚外套,包裹在自己身上。笑笑跑到她脚边,用头蹭她小腿示意她把它抱起来。

“接下来,我还是会开车到各个区转转吧。”林天真压低嗓音,蹲下身再次抱起笑笑。

“目前看来只能这样。你知道吗?其实哭泣是一种能力,不是人人都有这种能力。像我现在这样就不行。我明明知道自己沮丧到不行,可是挤不出一滴眼泪。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感情,但明明我还有感情。我想,没有五官和身体,事实上并不如人们想的自由。所以想哭的时候,就尽情哭,它是这个世界没有剥夺你自由的其中一份礼物。”

“谢谢你。这么黑的天也看得出我哭了吗?”林又返回水泥墩下,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枝叶。

“你哭了吗?我只是发表自己的想法,别想太多。”树中人调侃着。

“谢谢你,谢谢你。”林天真在心里重复了两遍,没有说出口。

“你会不会肚子饿,或者怀念以前吃过的东西?”林安抚着开始疲倦的笑笑入眠。

“话锋转变得那么快?会怀念的。可是有些东西明知道自己吃不到,也就不会让自己想得太多。想念我的家人朋友,已经占据了太多时间……要是你今晚太累,就不用在这里陪我了。我看你一直住在车里,要是想休息好一点,还是回家吧。寻人的事,急不来。先养好身体,你知道,我都指望你了。你不能倒下的。哈哈哈。”

林天真的嘴也跟着微微上扬。

“没事,不是我陪你,你也在陪着我。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可以不用聊天,这样就挺好。累了的话,我会回去睡的。”

树中人哼了一声,没有继续回话。林天真看着熟睡的笑笑,轻轻哼起了歌。

“在森林和原野是多么的逍遥,亲爱的朋友啊你在想什么……”

今夜的风比昨晚更大,可林的身体却感觉暖和了很多。

17 时间之痕

寻人一无所获,林天真比平时提早回到家。

冰箱的保鲜层只剩下一堆汤料包、一盒母亲永远为她备着的巧克力、几盒牛奶和一包腊肠。冷冻层有一包还没开封的湾仔码头速冻水饺,是母亲喜欢的玉米猪肉馅料。林天真以前不爱吃速冻饺子,她觉得所有速冻食品都没有灵魂。

本来这包湾仔码头水饺和生产线上的任何一包速冻水饺没有不同,但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三十六颗饺子,她舍不得一次吃完。她取出一个小锅装满水,把十八个饺子小心翼翼放进去。要想速冻饺子煮熟时不粘在一起,必须在水没开的时候下锅——在没工作的那段时间,她学了不少这样的生活技巧。

光滑无味的饺子皮先接触到她的嘴唇,牙齿本能切断封闭鲜味的包层,滚烫的汁水向四面八方进攻,顺着齿缝滑进了喉咙,温热的口腔同时被饱满的猪肉和玉米填充。嘴角尝到咸,喉咙尝到甜。

林天真终于尝得出食物的味道。

她缓慢地咀嚼着,让久违的香气在口腔里充盈。她把一个饺子分成三口吃,一口咬上半分钟。那顿饭最后的五颗饺子,她留给了笑笑。

笑笑喝水的速度变慢了。它两条骨头凸出的后腿止不住在颤抖,它用尽浑身力气想压制这种不协调,显然并不成功。林本以为时间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已经没有意义。没想到它还是有它的办法留下痕迹,提醒活在这里的人,它很残酷。

笑笑嘴上的白胡须又掉了几条,黑色的鼻头长出了几片两厘米大小的粉红斑。林抚摸它身体时,双手离骨头更近了。

假如跑不赢时间,至少可以让它留下痕迹的速度慢一点。

趁天未入黑,林把笑笑留在家里,自己开车奔向了离家最近的宠物医院。

锤子帮林天真敲碎了透明的玻璃大门。看着玻璃像带刺的雨滴纷纷落下,林感觉内心有些东西也随着它们瓦解了。

宠物医院总是充斥着浓郁的动物体味,林对那味道记忆很深。那味道源自被救过的动物,也源自从医院死去的动物。现在这个世界抹去了它们的痕迹。只剩没有生命体征的物品留在原位。林费了点时间才把挂在墙上和抽屉里的狗粮和营养补充剂装进袋子里。

事实上她可以不留分毫带走它们,可是她还是扫码付了钱。她终于明白,但凡能使生物违背自然法则让其生命得以延续的东西,价格必定高昂,无论最后它是否真的有效。

***

零点,林天真带着笑笑回到老地方。

“傍晚时我看到有车朝那边去了,那是你吗?”严三先开口。

“是我,我去宠物医院给笑笑带东西了。”

“它不舒服吗?”

“衰老算不舒服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老反问我。”

“好吧我尽量。你长什么样子的?你能看到我,我却看不到你,这样不公平。”

“那我跟你换,你愿不愿意?”

“那倒不。”

“就是。我长什么样子重要吗?你是以貌取人的人吗?”

“谁不是以貌取人的人?我只是好奇,你得向我描述你父母和女朋友的样子,不然我怎么找他们。”

“这次你说得对。我样子很普通,你也不可能找得着我,我还是先说我的父母吧。他们都没有戴眼镜,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戴眼镜。我的母亲大约一米六三左右,皮肤不白,黑色卷发,脸上有不少雀斑,对了,她纹了眉毛和眼线,不过那个年代的女人好像都喜欢那样。这样描述很难想象对吧?”

“你觉得呢?……好吧我尽量。”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清楚母亲的样子……但现在我记不起她脸上,肢体的任何细小特征,甚至不知道她最后消失时穿了什么衣服。她对我而言感觉上是那么熟悉,可这种熟悉却无法具象化出来。如果现在是我母亲向你描述我,她一定能把我身上最突出的点一一跟你说出来。”严三说完陷入了沉默。

“我没想过会这样。”比起对话,他更像在自言自语。

“她明明为我们付出了很多。”他再次补充。

“儿女对母亲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我们不赶时间,你可以慢慢回忆。也许多聊一点,你就清晰了。看过的东西是不会忘记的,它们会被储进脑袋的记忆卡里,只是我们不懂怎么把它们调取出来。”林天真托着下巴看向前方,她也在努力回忆母亲的外貌。

“或者有没有谁说过你母亲像什么人?笑起来有什么特征?有没有在哪些地方有明显的痣或者疤痕?”

“在我眼中她很平凡。笑吗?好像很久没看她很开心地笑过。是因为我不在身边?她已经退休,按道理生活得很休闲。她没有特别像谁,长相很普通,可能脸有点方。让我想一下……对!她年轻时做过甲亢手术,脖子上有道很大的疤痕。以前她会用丝巾遮挡,年纪大了后好像就不介意了。”

“很好,这是辨识度很高的关键点。对了,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郑雪芬。我的父亲叫严志坚。”

林天真把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上,她总是要花很长时间才记得住别人的名字。

“我记下来了,那你的父亲有什么特征?”

“我的父亲走路与平常人有点不一样,但你要很仔细才看得出来。他的左右脚长短不一,但差距没有很大,走起来会有点小拐。他皮肤很黑,眼袋特别大。身高在一米七八左右,在同龄人中偏瘦。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严肃。我母亲脸色看起来比较健康,他的疲态会明显一点。”

“你对母亲的印象好像比父亲清晰一些。”

“因为我见他的时间少。他在我小时候就常常出差。”

林天真本打算用手机录音,但手机无法分辨从树里发出的声音。

“那说说你女朋友吧。”说完林天真微微一笑。

“我的女朋友不高,可能一米六五左右,比我妈妈高一点。她一直都是短发,那种非常干净利落的短发,会露出耳朵那种,但不会很男孩子。我没看过她长发的样子。她不是可爱类型的,笑起来右边有酒窝,左边没有。她二十五岁,但看起来像二十出头。她皮肤不算白,但毛孔很细腻,脸上基本没有什么瑕疵。她的眉毛很浓,双眼皮,鼻子坚挺而细长,嘴巴很小,真的很小。”

“女朋友果然记得很清楚。”

“我都准备跟她结婚了。我们一起好多年了。”

“也是。但你和父母一起不是更久吗?她叫什么名字?你被困在这里之前有见过她吗?”

“她叫宋雅琳,消失前我在出差,大家商量好那个周末一起回这里。”

“她有纹身之类的吗?头发有染色吗?”

“没有纹身,头发也是黑色的。她的右手手腕有一颗痣。”

林天真的手继续像警察一样记录着,脑海却有一个声音试图描述单鸿樑的模样。可惜没有人问她,她记得所有她爱过的人的模样,包括那些不起眼的细节。

18 清醒的醉

“你的父亲母亲平时会去哪些地方?”

“我父亲还是常常要出差,他好像没有退休这种想法。即使回家他也不会到处去,一般喜欢呆在家,或者陪我母亲去喝茶。我母亲有时会和朋友去旅游,她退休几年了。平时也没啥爱好,可能也只是找亲戚朋友吃饭喝茶。我告诉你这些似乎没太大意义。”

“我们这一代的父母不工作后其实都差不多。像你父亲那样也很难得。”

“我不确定他是真正热爱他的事业,还是只是不想回家。”

“那你呢?”

“我?”

“你明明可以留在G城,为何要到别的城市?因为女朋友吗?”

“那倒不是。我女朋友也是随我才去Z城。毕业之后想不到去哪里,刚好那边有个很难得的工作机会,人年轻的时候总是渴望出去外面闯一下的。”

“可最后还是会回来。”

“是的,你去别的城市工作过吗?”

“没有,虽然我也想过,可能还是不够勇敢吧。”

“现在你有机会了。”严三感觉自己在笑,可是他没有嘴巴。

“现在去的意义不一样了。”

“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的,只要这个世界一直这样。因为不出去,你会觉得自己的内心找不到答案。”

“那出去以后,你是不是找到了答案?”

“找到吧,不然我就不会回来。我的父母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们。时间总是有限的。如果我有兄弟姐妹,也许又不一样。”

“我们一定要留在父母身边吗?”

“你没试过那种生活,可能还不太能明白。”

“我不觉得我很需要他们。”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也许吧。”林天真目光空洞地看着马路。

“明天你打算去哪里?有计划吗?”

“没计划。我以前很喜欢做计划,我想你的工作也很需要做计划。后来发现太有计划会活得很压抑,我就不再做计划了。生活给我什么,我就接受什么。当然,我会先从自己熟悉的地方开始。”她背靠树干坐着,刚想扭头就想起和自己聊天的不是实体人,抬起的头又垂了下来。

“慢慢来吧。有身体,真好。”

“你真的不能通过这棵树感知到外界吗?”

“是的,没有一点感觉。”

林天真又用手摸了一下树干,她把树的粗糙想象成人的皮肤。

“我很好奇你的感觉。可人始终无法对另一个人感同身受。”

“希望你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试。”

良久的沉默。林天真坐在树底下,不知为何感到很安全。

“你的狗多大了?”

“十四岁了。”

“看得出来你很疼它。”

“我这辈子最多的爱都给了它。”林天真心里想,没有说出口。“是的。”她只回了这么一句。

“它现在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严三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和林天真对话。

“它一直是我的亲人。对了,它对陌生人的声音是很抗拒的,可是对你好像并没有,不知是因为听不到还是别的原因。”

“可能我被困在这里,气味被树遮盖掉了?我叫下它名字,笑笑,笑笑,你听到吗?”

“上次你叫的时候它耳朵有动过。它这个坏蛋,会选择性失聪。有时候我们叫它来身边,它要是不愿意就假装听不到,明明看到它的耳朵在动。”

“哈哈,那蛮好玩的。我也很想养一条狗,可我女朋友不喜欢。她喜欢猫,我父母也不喜欢,可能怕碍事或者影响卫生。”

“如果以后你可以变回正常,就养一条吧。”

“再看吧。看你云养狗也不错。”严三又笑了,他也很想林天真看到他的表情。

陌生人之间的热情,往往如烟花般绚烂却短暂。要人生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突然对对方产生真正浓烈的兴趣,本来就像玄学。

“是不是从明晚开始,你就不会在这里过夜?”人们在提问时,往往心里已有预期答案。

“我猜是的,我只能不断找,这活儿确实像买彩票。但如果有新发现,我一定会回来告诉你的。”

“我知道你会的。谢谢你。”

“要是以后你去别的城市,走之前是否可以跟我说一声?”其实林天真的离去,与他并无太大关系。对彼此来说,也不过是少了一个可以聊天的对象,可他还是忍不住问。

“我会的。你是我在这里找到的第一个人,我也希望有一天你能挣脱这棵树。无论在哪个世界,冥冥中都有注定发生的事情。”

无论在哪个世界,告别也是注定发生的事情。林天真从来不擅长理智地说再见,何况再见两个字本身,就是一个沉重的承诺。

“谢谢你这样想。”除了表示感谢,严三想不到还可以说什么。

“你要走了吗?”看到林天真起身,严三追问。

“我回车厢,这里有点冷。”林天真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那也是,身体要紧。”

林天真从树墩边跳下去。按严三所说,他全身只剩下看不见的灵魂,但林却分明感到后面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无论今夜感受到什么情绪,天亮之后都会成为过去。

她没有回车厢,而是走进了便利店,拿出了两瓶标价最高的啤酒。

“也许还要带包零食才像样。”她一边想着,又在零食架上取下一包花生米。

“来,我们喝一杯吧。先声明我酒量很不好,汽水啤酒也可以喝醉那种。”

“那为何要喝呢?喝其它也可以。你醉了,笑笑可不能扶你。”

“今朝有酒今朝醉。大不了就吐,或者大睡一觉。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手上拿的酒多少度?你看你还没喝酒,就开始乱说话了。”林天真举起酒瓶看了一下标签,她此刻真想看看严三的表情。

“不要管这些。度数不重要,说不定在这个世界我会变成一个喝不醉的人,有些事情没试过谁知道?就一晚而已。我很少主动找人喝酒的,给个面子行不行?”

“行,都听你的。但你自己要把握好度,好不好?”

“那今晚我们就痛快喝一把。你知不知道,人在心情好的时候,更加容易喝醉?”

“你心情很好吗?”

“好,非常地好!”林利落地打开了瓶盖,好像她已喝过很多次那样。其实今晚是她第一次喝这么高度数的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啊!”她高举起啤酒,往嘴里送了一大口。

“你真是……”

“你真是什么?不自量力吗?确实是的。你看我还准备了花生米,看起来更像样。你的酒量是不是很好?你是不是常常要应酬?”

“我酒量可以,但我不太喜欢喝酒,或者说,我更看重和谁喝。”

“我真的好渴望自己会喝酒。”

“人们总是渴望自己没有的,而不珍惜自己拥有的。”

“可我什么也没有拥有。”

“对我来说,你拥有很多。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至少在这一刻,我是羡慕你的。”

严三没有眼睛,可他看林天真看得很认真。

“这样聊天不好玩。来,我敬你一杯。”林说完打开另一瓶酒,把一半倒在了水泥墩上。

“来,严三!喝你的酒。够不够!不够我再添!”林天真声音越来越大。

“我真是服了你。你这样弄好像我已经死了一样。我还活着好吗?花生米呢?我的花生米在哪里?”严三也调大了音量。

“来!给你三颗。”说罢林往上抛出三颗花生米,又往自己嘴里塞了几颗。

“这个配酒确实不错。”

“说得好像你真能吃到一样。”林继续往嘴里灌酒,不过一会啤酒就被喝了一半。

“这样不好吗?”

“好!好!好!”林天真摸了摸脸颊,她的全身开始发烫。

为什么人会被困在树里,而她在这里还是个不会喝酒的人?她没有办法放过任何向这个世界提问的机会,即便在受酒精干扰时。脸上的高温传递至她掌心,又顺着手指往脑袋方向递增。

“你平时也这样吗?”严三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关心。

“怎样?发酒疯?我从没试过发酒疯,我只会睡觉。我也很少在别人面前喝醉酒,那样对我来说很没面子。我觉得只有自制力很差的人才会那样做,我会头晕,会困,会想呕吐,但全过程我的思维都是很清晰的,只是身体会有排斥反应。”

“可我觉得你已经开始醉了。”

“我没有。”

“哪个喝醉酒的人会说自己醉了呢?”

“我知道我没有。别人都不信我,我一直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所以找我喝酒只是借口,你是诚心想把自己灌醉是不是?”

林天真把另一瓶剩下的啤酒全部倒在水泥墩上,又把自己瓶里剩下的喝掉。

“来,我们干杯!现在开始不准提问。”

“啤酒好喝吗?”

“不好。”

“那你为何要喝?”

“不准提问。好的东西一开始人们都是抗拒的,但它们总有办法把人留住,可能就是因为它不好得足够特别。”

“说得好像你很懂酒一样。听我话,别再喝了。喝醉了,谁能带你走?”

“我不需要任何人带我走。我自己会走。”酒劲开始侵蚀林天真的双眼,清晰的夜景逐渐蒙上了一层黑色的滤镜。她软趴趴地靠在了树干下,不到一会就睡了过去。

“我不想醉的,对不起。”睡着前,她自言自语道。

“这样你会冷到的。”

林天真没有回话,她的身体现在完全不属于她,她也不知道它属于谁。笑笑跳到她怀里,用体温温热她逐渐变冷的身体。

“林天真,你不能就这样走掉,你知不知道……”在确定林天真听不到任何声音后,严三小声地说。

林天真醒来后,抱着笑笑一言不发回到车厢,至天亮前再没留下一句话。

19 再回首

如果一个地方和自己的回忆紧密牵绊,而又被迫亲眼见证它走向与回忆违背的变化,人通常会选择离开。

林天真在西师街生活了十六年,自搬走后就很少回那里。她的伙伴早就因为拆迁陆续搬离,她是住得最久的人。除了街头的百年古井与街尾的寺庙,那里已没有太多与她记忆重叠的地方。连通西师街四面八方的老街被拆得面目全非,变成一座座四层楼高专卖玉器的商业馆。颠簸的石板路经过翻新,抹掉了那些年她和伙伴嬉笑打闹的痕迹。

西师街往北走到尽头是G城另一条著名的步行街,九十年代曾进驻过不少知名的香港和本土品牌。昔日装修精致的门店如今变成了假冒伪劣小店,只剩下几家老字号酒楼在撑场面。

步行街的马路始终是干净的,它的肮脏被巧妙地隐藏在后街:泛着油光的黑水横流,连呼吸的空气都充斥着地沟油被重复烹饪的恶臭——这一切都不会影响步行街的人潮汹涌。

林天真有时会恨生活在那里的人,可是转念一想,那些人也不过是这座城市的匆匆过客,谁有资格要求一个过客对暂居地投入太多感情呢?

她和母亲只能离开,在那些美好回忆还没彻底被磨灭之前。

她在西市街呆了一天,直到路灯亮起才意识到时间流逝。

入夜后她把车停在步行街的中央广场,牵着笑笑往街另一个出口漫步。步行街两侧是低矮的骑楼,骑楼外闪烁着忽明忽暗的霓虹灯招牌,骑楼下挤满大门紧闭的小商铺,商铺对出的马路隔段距离就有一个被摸得发亮的人铜像,夜色令它们看着更像真人。

林天真走在路中央,不敢偏向任何一侧。

“有人吗?”她鼓起勇气在夜里大喊,那声音仿佛被混入了泥沙和石头,与她以往尖锐的声线完全不同。

笑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叫了出来。林天真安抚完笑笑,又继续往前走了十几分钟。

“我们回去吧。”在快要到达另一个出口时,她忽然做了这个决定。

***

“我以为你好长时间都不会出现在这里。”严三表达惊讶,语气听起来却很平静。

“回来这里不好吗?”林天真选择留在车厢,没有走到树荫下。

“你看你又反问我了?”

“这么多年的习惯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改好的。我本来打算在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留宿,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没必要,就回来了。”

“为什么没必要?”

“我也不知道,就是有那种感觉,可能也是直觉。”

“直觉这东西就很抽象。我不太相信,就像你的直觉,并没有告知你这里会有棵会说话的树。”

“也许吧。”

“那你小时候生活在哪里?”

“西师街,听过吗?”

“听过,但没去过。”

“这么出名的地方你也没去过,你是本地人吗?”

“你说对了。可能我真不是。”

林天真嘴里啧了一声,抱起笑笑打开车门向水泥墩走去。

“那你有什么发现吗?”

“没什么发现。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不在那里留宿就回来。”

“为什么要怪你?”

“因为在那里留一晚,说不定就有新发现了。”

“那里有树吗?”

“以前有些长进房子里的树,现在都没了。”

“那你是因为害怕回来吗?”

“我不知道。”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回来,我都没有资格怪你。你只有一个人,还是女孩子,而我无法协助你干任何事。”

“我不是女孩子了。”林天真心想,没有说出口。

“不,我想我应该更大胆一点的。”她说出口的是这句。

“慢慢来吧。你看我这样也不急,你急也没有用的。”

“抓紧时间不好吗?”

“你看你看……那你要不现在回去?”

“那我倒不会。”林天真说罢跳下水泥墩,在旁边哼着音乐小步跳起了舞。

“看样子,明天估计会下大雨。”

林停下摆动的右脚,抬头看向天空——没有一颗星,只有浑浊的紫红色。

“如果雨势太大,你就不要到处走了。”严三补充。

“你在鼓励我退缩吗?”她抬头看向树干,就像抬头和比她高的人说话一样。

“我只是想你不要逼自己,你不需要在这么短时间适应这一切。”

“我觉得时间已经不短了。”

“那要看你与什么对比。”说这话时,严三的语气显然比之前更低沉些。

“但你不想快点脱离这棵树吗?哪怕早一分钟也好。”

“我当然想,可是脱离了这棵树之后,我是否会回到原本的身体,甚至我的身体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界我都不确定。”

“也是。或许找到其他与你一样处境的人,就会找到解决办法。” 林天真抱起笑笑,低头跨着大步向车厢走去。

每当严三不回话,林天真就会在脑海里幻想他的表情。即使严三从没向她描述过自己的模样,可她凭声线也能给予他虚幻的实体。

“今晚我不跟你聊了。我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还要去别的地方逛逛。”

“记得太大雨就不要乱走。”

林天真背着树干,举起右手示意告别,她始终想不明白,是什么促使她回来而没有留在那里。

20 黑暗与光明

那晚林天真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独自来到一个很像金贸区的地方,高楼大厦间的不远处却有一个简陋的码头。有个声音催促她去那里。

转眼间她来到了一条未被开发的小村庄,坑坑洼洼的路面伴随着尘土飞扬。村里只有依稀的两三个人,林天真看不到他们的正面,却像上了发条一样跟在身后。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出现,提醒她必须赶上最后一班五点的船,不然就永远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她拼了命向码头飞奔,内心被强烈的恐惧填满……她还未回到原来的地方,就从梦里醒来。

隔晚。

“你怎么又回来这里了。”严三提高了声调。

“我不能回来吗?”

“你不是说要勇敢大胆一点吗?”

“是的,可我又想到另一个突发状况……要是停电了,周围漆黑一片怎么办。”

“可能会很恐怖,但你以后始终要面对的。”

“我知道,所以我得提前做好应对措施。这里不可能一直供电,我去超市买了一点蜡烛、电池和那种手摇式发电电筒,还从便利店买了三个充电宝。”

“买。”

“对,难不成偷吗?”

“现在你拿什么都没人追究你啊。”

“也是,我钱用光了人还没回来,我就直接拿。”

“我以为你回来是有好消息告诉我。”

“我想以后会有的。”她不懂安慰,只能想办法快点转移话题。

“你知不知道,我随身带着一把刀和锤子。”她实在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可以说。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不要考虑再带个手铐和警棍?我们小区楼下就有派出所。”

“好提议。”

“我真是服了你。你小心拿了手铐,到头来反而被别人扣住。”

“你以为那些那么好拿的吗?不瞒你说,我确实去过派出所,可是进去就被一扇看起来像不锈钢的大门把办公室挡住。”

“警车里没有吗?”

“说得好像真的要那样做一样。”林天真在夜里白了严三一眼,继续往下说。“有时候我会想,这里会不会还有丧尸。电影电视剧都是那么演的。”

“有丧尸的话,以你的战斗力估计活不到今天哈哈哈。”

“哈你个头。你真会开玩笑。”

“反正都这样了,笑笑不是更好吗?”

林天真没有回话。她突然很想问严三长什么样,开不了口。

“生气了吗?”严三笑着追问。

“我像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吗?”

“我怎么知道。”

林天真又白了严三一眼,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你好像从没说过你失业前是做什么的。”

“你好像也从没说过你长什么样。”

严三可能在组织语言,也可能不想回答,反正他的回应方式是沉默。

“重要吗?”

“你什么时候可以停止这种沟通方式?”

“做什么没关系,反正我从没喜欢过我的工作就对了。”

严三没有继续追问,事实上他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在乎答案。

两人又在沉默中度过了一段时间。

路灯熄灭了,没有任何征兆。

林天真的心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平静,她的手一直没离开熟睡中的笑笑。

**“上帝灭了你一盏灯,你可以自己另开一盏。”**林天真回车厢取出大手电筒,站在车头前把灯光照向树干,摇晃着手电筒对严三说。

“你在说什么?”严三直视着灯光却并不觉得刺眼。

***

“其实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你之前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所以这个世界要惩罚你把你关在这里?”

“你没有必要知道这些,知道对你没有好处。”严三压低了声音。

“我们在这里相遇也是种缘分。趁着还有机会忏悔,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吧。”

严三没有回应。林天真开始怀疑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你说得对,我确实做了一些坏事。”

“算了,你还是不要告诉我。君子之交淡如水也许是对的。”林天真赶紧低下头,好像做坏事的是自己。

“不行,你都开口问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不不不不,真的不要。我好不容易才在这个世界找到依靠,我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它。”

“哈哈哈哈。”林天真从没听严三笑得那么大声。

“你笑什么?”

“你真善变。”

“也许我知道你做的事后就不想帮你了。何况真相重要吗?既然命运把我设定为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那我就安分做好我的角色,彻底地信任你。”

“谢谢你的信任。希望我不会辜负它。”

“我骨子里是个很悲观的人。”

“我觉得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怎么理解?”

“也许以后你就明白了。不要把人生的低谷和命中注定的悲观联系在一起。”

林天真摇晃着手电筒的手,在听到这句话后停了下来。

“奇怪,为什么聊着聊着说到这些?明明刚才是问你有没有做过坏事。”

“谁的人生没有多多少少做过一些坏事呢?怎样才算坏事,说谎算吧。不说对别人,我们也对自己说过不少谎。”

“也是,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聊这些?”

“是你先开的话题。”

“好像也是。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做过很严重的坏事?”

“你不是说不想知道吗?”

“我又想又不想。”

“那你要想问清楚自己,到底是想还是不想。而且你还要再问,要是我真的回答了你,你是真的会相信还是质疑。”

“一个问题被你说得那么复杂,我还是不问了。”

“我们多少都做过伤害别人的事,比如对父母,对自己不喜欢但喜欢自己的人,对同事,甚至毫无关联的陌生人。不是吗?”

“也是。”林天真拿起手电筒跳下车头,走向水泥墩。

“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没有做过。至于为什么被困在这里,我也说不清楚。而你信不信,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真不知道是按什么规律把不同的人安置在不同的地方。”

“假如你知道这个答案,你就是这个世界的造物者了。这个世界对你而言只是结果,不需要参与经过。”

“多少人的人生是他想要的经过呢?”林天真重新坐在树墩上,盘着双腿,把手电筒放在膝盖边。

严三再次沉默。

“你说如果你是一个实体人该多好?这样我就不用对着空气聊天。”

“我想这座城市绝对不会只剩下你和我。总有一天,你在别的地方会找到和你同样自由身的人,然后你们就可以一起出发去寻找答案,给这个概率下个定数。”

“你现在还会尝试能不能控制这棵树吗?”林天真看着手电筒发出的光,它在空地里显得如此微弱,她盯得久了,渐渐模糊了它和漆黑的边界。

“没有再尝试,根被重压在水泥墩里,估计也动不了。”

“你可以再试试嘛,动不了腿,动动树枝也不错啊。”

“我有空会试试。”

“你现在24小时都很空闲。”

“谢谢你提醒。”

林天真把手电筒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重复好几遍。

“你在干什么?这样很费电吧。”

“我在发送求救信号,说不定是摩斯密码什么的。”

“在这些时刻,适当控制你天马行空的想法会更理智。”

“你好无趣。”

“你好有趣。”

林天真干脆关掉了手电筒,享受被漆黑和笑笑的鼻鼾声包围。

“我们两个这样聊天的感觉还挺奇妙的。”林天真说。

“也是,谁能想到在紧要关头两个人还能如此云淡风轻谈没意义的人生呢。或者世界确实是在如常运作,不如常的只是我们而已。”严三看着林天真的背影,黑夜雾化了它的细节。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么长时间里,你有看过蟑螂老鼠之类的生物吗?”林天真小声地问,把躬着的后背往上一提,头也朝夜空看去。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的没有看过。”

林展开盘着的双腿,准备跳下树墩。

“你要回去了吗?”

