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斗茶

仲春之月，汴京城却下起了小雪，飘飘悠悠。

清乐楼内摩肩擦踵，喝彩声时不时窜到了大街上。锣响三下，牌匾上的红绸便被掀开露出“茶禅一味”四个大字。

头发斑白的茶博士提起嗓门叫道，“各位客官，禅师有云‘茶禅一味’，今日要行的茶令便是以此为题，得胜者即可当场品鉴决赛点出的上等佳茗，列位早做准备，决赛后马上开始行令。”

众人一阵欢呼，锣声又响。

茶博士继续笑道，“适才郑公与李家二郎（李澈，字香严）各胜一局，究竟花落谁家，且看最后这局。有请二位！”

咚咚咚咚，锣声与欢呼声连成一片，少年和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从东西两边走到大厅中央的茶案前。

二人叙礼毕，婢女们便开始呈上茶器。她们手托雕红漆盘款款走来。先是建窑兔毫盏、东川鹅溪茶罗、万竹山茶筅吸引了众人目光。接着又有雕刻山水鸟兽的黄金汤瓶引来一片赞叹。再来竟是器身鎏金刻有飞马纹样的唐代银质茶碾、温润如玉的李千手青石茶磨、以及用大食国磨雕玻璃瓶盛装的天下第一泉惠山石泉络绎而至。众人目不暇接惊呼不断。等到最后婢女呈上的北苑贡茶压轴登场，更是一时全场沸腾。

清乐楼内喧哗躁动，人们议论纷纷。此时锣声又响。

茶博士又上来道，“列位有福了，清乐楼不惜砸下重金才求得这寥寥数枚贡茶，今日便拿出来与君同乐......”

欢呼再起一度打断了茶博士的演说，他只好举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

“众所皆知这北苑贡茶说是稀世奇珍也不为过，你们看这四样。”

茶博士小心翼翼拈起茶饼向众人展示，只见一寸见方的小小圆饼上雕琢着祥云环绕的盘龙图案。

“龙茶赐执政、亲王；凤茶赐皇族、学士；的乳赐舍人；馆图赐白乳，非达官显贵无福消受。这最后一局，你们说用哪个好？”众人齐声道，“龙茶！龙茶！”

“好！那就用龙茶！”

众人纷纷拍手叫好，此时却有一个声音说道，“晚辈要用凤茶与郑公一斗！”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那位面如冠玉，身长八尺的秀才少年。

茶博士为难道，“二郎为何要用凤茶？”

少年拱手道，“茶禅一味，尽是机缘，只因晚辈与这凤茶缘分不浅，再者龙凤之差只在毫厘之间，龙凤相争岂不有趣？”

茶博士沉吟道，“这......”

郑公抚须笑道，“有趣！有趣！龙凤之差确实只在毫厘之间，高手过招无需在意。”

茶博士抬头往二楼上的雅座望去，见大腹便便的李大郎（李叔达，字子聪）无奈地摆了摆手。

茶博士这才笑道，“既如此，那就来个龙凤相争！”

众人欢呼雀跃。

李大郎嘟囔道，“二郎好生调皮，亲王和学士能差之毫厘吗？我还指望着他把一百两黄金给我赢回来呢。”

身旁的周幼芳噗嗤一笑道，“谁让大哥非要把他给拽出来，娘可是明令禁止他再出来点茶。再说娘也只希望你专心做好香铺，大哥整这么大的一个茶楼能瞒住娘多久.......”

李大郎笑道，“你倒是越来越像娘了。这二郎温书数月有余了，现在不是在等放榜吗，就该放松放松。请不动母亲只能请二郎呀，嘿嘿！跟大哥说说这凤茶究竟有何机缘？”

“一来这是母亲所爱，二来相国寺的慧心和尚曾经用此茶给二郎说禅。”

李大郎叹道，“原来如此，到底是有孝心！”

周幼芳又问道，“人云金可有茶不可得，这上品贡茶大哥是如何得之？”

李大郎笑而不语，只是望着下方的人群眉开眼笑。

李大郎自语道，“多亏二郎相助，今日开业清乐楼必能在汴京城一炮打响。”

锣声又起，茶博士宣布点茶比赛正式开始。慈眉善目的郑公气定神闲，信手拈起茶饼放入石臼轻轻捣碎。再撕开包纸将碎饼用茶碾碾细，接着用棕毛刷将碎茶扫进茶磨的磨孔之中。郑公老成持重，手法自然是沉稳缜密。少年雷厉风行，总能比郑公快上一步。

此时少年已热盏完毕，接着便开始罗茶。他将罗筛套上罗底，再将茶磨中的茶粉用棕刷扫入罗筛内，最后加上罗盖将茶罗置于茶盏上进行筛转。茶粉经过茶罗过滤变成更细的茶末落入盏中。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二郎愈发显得潇洒不羁。惹得挤在前头的一众小娘子惊呼连连，一口一个“二郎”叫得周幼芳醋意横生。奈何一脸的温柔贤淑最是发作不得，每每此时她只能在心下暗骂。

“这些愚妇！二郎可不是给你们叫的。”

寻思间背后有人赶来行礼说道，“三姐，大娘子礼佛后还要去参加洗儿会，估计要亥时过后才能回去。”

周幼芳回身低声问道，“为何要这么久？”

“这天下大雪，外城又远......”

