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有了知觉。
浑身骨节像是被一群疯牛狂奔踏过,说不出的剧痛难耐。
睁开眼,满眼漆黑,唬得我又是一闭眼,心里像掉进万丈深渊,不会吧,难不成那死太监还把我眼睛给戳瞎了?
耳边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你这身板,风一吹就倒,怎么保护我师妹?”
大师兄的声音被压到很低的音量。
“……在下会努力活得久一点,争取不拖累她。”
同样低沉的嗓音,沉沉稳稳递入耳间,是岑远风。
我的内心逐渐平静下来,再次睁开眼,看见了天上依稀闪烁的几点星辰。
天上无云,暗墨夜空中也无月亮的踪迹。
却原来只是入了夜,并不是我眼瞎。
只是奇怪,京城的夜晚即便不是不夜城,也不该如此暗淡无光。
伸手一摸,身下垫着厚厚的树叶,再仔细看看周围,四面八方树影重重,似乎已经不在京城之中。
两道一白色一深色的影子坐在我身前,为我挡着上风口吹来的夜风。
我忍不住咧嘴一乐,若是换个胆小的,深更半夜暗无天光的密林中一睁眼见到这两位,怕不是立马晕厥以为是地府来的黑白无常。
然而他们却是让我能感到无比安定的力量。
我艰难撑起身体,身下树叶哗啦轻响,坐着的两人迅速回过头来。
“小师妹,你感觉如何?”
大师兄唇角带着笑,依然压着嗓子,暗黑森林中露出一嘴白牙,十分好认。
我浑身骨节嘎吱乱叫,好不容易才各自归位,遂点点头,又怕别人看不见,也低声回应:“死不了。”
岑远风在一边默不作声,一双眼眸在疏淡星光下牢牢盯了我片刻,又转过头看向树林的另一边。
我心下奇怪,他们这是在戒备什么?
“现在有两拨人都在找我们,确切地说,是在找你。”
大师兄伸手为我掸去头上沾着的落叶,一边轻声解释着。
“一路是那个太监甘不花,一路就是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
大师兄眯着眼龇着牙,搁在膝上的双手手指微微轻握又张开,像是在捏着他看不顺眼的什么东西。
在大师兄的三言两语中,我才知道原来我已经昏迷了大半天,他跟岑远风把我从甘不花手里抢回来,接着便逃出京城藏身京郊的密林中。
我低眉不语,接着便低声问着大师兄一些问题。
“大师兄,那群怪物不是你对手吧?”
“那当然,你大师兄什么人物,无极刀砍出去,只逃了那为首的一个,其他怪物统统去了该去的地方。”
“大师兄,京城还有多少这样的怪物?”
“唔……不好说,不过能变成郭闻那种言行举止与正常人无异的,应该是凤毛麟角,极为罕见。”
“大师兄,我也是怪物吗?”
“有我和师尊在,你不会的……唔!!”
大师兄忽地回过神,猛地向我望来,看见我瞬间煞白的面孔和绝望的眼神,不由地咂嘴苦笑。
“你这丫头,被你给套路了。”
我如坠冰窖,身体和心都像被冻成了冰块。
果然,我不是人。
岑远风的身形一动,再一次回过头看向我,我们的这番对话似乎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冲击。
一只大手探了过来,包裹住我捏得紧紧的拳头,温柔而坚定。
大师兄眼神向下瞟了眼那握着我的手,轻咳了一声,那只手不为所动。
“师妹,师尊不想告诉你,就是怕你会多想,只是瞒了这么多年,终究是瞒不住。”
我微微发抖,心神乱成一锅粥,但是握着我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大师兄终于忍不住,眉毛一挑斜睨着岑远风:“差不多行了,你当我是死人啊?给我撒手!”
岑远风还真的就当大师兄是空气,只顾微微垂眸看着我,抿着唇,面无表情的脸衬着树枝缝里渗下来的星影,如同玉雕一样,圣洁含光。
我重新平静下来,怪物不怪物的另说,大师兄对我的关爱,眼前此人对我的凝望,都是对于这个“我”,而不是其他。
仿佛是回应我的心思,一声轻笑从远处传来。
如冰如烟,似冷又烫。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大师兄眼神一肃,立刻站起身,缓缓抽出背后那把嚣张的无极刀。
岑远风松开了手,提起长剑,长腿一迈站到了大师兄身旁。
独留我坐在原地,回味着那一声轻笑,心下跌宕起伏百味杂陈,有被我压制的猛兽在撞击着我的心防。
是那人来了。
逃避不是办法,不如开门见山,把话说清楚。
眼前密林深处有红光乍现,映得周边树林像起了火,如有实质般一路分花拂柳而来。
我一咬牙,站起身来,摸了摸腰间,我的素月还在。
红影停在我们面前一丈之处,一道颀长身形默立其中,修长手指执着一把长笛,整个人像一株珊瑚玉树,用最热烈的颜色,描绘着最冷漠的身影。
那人玉白面容上,深红眼眸遥遥看向我,艳丽红唇抿出一丝无奈。
“你还没醒过来吗?小妹,该回家了。”
绚丽如丝缎的嗓音,吐着让我惊心动魄的话语。
大哥你谁?