“嗯,明晚再来找你。你的微信多少?”

“我微信用的不是我的头像,朋友圈设置的也是三天可见。”

“那你就是百分百虚无的人了。我从没交过这样的朋友——虽然你就站在我眼前。”

“那你就当我是你的网友好了,人们一般对不见面的网友都很坦诚和信任。”

“行,那我回去了。”

“晚安。”严三在黑夜里留下最后一句话。

“晚安。”林天真心里回应。

21 出现又离开

林天真从未思考过是谁决定今天晴明天雨后天阴,但她肯定人的心情会受天气影响。

她醒来时天空是灰白色的。她的后背很痛,明明睡眠时间比前几天长,可她依然觉得困乏;她记得自己做了很多梦,但醒后一个也想不起来。

天空下着蚕丝般春雨,林在空气里嗅到一股泥土与青草发芽的香气。出门必经的派出所现在对她而言,就仅仅是普通建筑而已,如今它既不能警示谁,也保护不了谁。人的一生不可能不和医院产生联系,可如果一个人足够幸运,可以一辈子不和派出所产生交集。

林天真不是幸运的一份子。和大部分人一样,她总是以一个受害者的角色走入那里。那些以加害者身份出入的人,现在又在哪里呢?

***

在小雨刚变成滂沱大雨之际,林天真开着车正好到达丽湖公园旁边的艇仔湾。艇仔湾是她读中学时回家的必经之地,由一条小涌贯穿,如今两岸已被咖啡店、地方博物馆、特色小吃店和经过翻新的民居楼环绕,每隔三百米就有石板桥连接两岸。人们乘坐观光船可沿着小涌进入丽湖,湖边还有一个小舞台定点免费为老街坊表演粤剧。

雨把林天真压在了车里。雨水打在车顶的巨响撞击着她的神经,令她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千丝万缕和艇仔湾有关的回忆出现在她脑海,她只能放任它们浮起又沉下去。

她用手掌擦了擦起雾的前窗往外看,在雨里所有建筑都披上了一层流动的白纱,清晰的轮廓有种朦胧的失衡。她已想不清这里原始的面貌。经过翻新的居民楼显然比以往精致,为了让外墙看上去更复古,规划者还特意把它们统一刷成灰色。经过后加工的外墙不但看起来毫无做旧的美感,甚至还透露出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乡土味。

等暴雨变为烟雨,艇仔湾边也升腾起一股雾气。

林缓缓打开车门走到桥边,在接近小涌尽头的地方,她发现了一辆橙色共享自行车——在一片灰蒙中,它实在太过耀眼。

G城的马路边不乏五彩缤纷的共享自行车,有时候在街头巷尾或者隐蔽角落看见一两辆对林来说早已不稀奇:哪个城市都有自私鬼试图把公共财产据为己有。可涌边上的人行道本来就窄,从不允许自行车进入,无论那辆车停的时间是在人消失前还是人消失后,都显得很不寻常。

她回车里按了三下喇叭示意,又向车的方向喊了几句“有人吗?”——没有得到期待的回应。于是她干脆左手握着大铁锤,背包里装着笑笑,三步一回头走向自行车的位置。她的鼻腔被水雾填满,细小的雨滴落在她的睫毛上,迫使她不到一会就要用袖子擦掉它们。橡胶鞋底与湿漉的花岗岩地面产生微妙摩擦,记录着她前进的轨迹。

那是一辆看上去至少九成新的共享自行车,林天真根据油漆与零部件的磨损程度推测,骑它的过客还不多。车头的置物筐里空空如也。

林很肯定把它放置在这里的人就住在附近的居民楼。她仔细观察着这些小建筑的构造:底层几乎都被改装为小吃店,二三楼则作为居住区。每幢小建筑有一个独立门口。不少住户的阳台还晾着衣服,在无人的世界重复着干燥和潮湿的生命轮回。有些窗被打开半边,有些完全被窗帘遮住,站在地面林天真很难看清里面的情况。

雨势又突然变大,她躲到其中一幢楼的雨棚下,在门口只有二十厘米高的石阶上坐下来,把在后背压得她快连呼吸都顾不上的笑笑抱在怀里。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试图听周围是否有类似人说话的声音,不过雨声淹没了一切。

最后提醒她离开的不是逐渐变小的雨,也不是被溅起的水花导致湿了半截的裤脚,而是只剩三分一的手机电量。临走前她又按了三声喇叭,不是打招呼,而是示意告别后的再来访。

22 第二个人

按照严三自己的描述,他属于人类,只是被困在树里;而那辆自行车的出现,预示着把它停在那里的人,是一个和林天真一样能自由活动的人。

重回艇仔湾的路上,林天真已无暇再顾及路上可能出现的奇迹。她的心和那辆车,此刻都被牢牢锁在了那里。事实上她不是没考虑过,那辆车仅仅是以往被人遗忘在那里的事实,只是在理性与直觉之间,她选择了相信后者。

林天真对于特别喜欢的电视剧有种观看拖延症,尤其是在电视剧结尾时;当她越来越靠近昨天发现自行车的地方,类似的心理又在作祟。

自行车不在原来的地方。

对于林天真来说,这是一个好结果,也不完全是她期待的结果。现在她可以百分百肯定这里有人,她不确定的是这个人在听见昨天的喇叭声和她的呼喊声后,是否还会像她那样重新回到这里。

共享自行车不像山地车,它们的时速必须有限制。这意味着那个人即使要永远离开,甚至从清晨就出发,也不可能去到离艇仔湾太远的地方。何况自行车不像小汽车四面都有遮挡,暴露在外生命的安全系数更低。

那个人还会回来这里, 她决定赌一把。

***

自从进入这个无人世界,林天真唯一能做的事情只剩下等待。

她来到自行车停靠位置的对岸,找了张木凳坐下来观察周边情况。影视剧里私家侦探就是这么干的,随身跟着一条狗,一人一狗在案发现场寻找痕迹以验证自己的推测。然而私家侦探并不总是能等来皆大欢喜的结果,他们随时要面对等待很长时间却一无所获的现实。

为了让自己在等待中不至于打瞌睡,林天真特意从便利店买了三罐速溶咖啡;而又为了避免摄入过多咖啡因引起心慌手抖,她每喝一口咖啡就要喝三口水将它冲淡。

久而久之,咖啡还没喝完,林天真的肚子就灌满了水。自从置身于这座无人城市后,她就没上过公共厕所。白天她会严格地控制水分的摄入,每次喝水都是小口小口地抿,只保证身体对水的最低需求。她对公共厕所有本能地恐惧,不但来自里面排泄和分泌物的气味,更来自可能被尾随或袭击的未知。

可现在她不得不向自己的身体妥协。她抱起笑笑走到博物馆旁边的公共卫生间,尽管她想跑,可膀胱的肿胀程度不允许她那样做。在以高速结束小便之后,她甚至差点忘记了洗手。

一排建筑外贴满了林天真留下的纸条,令它们看起来像即将被拆的废墟楼。她没有带笑笑回到原来等待的地方,而是选择了一个更隐秘的角落蹲点。

天色即将入黑,她猜测自行车的主人很快就会回来。就在她想象着两人碰面的各种情形时,耳边听到了自行车轮子反复滚压地面的声响。自行车车速很慢,车的主人从博物馆旁边的小巷进入,一直开到小涌尽头,绕了一圈后再把车停回了林最开始发现自行车的位置。

林朝车的方向望去,夜色和过度疲劳令她视力变得模糊,她只能从高度和轮廓判断那是一名女性。这个发现令她稍微放下了戒心。她本以为那人就住在离自行车不远的小楼里,可那人一直往小涌尽头走,走了将近三百米才停下来。

林天真想起身跟上去,又怕笑笑会吓到对方,只能在黑暗中站直身体,试图看清她走进哪一扇门。可终究离得太远了。她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那人在进门前停留了几秒,估计是在看她留在门上的字条。

***

林天真和笑笑选择继续在夜幕下等待,尽管她猜测那人不会再离家——有时候她不知道要等什么,但等下去终究会发生点什么。在那个隐蔽的角落里,她第一次听到水缓慢流动的声音,她一直以为这条人工河涌是静态的。风吹响岸边的树叶,风里刺骨的寒冷被一种属于春天的温暖霸占,令冷酷的夜也变得柔情。

就在她抱起笑笑准备活动一下身体时,裤子口袋传来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林天真的心先是愣了一下,才像意识到什么似的赶紧取出手机。除了闹铃声,她已太久没听过类似的震动声。

“喂?”她努力让声音与语调听起来像个冷静的人。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喂,你是看到我留下的字条所以打过来的吗?”

沉默良久,对方才小心翼翼回复 “是的。”,是个女孩的声音。

“你是刚刚那个,骑着自行车回到艇仔湾的人吗?”话一出口,林就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突兀。

“你可以看见我?”女孩的声音里还是没有一点情绪起伏。

“不完全可以,我在离你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我昨天就发现了你的车,想着今天能不能等到你出现。”

“我就猜到是因为那辆车。”对方沉默了几秒后,继续追问。

“昨天按喇叭的人是你?”

“是的。”

“你是什么人?”女孩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我也是生活在G城的人,小时候在这边读书,现在不住这附近。”

“那你为什么回来这里?”

“我要找人。在这个世界变成这样以后,我就开车去了很多地方找人。”

“你身边还有人吗?”

林天真斟酌着对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她也必须小心翼翼。

“这个世界除了你,我找不到其他人。”她没有正面回答。“你也是一个人吗?”

对方又沉默了几秒。

“你可以听出,我也是女性。我身边没有人,但有一条狗。”要想信任再往前一步推进,始终要有一方先主动让步。

“有狗?人消失后我就没见过其它宠物。”

“是的,但我确实找到了我的狗。”

对方又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任何伤害你的意图。我之前的经历全部都可以跟你分享,当然我也希望你可以跟我分享你的。我不是坏人,你见面后就知道了。”

“见面?”对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吻,让林天真有点不知所措。

“我们总不可能一直这样电话聊下去吧。我能够理解你的防御之心,可我现在也孤身一人。你也没有告诉我你是不是陷入同样的状况,如果你还有家人陪着你,现在我的处境就比你更加危险。毕竟你在屋里而我在户外。”

“那我们明天碰面再聊。你真的是一个人吗?”

“那你是一个人吗?”

“我是。但你还有一只狗。”

“它又不会吃了你,你怕狗吗?”

“我怕。”

“放心,明天我会把它背在包包里不会让它下地。”

“明天你几点可以?”

“几点都可以,早上八点半可以吗?”

“可以,你是从哪个区过来?”

“白沙区。”

“好,那我们明天见。”

“嗯。”女孩回答得很简短。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陈希曦。”

“我叫林天真。你可以加我微信,跟这个手机同号,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联系。待会我离开还是会按三次喇叭,希望你别吓到。明天见。”

挂电话后,林天真才察觉到拿手机的手还在抖个不停。

23 畏惧与靠近

“你在干嘛?”树里传来严三的声音。

林天真能在很短时间走进自己的世界,却无法用同样短的时间抽离出来。过了好几秒,她才意识到有人在向自己提问。

“哦,没什么。”

“这么长时间也没什么?”

“我虽然眼睛看向你,但脑袋是空白的。”

“你今晚好像不是从屋里过来的?”

“嗯,我在小区和周围转了几圈。”

“现在不害怕黑夜独自一人在外面了?”

“我现在会把自己想象成动物,它们在充满危险的草原还能那么从容,也许我也可以,何况身边还有狗。”

“看来你已经有所进步。昨晚没来,是遇到什么了吗?”

林天真抱起笑笑回到树墩下,她觉得那里离严三最近。

“可以这么说。”

“找到你的家人了?”严三有些激动。

“还没有,不过找到一个女孩,不是被困在树里那种,很抱歉我这么说。本来昨晚就想跟你分享我的推测,最后还是决定验证完再告诉你。”说罢林天真交待了和女孩有关的一切。

“你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很兴奋?是我错觉吗?”

“我以为她看到我也会像我发现她那么期待,可是她很警惕。”

“你遇见我时也是那样。”

“可你在树里啊!”

“在这些时候冷静点算不上坏事,情绪起伏太大很容易看不清真相。明天约了什么时候碰面,还是在那里吗?”

“是的,她好像没有车,也不能走太远。那地方我们都熟悉。”

“那你要保护好自己。”

“希望她明天会如约而至吧,我还是有些担心的,刚刚让她加我微信,她没加。”

“该做的你都做了。”

“我真以为自己找到人时会很激动,至少情绪该是亢奋的。”

“人在想象里才是最亢奋的。”

“如果我告诉她自己每晚都会和一棵树聊天,她会不会觉得我神经病?”

“你不是吗?哈哈。时间会解决一切难题。我很期待你带她来这里。”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也不喜欢想象然后。”

“你今晚好严肃……”林天真拍了拍粗糙的树干,把它想象成严三的肩膀。

“回去吧。明天要一切顺利。”

***

林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她从桥上往陈希曦的住处方向看,那辆熟悉的共享自行车不在原来的位置。林天真出门前就做好对方失约的准备,如果结果真是那样,她选择尊重和原谅。

出于安全考虑,林天真还是带上了大锤子。她在陈希曦住处的对岸转了几圈,确保岸边的角落没有任何隐藏的危险。她看了看手机,距离约定时间只剩三分钟:三分钟后,她就知道今天等待自己的是希望还是失望。

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是个守时的人。”林天真想。

陈希曦没有走到林天真身边,而是把自行车停在对岸。两人隔岸观察着彼此,瞳孔锐利如四束激光。

陈希曦比林高出一个头,皮肤白得像打了一层光,骨架不小却也算瘦削,扎着丸子头,不少碎发柔软垂在脖子周围,淡蓝色的针织衫与肤色搭配得天衣无缝。尽管她没有笑,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的亲和力。

回想起昨晚冷淡的对话,林怀疑眼前站着的是另一个人。两人顾着打量对方外貌,差点忘记了对话。

“我是林天真。”林面对陈希曦会不自觉变得主动。

“我记得。现在我还不能走近你。”

“理解,我们可以先这样聊着。”看到陈希曦又摆出那拒人于千里的范儿,她只能强迫自己把一股热情压下去。

“你背上了你的狗。”

“是的,养了十几年的狗。”林没想过她会先关注这个。

“我很怕狗,以前被咬过。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待会即使我走近你,也不要把它放到地上。”

“我答应你。除非得到你的同意,否则我不会放下它。”

“你真的是一个人吗?” 陈希曦追问。

“你眼前看到的就是陪在我身边的一切。当然,远处还有一辆车,但不是我的,是在我家附近的停车场找的,你认为是偷我也不否认。”

“你的家人也不见了。”

林听不出这是一句疑问句还是陈述句,只能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

“是的,G城我熟悉的地方都去过,没有找着人。详细的情况我们可以后面再聊。你也是一个人吗?”

“只剩我一个了。” 陈希曦的话终于有了情绪。

“在没变成这个世界之前,我和我先生一起住。我是独生女。”

“我有一个弟弟。一直和他还有我父母住在一起。”

听到陈希曦愿意聊自己的事情,林天真那道压住热情的阀门又松了些。

“你的手是不是还拿着什么东西?”陈希曦说完头往上微微一抬。

林天真举起手里的大锤子,在空中摇晃了两下。陈希曦也从口袋抽出一把水果刀,又蹲下身举起一瓶像杀虫喷雾的东西。

“我也带了这些。”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露出两个梨涡。

“笑得真甜。”林天真想,可她没告诉对方,在这样的世界初次碰面关注这些似乎不妥。她猜自己可能太久没见过人类的笑容,只要谁对她笑,她都会认为对方是世界上笑得最好看的人。

“我们要一直隔这么远聊天吗?说实话我的嗓子有点干。”她也笑着问陈。

“我走过来,你记住你说过的,不会把狗放下来。”

***

像人类首次发现还有同类那般,两人走近后又琢磨了对方好一会。

陈希曦的雀斑在白皙的皮肤上特别亮眼,有一种原生态的美。

“我有想过,你今天不会来。”林天真再次主动找话。

“为什么?”自从看到了陈的梨涡,林开始觉得对方无论做什么都变得温柔。

“做什么事情之前,总要做好最坏打算,尽管生活总是超出我们想象。”

“你说话怎么这么绕?如果你是个看起来不太可靠的男人,说不定我会逃。但你看着也不像坏人。”陈看着林的眼睛,像个专心的学生期待老师回应。

“眼睫毛真长真浓密。”林想,“坏人可以看出来的吗?”意识到自己走神后她赶紧补了句。

陈希曦又笑了,林在她两片厚厚的嘴唇之间,看到两排参差的牙齿,还有一只特别尖的虎牙。两人笑完陷入了沉默。林低头斟酌用什么打破尴尬时,注意到陈脚上穿的白鞋,在经历连续暴雨的洗礼后,它们看起来还是干净得如同新的一样。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又主动撩起话题。

“你的狗叫什么名字?”陈忽略了她的问题。

“笑笑。”

“好独特的名字。它的胡须都白了。”陈把上半身靠近笑笑,在离它还有半身距离时又缩回去。

“这么老,也没力气咬人了。”林天真打趣道。

“被狗咬过,会有阴影的。”陈把身体靠在岸边的石栏杆上,视线没离开过笑笑。

“我也被它咬过,但狗一般不会咬人的。你走近它没有吠,说明它对你没有敌意。侧面也说明你对我来说暂时是安全的。你再让它闻闻你身上的气味,这样它就当熟悉你了。狗都像小孩,很容易相信人。”林说完把手凑近笑笑的鼻子,又看了看陈希曦,示意她跟着做。

“是吗?那当初那只狗为什么咬我?我明明也没做什么。”

“真正伤害你的不是那只狗,是那只狗的主人。狗的主人对它疏于管教,或者从来没有给过它爱,它才会对人类甚至接近它的生物怀有敌意。”

“你很爱狗。”陈希曦依然看着笑笑。

“是的,你养过也许就明白了。”林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我可以把它放下来吗?你看它都是老狗了,一直把身体缩在这么小的背包里,对它的关节伤害很大。”

陈希曦瞪大双眼看了看林,目光又回到笑笑身上没有回话。

“我会在离你远一点的地方把它放下来,拴上狗绳,除非你表示可以接近,否则我答应你我们都离你远远的。”

陈希曦犹豫几秒后点了点头。从林天真与她的距离越变越大,到笑笑落到地上走动,陈的目光始终没在笑笑身上离开过。

“它真的不会咬你。”林控制着狗绳向陈希曦挥手。

陈希曦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一步不敢移动。在她焦虑逐渐放大时,林天真也牵着笑笑不断向她走近。

“你不要过来。”陈的身体离开了石栏,面向林不断往后退。

“等一下我会让它会走到你脚边,闻闻你的气味。”

陈希曦皱着眉头,嘴里一直在喊“我不要。”

林天真没有理会她的话,还是一直牵着笑笑走近她。

“我不要!”陈几乎要哭出来了,但她的身体没有再后退,不知是因为不敢动、不想动还是动不了。

林停住了靠近的脚步。“相信我。以后如果我们要一起行动,始终要面对它的。”林说得很坚定,又尽量让语气听着放松。

陈希曦木楞地站在原地,把下巴往上抬,右手用力捂住嘴巴,垂下的左手紧紧握成拳头。

“行,来吧。”她不再看笑笑,而是直视着林天真眼睛。

“相信我……”

在笑笑眼里,陈希曦与它嗅过的花花草草也许并无本质区别。它的鼻孔不停喷出热气,直往陈的小白鞋和裤脚边钻。

“笑笑你看,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你要记住,不能伤害她知道吗?”林天真说完蹲在笑笑旁边,用食指指了下陈希曦的脸,又摸了摸笑笑的头。

“好了没?” 陈希曦用捂着的嘴巴发问。

“你看,没有你想象中恐怖吧。”林说完把手放在陈的右手上,带它离开她的嘴巴。

陈希曦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敢看向还在它脚边探索的笑笑。

“去散下步吧,我们一起。” 林天真微笑看向陈希曦的脸,重新调整狗绳,往艇仔湾的另一头走去。笑笑走在林天真左侧,陈希曦坚持走在她右侧。

24 午餐法则

中午,久违的烈日当空。

“我有点饿了,你呢?去车上吃点东西好吗?”林天真问。

陈希曦轻轻点头。

“车上没什么可招待你的食物。”

“你认真的吗?” 陈希曦说完快步往前走。

林跟在身后默默打量她,她的肩膀很横,走路时身体几乎没有起伏,放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伴随行走轻松摆动。

“你怎么走那么慢?”陈头也不回问林。

“没什么,牵着笑笑不方便走太快。”她可不能让她知道她在观察她。

“前面那辆就是你的车吗?”陈希曦用食指指向停在桥边的白色小轿车。

“是我开的车,但不属于我。”林还在继续看她的背影。

陈希曦走到后座门外,轻松打开了车门。

“你没有锁门?”

“现在锁门有什么用呢?”

“真大胆。”坐进车厢后,陈希曦丝毫没有表现出对新环境的抗拒和拘束,好像之前她就认识驾驶这辆车的人。

“你之前不也骑着自行车到处走吗?”林也坐进车里,把笑笑放到副驾上。

“那是因为没得选择,我也不会开车。”陈待在原位,眼珠子灵活打量着车厢里的布置。

“这车本来不是这样的,我放了点自己的东西。”她不打算告诉陈细节,“你确定不坐在副驾吗?”林追问。

“不了,谢谢。”

“食物都在后面,你自己挑吧。”陈挑了包蛋糕,把面包递给林天真。

“你觉得我们的亲人朋友还在吗?”陈边啃着蛋糕边问,她的手放在离下巴半掌宽的位置,时刻准备接住掉下的碎屑。

“在吧。又或许以另一种方式活在这个世界上。你觉得呢?”林想到了严三,她还没想到怎么向陈介绍他。

“你说得像死亡一样。”

林转身看向陈,她的眼珠占了眼睛面积的四分之三,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精灵。

“我相信他们在。”陈补充。“我不是说有个弟弟吗?他比我小八年。”

“你很想念他。”

“我们在生活中常常拌嘴,我也一直认为母亲疼她多一点。没想到现在最想念的人会是他。”她语气里有被爱着的甜蜜。

“我也希望自己有兄弟姐妹。”林很快就把面包吃完,往嘴里灌了半瓶水,现在她有伴了。

“我也希望自己有另一半,你不是说你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没有。人都渴望自己没有的东西。”

“有孩子估计会更难受。你想念你先生吗?”陈也吃完了蛋糕,在袋子里又翻出一包葱油饼干拆开。

“现在想念很多人。”

陈像兔子般啃着饼干,那专注的神态加上咀嚼声,令普通饼干看起来也像极了珍馐佳肴。

“也给我一块吧。”林忍不住把手伸向陈,她本来不爱吃饼干。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爱的人不是留在人类的躯体里,而是去了别的地方?”林天真试探。

“你的意思是变成鬼吗?那就是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他们的灵魂被困在树里,花里或者困在任何一个我们想都想不到的地方,你可以接受吗?”

“我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不过既然是自己爱的人,我想只要他们活着不受折磨,就足够了。有时候人死了,我们也会觉得他还没死。”陈说完沉默了。

“你多大了?”林不想刚开始就聊得太沉重。

“你呢?你看起来比我小。”

“我不小,三十多了。”

“你看起来只有二十多,虽然气色不太好。我也差不多大。”

“所以年龄果然是女人的秘密。”林自嘲。

“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如果看起来像二十多,就让别人以为自己也是二十多。一旦告诉别人自己三十多了,别人越看就越觉得你确实那样大。我们的眼睛可以逼我们的内心说谎。”

“也是。”林靠着座椅后背,给长时间往后扭转的肌肉放松。“我开着这辆车,在外面住过几晚。还有个地方一直想去,一直还没去。”

“你不害怕吗?我只敢躲在屋里。你还想去哪里?刚刚听你说,G城几个中心片区都去过了。”

“有人陪我。”林心想,没有说出口。“习惯了就不害怕了。你知道公园里都有应急避难中心吗?我想去那里。”

“你不说我从没留意过,每个公园都有吗?”

“那我还没验证过,面积大的公园估计都有。我想去我住那个片区的公园里看看。”

“因为它叫应急避难中心,所以你觉得有人躲在那里?”

“可能吧,所以名字很重要。你陪我去吗?”

“还有别的选择吗?”说罢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这座城市的白天和黑夜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林天真又说。

“为什么这么说?”

“后续会有机会了解的。”说这话时,林天真直视陈的双眼。

“你现在跟我说吧。我不喜欢别人卖关子。”陈希曦吃完饼干,熟练地从后座拿出一瓶水,小口小口地喝。

“我没有故意卖关子,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是坏事或者吓人的事情吧?”陈看了林天真,又看了看一脸无知的笑笑。

“不是,过几天就会跟你说。”林天真摇下车窗打开半边车门,给闷热的车厢透透气。

陈希曦不再回话,坐在后座上看着前方,林分辨不出她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很多去草原看动物的人,最后都会失望。”没等陈接应,林天真就继续往下说。“他们想去那看猛兽,看它们追逐猎物,可草原大部分时候都是平静的,默默运转着它的法则,出现或消失,生存或死亡。动物们不期待惊涛骇浪,也不为一无所获而失望,只以本能活在草原上。它们尊重它,不怀疑它,不质问它更不思考它。人就不同了。”林抱起笑笑,没有转身看陈。

陈的目光落在林天真背影上,半分钟没移开,也没回话。

“你想去草原?还是你去过?”

“我去过,但只看过被驯养的动物。”林天真以一种即将要告别的目光看了笑笑一眼,“如果这个世界继续这样,我想有天我会离开这里,去海边,去更远的地方。”林继续说。

“不在这里等你爱的人了?”

“到了那时候,我就不再质问它了。”

“它是什么?我想我会留在这里等。”陈说得斩钉截铁。

林天真没有回答,这是她第一次不直面回答陈的问题。

“你常常想这些东西吗?”陈又翻出一包番薯干往嘴里送。

“有时,特别是进入这个世界以后。你不会吗?”

“我以前偶尔也会,但经历过一些事情后就变了。”陈压低嗓门。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吗?”林转身看向陈。

“现在还不是时候,以后会告诉你的。”陈说完拍了一下林的右肩膀,俏皮一笑。

“我就知道,学我。”林白了她一眼。互动的感觉很真实,真好。

“下午有什么安排吗?”陈主动发问。

“你有什么想法吗?在这附近走一下?还是你都走过了。”

“我都可以,反正有车,我们可以多逛些地方。”

“我昨天没怎么睡,在想今天的见面。”

“难怪你脸色不太好。在这方面我可能心比较宽,无论遇上什么事都不会影响睡眠。”陈同情她。“反正时间不赶,要不今天下午你就回去休息吧。你要是疲劳驾驶,我也担心自己的安全呢!我可不想这样死呀。”

“没事,我之前整夜没睡都是那样开,何况现在路上又没有车。”

“我们不赶时间,我也回去整顿行李,说不定迟些就和你一起在外露宿。明天我们再来这边碰面,到时再商量去什么地方好吗?”

“好。你可以加我微信,昨天你还没加。”闷热的车厢加上吃完午饭,睡意促使林变得无力。

“我会加的。”

林天真目送陈希曦回到住处才开车离开。

25 白蜡烛

林天真在树墩前点了七根蜡烛等待零点到来。

“为什么要点蜡烛?”严三无法理解她的举动。

“今天有好消息跟你分享,所以想增加点仪式感。”

“可你点的是白蜡烛,人们不是只在祈祷或者悼念已故之人才会点白蜡烛吗?”

“不要在意这些好吗?仪式只是表象,重要的是心意,何况现在只能买到白蜡烛。我还以为你看到我安全回来会很高兴。”

“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好,不必太刻意说出来。你难道没从我说话的语气感受到我的情绪吗?”