周幼芳抬头往窗外一望，失声道，“......下雪了？”

阿旺笑道，“三姐只顾着二哥，这雪下了许久了，愈来愈大。”

周幼芳喜道，“下得正是时候，晚点我们可以去灵喜园采梅。”

厅内又是一阵喧哗，原是点茶已到了注汤环节。二郎一汤已毕，郑公刚刚手握茶筅，另一手拿起汤瓶，往茶盏里注水调膏。见他指绕腕转，手法轻柔，茶筅却厚重有力，很快便将茶汤调如融胶。另一边二郎接着注水，急注急止，茶筅用力搅动，少时茶面便珠玑磊落，色泽渐开，二汤已成。郑公也不示弱，一汤注完，茶盏内有如疏星皎月，粲然而生。少年在前，郑公在后，一汤追着一汤，这边厢清真华彩，那边厢表里洞彻，这边厢乳点勃结，那边厢已‘结霭凝雪’。众人来回欣赏，叹服不已。也不知是二人心照不宣，还是郑公勉力追赶，过不多时二人终于在第六汤时齐头并进，同时点起了第七汤。

二人心无旁骛，任凭茶筅在手中飞舞，盏中泛起的汤花好比迷雾中的海潮，霎时铺满汤面，爬上盏沿，接着溢盏而起，周回旋而不动。二人齐齐收起茶筅，停止注汤，将茶盏放回茶案上。三位评判官上前查看，观其色，茶汤纯白，闻其香，清新澄澈，一时难分伯仲。再看其汤花有如凝固的海潮，紧紧咬住盏沿不放。三人摇头叹服，且看谁的水痕率先出现便可分出胜负。厅内鸦雀无声，众人屏息以待。

忽而一阵怪风撞开了窗户，月光和雪花争相涌了进来。

第一章 斗茶

仲春之月，汴京城却下起了小雪，飘飘悠悠。

清乐楼内摩肩擦踵，喝彩声时不时窜到了大街上。锣响三下，牌匾上的红绸便被掀开露出“茶禅一味”四个大字。

头发斑白的茶博士提起嗓门叫道，“各位客官，禅师有云‘茶禅一味’，今日要行的茶令便是以此为题，得胜者即可当场品鉴决赛点出的上等佳茗，列位早做准备，决赛后马上开始行令。”

众人一阵欢呼，锣声又响。

茶博士继续笑道，“适才郑公与李家二郎（李澈，字香严）各胜一局，究竟花落谁家，且看最后这局。有请二位！”

咚咚咚咚，锣声与欢呼声连成一片，少年和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从东西两边走到大厅中央的茶案前。

二人叙礼毕，婢女们便开始呈上茶器。她们手托雕红漆盘款款走来。先是建窑兔毫盏、东川鹅溪茶罗、万竹山茶筅吸引了众人目光。接着又有雕刻山水鸟兽的黄金汤瓶引来一片赞叹。再来竟是器身鎏金刻有飞马纹样的唐代银质茶碾、温润如玉的李千手青石茶磨、以及用大食国磨雕玻璃瓶盛装的天下第一泉惠山石泉络绎而至。众人目不暇接惊呼不断。等到最后婢女呈上的北苑贡茶压轴登场，更是一时全场沸腾。

清乐楼内喧哗躁动，人们议论纷纷。此时锣声又响。

茶博士又上来道，“列位有福了，清乐楼不惜砸下重金才求得这寥寥数枚贡茶，今日便拿出来与君同乐......”

欢呼再起一度打断了茶博士的演说，他只好举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

“众所皆知这北苑贡茶说是稀世奇珍也不为过，你们看这四样。”

茶博士小心翼翼拈起茶饼向众人展示，只见一寸见方的小小圆饼上雕琢着祥云环绕的盘龙图案。

“龙茶赐执政、亲王；凤茶赐皇族、学士；的乳赐舍人；馆图赐白乳，非达官显贵无福消受。这最后一局，你们说用哪个好？”众人齐声道，“龙茶！龙茶！”

“好！那就用龙茶！”

众人纷纷拍手叫好，此时却有一个声音说道，“晚辈要用凤茶与郑公一斗！”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那位面如冠玉，身长八尺的秀才少年。

茶博士为难道，“二郎为何要用凤茶？”

少年拱手道，“茶禅一味，尽是机缘，只因晚辈与这凤茶缘分不浅，再者龙凤之差只在毫厘之间，龙凤相争岂不有趣？”

茶博士沉吟道，“这......”