谁是你小妹。
更让我呼吸一滞的还在后头,那吹笛男子一语音落,周边密林中影影绰绰出现不少红色的光点,远近都有仔细辨认过去,原来是一双双眼睛。
那人身后不远处,恭敬站着的正是郭闻,同样是一双红瞳,似笑非笑看着我们,又像是看向不知名的方向。
大师兄挡在我身前,无极刀稳稳对着吹笛男子,声音也放开了:“她不是你妹妹。”
吹笛男红唇一弯,眼眸微微一凝:“十八年前,是我亲手将她送出火山口,是我亲眼见你师徒将她带走,你以为你们养了她十八年,就真的能以她家人自居?”
我喉咙有些干涩,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我的身世由来。
大师兄手上依然极稳:“鬼砂君,你送出火山口的只是一缕烟尘,而我师妹,是我门中二位长老将她送入蕴灵台化形而生的人间生灵,她属于人世间,不是你妹妹。”
我脑中如烟火炸开,遂又逐一泯灭落下。
原来如此,蕴灵台是碎玉门禁地重宝,据说能让精修妖修快速化形为人,只不过代价甚为巨大。
返虚期大能付出大半修为才能有半数成功的机会。
哪个返虚期大能愿意散去大半修为赌这半数?
况且人世间的返虚期高人,数来数去也不超过五个指头,碎玉门两位长老便是其中之二。
我想到从未谋面一直在闭关的另一位护山长老明灯真人,也想到了门中流传的师尊曾经修为已至化境,却又不知为何修为忽然降至返虚初期。
原来,是因为我吗?
被称为鬼砂君的吹笛男子面露冷笑,眼中有一丝讥讽:“少来这一套,想用养育之功抹去她的出身根本,让她转头对付自己的族人,你们人啊,几个世代过去,也依然一肚子弯弯绕。”
说到这里,鬼砂君长眉一皱,抬头望了一眼天际,又再次向我望来:“时间不多,你若忘了自己的出身,我便让你重新想起来!”
说着他便抬手将长笛凑到唇边,手指轻点,笛音悠扬在密林中散开。
下一刻,我眼前已不再是密林,而是无尽的红色,主峰雪顶火山口中翻滚千万年而不停息的火焰红。
周围有无数的哀鸣起起落落,疏密不同的红粉烟尘密布在遮天蔽日的火红岩浆之上,不停向火山口冲锋,又不停被无形屏障弹回掉落。
耳边有人用嘶哑苍老的声音谆谆教诲:“吾儿,你们一定要冲出去,千万不要忘记,我们才是人世间的主宰,一定要出去,一定!”
我再次颤抖起来,那声音听了让我想哭,有思念,也有恐惧。
眼前火焰再次变幻,有火红沙尘凝实成俊秀如珊瑚玉树般的美貌青年,将我捧在手心,轻轻对我说:“小妹,父亲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散尽神通才打开一条细小缝隙,你一定要冲出火山口,只要你能出去,族人们就能得救。”
画面又一转,无尽岩浆忽然消失,眼前已是山清水秀的碎玉门后山。
师尊站在我眼前,脸色苍白如纸,低头微笑看我,他身边站着一位陌生的中年修士,面色淡金,眼神温和,时不时低头轻咳,又转头用手帕擦去唇角暗红。
“走吧,孩子,你已化形,有人之骨血,人之情感,已属于这人世间,不枉我二人耗费这五年时光。”
师尊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我不想走。
师尊走,我也走,他行动迟缓,像是元气大伤,走了半天也甩不开我的小短腿。
师尊与那中年人互看一眼,不由失笑。
“也罢,你我已有因果,我便收你为徒吧。”
那是我为人之后最初的记忆。
原来我一睁眼就是五岁,山道上与师尊相遇那日,就是我的生辰。
我睁开眼,泪如雨下。
眼前,鬼砂君,我的兄长已放下手中长笛,微笑看向我,抬起右手等我过去到他身边。
身旁,大师兄急切看着我,轻轻地摇头。
岑远风默默站在原地,乌黑眼眸中有说不尽的哀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