“没感到,就是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

“所以你跟那个人碰面了?”

“是的,她也是G城的人,除了父母还有个弟弟。”

“那你对她感觉怎样?”

“挺有好感的,但我本来就是容易相信人的人,不是吗?”说完林天真抬头看了看树叶,把它们想象成严三的头发。

“有时候觉得你是,有时候觉得你不是。”

“怎么讲?”

“你会选择性相信你想相信的人。”

“难道人不都是那样吗?”

“至少我不是。”严三停顿了几秒,“你还没跟她提过我吧?”

“有试探过她能不能接受类似的现象,目前看是没问题的,但我还不想太早告诉她,毕竟才第一天认识,要是她当我神经病,我连唯一的伙伴都没有了。”

“也是,这个事情不能急。”林天真分辨不出他说这话的情绪。

“她还没带我上过她家,估计对我还是不太信任。”

“也许她只是不喜欢别人去她家,凡事有很多可能性。”

“可她的家就在那里。”

“要是你是她,你会第一天就带陌生人上自己家吗?”

“不会。”

“那你干嘛还要求别人这样?”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她应该那样。她不带我上去,说不定是家里藏了什么。”

“可以藏什么?”

“我不知道。”

“怀疑可以让结果变好吗?还是那会让你觉得更加安全?至少在这件事情上。”

“我不知道,只是习惯凡事多想一点,做任何事都要有后备方案。”

“那备选是什么?”林天真还是听不出他的情绪。

“要是她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她。”

“那可不算后备方案。你以前是不是受过很大伤害?而且很怕冒险。”

“谁的人生没受过伤害?我确实不喜欢冒险,只有身边的一切在我掌控中,我才有安全感。”林的语气带着不屑。

“确实人的一生多少都会有挫折,但有的人走了出来,有的人一生被困在那里。”

“你是心理咨询师吗?”林天真反问。

“我当然不是心理咨询师,我们能这样聊是基于对彼此的信任。我并非刻意要打听你受过什么伤害,你完全不必跟我说,我只是觉得你脑海里总有很多漂浮不定的想法,它们控制了你,但事实上你可以尝试控制它们。就像你点蜡烛是表象,让你选择这么做的原因才是需要思考的。”

“我只是想点而已,没那么复杂。何况现在没有心思想这些。”林天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蜡烛的火焰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不停抖动,林死盯着烛光生怕它们下一秒就被灭掉。

“我只是举例,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的想法会引你走向不同的路。”

“所以我这样的性格,会走向怎样的路?”林天真质问严三。

“我不知道你会走向怎样的路,我不是预言家。既然路还是要走,要相信还是怀疑,只能你自己去决定。但有两件事我想告诉你,第一:无论你是否相信我,或者一直在怀疑,只要你需要,我都在这里,除非有不可抗因素让我消失。第二,现在你找到了同行人,未来的路,已经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走下去,而你的悲喜,你是信任还是怀疑,会影响陪你一同向前走的人。”

“你就爱说教,还会做什么……” 烛光在她眼里燃烧。还没说完,林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严三选择沉默。这让林很不安,但她不想示弱。她讨厌做那个在争吵中先道歉的人。她抚摸着笑笑发硬的毛发,心却在别的地方。

“所以你很爱冒险?”争吵双方谁先主动开口,无论说的内容是什么,都是在主动示弱——至少林天真是这么认为的。

“为值得的人和事,我愿意冒险。”严三的语气听起来还是毫无情绪。

“什么叫值得?”林很怕严三不回话,现在他回话了,她的心和说话的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那要问你自己。就像我选择去外地工作,在我家人和朋友眼里是很冒险的,因为在这边我找份安稳的工作完全不成问题,还能陪着父母。可我还是走了,当时来看像是没有别的选择,但其实是我内心知道自己该去试。”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虽然我也做过不少后悔的事,但我肯定这个不是。”林今晚第一次在严三的语气里听出情绪。

“所以我应该变得爱冒险一点?”

“风险越大,回报就越大。不是说一定要你爱冒险,有时候我也羡慕安稳的人,他们的焦虑和压力比我少很多。走出去就意味着要冒险,但你的世界,看万事万物的角度也会变得更宽,你不会再只从自己的角度理解一件事和一个人,你会逐渐明白,是什么促使别人做了那样的选择。当你明白了他们的选择,就会更坚定做出属于你的选择。我不是个语言表达能力很好的人,不知道这样说是否能让你明白我的观点。选择相信是很难的,像我现在这种处境也不免常常怀疑。可我希望你能做到,无论以后会变怎样。”

林天真的手还在笑笑身上,她的心依然不再那里。好几次她都想反驳或者回答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就咽了下去。

“你在生我气?”严三问得很小声。“你明天有什么计划?今晚会不会很累,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严三很少连续提问,林天真又忍不住猜他是在赶自己回去,还是真想让她休息。

“我还不累,还可以跟你聊会。我只是在想怎么回答你……” 如果严三还不接受她的第二次示弱,她就打算终止今晚的交流。她把手放在盘着腿的膝盖上,“你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很少主动道歉的,特别是对异性朋友。”

“看得出来。”

“你是第一个能让我主动示弱的异性朋友。我明白你想跟我说什么,谢谢你。”

“我也感激你和我说很多。真的。”他的语调恢复了以往的温柔。要是严三有真实的面孔,林天真很想看到他的表情。蜡烛在慢慢融化,火焰从眼里烧到林天真心里,她还没想到怎么回话。

“蜡烛快烧没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严三说。

林天真没回话。

“未来你们还有很多时间了解彼此。”

“陈希曦也是这样说,为何他们都觉得不急”,林天真不解。“你觉得,我们这样聊天还能持续多久?”在离开前,她最后问道。

“我不会想这个问题。”

“是不会还是不敢?”林又在怀疑,没有说出口。“可是我会想。”

“回去休息吧。我有点累了。我想我们都累了。”

“你怎么可能会累?你之前明明说过连觉都可以不睡。”

“精神上觉得累可以吧。明天我们再聊。好好休息。”严三坚持结束今晚的谈话。

直到蜡烛烧完,周围恢复黑暗,林天真才抱起笑笑离开,虽然她并不想离开。

26 房子里的对话

在去约定地点之前,林天真回了趟母校,离艇仔湾不到两公里。

学校边上的小店和十几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只有她的回忆随着脱落的外墙变得斑驳。进校后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条只要被太阳直射就冒出股浓郁橡胶味的跑道,跑道尽头的教学楼墙上,屹立着由“信、望、爱”组成的三字校训,阳光一寸不差斜打在上面,令墨绿色的字看起来更有力量。

十几年前的一个下午,林和52个师生就是在这面墙下拍高中毕业照。

林抬头注视着那面墙,不久便自然而然张开双臂转起了圈。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她像一朵飘落的花,一直在旋转,一直不肯倒下。她尽情享受着高速带来的晕眩,看着六层高的建筑楼从清晰变得连成一片,内心有种挣脱的快感。

毕业后她没参加过任何一场同学聚会,也没回来探望过教过她的任何一位老师。

大部分人会怀念逝去的青春,可对林天真而言,这所学校囚禁了她六年。六年里她只能按照读书样本和教学标准追求一种她无法拒绝的生活,没有师生问过她人生究竟热爱什么,更别提有人鼓励她去追求它们。校训在这所学校似乎从来只是个摆设,生活在这里的人很少花时间研究它们来自哪里,又代表什么;他们甚至记不住这三个字,也不想去懂。

永远不知道未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却总有东西逼自己往前走,这是所有人的青春,也是林天真的青春。这是她以为已经摆脱的过去,却又活生生面临的现实。

***

“醒了吗?我到你自行车停的地方了。”终于可以发出一条会有回应的信息,林心想。

“刚醒,你稍等一下我下去找你。”三分钟后林天真看到陈从不远处跑来,穿着一件黄色T恤和紧身破洞牛仔裤。

“太晒了,上我家聊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陈诚恳地说。

林想起严三的话和自己的怀疑,一时没反应过来。

“害怕吗?我家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有点乱。”陈用手挡住阳光,催促林做决定。

“没事,那去你家吧。”林心中窃喜。

林天真牵住笑笑,跟随陈来到一扇看起来刚安装不久的不锈钢防盗门前。沉重的钥匙扭动声令林觉得藏在里面的是个戒备森严的城堡。

一条既窄又长的木楼梯等待着将她们领进新世界。

“有点黑,你闭眼几秒钟就会适应,或者打开手机电筒。”陈希曦很快关上了门,走在林前面引路。楼梯宽度仅能容一人上下,两旁是冰凉的水泥墙,在漆黑中无法辨认颜色,林摸着只觉光滑。

“开门进去就是我的家。”陈打开位于楼梯中段的门说。

客厅比林天真想象得更大,至少可以轻松容纳十几个人。中央靠墙位放着一台五十五寸电视机,下面安置着一个到处都是划痕的黑色木纹电视柜。柜子两旁散落着火机、折叠刀、竹扇还有遥控器……厚厚的灰尘铺在上面,和这个角落一样被遗忘在无人世界里。

电视机对面是一张五人宽的淡黄色皮沙发,即使它已有些年岁,但林坐下后依然能闻到从那飘出的皮味。沙发边上堆积着密密麻麻的破皮,林没办法忽视它们。沙发左手边放了一套泛着油光的红酸枝茶椅,上面除了茶具还有个玻璃烟灰缸;对比沙发,显然它得到主人更大的爱。沙发右手边就是厨房和卫生间,主人房藏在沙发后面的小门里。

林天真暗寻着陈希曦和家人的照片,在一客厅的凌乱里毫无发现。

“喝水吗?”陈问。

“不了,谢谢。”林的目光还在周围打量,“晚上一个人住这,不害怕吗?我看上面还有一层。”

“这么多年了还怕啥,楼上是我和弟弟的房间,现在我都不上去,睡我爸妈的房间。”林看向趴在地上不敢轻举妄动的笑笑,还想问点什么。

“今天我们有什么打算?”没等林开口,陈就问。

“你想去哪儿?”对林来说,先咨询别人意见显得礼貌一点。

陈从主人房抱出两袋用购物袋装着的便利贴纸,“周围转转吧。你不是说想去应急避难中心吗?这是我昨晚写的,以后我们去到哪就可以贴到哪。”

“你昨晚都在写这些吗?”想到自己没有贡献,林觉得不好意思。

“对啊,反正也没有其它事情可以做。”陈认为很平常。

“你真细心。这些用完了,以后我们一起写。”林只能这样说。

“好啊。今天去避难中心吗?”

“应急避难中心现在去好像还有点早。我们都还没习惯夜里在外面,而且两个女孩晚上去陌生的地方,还是要做些准备更安全。”

“你之前不都在外面吗?我指车里。”

“我也只敢在我住的小区外面。”林回答,“而且还有人帮忙照看。”她心想。

“白天不能去吗?”

“要是真有人,估计人家也会像我们趁白天出去找人吧,晚上才会选择回到熟悉的地方。”

“那今天去哪?要不我们先在周边贴纸条。”

“可你之前不是已经在这边转过了吗?再贴好像没有意义。”林不喜欢做重复又看不到成果的事情。

“不能放过每个机会啊!其实我有个想法,手机地图不是能标注去过的地方吗?今天开始我们去一个地方就标注一个地方,把地图贴满,那样也很有成就感。”

“这样会耗费很多时间吧,G城那么大,而且怎么可能有成就感呢。”

“那你还有别的方法,可以更快找到人吗?”

林无言以对,只能顺从。

“说不定在贴的过程中,我们就有收获。”陈轻描淡写地说。

***

***

“你确定一条小巷要贴这么多吗?其实你在这边生活那么长时间都没看到人,估计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新发现了吧。”林天真大声喊道,她站在其中一所房子的门前,不再走动。

“我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何况纸都带出来了,试一下我们又没有任何损失。”陈的手一刻没停下,眼睛没看向林天真。

林提着袋子缓慢地贴着纸条,等陈带着空袋子走到她身边,她的袋子还是沉甸甸。

“不要只站在那里。你要是不想贴就让我来。旁边还有几条小巷没贴过。”陈说罢拿走了挂在林左臂上的购物袋,头也不回地向隔壁小巷走去。

“这样贴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这里那么多小巷和住宅,没有一两个星期怎么贴完。”林能敏锐察觉到陈的不悦,可她不想管。在原地又站了几分钟后,她又敌不过内心煎熬去寻找陈。

“还是给我一点吧,这样效率高一些。”

陈递给林几包便利贴,还是没朝她看一眼。

“我现在终于理解在街道办上班的阿姨和所有政府企业的文化宣传员,这工作确实不难,但干下去需要信念。”

“哪份工作想干好不需要信念?你刚才那么多话,要是在说话时赶紧贴,说不定现在都贴完了。”陈还是没看林,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只是脸也始终背对着林。

林很想反驳,但她找不到理由,只能默默跟着陈劳动,直到把袋子里的贴纸用光。

“你看我们今天效率也不错,按照这个速度很快就可以解决这个片区。”陈打开手机在地图上进行标注。

“这样想会不会太天真?”林心想,没有说出口。“你做事情是不是都特别积极?”

她只是这样问。

“什么叫积极?我只知道既然选择去做,我就会做得很投入;可能也由于我忘性很大,不开心的人和事隔天就忘记。”陈放下手机,终于肯跟林的双眼对视。

“那我可真羡慕你。”在陈的眼神里,林知道她原谅了她。

“有什么好羡慕。今晚我们回去各自再写点。天色也不早了。”

林看着手里从沉重变得飘逸的购物袋,内心好像也跟着变得轻盈。

“你有没有发现白天的时间更长了?”林问。

“嗯,夏天要来了。”两人同时看向橘黄色的天空。

“你要不要遛一下笑笑。”送陈回去的路上,林天真把绳子递向她。笑笑扭头看了绳子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陈看了看绳子,又看了看笑笑,再看了看林天真,瞳孔在微微扩张。

“为什么要遛它?”

“培养感情。“林说完诡秘地笑。

“我对狗不太感冒。以后吧,机会多的是。”陈推开林抓住绳子的手,继续走在林身边。

“其实你不用送我的,你看起来也没有很安全。”陈站在门外,林准备等她上楼就离开。

“什么叫我看起来不安全?可能习惯了,总害怕很多东西突然就消失,让我看至最后一眼,至少不留遗憾。”

“我明白你,但你目送我的眼神,可不可以不要像我快死了那样?”

“我有那样吗?”

“嗯,你的眼里有悲伤。”

“那我收敛收敛。明天再见。”林右脚尖往右转准备再次离开。

“等下,还有件事。”听到陈的叫唤,林的脚尖又转回到她门前。

“明天我去你家住,或者我们在你住的小区外过一晚,你觉得怎样?”

“这么快?”林心里冒出的第一想法是惊讶。“为什么有这个想法呢?我们才认识两天。”

“怎么感觉我们对话怪怪的,哈哈哈。”陈摸着肚皮笑了出来。“快点磨合不好吗?我也不是要天天往你家钻,只是早点了解对方,后面好一起行动。”

“我以为这些事可以慢慢来,可能我比较慢热,虽然我看起来并不像。”

“我也很慢热,但遇到合适的人,慢热也会变成速热。”陈笑得更厉害了,“天啊,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哈哈哈,真的很像情侣对话。”

林看到那对梨涡也跟着笑了。她不否认,有些人一见面就像认识了很多年,有些人认识很多年还像刚见面。

“那就来我家住一晚,可是我的家没你大。”

“我怎么会介意那些。那我待会回去收拾收拾。” 陈心满意足开门。

“有什么微信沟通。”林本想看着陈关门再走,但想到她刚说的话,只能转身就离开。

她已经很久没和同性朋友同居过。

小时候她能无忧无虑和密友聊到自然睡着,长大后她没再缠过谁陪她聊到夜深,哪怕是她的枕边人。

人的内心都藏着一座房子,她进过陈希曦现实的房子,还没勇气走进她内心那座。

***

回到家林把堆积在客厅的衣服扔进衣柜,又多取了几根蜡烛放在餐桌上。她环视这个家,原来目之所及也找不到一张她和家人的合照。

为什么她会在陈的家里寻找那样的东西?

“此刻她在收拾行李,还是又在写便利贴?”想到这她小步走到书房,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准备多余的便利贴本。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林似乎属于那种机会出现才有所准备的人。

“我们应该分开睡,还是睡在一张床上?”这是她考虑的第一个问题。

“还是分开睡吧,人都需要空间。可是分开睡,又怎么能聊深入的话题?”

“她可以跟我聊深入的话题吗?好像也不能。从小到大,我就没遇过可以与我聊这些的人。”

“我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明晚等她来,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被子、毛巾、牙刷、水。”她在手机备忘录写下要准备的东西,才放心去洗漱。

***

林天真很早就到楼下等待严三,或者说他们以不同的方式在等待彼此。她把车门开了又关,车头灯亮了又暗,一个人在空地上来回踱步。

“看来你有心事。”严三在零点准时开口。

“明天陈希曦会来过夜。但我还没打算向她介绍你,我想先让她在我家睡一晚,可以吗?”

“原来她叫陈希曦,为什么不可以,那是你的选择。”

“你不怪我不尊重你吗?”

“那你有不尊重我吗?”

“那倒没有。”

“那就是了。”

“为什么你学我问问题?”

“让你感觉一下这种沟通方式让人多不舒服,所以这是今晚令你这么困扰的原因?”

“不完全是。我很怕搞砸这段关系。”

“哪段?”

“我和她,她和你,我和你们。”

“不要总是把简单的关系弄复杂。”

“我很擅长搞砸一段关系,特别是两个人特别亲密的时候。”

“什么叫搞砸?”

“就是大家会闹得不愉快。”

“对我而言,绝交才是搞砸,相处之间出现偶尔的不愉快是很正常的。除非价值观不一样,不然人哪有这么容易搞砸一段关系?”

“你不懂我表达的意思。”

“那我确实不懂,你总是喜欢钻牛角尖。”

“我只是想留住你们。”

“你现在不也留住了吗?”

“可是以后可能留不住。”

“那就别去想以后。”

“我不能不想。我不是你。一瞬间失去所有东西,突然拥有一点希望,如果再有什么把这种希望夺走,我不认为自己还能承受。”

“你有选择吗?”

“什么意思?”

“是你想留住,就可以留住吗?就像我被困在这里,是我想走就可以走吗?不,我们全部人都没有选择。在这个世界里,无论现在拥有什么,以后会被夺走什么,我们都无法选择,只能接受。让你不去想以后,不是叫你不珍惜现在。”严三停顿了几秒,“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想了。”

“为什么?”

“你以前从没失去过你很在意的人或事。”

“不,我失去过。”

“我指的是那种痛彻心扉,使你顿悟的失去。可能是突然死亡,可能是你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死亡。”

“我也是人。”

“那可能是,周围的人把你保护得很好。他们舍不得你太伤心。”

林停下了踱步的脚,“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惊恐地看向粗壮的树茎。

“事实是,我伤心的样子从来不被他们发现。因为我知道即使他们发现了,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结果还是那样。”可她没有说出口,只是一言不发。

“又或者,在伤害过后,你已经形成了一种封闭的自我保护机制。”严三继续说。“虽然我也害怕受伤,但也因为我有过那种失去,所以我不对未来有不切实际的期望。我会准备,但不期望。我会珍惜,但不奢望它永远留在身边。”

林天真还是开不了口,她想哭却哭不出。

“真心就够了。”在良久的沉默后,严三说。

“为什么你要这样说我?”

“你感觉到被伤害了是不是?”

“是。”

“那你想过以后不和我做朋友了吗?”

“没有。”

“可我明明伤害了你。更确切地说,冒犯了你。”

“是的,可我不会和你绝交。”

“因为我是你在这不多的朋友?”

“不是这个,你知道原因。”

“所以一段好的关系,不会因为对方的冒犯和伤害就终结,是不是?”

“是。”

“那你是否还担心会搞砸自己和陈、或者我们三个人的关系?”

林天真抬头看向树叶,她的心里已有答案。

“你知不知道棉花的花语是什么?”严三问。

“你今晚怎么那么爱提问。不知道,我也不会问你是什么,我知道你很想说。”

“我才不管你问不问。棉花的花语是:珍惜眼前人。”

“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有空研究这些。”

“我也是送过花给女人的人。”

林天真对着空气白了一眼。她很久没留意过生活在这个世界的花。

“谢谢你。”

“不要每次都弄得这么客气。俗话所说,好兄弟,在心中。”

“不是好姐妹吗?”

“我是一个百分百喜欢女人的真男人。”

林天真十几分钟前还想哭,不到一会就被眼前没有实体的严三逗笑了。

她关掉了手电筒,让眼睛再次适应黑暗。黑夜现在对她来说,更像是年少时的密友,只要她想聊,它就会一直陪她聊,直到她睡着。无论何时醒来,它都会为她送上带着光的礼物。

“明天你们打算去哪里?”在告别之前,严三问。

“我们今天都在贴便利贴留联系方式。可能这几天都会这样做,如果体力劳动太大,也许晚上我就不来找你了。之后我可能会先去东窖区跑一趟,之前我一个人不太敢在那里逗留太久,但直觉告诉我那里会发现点什么。”

“嗯,加油。希望你的直觉能指引你发现答案。”

“看来我还是个很脆弱的人。”

“怎么讲?”

“一直以来都要你照顾我的情绪。可我从没照顾过你的。我总是那个被照顾的。”

“你怎么知道照顾你的人,是不是也很享受照顾你的感觉,或者从中找到一种成就感呢?而且我不认为你没照顾我,首先只要你条件允许,就会下来陪我聊天,和我分享关于你的一切。只有足够信任一个人,才可以毫无保留这样做。我很喜欢这种被信任的感觉。”

“你今晚话很多。”

“我也觉得。可能看你焦虑,我也受了点影响。每个人生来都有属于自己的角色,出场和谢幕,照顾和被照顾,一场完美的演出,就是需要这种不同。”

“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角色?”

“现在吗?现在就是你的好朋友,如果你认为可以归到好这个层级的话。”

“心照不宣,兄弟。”林天真又笑了。“如果有机会看到你真身,我一定要请你吃饭。”

“只吃一顿吗?”

“一辈子有多少吃多少。你可想得美。”林天真伸了个懒腰,双手放在后面撑住后背。

“你别说,一聊到吃饭就想到自己曾经也是个会正常进食的人。”

“我以为你已修炼成一棵清心寡欲的树。”

“现在确实没有任何的欲望,包括那方面。”

“你不必告诉我这些,特别是最后一句。”

“好朋友要互相坦白。”

“好吧,你说得都对。那你享受这种状态吗?”

“说不清楚,不知道是因为没有了肉体,还是因为没有了欲望。我能感觉整个人很轻很轻,但这种轻不是随意随风飘走的轻,是一种心灵的轻盈。”

“好高深。在你面前我自愧不如,大师。”

“开什么玩笑。以我对你的了解,要是你变成我这样,会崩溃的。”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我们认识的时间也没有很长。我不变成你那样都崩溃过了。”

“有些东西不是以时间计算的。你应该想想,命运让你遇见我,总是有原因的。”

“所以你今晚的角色是一个哲学家?还是玄学家?老是在说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

“那你是不是听得很开心。”

“那倒是。”

“那不就足够了吗?”严三说得很轻。

“你最近还会常常想家人朋友或者另一半吗?”在问这个问题之前,林先问了自己。

“会想。但不否可认,没有以前那么想。可能内心也相信,他们一直还是在的吧。”

“我没想过想念他们的时间会这么短。”

“因为我们没有真正地失去。何况有涉及生存的问题要排在前面处理。”严三说得很坚定。

“那也是,只要经过熟悉的地方,即便那空无一人,还是记得曾和谁去过那里。”林无奈地挤出笑容,挤出分布在鼻翼边上的两条法令纹。

“回去吧。等你的好消息。”

林用目送陈离开的眼神看了树干好几秒,不知道严三有没有发现。

27 共处一室

“今晚你睡我的房间可以吗?”

“可以,我都无所谓。”

“本来我也可以去你那过夜,可是笑笑在这里有安全感。”

“我理解,不用在意这些。”

“我很久没有带朋友住过这里。”

“我也很久没去朋友家过夜了。自从有了手机,亲密关系好像已不是必需品。”陈希曦摆弄着手机,像在摆动一个玩具而不是通讯工具。

“你要是渴或者想吃东西,就自己拿,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谢谢,是不是我做什么,你的狗都会在后面跟着我?”陈的眼睛一直离不开笑笑。

“哈哈,是的。它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保卫科科长呢!你住的时间久了,它就不那样了。”摇曳的光影打在白墙上,两人相视却只能沉默。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消失的人可能以另一种方式活在这个世界上。”黑夜也许是坦白最好的催化剂。

“记得。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陈说完用扭头望着笑笑,目光正好与它眼睛相遇。“是不是,它其实不是你的狗,而是别的人?”陈的语气像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

“不,它确实是我的狗,尽管我也常常想,里面住了个人。”

“也许它无数次跟你说过话,只是你听不懂。那你指的是什么?”陈抱起沙发上的抱枕,紧紧地压在胸前。

“要是那人被困在树里或任何一种有生命的物质里呢?你甚至可以和他交谈。但他没有人类的肉体。”林停顿了几秒,“希望你不要把我当成神经病。”

“你这么说,应该是接触过那样的人了。”从一方试探,变成另一方试探。“这对我来说确实有点科幻,不过这个世界都变成这样了,也没什么想象是不可能发生的。”

“这不是想象。”林木然看向地板。

陈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和神态,似乎没有把林的话当真。

“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陈突然严肃起来,没等林回话继续说,“我的头发和指甲,从世界变成这样以后,就没长过了。”她抬头直视着林天真,期待她给她心目中的答案。

“很早我也发现,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腐败腐烂的东西。”两个人都不是在提问。

林之前一直只关注外界,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她把两只手放在眼前摊开,又握成拳头,试图通过指甲摩擦手掌印证它们生长的痕迹。她的身体没有办法说谎。

“可是笑笑在老去。”林看着趴在地上面朝陈希曦的笑笑,它的耳朵随着两人的对话偶尔抖动,但眼睛始终闭着。“困住严三的树,明明也正违背季节规律在高速新陈代谢”,她想。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柔软的蜡烛,越烧越热,越烧越旺。

“你累了吗?”林放弃了探讨真相的热情。

“确实有点累了。”陈闭上眼回答。

“那你休息一下,我也先去洗澡。”林站起身,从睡房拿出一张薄被子给陈保暖。

“你害怕吗?”陈抓住被子,像握住林的手腕。

“怕,也不怕。去睡吧,明天起床我们还要工作。”林并不知道陈问的究竟是什么,她只是本能地认为应该这样回答。她示意陈在沙发上躺下,帮她盖上被子。“你可以先在这眯一会,晚上睡这可能会冷。”

“嗯,待会你洗完澡叫醒我我再去房间。”陈看起来困得就像下一秒就要睡着,林分辨不出真假。

当林洗完澡出来,陈已睡得很沉,没有磨牙声,也没有鼻鼾声,连呼吸也是微弱的。在烛光下,她的身体和家具完全融为一体,像一个曲线玲珑的摆设。林从房间里多取了张被子盖在陈身上后,回到母亲的房间悄悄关上了门。

***

林天真醒来时,睡房的蜡烛已灭掉。她在朦胧中回过神,才想起房间外还有一个陌生的伙伴。她最近睡得并不好,总是在凌晨四五点就自然醒,毫无预兆。醒来后浑身疲惫,可是又无法再入睡。

客厅还有微弱的烛光,陈还穿着原来的衣服躺在沙发上,只是换了个姿势。林凝视着陈的身体,内心不知为何涌现出一种安全感。她本以为第一晚的相处,会有场彻夜难眠的交谈,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房间外传来包装袋摩擦的声音。

林伸了个懒腰,假装刚刚起床走出客厅。

“是不是我吃东西的声音吵到你了?”陈停下了正在吃饼干的嘴。

“不,我也差不多要醒了,昨晚你睡得好吗?”

“挺好的,可能昨天太累了。”两人都默契地选择不提昨晚的谈话。

28 温室里的草莓

“我总觉得,在这儿会发现什么人。”重回东窖区,林天真和陈希曦最后一站的目的地是荒芜的葵蓬村。

“为什么?”

“直觉。”

“你很相信直觉?”