郑公抚须笑道，“有趣！有趣！龙凤之差确实只在毫厘之间，高手过招无需在意。”

茶博士抬头往二楼上的雅座望去，见大腹便便的李大郎（李叔达，字子聪）无奈地摆了摆手。

茶博士这才笑道，“既如此，那就来个龙凤相争！”

众人欢呼雀跃。

李大郎嘟囔道，“二郎好生调皮，亲王和学士能差之毫厘吗？我还指望着他把一百两黄金给我赢回来呢。”

身旁的周幼芳噗嗤一笑道，“谁让大哥非要把他给拽出来，娘可是明令禁止他再出来点茶。再说娘也只希望你专心做好香铺，大哥整这么大的一个茶楼能瞒住娘多久.......”

李大郎笑道，“你倒是越来越像娘了。这二郎温书数月有余了，现在不是在等放榜吗，就该放松放松。请不动母亲只能请二郎呀，嘿嘿！跟大哥说说这凤茶究竟有何机缘？”

“一来这是母亲所爱，二来相国寺的慧心和尚曾经用此茶给二郎说禅。”

李大郎叹道，“原来如此，到底是有孝心！”

周幼芳又问道，“人云金可有茶不可得，这上品贡茶大哥是如何得之？”

李大郎笑而不语，只是望着下方的人群眉开眼笑。

李大郎自语道，“多亏二郎相助，今日开业清乐楼必能在汴京城一炮打响。”

锣声又起，茶博士宣布点茶比赛正式开始。慈眉善目的郑公气定神闲，信手拈起茶饼放入石臼轻轻捣碎。再撕开包纸将碎饼用茶碾碾细，接着用棕毛刷将碎茶扫进茶磨的磨孔之中。郑公老成持重，手法自然是沉稳缜密。少年雷厉风行，总能比郑公快上一步。

此时少年已热盏完毕，接着便开始罗茶。他将罗筛套上罗底，再将茶磨中的茶粉用棕刷扫入罗筛内，最后加上罗盖将茶罗置于茶盏上进行筛转。茶粉经过茶罗过滤变成更细的茶末落入盏中。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二郎愈发显得潇洒不羁。惹得挤在前头的一众小娘子惊呼连连，一口一个“二郎”叫得周幼芳醋意横生。奈何一脸的温柔贤淑最是发作不得，每每此时她只能在心下暗骂。

“这些愚妇！二郎可不是给你们叫的。”

寻思间背后有人赶来行礼说道，“三姐，大娘子礼佛后还要去参加洗儿会，估计要亥时过后才能回去。”

周幼芳回身低声问道，“为何要这么久？”

“这天下大雪，外城又远......”

周幼芳抬头往窗外一望，失声道，“......下雪了？”

阿旺笑道，“三姐只顾着二哥，这雪下了许久了，愈来愈大。”

周幼芳喜道，“下得正是时候，晚点我们可以去灵喜园采梅。”

厅内又是一阵喧哗，原是点茶已到了注汤环节。二郎一汤已毕，郑公刚刚手握茶筅，另一手拿起汤瓶，往茶盏里注水调膏。见他指绕腕转，手法轻柔，茶筅却厚重有力，很快便将茶汤调如融胶。另一边二郎接着注水，急注急止，茶筅用力搅动，少时茶面便珠玑磊落，色泽渐开，二汤已成。郑公也不示弱，一汤注完，茶盏内有如疏星皎月，粲然而生。少年在前，郑公在后，一汤追着一汤，这边厢清真华彩，那边厢表里洞彻，这边厢乳点勃结，那边厢已‘结霭凝雪’。众人来回欣赏，叹服不已。也不知是二人心照不宣，还是郑公勉力追赶，过不多时二人终于在第六汤时齐头并进，同时点起了第七汤。

二人心无旁骛，任凭茶筅在手中飞舞，盏中泛起的汤花好比迷雾中的海潮，霎时铺满汤面，爬上盏沿，接着溢盏而起，周回旋而不动。二人齐齐收起茶筅，停止注汤，将茶盏放回茶案上。三位评判官上前查看，观其色，茶汤纯白，闻其香，清新澄澈，一时难分伯仲。再看其汤花有如凝固的海潮，紧紧咬住盏沿不放。三人摇头叹服，且看谁的水痕率先出现便可分出胜负。厅内鸦雀无声，众人屏息以待。

忽而一阵怪风撞开了窗户，月光和雪花争相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