“你不信吗?”

“有时会信,有时不信,但我相信心灵感应。”

葵蓬村保留着G城最原始的农村风貌和建筑特点。入村有一条可容纳两辆车同时经过的水泥路,由于长期缺乏维护,路面上坑坑洼洼。小村没有分岔路,村头就能看到村尾。无论天气如何晴朗,小村的楼高也不超过五层,但阳光就是照不进村中间的水泥路。村落中央有一幢看起来怪异的自建别墅,楼高三层,大门前私建了个半封闭的小花园。别墅大门两侧放着两只彩陶做的蟾蜍,二层阳台的四个方位各盘旋着一条彩陶蛇,顶层中央则刻着一条龙的雕塑。

“这是一个归国华裔建的,但他很少回来住。”陈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的?这人一看起来很信风水。”

“以前有人带过我来这边。那时我就觉得这条村好像不属于这座城市。”

林让车以最低档速度在村中小路前行,听了陈的评价,她不由得抓紧方向盘,把脚重新放在油门上。隔一段距离她就会轻按喇叭,礼貌示意作为陌生者的闯入。

“前面左转就是田地,我们去看看。”陈催促着林。

“去那干什么?村里都没人。”

“如果农作物还没枯萎,证明有人在附近。”陈不安地说。

空旷的田地没有一丝遮阴的地方,两边挤满半透明堆满灰尘的温室。相比阴森的村中小路,走在被太阳烫得发滚的小路让林有种还活着的真实。

“里面只剩泥土,估计农作物还没腐烂就消失了。”陈从温室走出后说。林天真没有跟随陈走进温室,她认为她在浪费时间。她也不喜欢泥土与脚掌触碰的粘腻感,尽管她也明白正是泥土孕育出万物。可她要确保陈的安全,所以陈走到哪里,她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你看看,这里有脚印!”在走到第六个温室门口时,陈突然大喊,并向林天真招手示意她走近:泥土上确实有半个像鞋底后半截的印记。

“我的感觉果然没错。”陈小声嘟囔了一句。

“会不会是人消失前就留下的?”林天真问。

“可是前阵子明明下过很大的雨,这脚印又在温室外。”

“进去看看还有没有发现。”林这次跟随陈走进了温室。

温室里长满了娇小的草莓,由于数目太多,差点让她们忘记进来的目的是寻找脚印。

“这些脚印看来来自一个男人,你看那么长,压在泥土上的痕迹又那么深。”林故意用力往泥土上踩,费了些力才能踩得像那些脚印那么深。

“也不能排除是个高大敦厚的妇女。我们可以肯定这里有人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陈像发现宝物一样,无法掩盖内心的惊喜。

“也许是一个农民,或者曾经在田野长大的孩子。”林也开始推测。

两人在温室里巡视了一遍,谁也没有动手去碰草莓。

从温室出来,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向两人袭来。“风里有准备下雨的味道。”林天真想,她抬头看了看天空,耀眼的太阳已悄悄被几团乌云遮盖。

“你知不知道,附近有条荒废的铁路。”陈边离开边问。

“好像还没完全荒废,还有那种老式的火车经过。那旁边还有家饭店,有时我会和家人去那里。”

“是吗?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陈很少提议去某个地方,林天真于是顺了她的意,她没问她为何对一条破旧的铁路感兴趣。

***

铁路上长满了杂草,砖红色的轨道上铺满锈迹,是它被岁月碾压被阳光灼烧的伤疤。

“铁路上死过很多人。”林天真就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以这样的话为开场白。

“哪个地方没死过人?”陈希曦站在轨道中央看向远处,背靠着林,单薄的身躯在轨道上更显孤独。林能感觉到她在找什么,可她感觉不出那是什么。

“直到今天,我依然不知道这条轨道通向哪里。”林还是看着陈的背影,她强烈地感受着来自那里的悲伤。

“我知道。我的父亲曾经是铁道工人。”陈淡淡回应,转身走向林。

“也许有些人,坐着最后一辆列车,去了一个我们还未能找到的地方。”陈的悲伤开始向周围的空气逐渐消散。

“也许吧。也许有天,我们会再相聚的。”陈还是淡淡一笑,“我们的工作效率还是蛮高的,相信很快整座城市到处都是我们留下的踪迹。”

“全因为有你。”林在心里回应,没有说出声。“嗯,估计很快了。”她又抬头看向天空,阳光稍微露脸了几秒,又藏了起来。

“回去吧。估计要下大雨了。”陈走到林身边,很自然地挽起她的手。

林没有拒绝,她很享受陈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彼此的关系又更进一步。她从来不是个擅长通过亲密举动表达爱意的人,可是她很羡慕别人有这种能力。只有被爱包围过的人,才有能力不怕拒绝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所以只要有人给予她温柔,她愿意在对方身旁卸下一切防备,变得无比顺从。

29 坦白

夜幕再次降临。停在严三面前的那辆小汽车里,除了林天真和笑笑,又多了一个人。

“害怕吗?”林天真问陈希曦。

“不怕,不是有你陪我吗?!”陈停了一下继续说,“你昨晚本来想和我聊天的对不对?”

林内心惊讶于陈对自己的敏感洞察,但没有表现出来。

“我比较喜欢通过聊天了解一个人,不过你看起来太累了。”

“今晚有大把时间了。话说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空地?”

“因为这里有人。”林依然没说出口,“这里离家近,要是想逃也比较安全。”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毫无说服力。她偷偷观察着东张西望的陈,她显然没留意到在不远处那棵孤立的小树。

“看样子,今晚的雨是避免不了了。”陈关上车窗,依然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在陈投入地看着手机里的综艺时,林终于鼓起勇气找到一个陈完全放下戒备的契机。

“什么事?”陈抬头看了看林一眼,又回到手机屏幕上。

“那边那棵树,会说话。”林本来想说“里面有个人”,斟酌后还是认为这种表达可能令陈更快接受。

“什么?”陈放下了手机,目不转睛盯着林。

“那棵树,我可以和他对话。”林明明在澄清一个事实,却像说谎的人那样不愿看聊天对象的眼睛,只是用手指出树的位置。

陈顺着林手指的方向往外看,在黑夜里她只能看到树模糊的轮廓。

“所以,这段时间你不断给我做心理暗示。”她在逼林印证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怕你不能接受,也怕你把我当神经病离我而去。”

陈没有回话,而是迅速打开车门朝树走去。这举动超出了林的想象,她只好抱起笑笑快步跟在她身后。

陈拿起手电在树前晃悠,不时转头看向随时准备回答任何问题的林,可她始终不发一言。

“你是说这棵树会说话?”陈的视线总是无法离开她思维里无法解释的存在。

“是的。有个人被困在里面,在没遇上你之前,我几乎每晚都会下来和他聊天。”当陈提出问题,林的心也松了口气。

“现在它在说话吗?”

“没有,过了零点我们才能沟通,天亮后又听不到他声音。可是他全天都可以看到我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包括现在。”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林知道陈并不是在问她,可还是忍不住回答。

“是只有你听到吗?”陈的眼睛转向了林天真。

“我不知道,要待会才能验证。”林也很想快点证实自己所言属实,可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那到零点我们就知道了。”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换了种更放松的表情问,“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和我说呢?”

“我不知道。”

“你不相信我。”

“不是那样的。”

“所以它是会说人话?还是里面有人?”

“按照他的说法,是被困在了树里。”说罢林把严三对自己的形容跟陈复述了一遍。

“你是怎么发现的?”

“第一晚我自己下来过夜时,他就开口跟我说话了。”

“那你没有被吓到?”

“肯定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让我有种熟悉感。”

“你这么一说,我越来越好奇了。”陈继续晃动着手电筒,围着树转了一圈。

“就外观来看,这棵树未免也长得太完美了,几乎没有任何伤痕。”

“你对树很有研究吗?”林和严三聊过这么多次,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有时会留意,我以前学校的操场中央有一棵比它高三四倍的大榕树,我去完植物园喂动物就会在树下仰望。”

“不知道他听到你这么说,会不会觉得是种赞美。”林笑着说。

陈伸手去摸树干,似乎想感受一棵有灵魂的树,是否也有人的体温。

“别!他是男的,小心别摸错地方。”林故意吓她。

陈刚碰到树就被吓得马上撤回了手。林天真在旁边笑得止不住声。

“你刚不是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吗?”

“哈哈哈,对呀。他是这么说的,我哪知道真假。话说现在我们的对话他都听着呢。”林抱起笑笑,坐到树墩下。

“好吧,我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陈跟着坐到了林旁边。她看着树干,似乎在思考别的东西。

“他叫严三,待会你们就不用互相介绍了。见你之前我也跟他提起过你。”林像在介绍两个老朋友互相认识。

“看来你们聊得挺多的。”

“以后我们会聊更多的。何况他现在这样,除了找人聊天,也没有别的方法了。是吧?”林抬头看向树叶。

“我还没有和树聊过天,虽然想象过,不知道真实到来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希望不是只有你可以与他对话。”林总感觉陈话中有话。

“我想你可以听到的。何况今晚的主角不是他,现在应该是我们的聊天时间。”林偷瞄了陈一眼,看到她微微一笑。

“今晚零点就有答案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空地刮起一阵大风,风穿过叶子缝隙的声音此刻在两人耳朵里变得异常清晰。

“我想,人的祖先大概不是猿类,而是寄生虫。”陈关掉手电筒,让周围渐渐回归黑暗。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无论我们变成任何一种形式存在,始终要寄生在某个躯体里。”

“很少听你讲这么哲学的话。”

“确实。其实我也会想,只是很少找人讲。可能也觉得自己的观点很无知。”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问我或者对我说?”只要想不到说什么延续一场对话,林天真就会用这句口头禅。

“你觉得呢?或者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现在距离零点还有时间,我们要不回车里休息一下。”没等林回答,陈就向车里走去。

***

如鼓般打在车顶的暴雨声把林天真从浅睡中唤醒。

“你醒啦?看起来你睡得不是很稳。”陈放下手机说。

林天真的意识和行动还没缓过来,她嘤嘤了几声试图回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在车厢里她根本看不清外面的一切,只能隐约看到雨水坠落的暗影。

“你刚才说梦话了。”陈补充道。

“说了什么?”

“听不清,迷迷糊糊的。”

“你没睡吗?”林用手摩挲着脸,催促神经快点苏醒。

“睡不着。看来今晚我们都得呆在车里了。”

林能感到她语气里的失望,可是她也没有办法。

“其实你还有鼻鼾声,而且即使睡着,眉头还是皱着的。身体也总是隔段时间就有些小抽搐,好像想把身体蜷缩在一起。”

“你观察得还真仔细。”林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在这也没事可干啊。你是不是常常睡不好?”

“确实不太好。”

“你想很多东西。”陈像对林说,也像对自己说。“想太多没用的。人啊,无论活在哪个世界,都应该尽量让自己开心一点。”

“可我做不到。”

“也许经历了一些事情后,你就能做到了。”

林没有回话,她知道陈又向她走近了一步。

“其实我父亲三年前走了,我很少主动跟别人提起这个事。他不是个乐观的人,所以到最后有很多遗憾。他走前,只希望我过得开心一点。他说无论对任何人,一生最重要的不外乎就几个人,能陪自己走到终点,愿意送自己走到终点的也就是那几个人。好好珍惜这几个人,其他的东西就随它去,不重要。”

“不好意思,我之前看到你家里有全家照,你也说过你睡在父母亲的房间,我以为他们都健在。”

“我没觉得他真的走了,除了有时候看电影或者陷入某种场景。我对他的感觉还很强烈,可是也开始意识到很多关于他的事情已经开始淡忘了。我们当然清楚自己不会忘了他,但内心其实也害怕会模糊了他。”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林天真低着头,默默地听着这一切。

“虽然我认识你的时间不长,也不知道我们以后的走向会怎样。可是不知为何,我也想你开心。我相信你对我也是同样的感觉。”

“是的。”

“在你告诉我树里有人的时候,开始我确实会惊讶,后来也会幻想,我的父亲会不会也以这样的方式在这个世界重新和我相聚。”

林无法回答,只能沉默以对。她很想给陈一个拥抱,可她就是无法行动起来。

“雨下那么大,估计待会也听不到那棵树说话了。”陈黯淡一笑。

“以后多的是机会。”林只好假装轻松。

“葵蓬村那里,会有人的。”陈坚定地说。

林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在又一次的沉默中,两人达到了更高的默契。

30 第三个人

地面还带着昨夜的湿气,被雨水洗刷过的马路,有种属于混凝土的清新。

陈伸了个懒腰,看向那棵对她而言亦真亦假的树。白天与夜晚确实是两个世界,她无法分辨哪一个才是真实。

“起床吧,天亮了。”陈轻轻拍了一下林天真的肩膀。

林睁开模糊的双眼,感到肩膀和腰一阵酸痛袭来,额头和眉心也像被什么东西重压着。

“看你睡得比昨天好,本不想叫你的。可是我忘不了葵蓬村那脚印。如果你实在觉得很困就回家再睡会吧。在这里睡也不好。”陈捂着嘴说。

“没事,今天按原计划。”林打开车门呼吸新鲜空气,“才一个晚上而已,没想到天气变化那么大。”

“不是说G城的天气比女人还善变吗?”

“你昨晚几点睡的?有跟严三聊天吗?”

“没有,雨一直很大,我两点多也睡了。”

***

***

“你别走太远。”林看着陈越来越小的背影,才想起她没有带任何防身之物。

“你把这个带上。”林只好小跑到她身边,把小刀塞给了她。

“这里看着很安全。”陈不愿意拿。

“这么小又不碍事,你拿着我才安心。”陈抵不过她的倔劲,只能把它拿在手里。刀在阳光下折射的光点,让林天真可以很快找到陈的位置。放眼望去,田地确实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角落。

还没到中午,陈希曦就失望地回到了车厢。

“有新发现吗?”

“没有,昨天的脚印也被冲没了。我想这里不止一片田地,只是我们不懂路。”陈还是心存希望。

太阳越升越高,地面和人的心情被晒得更加燥热难耐。

“我们还是在车里再等等吧。外面可以把人晒干。”林天真把车开回太阳怎么都触及不到的村路中央。

“你当时是怎么熬过等我那几个小时的?”陈问。

“记不清了,就熬吧。然后不断设想见到你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

“要是今天见不着人怎么办?”

“你不是有心灵感应吗?这里没人,其它地方总会有的。”

在闷热的车厢里,林和陈的精神都变得有点恍惚。林做了几个跳脱的梦,后来被唇焦口燥弄醒,只好转身到后座取水。就在她取水的刹那,余光看到车后方不远处有个人影经过。她快速调整眼球的聚焦,没错,那确实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男人——正去往一条她们没去过的小路。她顾不上力度的重轻猛摇醒陈希曦。

“怎么了?”

“别作声,我刚看到后面有一个男人。”

陈被吓得一下子醒过来,顺着林的手指往远处观察。

“你觉得他看到我们吗?”

“车在这那么显眼,不可能看不到吧?”林压低声音。

“他看起来像正常人吗?”

“离太远了,我看不清。”

“我们偷偷跟过去?”陈看着人影越走越远,即将消失在视野里。

林启动了发动机,还是把车速控制到最低。

“你还看到其他人吗?”

“就只看到他一个,还没睡醒之前就不清楚了。刀子记得拿好。”

跟随着男人,林驾驶的车驶入了另一片更开阔的田地,没有温室的阻挡,出现在这里的一切被一览无遗。男人在其中一片菜田旁停了下来,两人还是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戴着一顶边上已被磨掉的草帽。他的头不成比例地大,好像占据了他身体三分之一的体积。他的肩膀既横又宽,双手走起路来仿佛在提着两个沉重的哑铃,但他的脚步很轻盈放松。

林本想按喇叭提醒男人的注意,被陈按了回去。

“那我来试试喊他。”林深吸了一口气,又调整了坐姿,“好吧,豁出去了。”她自言自语道。

“你好!”发出的音量比她期待的小,可在寂静的田野依然能被听清。

男人停止了走动。林天真抓紧方向盘,放在刹车的脚移到了油门上。

男人不慌不忙转身,向她们的车子方向看过去。草帽遮挡下的阴影还是掩盖不住男人皮肤的白皙。如果他确实从小生活在这片田地,那这白皙的肌肤无异于变异。即使离得并不近,林天真还是能看到他脸上两道浓粗的眉毛和一个占据脸四分之一面积的鼻子。似乎除了身高被限制,他的五官和四肢都在往不受控的方向生长。

男人只看了几秒又背向她们,冷冷地回答:

“什么事?”他说话的语气明显流露出对自己生活忽然遭到冒犯的不满。

林抱起笑笑缓慢离开了车厢,陈安静地跟随着。

“请问你是住在这附近的吗?”两人想更靠近男人,但不能。

男人白得太不寻常,只要不细作观察,甚至能掩盖他几近中年的真相。

“是。”

“你一个人吗?家人也在这附近吗?”林的语气还是遵循着交流该有的基本礼貌。

“就我一个人。”

“你在附近有看到过其他人吗?”林再次追问。

“没有。”他惜字如金。

发现新人的希望之苗在几句交流后就被浇灭。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看向在她身后随时待命的陈希曦,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一点继续提问的勇气。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林以为这样的提问,是他允许再被了解的暗示。

“你待会要去哪里?”陈暂时顶替了林交流的角色,她们和男人还是隔着至少五米的距离。

“那与你们无关,也不是你们有兴趣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兴趣?”林无法接受男人的态度,语气跟着变得强硬。

“随你们。”男人说完转身回到田地继续摘菜,从一片田摘到另一片田,仿佛把林和陈当成看不见的空气。

林和陈不想走,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像两个稻草人般钉在原地。

“你们留在这干什么?”男人看着手里的菜对她们说。

陈推了推林的肩膀,一副“你看他又那样”的表情。

“我们想和你聊聊,你是我们在这里唯一找到的人。”林说。

男人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余光也从未打量过林和陈。

“没什么可聊的。”男人蹲了下来,在泥土上拨弄着什么。

“请问你一直在这里生活,没有离开过吗?”林没打算放弃。

“嗯。”在林心里,这是在发出中止交谈的信号。

“那你这段时间有看过除了我们以外的人来过吗?”

“没有。”要是在正常世界的林天真,此刻二话不说就会离开。

“我们可以坐下来聊一聊吗?不会打扰你很长时间,聊完之后我们就走,不干涉你的生活。”林问得很卑微,陈没见过她这样。

“那你们等一下。”男人又检查了几片田地,视线始终没在林和陈身上停留过。

在检查完所有农作物后,男人才慢悠悠地走出田地,往两人方向走来。然而他并没有在两人跟前停下来,而是擦身而过,也不打一声招呼,仿佛她们根本不存在。

“我们到村里聊。这里晒。”走过几步后他只留下一句话。

男人在身旁走过时,笑笑没有吠叫,这多少令林觉得惊讶。对林而言,身旁经过的陌生人固然显得冷漠,但倒不至于令人畏惧。

刚到村中小路阳光找不到的地方,男人就停下脚步,任林和陈依然暴露在烈日下。他不打算费心找一处适合聊天的场所,可也没有表现出对继续交流的不悦。

“我们就在这里聊吗?”林以为他会找个更适合聊天的地方,尽管她不熟悉这里。

“不然想去哪里?不是说时间不长吗?”男人说完抖了抖农作物上多余的水分。

“还有什么想问?”男人摘下草帽,寸头发型让他的头在视觉上变得更大。

“这附近都没有人,以前不是这样的对吗?”陈小心翼翼地问。

“是。”

“这么长时间没见到人,为什么你好像没有很惊讶?”林又继续问。

“为什么要惊讶?”男人说得那样随意。

“在人都消失以后,你就这样一个人生活吗?”林还在试图寻找男人身上柔软或温暖的地方。

“是。”

“你不害怕吗?你不想念你的家人和朋友吗?”看到林思维停滞,陈只好把她想问但没问出口的问题补上。

“为什么要害怕?”第二个问题,男人没有回答。

***

“昨天我就知道你们来过。”说了这么久,男人才正眼看了一下林和陈。

“那你为什么没有回应?”陈有些责备地问,她看向林天真,林脸上的表情像极了刚开始漏气的气球。

“为什么要回应?我不认识你们。”男人终于能双眼看着说话对象。

林想继续问下去,可是她什么都问不出口。

“你打算一直这样,一个人生活下去吗?”还是陈在继续提问。

“对。”男人回答得很坚定。

林沉默地审视着男人,眼里有种比他语气里更冷漠的无情;这个表情只出现了几秒,连陈希曦都没来得及看清。

“我不指望任何人理解我。”男人自言自语。“这样吧,去我家的花园聊。”说完男人指向那幢诡异的别墅。“你们有什么想问,一次过问完。”男人的语气最后变得很温柔,可对林而言,他说出的话字字狙心。

“我就猜到,总有一天会重新见到人。”男人打开了别墅的门,眼前的花园停了一辆封尘的九十年代摩托车,靠墙的金鱼池早已干涸,瓷砖上覆盖着一层清晰可见的灰尘,角落里无序地散落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日用品。

“我生来就是个冷漠的人,很小我就知道自己这样。”他从房子里找出三张凳子,给林和陈递上后,自己先坐了下来。

“我和父母从小关系就很疏远,我知道他们爱我,但也没有很爱,至少对比我和我哥而言。我离过婚,有两个女儿,跟你们差不多大。她们小时候很亲我,我也很宠她们,可是她们长大后,如果不是要从我身上得到点什么,很少主动联系我。我朋友不少,可以说几乎不缺新朋友。可是他们会随着时间自动从我生活里消失,我也不会花时间去维系,对他们的离开,我习以为常。”

林还是专注地审视着男人,试图了解这些话背后的真正含义。

“我总是假装很关心我的家人和同事。在外人看来,我是一个模范儿子,模范老公,模范上司。实际上我对他们一点都不关心。我只关心我自己。是的 ,我做所有这些不过是维持一个外在的好形象。也许因为相处时间久了,他们看清了我的自私,所以对我逐渐疏远。我不怪他们。”

林不明白男人为何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自己,但她不打算中断他的坦白。

男人把目光移到花园外的村路,继续往下说。

“人的本质都是自私的。我给予了他们足够的付出和爱,可收获到的是欺骗和背叛。在人消失后开始的那么几天,我确实很恐慌,后来就彻底适应了。在无人的世界里,我终于可以真正做我自己,一个只对自己感兴趣的自己。”他又停顿了几秒,眼眶里似乎有泪水在往外涌,林不确定这是否是她过分专注的错觉。

“我以为自己会想念他们,但不瞒你说,一点也没有。我甚至没花一分一秒寻找过他们。我每天早起,去田地里耕作,吃自己种的蔬菜。以前我无肉不欢,现在吃什么都无所谓。”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只是还没反应过来?实际上你内心是很悲伤的,只是你的身体启动了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就像至亲的人死去以后,悲痛不会马上袭来,甚至一滴眼泪也挤不出,可是在以后生活的某一瞬间,自我保护机制由于长期紧绷失效了,悲伤也就缺堤。”林在看着男人,又像在看着别人。她不发一言,提问的是陈希曦。

“我说了,我生来就是个冷漠的人。可能像你们这样的人无法理解。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恶,总之我一个人生活,比以往都来得平静和舒心。我没打算伤害别人,也希望别人不要打扰我。这就是为什么之前和刚才你们的出现,我都没有予以你们期待的反应,但那是真实的我。对你们的出现、你们可能带给我生活的变化,我一点不期待,也不感兴趣。”

陈想开口反驳点什么,似乎又觉得没有说服力,把话又咽了回去。

“一个人就这么活下去挺好的,我以前就想过出家。现在这样,就当是对我这种人的惩罚。”说完他的视线再次回到林和陈身上。

三人坐在花园里,初夏的风不时刮在他们后背,泛起烧灼的热意。林还是紧紧审视着男人,可她完全意识不到自己隔绝一切的状态。她的双手握成拳头,死死地压在膝盖上。陈转头看着僵持的林天真,不知道如何结束这场对话。

“我想说的,都对你们说了。相信你们以后还会寻找同伴,很抱歉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我确实没看到过其他人。即使以后可能会见到,我也会坚持和今天同样的决定。”男人戴上那顶与别墅完全不协调的草帽,准备起身。

陈希曦赶紧站起身,从口袋摸出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准备递给男人。林天真死死抓住陈那只即将伸出的手,把它按回口袋的位置。

“不必了。他不需要。”陈还是第一次看林表现得如此决绝。

男人看了看纸条,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林抓起陈发红的手臂,扯她离开。

男人没有目送她们离去,甚至没留下一句再见。路上,林天真忽然冷静地哭了出来。陈没有问原因,主动牵起了她本打算一辈子都不牵的笑笑。

31 他与她与她与他们

“我们去一趟天鹅公园好不好?”

“好。”陈希曦不假思索地回答。在询问缘由和顺从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傍晚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炽热,懒散地打在封尘的马路上,令身处在那个地方的人免不了产生一种穿越回九十年代的幻觉。崭新的G城容不下腐烂与消逝,却允许不起眼的灰尘遍布角落。

车在天鹅公园附近的一座基督教堂前停了下来。陈走向教堂门口,试着推开涂了白漆的木门,但不成功。两人站在门前往里看,教堂前墙耶稣雕像的背后装了一扇珐琅小花窗,隐藏着这个角落唯一的缤纷。

天鹅公园是天鹅区的地标,靠近江边,周边被历史悠久的殖民建筑包围。建筑一半已被用作商业用途,一半还是民宅。天鹅区到处种着历史悠久的参天大树,像守卫者般驻扎在两边的马路。

“为什么之前就没想过来这里?”随着车缓缓经过列兵大树,林天真不禁问自己。“你以前来过这吗?”她问陈希曦。

“在这边生活的人,童年多少与它有关吧。” 陈停顿了一下,“这里以前每年过年都会放烟花。”

两人走到公园里靠近江边的石栏上,眺望着江面。在夕阳照耀下,江面漂浮着会随时间流逝而褪色的金箔。

“过年时这里最热闹了。”林感慨道。

“不知道今年的新年,会怎样。”陈问得很轻。

林天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周后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已变化莫测,更别提比这更遥远的距离。

“如果过年前,一切可以恢复到以往的样子就好了。”陈看着缓缓下降的红太阳。

“不可能回到以前了。”林心想,却没有作声。

“总得有些希望的,对吧。”陈冲着林笑了笑,标志性的牙齿也被夕阳染黄。

“也许你是对的。”

“今天的事情,别去想了。不是每一个我们遇上的人,都必须陪我们走一程。未来总有新的人。”说话时陈还在看着江面。

“我人生最开心的一天,是在这里度过的。”林远眺着对岸的高楼,不知为何笑了。在她看来,世界上没有比笑容更具有伪装性的表情。

“回去吧,今晚还要见见你说的树中人呢。”陈拍了拍林的肩膀,提醒她是时候离开。

“其实我们与以往的世界之间,可能只差一个按钮,如果能找到它,说不定就能回到从前。”林把手电筒的光照向参天大树。

“按钮在树上吗?”

“可能,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又或者,这个按钮不是回到从前,而是去别的地方。”

“你说第一个探索宇宙的人,是不是经历过和我们同样的事情?”对林来说,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一旦开始,她就很想把它延续下去。

“我没想那么大那么远。”

“不知道在其它星球的我,现在过得怎样?”

“你怎么知道其它星球有你?”

“你怎么知道其它星球没有我?”两人相视一笑,谁也不想再争辩这个循环无果的问题。

***

“那声音听起来像正常人,还是像特效?”

“就正常那样。”

“那听起来像被什么围着吗?比如说在山洞的声音和在密室内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我没有留意,或者你一会听一下?”林想起严三的声音确实像具有某种穿透力,好像既不被困在树里,也不被困在任何空间。

“你说,那棵树上会不会也有一个按钮,找到它人就可以逃出来,就像你今天说的那样。”

“你说的我全都没想过。要不你待会看看,要是爬树也可以。”

“可是像你所说,我不一定能听到他说话。”

“我相信你会听到的。”

人习惯与未知保持距离。

林天真和陈希曦没有坐到离严三更近的水泥墩下,而是呆在了狭窄的车厢里。

“你准备好了吗?待会我会先说话。”林问。

“好的。”

“在吗?”一到零点,林天真就迫不及待。

“我在。”严三温柔地回应。

“你听到他的声音吗?”林转头看向陈,她其实对答案没有信心。

“听到了。”

“现在你们打个招呼吧。”林浅浅地指令,可是两人并不回应。

“我想我们都不用太刻意。”严三出来解围。

“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些。”林嘟哝了一句。

“这些天都去哪里了?”严三问。

“周围贴纸条。”

“我们主要在艇仔湾周边的区域活动,接下来会尝试别的地方。”陈希曦补充。

“我们还去了葵蓬村,看到一个男人。”林像在叙述一件与她完全无关的事。

“然后呢?你看着并不兴奋。”

“然后他不愿意跟我们走,也不想跟我们沟通。”林天真抱起笑笑,“我们到树下聊吧,顺便看看找不找到那个按钮。”

“什么按钮?”严三急忙问。

“把你放出来的按钮。”

“我们乱猜的,不用管。”陈一脸尴尬地马上接话。

“你不继续说和那男人有关的事了吗?”严三追问。

“我不想说。我无法理解这样的人。”林站在树墩前,不肯坐下。

“你对很多人都不理解。”

林脸上又出现傍晚时在江边的笑容。“我过不了自己那关。”她木然看着前方,像同时对着三个人说话。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心脏,绞痛渗透血管弥漫她全身。

“听得出你很在意。”严三开口。

“怎么说?”

“真正在意的东西,人们越避而不谈。”

林天真选择不回应。

“我不在意他。只是有点惊讶,世界上真有如此冷漠的人。”

“怎么冷漠?”

“他不想念他的家人,甚至不试图寻找他们。”

“他有说原因吗?”

“他说自己天生自私。”

“你那么在意,是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跟你走?”

“我说了我不在意!但不否认,我以为他会跟我们走。”

陈希曦插不上话,只能安静地聆听。

“有时候承认自己在意,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我为什么要在意一个毫无感情的人?”

“因为他达不到你的预期,或者,他粉碎了你一些幻想或希望。”

“不要说得你很了解我一样。”林心里多了几分怒气。

“我也许确实不够了解你,但我知道你开心时是什么样,沮丧时是什么样。我们不能要求世上的人和事都达到我们的预期,有时候我们要承认失败,尽管失败的根源不一定源于我们本身。我们能做的只有接受它,就像接受我们陷入的这个世界那样。”看林天真没回话,他继续说,“他有自己要走的路,只是那条路与你无关。”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这样的人?”

“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有这样的人?”

林不愿再回话,“我是不是应该再去争取,说不定,明天他会动摇他的想法。”她转头看向陈,期待从她身上获得另一种不至于太残忍的回应。

“你可以试试,但我也认为,没必要。他就是那样的人。我们无法改变一个人的本质。”

“那你今天下午,为什么还想递给他我们的纸条?”没等陈回话,林就拖着沉重的步伐往马路边上走,“追究这个有什么用呢?不重要了。”她把严三和陈希曦留在背后,任两人在局促和陌生中开始熟悉彼此。

“她下午就开始不对劲了。”陈对严三说。

“她以前跟我聊天时,偶尔就会那样。”

“可你能安慰她。”

“我要是有那样的本领,她现在就不会走得离我们那么远了。她太敏感,有些地方我也够不着。”

“在里面,一定很难受吧?”陈希曦始终看着林的背影。

“那肯定,但你们能来,或许也是这个世界叫我不要放弃的信号。”

“希望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可以找到更多的人。”陈想不到怎么接话,“我们不用管她吗?”她看着林天真蹲在马路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就那德性,等她自己消化一下就没事了。以后你和她作伴,可不能被她影响。哈哈。”

“我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她影响,至少这段时间我们相处还是挺自在的。要是有什么我解决不了,来找你就好了。哈哈哈。”陈终于敢看向与她对话的树。

“接下来你们打算去哪里?”

“今天我们去了天鹅公园,估计接下来还会去那蹲蹲吧。那里树很多很茂盛。”

“那你们继续加油。要是有什么可以帮上忙,就找我。虽然我身体不行,也许脑子还能用一下。”话毕,严三没有继续想新的话题。

“看她样子,好像没一时半会都不会回来了。”陈无奈地说,正打算跳下树墩走近她。

“没事的,每个人都有处理情绪的办法。也可能是她想我们两个多聊聊,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他用话语拦住了陈的行动。

“你好像很了解她。”

“我没有遇过比她更好了解的人。”

“也许只是因为她愿意被你了解。”

“也可能是。如果你也愿意被我们了解,我们也可以很了解你。”

“怎么突然这么说?”

“也没什么。可能因为林天真刚开始跟我说过,觉得你是个戒备心很重的人。但现在和你这么聊,我倒没这种感觉。”

“我想面对不同的人,我们多少会有不同的面孔。我确实戒备心很重,可是听林天真聊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所以对着你们,我想我不必那样。事实上不知为何,我也做不到那样。”

“如果林天真在旁边,她肯定就会说,那是因为冥冥中注定我们相遇。”

“你连她习惯说什么都知道。”

“她是我在这里第一,也是唯一一个与我聊天的人。我想,只是因为这样而已。”

“也许吧。”

在漫长的沉默里,两人只能看着那个在不远处,还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小身影。

“你们聊得怎样了,有没有说我坏话?”一个小时后,林天真若无其事地回到树下。

“看吧,我就说她就是那德行。”严三笑着说。

陈希曦抿着嘴跟着笑了起来。

“什么德行,有什么好笑的?”林坐回树墩下,两条腿前后摆动着。

“没什么。你想通了吗?”陈先问。

“想不通。”林天真停住了摆动的腿,“我在意的也许不是世上竟有如此冷漠的人。而是我发现,原来人确实可以在不依赖任何人的情况下,独自活下去。”

“确实,可是活下去,不代表他快乐。”陈接话。

“也许他并不追求快乐。”林说。

“那活下去是为了什么?”陈问。

“不为什么,就是活下去而已。”林天真目视前方的黑暗,脑袋一片空白。

“林天真,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人不是真的如你想象中冷漠?”严三开口。

“没想,也不想花时间想。”

“我相信只要是人,一定都有感情。只是有的人多,有的人少。有的人深,有的人浅。有时候,即使是最亲密的人,也不一定能洞察自己内心深处的感情,甚至我们自己也不能。何况是一个陌生人?”

“我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

“他说得对。”陈希曦冷静地说,像在回忆一段往事。

“你说话的语气有时很难让人继续和你沟通。我没有特别想表达什么,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执着于这个人,或者本质上跟这人差不多的事。你有自由可控的身体,这个世界有更值得你去追去问的东西。你可以继续纠结,但我们两个能做的,能劝的只能是这些。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你这类人,也不可能只围着你这类人。我说话的语气可能有点重,但句句真心实意。”

林天真意识到自己错了,可她不想认错,只能忍受着不知如何打破的沉默。

“如果没遇到你们,不知道我现在会怎样?”陈希曦决定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没遇到我们,还是会遇到其他人。当然有没有像我们那么好,就不知道了。”林感激地看向陈,僵持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头侧歪着看向天空。

“第一次聊天,我们能不能聊点轻松点的话题?”陈把手搭在林天真肩膀上,头微微靠向她。

“都是你林天真。”严三假装责备。

“关我什么事?”林天真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但在她内心深处,因友谊而熊熊燃烧的火苗,早已把刚才的绞痛烧得一干二净。

“假如世界变回以前的样子,你们最想见的第一个人是谁?”陈希曦问。

“先问的人先回答。”林对反问特别积极。

“母亲和弟弟,都是同一个第一个。你们呢?”

“我第一个想见的人是自己。”严三回答。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林天真也假装责备。

“那不是很正常吗?被困在树里这么久,肯定第一时间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变样。”

“好像也有点道理。”林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你呢?不要逃避问题。”严三追问。

“只能一个人吗?”通常一个人想隐藏对问题的真实想法,就会反问别人或者重复问题。

“只能一个。”陈说。

“我不知道。”林天真很想说谎,可她做不到。

“我以为是你先生或者你母亲。”严三压低了声音,像怕自己的话会惹怒林。

“我真的不知道。又或者,我骨子里,是和那个男人一样的人。”

“不,你不是。”严三坚定地说。

“这个答案,也许很快你就会知道了。”陈圆场。

“那除了你自己以外,第一个想见的是你女朋友吗?”轮到林天真问严三。

“不,我想也是我的父母亲。”

32 局外人的爱

“第一次和树说话,感觉怎样?”醒来时,林天真迫不及待问。

“如果我能重回原来的世界,这也许是个值得跟子孙分享的故事。以后我看树的眼光,已经不可能和从前一样了。”

“也是。我突然很想吃方便面。”在外为了节省时间,两人已很久没吃过热腾腾的食物。“你要不要吃?”林问陈希曦。

“要!”陈两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房子里不到一会就充斥着调料包的香气分子,林贪婪地把它们吸进肺里。对她而言,吃方便面最美妙的体验在吃前,而不是吃时或吃饱后。在等待面好的三分钟里,那单纯由生理转化为感官想象的化学反应,是她偶尔对方便面上瘾的原因。她的味蕾已陷入长时间的麻木,通过舌尖与上颚的轻轻摩擦,她马上就感觉到舌面明显的粗糙。

“我想我们可以再来一瓶可乐!”陈几乎是喊出来的。

“绝配!”

刺耳的“咔呲”声,如催化反应般唤醒了房子里两个迷失的灵魂。她们的舌头随之就奏起一首碳酸与咖啡因的迷幻乐章,在喉咙翻滚至高潮,最后滑入食道留下回荡的尾声。

“有没有罪恶感?”林天真坏笑着问陈。

“有,又如何?!”说罢两人举起可乐碰杯,一饮而尽。

***

“那里有一架直升飞机!”也许因为喝了可乐,陈希曦连说话也变得亢奋。“原来我们的医疗队配置还蛮健全的。” 入夜前,两人去了一趟位于南边的越明区。越明区是G城文化的平衡体,既有混杂着外来文化的本土艺术,又有本地市井生活的气息。

“刚刚那是医院吗?”林顾着看马路左边,忽略了另一边。

“嗯,一家不像医院的医院。”

“原来直升机会停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你说那些飞机师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林不打算停车看个究竟,她也不会开飞机。

“不知道那台直升机最近有没有人用过?比如悄悄带走了一些人,又带来了一些人。”

“以前只要天上有飞机或直升飞机经过,我们都能听到声音;所以,它大概一直就停在那里。”

“要是我们会开飞机就好了。”

车拐进了一条位于在高架桥下的马路,马路的沥青看上去像刚铺了不久,空气中还能闻到轻微呛鼻的汽油味。马路两旁塞满了警车,几乎都是林和陈从没见过的车型,至少有七种。小至摩托车,大至面包车,全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我从没在G城见过它们。”林想起自己想偷警车的念头。

“我也没见过,也许它们只在越明区巡逻。今天看到的一切,让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G城人。”车在越明区的小路爬坡俯冲,直到拐进位于角落的棕山,两人才在陌生的新区域找回点来自本地人的存在感。

棕山是G城文艺青年的聚集地,不定期会举办艺术展和跳蚤市场。它由几条小巷环绕而成,小巷里藏着许多独幢小洋楼,座座历史悠久。小洋楼里早已没有与它历史匹配的主人,可房子的底蕴还在。林天真只要看一眼那些被藤蔓缠绕的阳台,就能勾勒出那个不属于她的时代。

“这家咖啡馆我以前来过。” 林把纸条贴在一家叫“冰淇淋”的咖啡馆门前时,忽然说。

“你很喜欢喝咖啡?”

“喜欢,但喝不了太多。现在的年轻人,都爱逛咖啡馆。”

“可我就不喜欢喝,我喜欢喝茶。可能从小家人耳濡目染,我对茶的感情更深。”

“这条路有很多家咖啡馆。以前网红们都爱来这拍照。”

“所以呢?”

“所以我不是很喜欢。”

“你是不喜欢咖啡馆,还是不喜欢网红?”

“不喜欢被网红占据的咖啡馆。”

“我也不喜欢。正如我喜欢我家原来的样子,而不喜欢它被政府改建为旅游景点的样子。可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没有这种改变,可能它渐渐就衰落了。”

“有人用心去管的地方,就不会衰落。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一个人,一帮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特别在这座城市。”

“我还是怀念这原来的味道。即使我不生活在这边。”

“那你有没有做过什么,试图留住它?”

“那倒没有。”

“那证明你只是怀念,并没有你想象中爱它。”陈希曦专注地贴着纸条,与林的距离越拉越远。

“你有没有闻到,这里有股老人味?车刚拐进来时,我就闻到了。”

“老人味?”

“就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去不掉的。”

“我闻不到。”陈希曦用力吸了下鼻子,摇了摇头。

“果然任何事物都会老去,而且都有征兆。”

“人老了,人死了,人变了,可建筑还在啊。”

“在,但又不再了。”空气里又飘来林口中形容的老人味,她怎么憋住呼吸还是能闻到。

“你又钻牛角尖了。赶紧把活干完,现在还是找到人更重要。”

林机械地重复着陈希曦的指令,她不止一次幻想找到G城的几个关键据点,把所有关联防空警报的频道打开——通过它们传话,也许她和陈希曦就不用再辗转于横街窄巷,无论刮风下雨都要重复这种看不到终点与希望的体力劳动。

可一个人的力量在这座城市确实是有限的,又或者,命运不想让她走捷径。对于她这种对奇迹不抱有信仰般想法的人,即使路线就清晰呈现在导航里,但她就是找不到,也走不进那些频道。

33 爱痕与夜空对话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可怕。”第一次在黑夜穿梭于这座无灯之城,陈希曦在竭力压抑内心的紧张。

“现在这么黑,任何有亮光的地方都很容易被发现。”入夜后,林天真下意识地加快了车速。

今夜的空气有种下雨前的闷热,可两人也只敢给车厢前座两侧窗户留出小小的缝隙。

“对黑暗的恐惧,是不是人的本能?”林问。

“可在没有火之前,人类不也在黑暗中生存过很长时间吗?”

“可能那时人类的眼睛还未退化,在黑暗中依然能看清一切。”林加快了速度驶离毫无遮挡的桥面。

“那人类到底是在退化还是进化?”

“人类觉得自己在进化,但在造物者眼里是哪一种就不知道了,毕竟我们也许只是试验品。”

陈看着两边如怪物般的高楼大厦,又瞄了一眼此刻毫无表情的林天真。

“以前这里灯火通明,无论多晚都能看到零星的灯光。”

“那是因为总有人在加班。”林说。

“我没有过那样的日子。”陈淡然地接话。

“你从没加过班?”林惊讶得转头看向陈。“可如果你和我差不多大,工作时间也不短了吧?”

“没日没夜的加班确实没试过,顶多是月底偶尔会赶进度,但也从没试过超过十二点。”

“那你还是挺幸福的。”林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

“你常常加班吗?”

“试过几年那样的日子,后来觉得不适合转行了。”林继续注视前方,脑海浮现出那个曾经为了工作,把其它一切都屏蔽掉的女孩。

陈把头靠向车窗,玻璃倒影出她变形的脸庞。

“我父亲,是过劳死的。”林天真还没反应过来,陈就继续往下说。“他工作一直很本分,也许因为学历不高还要养我和弟弟,所以工作上也很少拒绝,即便强度超过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他离世前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很少在家里看到他,即使看到他,他的脸色也很晦暗。我想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出了问题,只是没时间去看病,又或者不舍得花那样的钱。那天我在上班,收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那时是秋天,我记得那天阳光特别大。我父亲没有了气息,是他工友先发现的。下午四点多他到外面喘口气,想着在工厂的花园里找张凳子闭目养神,工友们见他很久没回来就去找他,才发现他坐在椅子上就那么没了。”陈的眼里浸满泪水,无论隔了多少年,她还是无法平静地谈起它。

林不敢看陈,也不敢用手擦掉快要掉下的眼泪,她怕被陈希曦发现,她跟着她掉眼泪。

“为了工作放弃一切,对我来说,不值得。”陈干脆地抹掉已流至脸颊的泪水。“你的选择是对的。”她最后说。

林把车窗的小缝隙开大,好吹干滴在她牛仔裤上的水滴。她深呼吸了几下,又尝试了几次开口说话,在确保声调没有哽咽痕迹时,她才发出声音: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也谢谢你听我说。其实这件事憋在我内心很多年了,从没跟别人提起过。”陈仍旧看着窗外,“快到了,不知道今晚会不会遇到我们想遇到的人。”陈任风掠过她的脸。

***

***

“左边要下车通行,右边吧,那里树多一些。”陈左右张望后回答。

和记忆中一样,马路的右侧整齐划一地停满了汽车。汽车旁的人行道上,隔十米左右就屹立着一棵大树。

“我觉得这样找人,跟警察找罪犯还蛮像的。”林缓缓开着车,借着车前的灯光审视两边的状况。

“警察有线索,我们啥都没有。”

“我指工作原理,你看我们现在不就是在蹲点吗?感觉上天还是待我不薄,等一天就找到了你。即使在葵蓬村,我们用的时间也不多。警察有时候找一个月,甚至十年二十年可能都没有线索。”见陈没有回应,林又继续说,“你说这世上做什么不需要运气?即便是找一个人,也需要运气。”

“虽然我觉得你扯得有点远,但我也不否认人做什么时候都离不开运气。”陈专注地盯着外面,她的眼睛比林更快适应黑暗。

“为了工作不值得放弃一切,为了心中的答案找一辈子,又值得吗?”林心想,又像以往那样没问出口。

天鹅公园周边的树分布均匀,然而居民楼却藏在商业建筑之间,只要稍微分心,就会错过它们的存在。

“我们应该早点来,现在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林开口。

“我们可以等到明天天亮。”

“现在才9点多。”毫无头绪的晚上,时间也变得难熬。林把车停在路口拐弯的地方,和陈希曦一起下了车。

“如果是你,会不会一直留在这里?”陈在一幢住宅前停住了脚步,看向三楼其中一个幽森的阳台。

“不留在这里,还可以去哪?”林也搞不清自己为何那样回答。自从拐进了天鹅公园,她的思绪就像她绕过的路,越来越迷糊。

“刚才你有没有留意到,在悦海宾馆外面有一棵被砍得光秃秃的树。”陈又继续往前走。

“好像有看到。”其实她根本没留意,今晚她心不在焉。

“困住严三的树是榕树,我分析过它的特点:第一它是被孤立的大树,长在一些原本不应该有树的地方;第二它历史看起来不短,人们舍不得拆或者不敢拆,只能让它留在原位。当然这些只是我的推测,毕竟规律可能对这个世界不起作用。但我们不妨建立一些条件去寻找,比如刚才提到的树就符合第二点,但它没有长在不该生长的地方,只是它的外观跟其他树有明显的不同,是得病的大树。”

“那今晚我们再去那里。”林认为陈分析得头头是道,可她还是提不起劲。

“以前我们都盼着进天鹅酒店住上一晚,吃顿自助餐或喝顿早茶,现在可以免费来去自如,我们却不愿意进去了。”经过天鹅酒店时,陈感慨道。

“没有了人和服务,它也不过是一幢装满密室的大楼。”林心想着,继续漫无目的地跟随着陈的脚步。“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这一切都没有办法再逆转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你怎么尽说这些话呢?”陈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呢?”陈举着手电筒,无力地穿梭在黑暗隧洞里。

“至少以我们目前的认知来看,时间是不可逆的。假如真的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而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回忆没有消失,其实原定的轨迹已经发生变化。”

陈希曦依旧没有回头,也许从一开始,她寻找的东西和林天真寻找的就不一样。

“那我们就抹掉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就好了。”她有点沮丧地说。

“可是只要发生过,一定会留下痕迹。”今夜的林天真,有种不罢休的劲儿。“而且回忆对于人类来说,至少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东西。深刻的记忆,能被刻进基因。”林停顿了几秒,“原来为了回到从前,你会舍得忘记我和你经历的这一切……”这个想法缠住了她的双脚,使她无法再前行。

“我还是会带着希望的。”陈坚定地说。

“没有记忆,又哪来希望?”林问陈,也问自己。

***

当一个人掉入情绪低谷时,便无法顾及周围的恐惧。

陈希曦在车里睡着了,林靠在车门外,心绪不宁。两盏车头灯在黑暗里走着并行的轨迹,又在模糊的临界点消失。

林天真牵起笑笑,走向了入口处另一条需要下车通行的路。路的一边靠近江边,起伏的江面在夜里像只在喘着粗气的庞然怪物。高耸的树叶如巨爪笼罩在林的头顶,风穿过建筑的缝隙在她耳边蠢蠢欲动。可她毫不畏惧,只是没有目的地往前走。她甚至忘了来这里的目的,是寻找光,寻找人,寻找会说话的树。

走到尽头无果,她又漠然地原路折返。她又变得失去希望,直到又一束光的闪动惊动了她——在路边一幢凹进去的居民楼前,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光。她已走过那幢楼,可还是退后了几步,重新站在大门前。灯光来自五楼的窗边,光的颜色很复杂,既有蓝光,又有紫光,有时又混入了红光与黄光。

她拿出手机想把眼前的发现拍下来,可是灯光太微弱,摄像头根本无法捕捉。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抱起笑笑快步走回车里。

林天真用力地摇醒熟睡的陈,“醒醒!我好像又看见人了!”即使离她发现光的地方已有几百米,她还是把音量控制得很小。

陈缓慢睁开双眼,吞了吞快要流出嘴角的口水,迷糊地看着林天真。

“什么?有人?!”她吓得猛然苏醒过来。“我不知道你刚才离开了,以为你一直在我身边。”

“刚才,我在离这不远的一幢居民楼里,看到了光。像手机屏幕反射的光。”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就是这里。”林指着眼前有开放式走廊的破旧居民楼,可是刚才的光消失了。“光没了。”她小声自言自语。

“等下说不定就有了。”陈对她的发现深信不疑。

一个小时过去了,光没有再出现。

又过了一小时,两人的脚跟开始发酸。

“明天再回这里吧。”对于自己的发现,林不报确凿的信心。

“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去那里?我不是怪你把我留在车里,只是你这样独自行动,会不会太危险?”回到车里,陈忍不住责备。

“不知道,可能那里有种把我拉过去的力量。”她没有说出实情。

“你还好吗?”陈问。

“没事,我缓一下就好。”林摇下车窗,让风填满狭窄的车厢。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为了回到原来的世界,你是不是不介意忘掉这里发生的一切?”她小心翼翼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生怕被陈发现她的在意。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不开心?”陈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林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坦白讲,我也觉得回不去了。可是偶尔还是会骗自己,因为那个世界,有我最爱的两个人。”说罢她把手放在林的手臂上,“但这里发生的一切,我又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呢?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你也不是那样的人。”她诚恳地看着林天真,眼里有股柔情把她拥入怀里。

林用眼神回应陈后,闭上了眼睛。现在,她终于能放下心,短暂回到那片属于潜意识的安全地。

***

“已经到点了。”陈轻轻摇醒了睡得很平稳的林天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打电话。”陈的手紧抓着手机,满脸委屈。

“你等一下。”林说完走出车厢,顺着车头灯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站在灯光与黑暗的交界点。

久违的铃响声,在漆黑的夜里回荡,让陈措不及防。“喂?”她接起了电话。

“感谢你还记得每月充话费。”林说。

陈噗嗤笑了,继续把手机放在耳边。“好久没听过这声音了。”

“是的,很久了。”林走进了黑暗。“最近过得好吗?”

“不怎么好。”缓了几秒,陈继续说,“但我想,以后会好的。”

两人在沉默里相视而笑。

“你可以把我当成你妈妈或者你弟弟,说你想说的话,我不会出声。”

“不,我怕我会哭。”

“那就哭,反正我也不在你身边。要是你怕我听到,我就把手机放在一边。”

“嗯,那你把手机放在一边吧。不要偷听。”

林走回灯照范围内,举起手机朝车的方向摇晃了几下,又把它放在耳边。“我现在把它放在地上,你说完了,就按下喇叭。”说罢她把手机放到了路边。

坐在路边后,林天真把笑笑抱入怀里。她的脑袋念念有词,两片嘴唇间却密不透风。她念的词毫无逻辑,对象也混乱不清,可表达的意思却很统一。如果时间不受限,她可以一直念下去。每当她认为一段词念完了,就把笑笑抱紧一点,再在它额头用力吻上一口。

陈希曦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她很享受这样的空间与平静。

如果这世上真有脑电波,现在它们又被传输到何方?是不是有些对话,其实根本不需要一个真实的对象?可她很想他们听到她。

在漆黑一片的空地里,她抬头看向还有微弱光亮的天空。天上的星星消失了,又或者,它们已太久太久没出现在夜里。

“你说我们是不是好无聊?”按完喇叭后,陈拿起手机第一时间说。

“简直没有比这更无聊的了。”林默契一笑。

“回来吧。我们要去看那棵生病的大树了。”

34 母女

“你说的树,就在前面吗?”林天真问。

“对,特别显眼,整棵树是灰色的,树上还吊着点滴,像病人一样。”

“灰色的树?你确定那是一棵真的树吗?”

“人濒临死亡或者身体严重不适时,脸不是也死灰死灰的吗?”

“你说困着的人,跟树的年龄有没有关系?要是树里困着的是小孩,那么小怎么面对?”

车到达悦海宾馆门前。

“点滴滴完了。”林站在树下,她很想知道第一个给树挂点滴的人是谁。

“我没见过真正死亡的树是怎样的,人死了就不会动,可树本来就不动。树的生命力,好像一直很顽强。”陈也走到树下,借手电的光观察着眼前无数片裂成方块的树皮。

“这棵树明明有活下去的希望,只是因为世界忽然变成这样,再没有人关心它的死活。”两人站在树前,像在为它逝去的生命默哀。

“我还没有死呢。”

林的心咯噔一下,鸡皮也跟着冒出来。说话者声音嘶哑,低沉如一个长期吸烟的老年人。

“我没想过,在这里还能遇到其他人。”那把古老的烟嗓继续说。

“请问您是一位老奶奶吗?希望我们刚才的话没有冒犯到您。”林想起刚才对树发表了那么多想法,不免尴尬。

“我在树里出现,你们似乎没被吓到。”树中人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是的,我们遇过和您处境一样的人。他跟我们年纪差不多。”林回答。

“我以为自己岁数那么大了,没什么是没见过的。现在看来只要人不死,这个世界真是没什么不可能发生的。”

林天真和陈希曦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继续话题。

“所以今晚你们是专门出来找像我这样的人?”老奶奶追问。

“可以这么说。”林回答。面对老年人,有些年轻人会变得特别谦虚诚恳。

“那你们找到多少人了?”

“包括您在内,两个而已。”

“在原来的世界,我躺床上生活已三年了。”林和陈还是只能默默听着。

“生老病死,人情冷暖,在老人院我看惯了。这几年瘫痪在床,想着估计到死也就那样了。”林很想说点安慰老奶奶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妥。“我记忆力跟以前相比,差很多了。要不是在床头放个闹钟,我每天睁眼都分不清是何年何月,早上还是下午。我以前身体多好啊,从来不需要被人照顾……”

林和陈仍然接不上话。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们,人年纪一大,就容易啰嗦。你们是朋友吗?”

“是的,但我们也是世界变成这样后才认识的。”林回答。

“被困在树里和瘫痪在床上的唯一区别,只是现在不用吃喝拉撒睡而已。当然,也不会头晕骨头疼。你说人多奇怪,明明活得像个废人,还是没有用勇气死啊!”

“老奶奶您别这样说,我看您口齿伶俐,思维也很灵活嘛。”对于动物和老人,林愿意付出更多耐心。

“那倒是,我除了还剩一张嘴,也没什么价值了。”

“老奶奶您的家人呢?”陈希曦终于开口。

“我有个儿子和女儿,他们各自都有家庭。女儿就住这附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我被困在这棵树里。”

“那您变成这样后,见过他们吗?”林马上就想到刚才看到的光。

“见过我女儿。在刚变成树时,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还是现实,毕竟这三年我就是那样过来的。那天下午看到我女儿骑着自行车在眼前经过,我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反应,我就以为自己又神志不清了。”老奶奶的语速很快,不像是个垂垂老矣的人。“没想到第二天同样的场景又出现在眼前,于是我又开始喊她,一直喊一直喊,从天亮喊到天黑,不管它真的还是假的。”老奶奶停顿了几秒,“后来就看到她拿着手电筒向我走来,脸色发白。”老奶奶自嘲了一声。“她当时肯定以为自己碰到鬼了,或者我死了找她托梦。”

“这么说,您女儿还在附近?”

“她每晚都会来这里和我聊上几句。要不是她,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变成现在这样。”

“那您的儿子和孙子呢?”陈追问。

“消失了。我女儿等他们很久都没等着。”

“除了她,在这附近您还见过其他人吗?”

“没有了。”

“那我刚才看到的可能是她了。”林小声说。

“你看到我女儿了?”

“不,没看到她本人,只看到一座房子里透出像手机屏幕的光。那我们等会可以看到她吗?”

“估计她快来了。”                                                       

“人是不是年纪越大,越怕死去?”坐在灰树下,林天真问自己。她接触的老人不多,以前读书时做义工,接触的老人也大都健谈乐观。她也经历过爷爷和外公外婆的离去,可他们很少哀怨地谈论自己的病痛和过往,因为怕伤害到小时候的她吗?她不知道。眼前的老奶奶,跟她遇过的老年人不一样。“我有什么资格评价眼前的老人呢?我没有经历过她的病痛,也无法想象只能躺在床上任人摆弄的无尊严与痛苦。”,林在心里跟自己对话。她觉得自己不是怕死的人,但更多时候,她猜测自己不怕死的原因,仅仅因为她还未真正有机会和死亡对峙而已。

一个女人拿着手电筒向一棵病树走来。在距离树还有十米左右时,她停在了黑暗里。

“别害怕,我们和你母亲聊过天了。”林主动说。

“过来吧,是两个小姑娘。”老奶奶的语气变得很温柔。

一个皮肤暗黄的中年女人渐渐呈现在林和陈的眼前。她的步伐很飘,既慢又小;身体像一根快要干掉的柴,后背微驼着,马尾扎得很高,紧紧贴着头皮,露出整个额头,眉心堆积着一条无法被岁月抹平的竖状纹。

“她们是谁?”女人声音小如蚊子。

“她们来找人,和我一样被困在树里的人。”林和陈完全听不到女人说什么,可老奶奶听得很清楚。

林天真没有和中年女人做过朋友,她不知道怎么和这个年龄的人打交道,即使不久后她也即将被视为中年人。

“哦。”女人轻轻回应一声,没继续说话。

“除了找困在树里的人,我们也找可以自由活动的人。”林补充。

女人往前走了几步,右手握成的拳头紧放在腰间。“你们可以帮我找到我女儿吗?”她的声音还是很小,语气却坚定了许多。“我不会开车,也不懂路。我的老公也不见了。你们帮我找我女儿好吗?”女人又往前走了好几步。“好吗?”她站在原地,几乎要哭出来。

“你的女儿在哪里?”陈问。

“她还在大学城读书。”女人低下的头瞬间抬了起来。林这才看到,她的瞳孔比一般人更黑更大,却像被镀了一层磨砂。

“当然可以,我们也希望找到更多人。”林和陈异口同声地说。

“都怪我,什么都不懂……”女人说所有话的声调都像在自言自语。

“你不要老这样说。”老奶奶责备。

“明天早上我们就陪你去。”林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缓和对方的情绪。

女人又消失在黑暗里,像从没来过一样。

“我女儿就是那样,你说我怎么能放心?”老奶奶叹了口气。“明天就拜托你们了。你们是好人。我祝你们一路平安。”

***

大学城处在G城的郊区,像另一座孤岛。G城最知名的十二间大学都聚集在那里,学校之间隔着几个车站的距离。

“阿姨,你女儿在哪个学校读书?”到了大学城,林天真还是得依靠导航。

“她在华南师范大学,学越南语。”女人回答。

“越南语?很小众的语言。”陈好奇地问。

“她说少语种好找工作。我女儿很聪明,学习也一直很用功。一边读大学一边做兼职,学费也不用我们操心……”女人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的孩子。

林天真没当过母亲,但她身边所有当母亲的人,几乎在谈起自己的孩子时,都有类似的与表现与神情,而且她们本人毫不察觉。林把这理解为母爱,尽管有时候她不想听,还是会附和几句善意回应。

“阿姨,你想去教学楼看看,还是去宿舍?”林的直觉告诉她,今天会一无所获,可她不能说。

“我想去宿舍看一下。”女人的背没靠在后座上,而是尽可能把头伸向在窗边,她的眉头始终紧皱,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其实我从没去过我女儿的宿舍,也不懂路。她一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从不用我担心。”

“没事,我们帮你找找。”眼前的女人看起来太脆弱,脆弱得任何一个遇到她的善良人都会心生保护欲。

“应该是这里了。你知道她住哪一幢哪个房间吗?”

“她跟我说过。H幢302房。”女人茫然地看向一排排宿舍。

“这么多人的宿舍,忽然一下子就没人了。”陈感慨。

“就像我们的青春。”林心想。

女人在H幢的门前定住了,她的右手又抓成拳头。

“阿姨,我们上去看看吧。”林说完拍了拍女人的手臂。

铺满灰尘的宿舍里,还能闻到曾经有人生活在这里的气味。蓝色的叮当床单,帮女人找到了她女儿的位置。她拿起书桌上的笔记本,上面铺满她女儿的笔迹。工整秀丽的字体,偶尔用荧光笔填充的标注,贴满标签堆叠在桌面的专业书——如女人所言,她女儿的确是个用功的姑娘。

女人顺着梯子爬上她女儿的床,打开蚊帐拿走了她的枕头。她满意地哭了。哭泣的声音就像她说话的声调,毫不引人注目。

“我们走吧。”她很坚决。

“我们还可以去附近的教学楼转转。”轮到林天真不想放弃任何可能性。

“不用了,谢谢你们。我女儿这么棒,无论在哪里,她都会照顾好她自己的。”女人把枕头捏得像被切开两半。

“如无意外,我女儿下一年就毕业了。”经过学校正门的牌坊时,女人说。

送她回去的路上,林天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那个送她上大学像送她出嫁的女人。她很想对女人说,你的女儿会顺利毕业的,到时候你就可以带着花,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她一定是班里最亭亭玉立的那个姑娘。可她说不出这样的慌。即便善意的谎言,有时候能安慰人,或者给人希望。

她们把女人送回昨晚林天真发现光的地方。

“阿姨,你要和我们一起找其他人吗?”女人准备下车时,林天真死抓着方向盘问。她不敢看向女人。

“这是我们的电话号码,可以随时联系我们。”陈希曦递给女人一张荧光黄色的便利贴。

“谢谢你们。我要在这里等我女儿和老公回来。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女人抱着枕头站在门前目送两人离开。

在后视镜里,枕头上的叮当在咧开嘴欢送她们。夕阳下那抹蓝色太过闪耀,刺痛了林天真的双眼。

“再见。”她对后视镜里的人说。

35 真真假假

午夜,两人重回到困住严三的树下。

“林天真,问你一个问题。”陈转过头,像准备宣布一件重大事情。

“问吧。”本来喜欢提问的人是林。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们都是你虚构出来的人物?包括这个世界,都是不存在的,全都是你脑子的幻想?”

“不会。”林天真脱口而出,但答完后直视着陈希曦的双眼。在她认知里,人们问什么次要,出于什么目的问才最重要。

“你再认真想想。”陈希曦不苟言笑。

“如果你们只是我的幻想,那按道理我就能随意改变你们的模样,而且想让这个世界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何况我从没见过哪个幻想出来的人物,会蹦出来告诉它的创造者——我只是你的想象。从阴谋论角度推测,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那如果我说不是幻想,是你的梦境,或者你的潜意识?这两样东西不都不受你控制吗?你想想,每次找人你都很顺利。你不会衰老,也不用面对一切生命的腐败与消逝,而是直接让它们消失。”陈也直视着林的眼睛,如果她手里还举着手电筒,眼前的林天真就是个被审讯的罪犯。

林的嘴唇微微张开,却说不出话。她不想去掐自己的脸,也不想找陀螺证明自己所处世界的真实。梦境和潜意识是跳跃的,不受时间和空间限制,可是至今她经历的一切,都在遵循严密的顺序。无论是时间流逝,还是天气变化,唯一与她认知有冲突的,只是拥有新陈代谢的动植物。

陈希曦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问题呢?

她摸了摸陈希曦的手臂,手掌明明能感觉到热能的传递。她闭上眼睛,呼吸也是体内自上而下的化学反应。她能感受风吹在耳边,发丝的随风飘逸。要是一切都只是梦境和潜意识,怎么可能连细节都如此连贯和真实?

可她又怎能仅凭自己感知的一切,就向身边的人证实这就是真实?对她而言的真实,不一定就对别人真实。

“你还真研究啊?哈哈哈。”陈捧腹大笑,“你是傻瓜吗?”

林天真从不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玩笑,所有玩笑背后一定都有意识到或未被意识到的目的。也许陈只是突发奇想问了一个没有正解的问题,可自她开口把问题抛给林天真后,林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就注定不可逆转地被改变了。

“我确实傻。”林又露出了那个掩盖掉其它情绪的标志性笑容。

陈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严三今晚很安静。”

“我还在等林大小姐的回答呢。”严三笑着说。

“我不打算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轮到林不苟言笑。

“这两天有什么发现了?”

“让陈希曦告诉你吧。”林天真说完跳下树墩,此刻她只想远离他们。

“你在这干什么?”陈跟着林蹲在马路边。

“没啥,就想一个人静静。我常常幻想,前面不是马路,而是一片汪洋。”

“你很喜欢海?”

“很喜欢。”

“为什么?”

“我的心里住着一片海洋。”

“我觉得海很阴森,可能因为我不会游泳。”

“待在水里让我平静。我每一年都要看一次海。”

“是不是我刚才的话,刺激到你了?”对陈来说,眼前的空地怎么看都只是马路。

“是有点。但我本来就是那种容易想多的人。其实你不用过来的,严三一定很想知道我们昨晚的经历,特别是有一个和他有同样处境的人。你回去跟他聊吧。我待一会就回来。”

陈希曦回去后,林天真坐在了路边。笑笑紧挨着它,用头不停蹭她的手,寻求她的爱抚。

“你是真的吗?”她问笑笑。

笑笑陶醉在她的爱抚里,闭上了眼睛。要是一切都是非真实的,笑笑的反应怎会如此真实?她迅速站起身子,笑笑立马从她的温柔里清醒过来,警觉地看向林天真。

“来,我们好久没玩耍了。”她要再做测试。

都说狗天生爱捕猎,笑笑却与一般的狗有些不同。它不爱玩飞碟,也不爱挑逗其它小动物,相比追逐,它更爱被追逐。每当林天真摆出准备抓它的架势,它就会俯下前肢翘起屁股,兴奋地摇着尾巴准备逃脱。在它还年轻的时候,林总追不上它。现在年纪大了,林毫不费力就能把它抱起,可她会假装抓不住它,只是偶尔碰它一下,让笑笑从她手里挣脱。

可还没玩够五分钟,笑笑的奔跑速度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它老了。最后它不得已趴在地上,任林天真怎么挑衅也不再逃脱。

林把它抱在怀里,深深地吻了好几下它的额头。它的身体滚烫如火球,嘴里大口喘着粗气,双眼火热地看着林天真。

“这怎么会是假的呢?怎么会呢?”她把脸埋在它的毛发里,感受着它的气味与体温,“可如果我确信它的真实,为何还要这样问自己?”林倒梳着笑笑的毛发,再次感受它的身体从高温变为正常。

“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孩子。”陈希曦说。

“看她们这样玩,也挺快乐的。”严三回答。

那一夜,林天真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像大部分梦境一样,那个梦也没有前因后果。

梦里她回到了以往的世界,挤在地铁第一节车厢里。她的身边围着站姿各异的人,大部分都在低头看手机。她的手机不见了,或者说在那个梦里,她本来就没有手机。在列车门的倒影里,她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头发枯黄,披头散发,穿着一件红衣服,耳朵上戴了一对祖母绿耳环。她觉得那个人是自己,又不像自己。她面前站了一个女孩,女孩个头比她高一点点,披着一头亚麻色卷发,看着非常柔软,像洗完刚刚吹干。林凑近女孩的头发,闻到从那传来的香气。那股香气不是来自普通洗发水,也不来自甜腻的少女香水,那更像女孩的体味。在那一刻,她想拥抱这个女孩。

然后梦就突然消失了。醒来时,她的鼻息还残留着梦里对气味的回忆,那味道分明很真实。

36 戴墨镜的男人

林天真和陈希曦的好运似乎在开始就被用光。在中心区域寻觅一个多月无果,她们只能往周边扩张。

“这里比我想象中大太多了。”林天真边开车边感慨。她们已在建新区徘徊了六天,现在是第七天的下午。

“你相信吸引力法则吗?”陈问。

“曾经相信,现在不信。”朝夕相对,两人连对话风格也开始相仿。

“为什么?”陈又问。

“如果它真的有效,为什么我们这么久都找不到人?”林回答。

“那你以前为什么相信?”

“因为那段时间很迷失。”

“现在不迷失了?”

“也迷失,甚至可以说更迷失。不过,也许所有法则都有使用条件,只是我还没掌握它。”

“所以你又信了?”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吸引力还不如地心引力靠谱。”曾经两手都要握着方向盘开车的林天真,渐渐习惯了单手开车。

阳光通过沥青马路刺进她双眼,逼她连思维也走进了困局。

“那里是不是有辆车?”就在两人陷入疲惫的沉默时,陈指着车的左前方大喊。

道路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而且在几秒内就迅速变大——那是一辆黑色越野车,在马路上左右乱窜,活像个醉酒汉。林和陈还没反应过来,车已在高速刹车后截停在她们面前。

车上走下一个身高约一米七五,发量不多,发际线很高,却留着一条细长马尾的男人。除了马尾是尖的,他无论脸蛋还是身形,看起来都是圆的。

“嘿,你们是谁?”男人的嗓门自带扩音器,说着一口地方特色普通话。林天真分辨不出口音来自哪里。他还戴了一副占据脸三分之一面积的飞行员墨镜,脚上套了一双与衣着格格不入的黄色塑料人字拖。

林和陈没回答男人的问题,继续坐在车厢里,手警觉地放在武器旁边。

男人大摇大摆走到越野车车头,缓缓摘下墨镜,“没想到还真能碰上人。你们从哪来的?”男人说话时头往后仰,只有下巴朝着说话对象,“怎么不说话呢?”他又戴上了墨镜。

“你呢?”林反问,她无法理解人在这种条件下还有心思戴墨镜。

“我从棉城区过来的。”

“哦。”林回他一个礼貌的微笑,依然没有回答问题。

“周边我基本都转过,没发现什么。你们不用再找了。”男人说话时右脚一直在抖,一股痞子范。“两个小姑娘开车周围逛,不怕有危险吗?”

林和陈心里打了个突。

“我们不是小姑娘。你去过很多地方了吗?”除了假装淡定,林找不到别的办法。

“怎么才算多,我想会比你们多。”林这才注意到男人的嘴唇很厚,说话时整个脸仿佛只有嘴唇在发力。

“那你怎么到这边来?”林继续问。

“其他地方找不到人,只能到处碰运气喽。你们还没回答我从哪来?本地人吗?”

“我们从别的区过来。”

“那看样子你们也找不到人。”男人低下头看他的脚趾。

“G城其他区你都去了吗?”林问。

“转了一下呗,没很深入。”男人又抬起头。

“那你看到其他人留下的记号吗?比如纸条之类的?”林追问。

“什么纸条?这年代谁还留纸条。啥都没看到。”

林朝陈希曦家看了一眼,她还不愿接受一番劳动原是白费的事实。

“你的家人呢?”陈接上提问。

“他们不在G城生活。”男人转身准备返回车里。

“你能联系到他们吗?”林放大音量。

“联系不到。”男人打开车门。

“你要走了吗?”对于林来说,谈话才刚开始。

“当然咧,不然我站在烈日下跟你们瞎扯吗?跟我走,我们换个地方聊。”男人迅速掉头。“我开车很快的,别跟丢。不过现在啥都没有,估计也不可能跟丢。”

男人没给林和陈任何思考空间,他似乎早就知道她们一定会跟着他。

***

他们把车开进了一个偏僻的美食园区。美食园区有三条小街,同时汇向中央广场。小街两旁挂满风格各异的招牌,林和陈不难想象这里曾经的辉煌。

“我们去那里。”男人走向一家位于角落的咖啡厅。咖啡厅门外放着三套封尘的木藤桌椅。

“你们要喝点什么?”男人问。

“无所谓。”林不认为自己此刻还有心思吃好喝好。

“这世上没有人真正无所谓。赶紧想一个。”男人催促。

“你要去里面拿吗?”林看了看被玻璃门阻隔的咖啡厅。

“不然咧?”

“现在没电,咖啡馆也煮不了咖啡。”

“好烦哦你!苏打水要不要?”

“无所谓。”林不知道男人为何能确定里面有苏打水。

“你呢小姑娘?”男人问陈希曦。

“我不喝,谢谢。”陈礼貌回答。

话音刚落,男人已走到咖啡馆门前,用椅子打碎了玻璃门,从容走进店里。

“你的苏打水,你的水。”男人回到座位后马上点了根烟。

“为什么来这里?”林看了一眼男人手里的烟,还不敢表达不满。

“刚路过发现的,渴了就进来坐坐呗,这里也不晒。” 男人别过头,往天空吐了一口烟,之后把烟拿到桌子下。即使在太阳晒不到的地方,男人依然没有摘下墨镜,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林看着苏打水,不准备打开它。

“别告诉我,自从周围变成这破样,你没试过这么做。”男人撇嘴笑了笑。

林天真想起在宠物店门前的自己,没回话。

“说吧,你们是不是看见了什么?”男人把身体靠向桌面,用手摸了摸嘴唇。

“那你又看见了什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困惑,包括见到我们。”林说。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好像早就习惯周围变成这样。”

“你是依据什么推断我有这感觉?小姑娘我跟你说,不要随便判断别人的感情。你看到的不一定就真实,也可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而已。不要忘记,刚刚是我主动停车询问你们的来历。”

林觉得他答非所问,但又无从反驳。

“说吧,你们看到我不惊讶,肯定之前就见过其他人。”男人身体往前倾。

“是的。”林看向陈,在她目光里得到认同后继续说,“但同理我们也可以反推,所以我们想先听听,你都看到过什么?”

“你这小姑娘咋这么倔呢?屁都没看到,刚才不是已跟你们说了吗?”男人又吸了口烟,皱了一下光秃秃的额头,“哦,好像没说。行行行!不爱说就拉倒。你们两个小姑娘倒是挺谨慎!但还可以更谨慎些,比如刚才就不应该随便跟我这个陌生人的车。”男人把身体往椅子上靠,“幸好我只是有点怪。”

“可是你看到我们的反应,跟别人不一样。”林不忿。

“别人是什么反应?紧张?兴奋?还是痛哭流涕?我又不是别人,为什么要跟他们一样?我也不认识你们。”话毕他已吸完一根烟。“我说话比较直,你们习惯一下。”男人从银色烟盒里再取出一根烟。林注意到烟盒上刻了一只鹰,还有一串英文。

“说说呗,到底见了哪些人?”男人上半身歪坐在椅子上,头右歪着看向林和陈。无论站姿还是坐姿,男人的体态从没和端正这词靠拢过。

林天真看不惯,可也不敢表现出半点嫌弃。她看向陈希曦,又等陈默契点头后,才往下说:“我们见过一个青年男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老婆婆和她女儿。”也许“见”这个动词不够准确,可林还不想告诉男人太多。

“你的描述太笼统。”男人的头又往后抬。“那为啥现在只有你们两个?其他人呢?”

林没想到男人这样问,一时语塞。

“因为他们不愿和我们一起行动。”陈一直没动男人拿给他的瓶装水。

“这样……”男人又向天空吐了口烟,视线跟着烟飘走。“你们的家人呢?你们是朋友吗?看起来也不像姐妹。”

“我们也是世界变成这样后才认识的,家人都消失了。”陈说。

“世界?我还不确定是世界都这样,还是只有这里这样。我也不喜欢用消失这个词,找不到跟消失,是两个概念。”男人目光锐利看向陈,继续说,“G城其他区,你们都去过了?”他左手枕在桌子上托着头,右手垂下依然压着烟。

两人点点头。

“我明白了。周围的怪象,我想你们多少也感知到了。有个事情还是要提醒你们,不要走进或者跳入任何一条江河、湖泊,我想海洋也一样。多轻的东西,扔进去都会往下沉,不会再浮起来。至于天空嘛,离太远,观察不了。”男人压低嗓门,严肃得像变了个人。

“你怎么发现的?”林问。

“你没看过江上的船都不见了吗?我在江边和湖边测试过。海边倒还没去,只是猜测。”男人咬了咬嘴唇,像在斟酌些什么。

“谢谢你的提醒。”林礼貌回应。她和陈希曦确实没发现这一改变。

“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男人把苏打水喝光,又回店里取了一瓶可乐。林才发现男人连肚子也是圆的。

“去更多地方,找更多人。”林回答。

“这想法挺积极。”男人抖着腿,扬起的眉毛跳出了墨镜框。“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天真。”

“我叫陈希曦。”

“嘿!你的名字这么特别,是不是真的很天真?哈哈哈哈。天真在这个世界可不太好。我叫Sherk。”

“你没有中文名吗?”林又问。

“你是问题少女哦?记住我英文名就好了。”一瓶可乐几口就被他喝光。

“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们中文名,这样会比较尊重。”林尽量压制自己的不满。

“尊重不尊重,不是靠一个名字而已。”男人撇了一下嘴。“天真啊,天真。”他把最后一口烟吸完,“把你们的电话号码给我。”男人半命令式地说。

两人不知为何又主动给出了号码。男人记下号码后准备起身离开。

“你要走了吗?”林再次问。

“不然咧?我会再联系你们。”男人把墨镜拨到头顶,令头发看起来更少。“再说一次,这附近我都转过了,不必再浪费时间。当然,如果你们不信,也可以自己证实。我找不到,不代表你们也找不到对吧。”临走前男人留下最后一句。

男人离开后,林和陈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记下他的号码。

空旷的园区突然刮起一阵大风,两人坐在椅子上看着螺旋升腾的灰尘,仿佛和它们一起卷入了一场梦。林看向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那么多家饮料店,为什么只有它被打破?是幸运还是不幸——在困局里,也只有它的存在还发挥价值。”

两人又在建新区绕了几天,果然没有新发现。

37 存在与风险

假如有些事物的存在是为了不被需要,那它们存在的最初意义是为了什么?

入夜前,林天真和陈希曦把车开进东湖公园,寻找应急避难中心的位置。除了在公园门口出现过指示牌,进园后两人就没找到任何指示。在接近公园另一个门口时,她们才在一个角落发现疑似避难中心的地方。

走近那里需要经过一条长长的下行斜坡,斜坡尽头是一扇被铁链锁着的防盗升降门。门四周被攀藤植物缠绕,林和陈在坡顶看不进里面。门前放着一张破皮红沙发,灰尘令它变了色;门侧有一堆破烂的木凳和扫把。

“你觉得这看起来像应急避难所吗?”林天真扯住想往下走的笑笑。

“不像。”

林幻想中的避难中心,应该有一个更大更牢固的门,门不能透光,不能进水,只要关上就能彻底隔绝外界。它的面积还应该比眼前的山洞要大十几倍,起码能让周边居民容身。

“我们还是再找找吧。”林顺着小路继续开车围着公园绕圈。

陈在副驾上沉思了好几秒,“说不定它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因为公园的管理人认为不会有用上它的一天,所以从建好就一直搁置在那没人管。”

“有些东西,我们拥有是为了不要有用上它的机会。”

“以防万一,人们都这样说。”

“要是人能把失去当成另一种对生命的敬畏,估计也不会怕万一。”

车兜兜转转到了公园北门,转角处熟悉的蓝色指示牌又出现在她们眼前。

“四个门口四个指示牌,就是不告诉你具体位置。要是真有什么事故,估计早就暴毙在外了。”林把车朝北门开去。

“要走了吗?不是说今晚在这里留宿吗?没有比公园树更多的地方了。”陈赶紧说。

“可能它本来就不存在,可能我们错把刚刚的防空洞当成了它,也可能它存在,只是我们找不到。像昨天那男人所说,找不到与消失,或者不存在,是三个概念。为什么找一个应急避难中心都这么难。”

“怎么被你说得那么复杂,我们就是找不到而已。我还是觉得它存在的,在这座城市,谁也不敢冒那么大的风险,建一个不存在的安全地,或者建了不去管。”

“我下车呼吸下新鲜空气。”林推开车门。“你说,为什么这么多东西不选,偏偏选择树?”林靠在门上,没回头看陈。

“也许还选择了其它东西,只是我们还没找到。我们能到的地方太有限了。”

“也许吧。”林说完闭上眼睛面对夕阳。只要站在还有阳光的地方,她就不会那么容易胡思乱想。

***

入夜。林把车停在湖边。

“找人这么久,我们好像没看到过小孩。”林把手放在后脑勺,把座椅往后靠。

“要是找到小孩,你会带他走吗?”陈问。

“可以不带吗?小孩那么小。”

“人家可不一定愿意跟你。”和笑笑相处久了,陈希曦不再抗拒它,甚至偶尔会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儿那样小心翼翼。

“那也是,我对带孩子可没有概念。”林扭头看着笑笑安静趴在陈大腿上。

“那你喜欢小孩吗?”陈又问。

“喜欢。你呢?”

“我妈辛苦把我和弟弟带大,却牺牲了很多。我不确定自己想重复这样的生活。你喜欢小孩,为什么不生一个呢?”

“喜欢和拥有是两码事,喜欢是单方面的,拥有需要互相。”

“我们都害怕失去。”

“我们都害怕承担代价过高的风险。”

“可风险越高,收益不是越大吗?人们都说,把小孩带大很有成就感。”陈开始犯困。

“所以人是为了成就感想生小孩?我喜欢小孩,是很单纯的喜欢,就像喜欢小动物一样。”林反而越聊越起劲。“风险高意味着收益大,但风险高不一定就会收益大。”

“不知道经历这一切后,我会不会突然想要小孩。”陈闭上双眼。

“那你得先找个男人。”林笑着说。

陈希曦拍了她手臂一下,没再回话。

林天真看着眼前幽森的湖面,想起 Sherk 跟他说过的话。他当初是怎么做的测试?为什么她经过江面无数遍,却从没发现男人发现的问题?想着想着,她也睡了过去。

“不是这样子的。”尽管陈说得很小声,但在寂静的夜里特别刺耳。

林被声音吵醒,发现原来是陈在说梦话。

“不是这样,又该是哪样呢?”她笑着跟睡梦中的陈希曦对话。

不一会儿,陈换了个睡姿背向林天真,整个上半身都往门边靠。“不要这样。”她在迷糊中又说了一句,语气听着并不像陷入恐怖的梦境。

“不要怎样?”梦话也是世界未解之谜。

又隔了十几分钟,林听到陈在梦里笑出了声。林见状后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

陈醒了,伸了个懒腰,把脸埋在双手里。

“我知道你在笑什么,我也是被自己笑醒的。”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梦?”林打趣道。

“我忘了,只记得听到自己笑,然后笑声太大就醒了。”

“你还说了两句梦话。”林温柔地说。“早知道我用手机把它拍下来。”

“什么梦话?”陈抬起头看向林,一脸惊讶。

“不要这样和不是这样子的。”

“真的吗?哈哈哈哈,我完全没有印象。”陈越笑越大声,像一个做了糗事被发现满脸尴尬的孩子。“我真的记不得发生什么了。”

“会笑醒的梦,不也挺好的吗?”林看了看时间,已是深夜三点多。

“这么晚了?没人说话吗?”

“要是有,看到我们也开口了吧。”林天真凝视着平静的湖面。

38 那声音的催促

在一个个等待的夜深,林天真心里那声音与她对话的频率变多了。

“是时候出发了。”那声音在重复同样一句话。

林不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它没有性别,既像来自她内心,又不属于她内心。她还不知道怎么向陈希曦提起这把声音传达的信息,她还没有勇气离开这座她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

可是这把声音在逼她,逼她用行动回复它她的想法。于是在一个晴朗的深夜,她主动跟严三和陈希曦提起了它。

“你们觉得,我们还要在这里找多长时间?”她并不在乎他们如何回答,她只是给心底这把声音一点反馈。

“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陈说。

“我想也是时候了。这一天总是要来的。一直待在这里,好像也没必要。” 隔了十几秒,严三开口。

林天真盘腿坐在树下,低头看着由她双腿盘旋而成的黑洞。她把手放到陈的膝盖上,“别说得我们好像出去后就不会回来。”她和严三其实很早就聊过这个问题。

“你们不回来,我也不怪你们,真的。如果去别的城市可以找到一个新世界,那我们的相遇和分别,就算不上什么遗憾了。”严三冷静地说。

“说啥呢?”林的手抓紧了陈的膝盖。陈把手搭在她手上。

“你说便利店还有啤酒吗?”林天真猛地挺直腰背。

“应该还有吧。你要喝酒吗?”陈问。

“这种时刻不喝酒,还要做什么?”

易拉罐口被打开的刹那,林压抑在心头的那股情绪似乎也释放了些。“我最喜欢听这个声音了。”她把黑啤一灌而下。

“你说人为什么那么奇怪,就是会对某些声音特别着迷?比如我从小就特喜欢听老师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陈也往嘴里送了一小口。

“林天真你不是不能喝酒吗?”严三补上一句。“待会你醉了我们不会管你的。”

“你们也管不着。”

“看你们喝得那么痛快,我有点羡慕。”严三还是很冷静。

“你不是七情六欲都几乎没有了吗?”林笑问。

“是,但看到你们,会特别怀念以前和朋友喝酒聊天的时光,就那个感觉,不是味道。我也不喜欢喝酒。”

“我倒羡慕你很多欲望都没有了。”林天真又灌了一大口。“因为啤酒入口是苦的,但吞下去会回甘,所以才好喝。”她想起单鸿樑说过的话。“啤酒怎么可能会回甘呢,我怎么喝都是苦的。”她又笑笑,不一会儿就把整罐啤酒喝完。

“你喝醉酒会干什么?”陈还在小口抿着酒。

“醉得很厉害会想吐,但我估计这个世界不允许那样。”林话还未说完,就感到酒已经有点上头。“你呢?”她接着问。

“我没喝醉过。我酒量还可以,但我也不喜欢喝酒。”陈看着林的脸越来越红。“你的脸红得很快,真的没事吗?”

“没事,我感觉到。”林摸了摸发烫的脸,只有喝酒时,她尤为明显感到精神对肉体控制的失控。

严三一直沉默。

“真的好吗?”血红已从下巴渗透到林天真的双眼。“你的眼睛现在看起来有点吓人。”陈吓得忘记放下捧着的啤酒。

“这么黑你都看得到吗?那看来是红得过分。没事,我体质是这样的。待会说不定忽然就睡着了,不要以为我死掉就好。”林渐觉头的重量超出手掌可承托的程度。

“你不会酒精中毒吧?因为这个原因离开很不值得啊。我去给你拿瓶水,你多喝一点把酒精冲淡下。”陈说罢跳下树墩。

“不要拿水,拿可乐或者任何糖分高的饮料。”严三说。

“你喝点吧。”陈递给林一罐打开的可乐。

林在半清醒半迷糊下已把力气全倾倒到树干上。“没事的。”已经头晕犯困,林不想还憋着尿意。

“好好的喝什么酒呢?”陈抓住放回地面的可乐。她希望躲在树里的严三能说点什么,严三却一直沉默,就像消失了一样。

“我好想哭,可是哭不出来。”林开始浑身发软,但她认为自己意识还很清醒。有些人只有借着醉意,才敢表露真情。“可以借你的肩膀我靠一下吗?”即使靠在树干上,林也感觉随时要倒下。“对不起,没能把你救出来。”林说得特别小声。

陈赶紧把瘦弱的肩膀借给了林,“叽叽咕咕说啥呢?”为了防止她头往前掉,陈还用右手托住了她的额头。

“天啊,这么快就睡着。”陈小声地感叹。

“不胡言乱语就很好了。”严三开口。“之前她就喝醉过一次。”

陈噗嗤笑了出来,又不敢笑得太用力,怕身体的抖动惊醒好不容易沉睡的林天真。

“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她的。”听到了林的鼻鼾声后,严三忽然说。“她有什么就说什么,什么情绪都可以毫不顾忌地表现出来。”

“是啊,但要是你天天这么对着,心理承受能力得很强。”陈的埋怨里带着宠溺。

“也是,那幸好我不是天天和她相处的人。”

陈侧头看了看林天真的脸,“感觉这回她可以好好睡一下了。之前看她睡觉,无论睡得多沉眉头都是皱着的。”陈托着头的手开始发麻,又换了一只手。

“你的手这样很累吧。不如把她叫醒,让她回车里睡吧。”

“我们这个角度你也看得到我手托着她头吗?没事,就让她睡一下吧。这里空气好点,她酒气散得快。”

“林天真遇见你是她的幸运,那时候我们还对你诸多猜测。”

“也没有说是谁的幸运,在这个世界我能依靠的也只有她了。她遇见你不是也很幸运吗?”陈看向不远处前门打开,在漆黑里亮着灯的车厢。她在那里度过许多个日夜,现在又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完全不熟悉它。“其实我还没有做好离开这里的准备。”

“我也没有。”严三说。后面的几个字,他没说出来。

“我会担心,这里还有我们没找到的东西,只是之前错过了。”

“人总会有这种想法的。”

“何况我们离开了,就没人和你说话了。”陈抬头看向树叶。

“不用在意我。”

“怎么可能?”陈把剩下的啤酒,像喝水一样全部喝光。“我不是个喜欢旅行的人。我总觉得,人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当然见识多了,看世界的角度会起变化,可终归要定下来的。定下来了,去哪都一样。”

“林天真不这样想。”严三说。“不过,也许她也有她的道理。”他补充。

“要是你能控制手机就好了。那样至少我们真离开了,还能保持联系。”陈话音刚落,就听到林天真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声。可是因为手够不着,她只能默默地等待震动声的消失。几秒后,她自己的手机也响起来。

“喂,你好。”

“你是上次在建新区遇见的那个小姑娘吗?还记得我吗?我是Sherk。”

“是的,记得。”陈回答得很平静,就像知道Sherk终有一天会打来一样。

“这个钟点你们还没睡?”电话那头一口不在意。

“要是睡了,也会被你吵醒的。什么事?”陈很冷漠。

“我们明天约个地方碰面,十一点,中山庙门口。”

“你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你们来了再具体聊吧。”

“为什么你这么晚才打来?明天你是一个人吗?”喝完酒的陈希曦,依然很清醒。

“想到就马上打来了。没想到你们还真接,以为都睡了。我就一个人。”

“你确实不太考虑别人感受。那你究竟想和我们聊什么?”

“嘿!你这小姑娘说话有趣。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我想听听,之后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行动。在这之前,我们要先了解对方。你们也不一定想和我一起走,对吧。”

“好,那明天十一点在中山庙等。”说罢陈毫不犹豫挂掉了电话。

“是谁?”严三问。

“之前我们在建新区遇到的一个陌生男人。我们对他没什么好感,不过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还是明天再看怎样。”林天真被持续的电话声和对话声吵醒,醒来时陈的手还托在她额头上。

“谢谢你。”她坐直了身子,还是感觉头重的很。“我回车里睡吧。”她还记得抱起躺在她身旁的笑笑。

“我们回去了。”陈扶着困乏无力的林天真,对身后的树说。

“不要回车厢了,到楼上去睡吧。你喝了酒,很容易着凉。”陈又对林说。

“晚安。再见。”严三目送着两人的背影说。

39 戴墨镜的男人2

林天真按摩着太阳穴走出客厅,看见正在吃蛋黄派的陈希曦。

“起床了?难得看你睡那么沉。”为了去掉蛋黄派的油腻,陈还专门泡了一壶茶。“过来吃点东西,顺便喝点茶提提神,我有个事情跟你说。”

“好事还是坏事?”林坐在餐桌旁,宿醉使她没有任何胃口。

“我不知道,对你来说应该是好事?”

“那个叫Sherk的男人联系我们了对吗?”林的手还在按摩着头,尽管对缓解她的头痛没有一点帮助。

“你怎么知道的?昨晚听到的吗?”陈的语气显得很惊讶,可表情却很平静。

“嗯。”林起身去刷牙。

“所以昨晚我们聊的东西你都听到?”陈看着林问。

“听到一些,也没听到一些。”林没有回应她的眼神。

***

林和陈到达中山庙时,Sherk已经站在门口。那辆标志性的越野车不在他身边,他孤身一人,戴着墨镜,还穿着那双黄色塑胶人字拖。他看见林和陈停车后,快步走到车门旁边,“开门开门,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陈显然被Sherk的举动吓了一跳,在副驾上身体不由分往林的方向靠。

“去哪?”林拉下车窗问他。

“就在附近,五分钟都不到,开门就是了。”林看他两手空空穿着薄T恤,周围也没有可疑,就开锁让他上了车。

“你们这两丫头真是,在那磨磨唧唧的。把车往前开,开到尽头那个小学的门口往左转,走到楼盘门口就停车,我待会会指给你们看。”Sherk一坐上车就发现笑笑,“嘿,上次那小狗还在。”说完他伸手要摸笑笑的头。

“我劝你还是别摸,它可是会咬人的。”林紧张地扭头劝阻。Sherk只好把伸出的手缩回去,满脸不想放弃。

“那是什么地方?”在开车前,陈再三确认。

“拜托,你们胆子能不能大点,我一个人都敢上你们两个人一条狗的车。去我开的店。”男人催促。

“停停停,就这里。下车跟我走。”还没等林关掉引擎,男人就匆忙下了车。他以为两人会紧跟在他身后,没想到还留在车里。

“还不走?我真就只是带你们去我店,就那。”男人转身指向身后一个叫峰爷茶餐厅的店。林和陈看到男人走进店后,才敢下车。

“海岸花园。”林天真抬头看向四幢至少有三十层楼高的高档住宅。Sherk的店就位于楼盘下的商业区,周边还有美容店、酒廊和茶叶店。

“来,过来坐下。这是我的小店。” Sherk在靠门的一个卡座坐下。

“好吃的就没有了,好茶倒是有的。我店用的都是好茶。”男人说罢给林和陈各倒了一杯茶。林看着那套传统的白色雕花陶瓷茶具,怎么看都不像是茶餐厅的专用配置。

“不是说茶餐厅吗?为什么用这种茶具?”林忍不住问。

“好问题!我本人特别喜欢这座城市的茶餐厅文化,你们看店里装修也不是传统酒楼或者茶餐厅的风格,我就希望搞点不一样的。”男人滔滔不绝,“你别看店面不大,我告诉你,这里的客人特别多。早上就有很多公公婆婆送完孙子过来这里喝茶,中午和晚上又是另一批人。有时候我那些朋友搞什么公司聚餐生日派对之类的,我的店也可以招待。”林的焦点又放到Sherk两片红唇上,她甚至能看到从那喷出的零星唾沫。

她四下打量茶餐厅的布置,灯饰用的是G城传统酒楼用的透明水晶吊灯,一开灯就金碧辉煌。餐桌却以地中海蓝调为主,每张餐桌边上都放了个小摆设:也许是动物、卡通人物、或是地标建筑。

“为什么带你们来这里呢……”Sherk不打算等两人给反应,“首先呢,我想让你们肯定我是可以信任的。我本身就是个很爱交朋友的人。当然啦,有个小店也不一定就是好人对吧,但起码以后有啥事,你们也知道去哪找我。要是我得罪你们了,你们也知道可以在哪里搞破坏。其次呢,如果我以后和你们一起行动或者去外面找人,那很长时间也不会有机会回到这里,所以我想离开前再看看,也找人跟我分享分享。我是一个话很多的人,一天不说话心里憋得慌。你们知道,好事坏事要是没人分享,那都不叫事儿。”男人喝了一口茶,继续他的公开演讲。

“你们以为我只是老板对吧?那你们就猜错了。不好意思,我抽根烟。”还没等林和陈拒绝,他又从烟盒里取出了烟。“就一根。不抽烟我没法思考。我跟你们讲,烟和酒都是我的好朋友。不过我看你们两小姑娘,应该都不会喝酒。”

林和陈毫无表情地点点头。

“不会这两样东西,人生少很多乐趣呀!你看,我这里还藏了不少白酒,威士忌,啤酒,可惜你们都不喝。”男人深吸了一口烟,马上把烟放到桌下。他抬头让烟缓缓从鼻子和嘴里喷出来,似乎很享受这种状态。

“这个店,我只算半个老板,最大的老板是我老婆。我跟你们讲哦,我以前就是做广告创意的,满世界跑,这店的一些小装饰就是我在世界各地淘回来的。”说完他用烟指了指桌上的长颈鹿摆设,“除了搞这个店,现在我也接些朋友们的创意活。”男人说完又吸了一口烟。

自始至终林和陈都没搭得上话。

“你们肯定又会问,我老婆在哪里对吧?”他又吸了一口烟,这回吐气的时候,眼睛看向了店外。

“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包括我儿子。”他像忽然醒悟过来,从裤袋里取出手机。“看,这是我儿子和老婆,这是上一年我们在西班牙旅行时拍的。”男人骄傲地把照片递给林和陈看。当他把手机退回至相册缩略图时,林看到他相册里至少一半以上都是孩子的照片。

“很早我就回Z城找过他们。以前每到周末,我都会回去。”Sherk换了一种语气说话。他的谈吐有股魔力,能把所有与他对话的陌生人都转换成他专注的听众。

“我说了这么久,你们多少给点回应好吗?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有个性,连客套都懒了。”他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放进桌面的水晶烟灰缸里。烟灰缸上堆满了kent品牌的烟头。

“我们不知道说什么好。”林天真回答。

“你之前不是很多问题的吗?算了算了!我们还是想接下来该怎么开干吧。”男人的唇角浸泡着口水,好像永远不会干涸。

林和陈点点头,似乎丧失了说话的本能。

“哎,你们都不会说话吗?是不是我话太多把你们吓着了。”男人又抽出一根烟。

两人因为这句话笑了。眼前的Sherk无论装束还是言谈风格,都有一种反差的喜感。

“没有,你继续说吧,我们在认真听。其实我们在G城去过的地方都贴了纸条留下手机号码,可你说从没见过。”林开始坦白。

“贴纸条这方法,也太老套了,不过好像确实也没啥其它办法。我走得不深入,说不定有人把你们的纸条撕下来保管呢,所以我看不到。” 说完Sherk把其中一只脚撑到凳子上。“那你们是怎么找到彼此的?”

“就某天我回以前住的地方,看到她停的共享单车,忽然有种直觉。”林如今才意识到一切发生的确有点太不可思议。

“直觉!好家伙!”男人连叹气都自带演讲光环。“那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找人?”

“我们也不知道。”林想起昨晚的对话。

“小姑娘我跟你们说个事……你们还记得八年前那次非典吗?不是经典那次,变异那次。”两人点点头,期待着他继续往下说。

“当年陈州病毒爆发不是被封城了吗?我当时还在那工作,我老婆陪着我,她还大着肚子准备生了。中间发生的一切,你们看新闻知道的我就不说了。”林天真想起封城那天刚好是大年三十,人们本应在聚餐和花街中迎接年初一的到来;可那一晚,许多人和她一样刷着微博和微信新闻,失眠至凌晨。“但不是过来人,很难感同身受。”男人停顿了几秒,放慢了语速。“我天天怕,天天失眠,情绪开始失控。那阵子我事业才刚起步,一下子啥都没了。我的老婆大着肚子,孩子要是在那时要出来,怎么办?我不想他出生在那样的时刻……”男人把第二根烟吸完,“不瞒你说,我年轻时就是个愤青,遇到那样的对待,可想而知总得借点什么爆发。可我逃不了啊,爆发是爆发了,可我也伤害了最亲近的人。我内心不想那样,但我控制不了。就像有一个黑洞,那黑洞不但控制我精神,还不断吞噬我的五脏六腑。”

“你打你老婆吗?”林认为必须搞清楚这个问题。

“我从不打女人和孩子。但我对她的伤害,比打她更严重。崩溃到后面,我天天瘫坐在地上抱着她的肚子哭。天天哭,一个大男人,完全失去情绪自理能力。可我老婆从没怨过我,一句也没有。她还大着肚子。”男人把看向远处的眼光收回,重新泡了一壶热茶。“我还清楚记得她把手放在我头上,手掌的柔软和温度……还有我们的儿子,对,就是我不想他在那时出生却偏偏在那时出生的儿子,他那又丑又皱的身体和哭声,生下他后我老婆看向我和他的眼神……”

“那时候我们也很手足无措。都过去了。”男人把新的茶递到两人面前。“很多事情,熬过去就好了。如果没有那段时间,可能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也没法安定下来。我举个例子,像做创意最开始不懂规则,没有套路;后来知道了套路,却没有了新意;再往下熬,就有那么一个瞬间,开始顿悟了……我不能说自己已经完全顿悟,但入门了,对,入门了。我不能说我们一家三口生活得很幸福,这个形容词太庸俗,那不是幸福,那是……”男人吞掉了在唇边的唾沫,“希望你们还有机会体验,我想也有的,你们还是小姑娘。刚才的茶凉了,喝热的好。”

“我们不是小姑娘,我们不年轻了。”林看男人的目光跟之前已完全不一样。

“对我来说,你们都是小姑娘。”男人温柔一笑。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一切。”陈说。

“不用谢,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我也很自私的。”

“可是……你不会想知道,为什么一切会变成那样,或者变成现在这样吗?”林追问。

“我从没停止过寻找,只是不再执着于找不找到。自从那件事以后,我就知道有很多东西,比答案重要。它已经在我这里。”男人又从烟盒取出了烟,把它顶在胸口。

“你之前说只抽一根。你刚已多抽一根了。”林天真忍不住。

Sherk皱着眉头看向林,“行行行!你对你对!”他语气又变回原来那样,笑着把烟放回烟盒,盖上盖子。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林又问。

“你不是问题少女吗?说说看,我不一定回答。”Sherk除了聊起妻儿是别的表情,其它时候聊天都是嘴角微微上扬。

“你怎么可以这么乐观?一直笑嘻嘻的。”

“看到美女就情不自禁这样啦。”男人说完又抿了一口茶。

“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历史有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还真是天真啊,但又不是那种无忧无虑的天真。我看你眉头就没放松过,不笑的时候像个居委会大妈。笑起来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你朋友希曦比你放松多了,学学人家。”

“其实我们有离开G城的打算了。”林没从男人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有点灰心丧气。

“你看起来不是真的想离开。” Sherk抬了抬眉毛。“给我看看你们去过的地方。”

陈希曦把手机地图上的标记递给Sherk。

“这样看你们都走过了。离开这里也算一个新办法。走了也不是不会再回来,舍不得很正常,我年轻时也在很多城市呆过,让你留下的往往不是那个城市,是人。” Sherk摘下了墨镜,“你们还有没有什么地方想去但还没去?”

“医院。”林天真脱口而出。

“医院?去那地方干嘛?” Sherk问,陈也转头看向她。

“我一直想去,但不敢去。”

“又是直觉吗?行行行!除了医院,还有别的地方吗?”Sherk最后问。

“没了。”林回答。

“你呢小姑娘?” Sherk问陈。

“只要可能找到我家人的地方都想去。”陈回答。

“那明天我们去一趟医院。心愿了了,就可以出发。”

40 再见严三

“不,我想自己去。你们看这样好不好?我们给彼此三天时间,收拾好出发的行李。三天后我们在这里一起出发。”

“我都可以,看你们喽!”Sherk回答得很干脆。

“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陈希曦眼里流露关切。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毛毛细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没事,不用担心。有什么事手机联系。”林走到门外,伸手等待雨滴降临。笑笑蹲在她身旁,不一会儿身上就披了件水珠帘。它平静看着前方,并不在意等待天晴的时间还有多长。

“你想今晚回去,还是明早我再送你回去?”林问。

“我待会骑车回去就好,天还亮。”陈回答。

“那你小心一点,到家后给我发个信息。”

陈点了点头。

“不过三天不见而已。你们两个小姑娘咋把一切搞那么复杂呢?” Sherk又吸完一根烟。“我不管,待会你可要送我回去,虽我家然离这也不远,但我懒得走。”

“照顾好自己。”陈双手拍了拍林的肩膀,向一排共享自行车走去。

“你也是。”林天真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野里。

严三的话

我知道那一天终究会来。

只是没想到当它真正来临时,自己比想象中难受。

我已分不清时间很久了,甚至连白天黑夜,有时都懒得区分。被困在岩洞或孤岛的人,尚且能通过石壁刻线记录时间,我能用什么记住呢?连手都没有。

有时我会恨这个世界,还有这棵树。向来踏实行事,为何要以这种方式把我变成这样?

可恨有什么用呢?说不定这棵树,也很讨厌里面困了一个只有灵魂的人。

灵魂到底是什么?

这种问题,我以前从来不想。

肉体对我来说才是真实的,神圣的,可以感知的。

没有肉体,只剩记忆和思想,活着还有什么价值?

可我怕死。比想象中怕。

何况我也没有条件去寻死。真够讽刺的。

有时我也会心痛,但分不出痛来自哪里;有时我也会想哭,但找不到输出眼泪的器官。

现在的我,到底算什么?

越来越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人们都说,人在死去前会在脑海回放自己的一生。

我二十八年的人生,已经在脑海不知回放多少遍了。

原以为二十八年很长,没想到回忆起来那么短暂。

我没有办法。

只能一次又一次回放它,因为我也害怕,有一天连自己是谁也会忘。

读书以后,我从没依赖过任何人。

从校外寄宿到出国留学,任何困难,都是自己克服。

很早我就知道,人生来就是孤独的。

谁都不能永远陪伴谁过一生。无论父母,朋友,还是另一半。

朋友们认为我仗义,另一半说我暖心,但我很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

这想法让我保持清醒和理智。

谁对谁的爱,都有条件,即使是我父母。

可他们把我养育成人,我会孝顺他们。

我本不想回G城生活。

直到有一天坐在房子的沙发上,看着一堆冷冰冰的家具和空荡荡的客厅,忽然就明白,两个老人,真的很孤独。

我想他们需要我,即使他们没有说。

我从不会轻易让任何人打破我世界的平衡。

也许这也算是一种冷酷。

只是从没想过,另一个世界会强闯进来,在我准备妥协的时候。

从没有人放下任何防备向我袒露过自己。

人们都习惯把自己脆弱的,阴暗的一面收起来。包括我。

林天真似乎不一样。

有时候我觉得她像狗,只有狗才不会掩盖自己的喜怒哀乐。

可她是第一个,让我感觉到被完全信任和需要的人。

她要走了,和她的朋友们。

像她这样的人,走了估计就不会回来。

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和陈希曦能碰上我的父母和女朋友。

但愿他们不会像我这样,被困在任何地方。

但愿他们,也曾努力找过我。

我常常会想起《变形记》。

谁会和一棵树相伴一生?

如果我的父母和爱人真的找到我,而我还被困在这里,我到底应该与他们相认,还是当一切没有发生?

我怎么会想那么多呢。我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

我累了。

明明我的存在,和力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有一种无力感包围着我。

我原以为,人在离开一个很爱的人或者地方时,会有很多话想说。

原来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什么可以说。

他们也什么都没和我说。

如果还有机会再见,如果还能回到从前。

照顾好自己,一路顺风。

41 消失的病人

林天真什么都没带就进了医院。

医院一年三百五十六天的消毒水味消失了,现在什么味道也闻不到。

要不是门口立了块招牌,路过的人可能以为它只是个有五层楼高的破药房。林天真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医院的名字早已更改,可依然是治疗病人的地方,特别是接生小孩的地方。

从出生开始,林就是医院的常客。从小时候被人陪着到医院,到长大后在医院陪人,她对医院有种来自恐惧深处的亲切感。

破旧的升降梯早已停止运作,能通往顶层的只剩那条仅有四米宽的大理石楼梯。

她没有去看楼梯旁边的楼层指示牌,她不奢望上面有人等着她。记忆中这个小医院的二层是喉鼻科,三楼是骨科,四楼是检查科,再往上的地方她没去过。

于是她直接上了五楼,上去才发现还有六楼。她推开了那扇有点生锈的铁门。

一束光打在她瞳孔上,而她没有阻挡。

六楼是一个露天平台,地上铺的是她记忆中熟悉的红砖地砖,用突兀的水泥塞满方砖之间的缝隙。天台上飘着白色的床单和蓝条纹病服,由于常年爆晒而变黄。

她本不想向天台边走,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是谁?”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林向来不是个对声音和方向敏感的人,她只能拨开一堆白色衣物,朝着离她最近的地方寻找答案。

在天台边上,坐着一个和她年龄相近的女人,长头发,头发蓬松且毛躁,嘴唇白得和脸一样。她明明穿着一套病服,可衣服看起来像飘在她身上。她看向林天真,又不像在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女人问,语调没有起伏,似乎要耗尽浑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我只是上来看看。”林站在原地不敢走近。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杀了我的孩子。”女人说得更小声。

“什么?”

“我亲手杀了我的孩子。”女人重复。

林看着她的病服,寻思着这家小医院应该没有精神科。

“那你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确实这么做了。”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没法让我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

“你是说,在周围变成这样以后,你杀了它?”

“不,我想这是报应。因为我杀了它,所以世界变成这样。”女人把放在石栏边上的双腿放到了外面。

“你想干什么?”林喝制她,但她的双脚还在原位。

“我杀了我的孩子。”女人一再重复。

“你是这医院的病人吗?”林试图分散女人的注意力。

“我就是在这里杀死我的孩子。”

“你的家在哪里?这么长时间,你一直就在这里生活吗?”林依然不敢走近,她的心速在变快。

“我是不是很坏?”女人把背向林天真的头转过来,仿佛有两根透明的线勾着她两边嘴角,又生硬地把它们往上拉。

“你的家人在哪里?”林往前走了几步,她希望女人没有发现。

女人没有回答,又把头扭回原来的位置。

“不要做傻事。”林又往前走了几步。

“我不会做傻事,可我杀了我的孩子。”女人带着哭腔。

“那你不要坐在那里,你有什么想说,我都可以听你说。”

“该说的我都说了。”

“孩子可以再要一个。”林不知为何这样说,也许她只能这样说。

“我不能。你不明白。”

林后悔独自来医院。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把笑笑抓在臂弯里。

“我从没想过,自己是个杀人凶手。”女人把头压得更低。

“你说你杀了你的孩子,那尸体在哪里?”林再次尝试换个角度。

“我不知道。”

“你都看不到它的尸体,怎么判断自己杀了它?”

“我怎么敢看它的尸体,我还不知道它是男是女。”

“是不是有什么原因,让你必须这么做?”如果逝去的是一条生命,那眼前也是一条生命。

“你认为有什么原因,让我必须这么做?”女人又扭过头。

林天真看到她脸上发黑的泪痕。

“你不想这么做的,不是吗?”

“可我的确这么做了。”

就在林天真思考还能怎么回答时,女人跳了下去。

林叫都来不及,就瘫软在地上。她连呼吸都在颤抖,她很想叫出声,可从胸口往上的一股压力,压制了她的声带。她开始不自觉地前后摇晃着身体,任眼泪如暴露在烈日下的冰块,不能自已地蒸发。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耳朵一直回响着女人那句重复了很多遍的话。她在那位置上,从天亮坐到天黑。她站不起来。

她拿出手机,想打给陈希曦,可打开信息框,她又退回到原界面。

“这是真的吗?”她问自己。她听不到女人落地的声音。

“可难道我的幻觉,已经那样真实了吗?”她躺在了地上,闭上了眼睛。

林醒来时天还是黑的。她还在自己入睡前的地方。

她费了全身力气走到天台边,夜太黑,她看不见下面。

过度饥饿使她产生呕吐感,可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她身体还在以高频节奏颤抖,她哪里也去不了。她又昏了过去,像被打了麻醉一样,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张银灰色的手术床,床不在病房里,而在走廊上。床前徘徊着几个穿着病服的人,她看不清他们的面容。病床旁边站了一个她认识的人,她也看不清对方的脸,可她确定自己认识对方。忽然病床的一角传来爆炸声,一束发白的光占据了她的视野,顺势把她从梦里唤醒。

天亮了。

林想不起来她是怎么走到楼下的,她只记得医院门口,那个女人往下跳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哪怕是一套病服。

林看了看手机,距离劳动节剩不到十天。假期在这个异世界,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距离她们下决心离开这座城市,正式开始只剩三天。

第一天她哪里都没去,在熟悉的地方等待黑夜再次来临。

42 没有仪式的告别

在等待零点到来之前,林天真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和单鸿樑生活的房子,从摆设到气味,一切如常。天色明亮,可她不愿起床。她想扯过被子挡住刺眼的日光,突然一只黑色的巨型鸟爪抓住她手腕。她大声呼喊母亲,呼喊单鸿樑,没有人回应她。黑爪把她抓得死紧,就像要把她的手从身体里扯出来一样。她不敢看鸟长什么样,她只看见爪。爪子表面很光滑,与其说是爪,更像鹰的嘴巴。林拼命往被窝里躲,就在她濒临恐慌顶点时,抓力消失了。她从被窝探出头往外看,看见呵着热气的笑笑,它像往常一样正等着自己起床。远处传来母亲的声音,可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话,外面的光很白,很暖。

然后她醒了。已是凌晨两点零三分。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呢?”林拉低车窗。

无人应答。

她又喊了一遍严三的名字,依然如此。林不觉得恐慌,她认为严三是会做恶作剧的人。

“行,看你能憋多久。”她不知多想把昨天的见闻与他分享。

半小时过去了,声音像在这个世界消失了那般。

“你真的打算这样玩下去吗?都这种时候了。”林开口后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下车走到树墩前。

“不要这样吓我好不好,真的不好玩。”她想低声下气地问,可面子阻止她示弱。她大力拍打粗糙的树干。“喂严三,凡事要讲分寸不能太过分。你再这样玩我就真生气了。”

她以为严三会俏皮回她:“好的林大小姐,我错了。”可她的以为没有发生。

“我说真的,最后一次,你再不说话我以后就不理你,你再怎么求我都没用。”林自己也意识不到,吐出的音调如在央求。

她由恐慌变成了愤怒,头也不回地回到车厢,拔出钥匙,“嗙”的一声关掉车门准备离开。“开玩笑也不能这么过分。”她心里重复默念,打开了引擎。她以为这么假装一走,困在树里的人必须开口。她的以为总是不会发生。

“他消失了?他消失了!”她身心不能在两天内承受同一个,甚至说更大的打击。

“不可能的。”她关掉引擎,明明车的四面窗户都摇到最低,可她还是难以呼吸。“严三,不要让我发现你在耍我。”她把话重复了三遍。

愤怒又变回恐惧,但她还是想给严三机会,不能以次数去衡量的机会。

可她太害怕了。她提起笑笑,飞奔回家,锁门,把所有窗户和窗帘都关上。

她让笑笑挤在怀里,像从她身上长出来一样。

“这一定是梦,梦中梦。”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她又叫不出来。

她颤抖着双手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希曦的号码。

“怎么了?”声音有睡意,语气很关心。

林天真飙泪的速度比讲话来得快,“严三不见了。”尽管她从没真正见过他。

“什么?”话筒一侧传来沙沙的被子声,陈希曦混沌的口音也逐渐咬字清晰。“你现在是否安全?慢慢讲,不用急。你在哪里?”

“我在下面叫了好久,他都没回答我。”林觉得自己很无能,除了哭泣,什么也做不了。

“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放心。我很安全。”

“他是不是在故意逗你?不过他不像会开这种无聊的玩笑。”陈深知自己不能被电话另一头的情绪牵着走。

“假装生气我试过了,树我也拍到手都麻了,他走了。他走了。”林变成嚎啕大哭,“我很怕你也会忽然不见了,我很怕。”电话另一头变得出奇的安静。人在极度悲伤时的哭声,往往很难被别人听到。

“你不用怕,我还在。我还在。”陈不敢承诺她不会消失,她也很怕。

林天真还在哭,除了哭她什么都忘了。

“留在家里,不要再出去。我一直在这里陪你聊,你想聊多久都陪你聊。我不会消失,至少我们总不会聊着聊着就消失的对吧。我陪你聊到天亮,天亮以后你再下去看看树有什么变化。要是有不妥千万不要靠近,马上离开,过来找我。要是他真的消失了,我们也做不了什么。我知道这样说很残忍,可是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一切都要等天亮才可以行动。记得,不要再出去。”

林如暴雨的泪滴慢慢转为淅沥小雨,她终于能稍微讲出几句话。

“我无法接受。我真的无法接受。不如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好不好?你们从来都只是我的梦,是不是?”

陈希曦只能沉默。

“我就不该和一棵树聊天,不该对一棵树产生感情。”林停掉了眼泪。

“别这么傻林天真。说不定他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人,或者明天他又会出现呢?又或者他已经从树里解脱,回归到人的肉体,或者他去了别的地方……”

“可我再也找不到他。”林变得很平静。

“不要胡思乱想,还有我。我在这里,只要你不挂电话,我都在这里,你想见到我,明天就能见到。林天真,不要意气用事。记住,留在安全的地方,等情绪平复下来,我们都会找到解决办法。”

“好,你早点休息,我缓一下就好。你说得对,明天就有答案,再不然,再等,一直等,一直找。”林挂掉了电话。

***

失去的痛抽空了她的身体,在清醒与混沌的交界点,她的灵魂再次变得轻盈。悬浮在这个熟悉的三维空间里,她意识到自己才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从来就没有任何存在真正属于过她。她的灵魂飘回肉身,从里往外渗的寒意越来越猛。

她没有听陈希曦的话,又走了出去。既然从没拥有过什么,也就没什么可以失去了。

她回到了树墩前,像一个走进灵堂的人,始终弓着身。

她有好多话想对树里的人说,可她一句也开不了口。她跪在大树前,左手自然搭在了那粗糙的树皮上。她的头也顶着树干,后背无力地往胃里缩。

她流不出眼泪了,可身体却在运行着抽泣伴随的生理反应。笑笑在旁不断哼哼想往她怀里钻,被她用手臂挡在外面。

她很想哭出来,因为只有哭到累了,晕了,悲伤才能摆脱肉体挥散。

她的双手和双脚已经麻了,继而是僵硬的脖子,可她还是哭不出。

她想起了人生所有的告别,死去的长辈、养过的宠物、爱过的恋人、曾经如胶似漆的好朋友……使她悲不能泣的不仅仅是因为失去,而是她以为,世界会给她一场场能让她竭尽全力的告别仪式,然而世界从不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回想着严三和他说过的所有话,似乎漏掉一句都像罪过那样。可她此刻能记起的是那样少,她甚至想象不到他的面容,好像从头到尾,严三对她而言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灵魂,只是一种对她而言的感觉。

凌晨的冷风穿过单薄风衣钻进了她身体,风的温度,和她第一次和严三聊天时一模一样。渐渐地,她在风里闻到枯树的味道,从前她一直不知道,原来树也会有味道。

她真的没力了。她躺在了树前那块已被磨得光滑的树墩上。

“再陪陪我吧。严三,如果你还在,报梦给我吧。”

那一晚的林天真,没有等到那个梦。太阳照常升起。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道如常的阳光让她想起这句话。

她取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的手机,给陈希曦发了一条信息。

“严三真的消失了,不过我没事。今天我不过去找你了。还有两天时间,我还有一些地方想自己再去看看。不用担心我,不需要回复。”

感性在这个世界是不值一提的,它的价值,只能存在于无人可聊的晚上。

43 问别

两天时间,足够创造可以支撑人活一辈子的记忆,电影都这么演的。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去公园好吗?”林温柔抚摸着笑笑的额头。

“要是你会说话多好。”

“答应我,你不能消失。”林吻了它的额头。

“其实你都懂的,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对不对?”林把头紧靠在笑笑的肚子边上,那缓慢的高低起伏使她心安。

在出发去日照公园前,林下载了一个周易占卜软件,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寻找答案。

“只测一次,不管结果如何。”她把手机高高举起,像在庙里求签一样。纠缠人内心半个月,半年,甚至半辈子的问题,在手机软件的指引下,不到几秒就有答案。

她点开寻人选项,“此人已去,东南向,若寻亦无果。”她把这句只有十二字的句子读了五遍,确保自己没有曲解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的意思。

“他算是个人吗?这软件算不出来。”一个声音在说。

“东南向?是以哪里为起点?”又一个声音说。

“说不定它是准的,只是你不想相信。”最后一个声音说。

林天真关掉软件,长按右上角彻底删除。当任何占卜出现不如她意的结果时,她都习惯那么做。

***

日照公园里有一家咖啡馆坐落在湖中央,那是林天真今天要去的地方。

这家只能容纳十个人不到的开放式咖啡馆,她只去过一次。

那是一个阳光普照的下午,夏天长出了细毛准备迎接秋天。从公园走至咖啡馆需要经过一条狭窄的贴水桥,因为桥有九个拐弯,所以又名“九曲桥”。林记得那时挽着单鸿樑的手臂过桥时,湖面有一对鸳鸯。她有模有样地跟单鸿樑宣导鸳鸯世界里的一夫一妻制,单鸿樑只是默默听着,拍下了鸳鸯的照片。

咖啡馆门口的小花园是现代中式园林设计,由一条在草丛上铺的石板路把客人领进馆。馆的一边是公共咖啡厅,另一边还有一个封闭式花园,被一面大理石白墙阻隔,石墙两边各放着一座既像狮子又像蟾蜍的雕像。

那天下午林天真和单鸿樑并排坐在咖啡厅靠近湖边的石凳上,两人都没说太多的话。单鸿樑在翻手机论坛浏览篮球新闻,林则打开微信阅读软件试味职场鸡汤。当她看累了,就把头靠在单鸿樑肩膀上,他会下意识挺直腰杆,好让她的脸庞枕在最柔软的地方。旁边的两桌客人在安静品尝着手工蛋糕和咖啡,其中一桌的小女孩还模仿手机屏幕里的卡通角色唱起了英文歌。

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咖啡厅的桌椅不知被人收在哪里,只剩下空荡荡的露天平台。林在那个熟悉的石凳上坐了很久,在咖啡馆的收银台附近找到一只蓝色圆珠笔,又把那份有木板垫夹着的菜单翻了出来,翻到空白的背面。

她的笔放在纸上,好久都写不出一个字。

她想写一封信,可是抬头想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称呼。

***

“距离上一次我想写下点什么留在这个世界,好像已是几个月前的事。

这里没有新陈代谢,只有日更月移。

我身处的时代,这个角度,不曾爆发过战争。

然而我现在经历的世界,比战争爆发的起源更无目的。

它让所有熟悉的,美好与邪恶,都悄悄地消失。

无论看向任何一个地方,我眼前总能呈现这里曾经有人的模样。

我多么想回到过去。         

这里曾是个美好的公园。

美好是什么?美好是一种感觉。

人只有在失去它时,才能完整描述它。失去,意味着曾经拥有。

那些令我感到美好的人和事,在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时就消失了。

我想把它、他们找回来。

我不把消失理解为失去。失去是个有着悲观色彩的词,消失看上去就比较乐观。有时候,它也可以是一种希望。

我不知道谁会看到我留下的这些文字。说不定在这封信还未被人发现之前,就有各种手段被这个世界毁灭。

即便我小心翼翼把信放进咖啡馆收银台上锁的抽屉里,即便昆虫不存在,细菌和灰尘也可以把它埋没或腐蚀。

这个世界要某些东西消失或者毁灭,从不会提前告诉人们理由。

毁灭是永远的失去。

我写的东西好像没什么逻辑。

世界对我而言都这种地步,还追求逻辑干什么呢?

反正我的脑袋冥冥中也有比我神秘得多的主宰:它通过控制我的脑袋再控制我。

所以你就是那个主宰对吗?是你让我陷进了这个世界。

我的表现是否符合你的预想呢?

你是希望在我看到这个世界就崩溃,还是希望像我现在这样,在一番语无伦次后离开。

或者说你从来就不在乎结果。你享受的只是创造,把世界的基本元素创造出来,把宇宙创造出来,再给它一个有限的空间,然后你就可以像旁观者一样,在空间外看着它如何衍变,自生自灭循环不止直到坍塌。

我为什么要思考你是不是存在呢?还是说在你创造人,创造世界之前,这种思考,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设定?

我从来就不是勇敢的斗士。与其分高低论输赢,我更宁愿简简单单生活。

我从没想过战胜你。为何你要这样折磨我?

我不是个有信仰的人。如果没有信仰不算信仰的话。

我也不信仰你,我只信仰美好。

对于任何生物来说,最后的终点是死亡。

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死亡。

我曾想过自己会死于疾病、意外,幸运的话在年老时寿寝正终;但我从没想过会永远活下去。

可是永远活下去,在这里似乎是可能的。只是不能控制自己是以何种形式,在哪个地方活下去而已。

如果不存在死亡,就不会存在畏惧死亡。

假如活着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方式,那我应该畏惧的反而是活着。

但我还不想死。

那个控制我大脑的存在,还在鼓励我去另外一个地方寻找答案。

我总是无法抗拒它的命令。

如果你读得太累,不要怪我,怪它吧。我只是它的奴隶。

我要走了,身为动物,身为人类。

我不想说再见。我也说不出再见。

如果找到答案我能重回这个地方,我一定会把这封信烧掉。

无论哪一个结果,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祝你拥有人类曾经拥有的美好。

祝我再次寻回美好。

林天真把三张写满文字的宣传单合在一起折成三折,撬开了收银台下面的抽屉,把它们放在了最靠里面的地方。那只已完成它使命的圆珠笔,被林重新放回在铺满尘埃的桌面上。

44 离别清单

死人和活人,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可奇怪的是,人们总喜欢找地方连接他们。

离开东湖公园后,林天真去了G城唯一一座银河革命公墓。从建园起,规划师早已依不同风水朝向和占地面积对墓碑收取不同价格,生来如此,死亦如此,一切井然有序。无论是小石碑拼成的骨灰墙,还是在泥土下拔地而起的独立墓碑,在林天真眼里,墓园不过是座困住思念的监狱。

留在活人世界最重要的东西,不在墓园。

她每年清明节都会跟长辈来这里,一年一次。

人们簇拥在一个限定区域,从万千骨灰盅里找到自己家属的一份,摆在一张临时不知从哪搬来的破桌子上举行祭拜仪式。桌上一定要有乳猪或者烧肉,再配点带有吉祥含义的水果;东西摆好了,人们就会根据辈分轮流在骨灰盅前敬酒,最后所有人把祭祀的食物分吃掉。

在拜祭仪式里,她向来是被动的一方;直至她今日重回墓园,始终不知道长辈的骨灰盅放在哪个位置。

林从没在空无一人时进过墓园。看着碑上的文字和遗照,她很难不去幻想里面的人从前所经历的人生。无论活着如何轰轰烈烈,死后在这片土地都只能剩下一个名字和两行竖写着的碑文。

“如果有天我死了,不要把我困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把我的骨灰撒进大海,每年去看一次海,想一想我就足够了。”林想起母亲的话。

是因为什么,让里面的人甘愿留在这里?

林接触过死亡,但从未亲自面对过死亡。

死亡向来是严肃的,和死亡有关的地方,也必须一样。

墓园不能出现笑容,哪怕遗照里的面孔,看上去也要严肃。

生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死为何就不是呢?如果没有死,生又有什么意义?林问自己,也问照片里的人。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去找任何先人的墓碑。

墓园给人们的印象总是阴森和空旷,这里的骨灰墙却很拥挤。即使是露天墓碑,碑与碑之间的距离也很近。生来如此,死亦如此,一切井然有序。

“请给我力量找到你们的后辈。”林从包里取出一瓶九江双蒸白酒,向天洒了一半,朝地泼了一半。她抱起笑笑,向万千先人鞠了三个躬。之后在先人面前,吃掉了随身带来的干粮。

***

去云岭山前,林天真顺路去了趟海港城的电影院。

也许她只是顺路经过,也许她是故意顺路经过。反正那声音让她再去那里。

海港城的楼顶是全封闭设计,没有了电源,整座大厦就是个六层楼高的人工山洞。直到到达电影院大厅,她才从落地玻璃窗看到大厦外透进来的光。

电影院大厅角落的怪物模型还在,即使尘埃减少了它的膨胀感,可它看上去依然摄人。怪物模型接近三米高,浑身像由密集的黑虫子堆砌而成,粉红的大舌头从两排尖锐参差的牙齿里往外吐,它的身体往前扑,右手掌打开向前抓,似乎下一秒就要扑倒站在它面前的人。

林在这只怪物面前站了许久。以前她不敢正眼看它。

它明明是假的,可看起来那么真实。要是怪物突然能动,如今对她来说也不再是新鲜事。

她用力嗅了嗅鼻子,爆米花的香味消失了。

眼前只剩几张铺满灰尘的海报,一堆凌乱的藤桌椅,和那个不再贩卖爆米花的饮食区。

林朝影院最深处的播放厅走去。柔软的地毯淹没了她的脚步声,黑暗像定格动画般,从视野的四个方位不断往她身上笼罩。

她走进了十三号厅,没有打开手机电筒,也不打算坐进任何一张靠椅。

她只是站在门口,把笑笑抱在怀里。

黑暗完全占据了它。她成为了它,她接纳了它。

闭眼之前的世界,是一片漆黑。

闭眼以后,稀稀落落的人陆续出现,有小孩摘下口罩捧着爆米花使劲吃;有人牵起另一半的手,头靠着头;有人坐直身体,把眼镜摘下擦干净又戴上;有人在玩手机,屏幕倒映的光把脸染蓝……

时间到了,周围的灯暗了下来。观众席上的声音消失,电影屏幕里的音乐响起。

过道忽然冒出一个黑点,那是检票员的头,她呆了半分钟又退下去。

三分钟后,一个年轻男孩牵着女朋友,半躬着身体在昏暗里找座位。

“无论电影几点开场,总有人迟到。”林天真笑了笑。

放映机哒哒哒的转动声在她耳后响起。

她又回到那个世界,坐在影厅最后排,在电影字幕解释消失后,依然舍不得离开。

***

在夜幕还未降临前,林开着车到了云岭山。云岭山的海拔只有382米,把它命名为云岭山的人,大概是个浪漫幻想主义者。

林不喜欢爬山,山的角落充满不确定性:昆虫、盗贼、深渊……她只走人工开凿,而且被许多人验证过安全可靠的水泥山路。

只要站在山脚,没有哪次她不渴望乘坐观光缆车。她一直认为,大多数人并不是不愿走捷径,只是有时走捷径要付出的代价太高而已。平时云岭山不允许非工作人员以外的车进入。今晚她能开车上山,是这个世界给她的特权。她不敢开太快,又生怕开太慢,她必须唱着歌壮胆。

到达山顶只用了她十几分钟,可她只敢躲在车里。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明明下午她才和黑暗成为同盟。

“在下面那么好,为什么我要上来?”她问自己。

“再不出去,晚霞就要消失了。”心底那声音对她说。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小刀放在口袋里,打开车门走向观景台。

这是她第一次在云岭山看G城的晚霞。

“真美。”即使无人分享,她还是忍不住赞叹。霞光照到的土地,是她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她眼里浸满泪水,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希曦。

“我舍不得。”

“傻瓜,又不是不会再回来。”陈回复。“你竟敢一个人上山,不怕危险吗?”

“出去再回来,这里还是一样吗?”

“就算它不一样,你也可以一样不是吗?别在那呆太晚,山上又冷又不安全。”

“看到天空彻底变黑,我就走。”

越微小的,越能看到变化。越宏大的,只有在发生剧变时,才有微弱的机会被细心人察觉。林的双眼明明从没离开过眼前的土地,可她感知不到它到底是在哪一刻彻底失去光彩。

夜来了。大地纵轴线上,出现了零星的光。林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幻觉。她又拍了张照片分享到朋友圈,即使没有人点赞,她还是要发。

*** 

“我回来了。”晚上近九点,林回到和单鸿樑生活的房子,“你们还好吗?”她补充。

灰尘更像是这个家的主人。林天真打开了所有窗,把蜡烛放进每一个房间。之后她又坐到了那张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里倒影的自己。

几个月而已,可她觉得一切都变了。无论是她自己,这里的家具,还是与这里有关的回忆。

她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她拿起了手机,“您好,你所拨打的号码已停机。”重复听完三遍提示后,她挂掉了电话。她已想不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给这个号码充值。

她给号码重新充了一百元,她还心存侥幸。

“您好,你所拨打的号码已停机。”半小时过去了,依然是这句话。那个丢掉的号码没有再回来。

林天真走进卧室,从衣柜里取出几套最喜欢的衣服。她扭头看向那张床,没有再抱着被子躺下去。

离开前,她走到那个曾让她恐惧万分的阳台。月色之下,除她以外,目之所及并无改变。就在她准备转身回卧室时,眼角瞥见一盆红色的东西:一盆仙人掌安静地待在角落里。那是她三年前从花鸟市场买下的。她完全忘记了它的存在。

那一年,她买回五盆植物;那一年,是G城几十年来温度最低的寒冬。其它盆栽都死了,只有这盆仙人掌活了下来,还活到现在。除了顶端的红色仙人球多蹦了几颗,它还是原来的模样,在金色小铁盆里任风吹日晒,悄悄生长。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举起仙人掌,用手抚摸着它的刺。刺扎痛她的手指,她感觉到了真实。

林天真带走了仙人掌。

她没有等烛光熄灭就离开了这个家。

“拜拜。”锁门前,她留下最后一句话。

45 清洁

倒数最后一天,她在老家醒来,中午,怀里搂着笑笑。

今天她要留在这里,把这个家打扫干净。

在她离开这所房子的日子里,母亲依然把她的房间和与她有关的物品照料得很好。

“你什么时候想回来睡上一晚,都没问题。”母亲常常说。

林的母亲有个习惯,隔几个月就要换家具布局,但她从不动林的房间。

林早就习以为常。她从不问母亲为什么频繁这样做,她也从不问自从她离开后,她的生活是否感到孤单。

即使在老家,林天真也很少进母亲卧室。即使进去,她也不碰里面的东西,除非母亲让她帮忙拿。

她不知道母亲的衣柜里究竟有多少套衣服,不知道她用什么护肤品,更未闻过她被子的味道。

今天是她第一次窥探母亲的房间。

母亲似乎特别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枕巾是碎花,被套也是碎花。小时候母亲的床头总会放本杂志,有手机后,杂志就消失了。

母亲睡的床垫原来硬得像木头一样。她总说自己睡不惯软绵绵的床。床垫是从旧房子搬来的,母亲只给林天真买了新床垫。除了衣柜是新定做的,母亲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旧的。而林天真卧室里,所有物品都是新添置的。

她打开母亲的衣柜,衣柜比她的窄二分一还多。衣柜里挤满了母亲的衣服,五彩缤纷,看上去已有点历史。“穿点颜色鲜艳的衣服,运气才会好。别老穿黑白灰,人看着就不精神。”她又想起母亲常常这样说。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复古书桌灯,用白色纤维布围成,灯旁放着一个从大众超市买回来的深蓝色五格收纳盒,盒里最大的一格放着空调遥控器,旁边一格是她母亲常戴的砖红色镜框老花镜,剩下的格子堆着些林天真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护肤品。柜面上铺着一条泛黄的碎花手绢,一看就是母亲那年代的产物。无论去到哪,母亲的口袋里总会带上一条。

床头柜下的抽屉,林天真始终没打开。

林把母亲的房间清洁干净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房子窗户少,所以白天的客厅也很昏暗。她又看到了电视屏幕里倒影的自己。许多个回家的下午,母亲就是像她现在这样,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突然明白母亲为何要频繁搬动家具。

***

在给笑笑洗澡时,林天真逐渐意识到,是她离不开笑笑,而非笑笑离不开它。

笑笑从没喜欢过洗澡,但它愿意配合。

水浇湿了它蓬松的毛发,令嶙峋的骨头无处可逃。林能摸到,它的骨头越来越硬了,特别是让它抬起脚掌洗时。

“明天我们要暂时离开这里了。不用害怕,姐姐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妈妈就在别的地方等我们。”她知道笑笑能听懂。

“等下你从你那堆玩具里挑一个,我们带着它走。”笑笑一听到玩具两个字,马上两眼放光。

林早就猜到它会选哪一个。

林和母亲给笑笑买过许多玩具,从磨牙棒到弹力球,还有从商场抓娃娃机赢回来的毛公仔。新玩具的寿命通常只有一周;但那只黄色的毛公鸡,无论多破多脏,笑笑始终爱它如初。笑笑睡哪,小鸡一定跟到哪。即使母亲把它扔到垃圾桶,笑笑还是会把它翻回来。那是母亲带笑笑回家时,送它的第一份礼物。

***

林天真完成了最后的仪式,即使那仪式只对她有价值。

“明天你们不要迟到,记得!晚安。”入睡前,她给那个只有陈希曦和Sherk的微信三人群发去消息。

46 犹豫与决定

林天真醒得很早,每当她想时间过得慢一点就会那样做。

群里没人回复她昨晚的消息。

“你们起床没有?”她又再发出一条。

夜里她做了个梦:陈希曦和Sherk都消失了,只剩她自己。她总认为把噩梦说出来,梦就不会成真,于是她在群里分享了她的梦。

她如常吃完早餐,把剩余不多的行李打包好。十点一过,她拨通了语音聊天。响到系统自动挂断,群里始终无人回应。十次尝试仍被自动挂断后,她放弃了努力。她又尝试拨他们的号码,等来同样的结局。

“没事,他们会消失,我消失,大概也是迟早的事。”她托起行李和笑笑冲出了门。

在车以时速一百公里朝陈希曦家开去的过程中,林天真的眼泪不断往下滴,泪水充盈到快让她看不清前方,可她懒得擦。

“你们他妈不能给我消失!”她在心里一遍遍呐喊,出不了声。

不远处就是陈希曦的家。一张张她们辛苦贴下的便利贴在她眼旁掠过,像一双双白眼,讥讽着她几个月来作出的努力。

门前没有陈希曦的自行车。林又拨了一遍她的号码。无人接听。

林再次站在那扇崭新的不锈钢门前。

起初她轻轻用右手食指叩门,接着变成了整个手掌用力拍打,似乎她仅有的力量,都用在了在这扇门上。那响声令她心慌。

“你他妈给我出来!”她平生从没试过那样没仪态。

刚开始她手掌会痛,后来变成了热,最后肿得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她的眼泪始终没停过,可拍到最后,她笑了。那笑声也令她心慌。

“我还有选择吗?”靠在门边那漫长的等待里,她不断问同一个问题。

***

正午,阳光最猛时,G城的郊区出现了林天真和那辆白色汽车。郊区宽阔的马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林开着车绕树林转了好几圈。

“他们会消失,我也会的。”她不停重复。

车停在了马路中央。林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看向副驾上的笑笑。笑笑平时习惯趴着,今天却蹲在一旁。它一动不动盯着林天真,双眼仅有的一点眼白,布满红血丝。可它没哭,没发出任何声音,也没其它动作,只是冷静看着自己的主人。

“对不住了,笑笑。”说罢她把笑笑抱在怀里,又迅速打开车门,把它扔在了外面。

她踩下油门往前冲。

“我改变不了。”旁边的树影在高速下连成片,而她丝毫不想停下,突然一个急转弯她拐进了树林。

树林里最粗的树就在眼前。50米,40米,30米……她以为那声音会操纵那台机器,倒放她短暂的一生。然而只有一片空白。

她闭上眼睛。最后,踩下了刹车。

车还是撞到了树,但人没事……

她几乎是滑出车厢。眼前一片模糊。视野还没清晰,她忽然又像意识到什么,发疯似地沿车来的方向往回跑。不到十步她就摔了一跤,又站起来继续跑。

她知道笑笑一定会追她。

她跑呀跑,跑到忘记全身疼痛,跑到喉咙干哑。她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

这是林天真这辈子跑过最远的路。她跑回了笑笑身边,像拥抱自己那样,把它缠在怀里。

怀里是一个发抖的,发烫的,真实的生命。和她一样。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恨自己。

笑笑的每一下喘气,都在撕裂着林天真的神经。她不敢看它,甚至不敢抚摸它。

笑笑骂了她三声之后,便瘫软下来。它虚弱得像快要死掉一样。可它眼睛还是盯着林,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可以和笑笑说什么话。她没力了,但她也不会再放下笑笑。

重回树林时,她闻到了一股由植物芬芳凝固的气息。她的鞋因为摔倒变脏了,但那污渍使它与脚下的泥土更融洽。她抱着笑笑的手臂越来越酸软,她的右脑在痛,胸口在痛,肋骨在痛,大腿也在痛,可她的心不痛了。

在那一瞬间,她看不到自己。现在,她看清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