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猴子不得驾驭筋斗云必须用脚丈量取经路的感受,我现在体会了个十足十。
此去京城上千里,若是搭乘飞舟最多两个时辰即可到达,现如今我却陪着损友蹲在一辆马车里,慢慢慢慢,很慢很慢地随着马车摇晃,晃到京城只怕至少十天半个月,骨头架子都能晃散了重新搭出好几个样式来。
我抬眼看看软榻上再次陷入沉睡的美人,倒也明白车把式的苦心,这样金尊玉贵的弱女子,马车再赶快一点,她就是第一个要散架的。
我与二丫随着马车已走了两天,这两天都是白天赶路,天黑休息。
若能遇到驿站或客栈自然好,遇不到便在野外烧上篝火,护卫们围着马车搭起帐篷,分三波人轮流值夜。
托这些护卫的福,我的首次下山历练到目前为止并没尝到多少江湖的毒打。
睡美人的侍女小琉璃终于在喋喋不休社交天花板孙二丫的攻势中败下阵来,慢慢也开口与我们说上几句话。
这女孩子被主家教养得极好,若不是遇上社交大杀器二丫,想必她对着其他人绝对不可能多说一个字。
从小琉璃的叙述中,我终于知道了岑少爷大名原来唤作岑远风,睡美人则是岑少爷出嫁后又和离的大姐岑远心。
孙二丫背地里满眼兴奋地掐着我的大腿,压抑着声线:“大风,是他,就是他,京城四少之一,户部尚书家的幼子岑远风啊啊啊啊啊!”
我:…哦。
拍去二丫还在掐我大腿的爪子,我龇牙咧嘴地揉着腿。
这就对了,凡人中并不会有太多人有这种出尘的气度,总不可能那边一堆京城四少,这边又冒出个人间绝色。
只可惜,这少见的美男子不像个能得享天年的。
自五岁修行以来,我最闻名的特质就是惫懒,但是在师尊三天一小灶五天一特训的教育之下,我也差不多摸到了金丹边缘。
观凡人寿数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岑远风与其长姐岑远心,都像有先天不足之症。
睡美人岑远心的先天不足尤其明显,马车上蹲着我跟二丫两个陌生大活人,她能保持两天不好奇不动一根眉毛,万事都没有静心凝神重要。
若不是她还会起身去解手以及用一日三餐,简直就像神龛里供奉的玉石雕像,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冰碴子。
岑远风就让我很纳闷了。
按理说这样的弱症体质,他本该像他姐姐一样好生被供养着。
偏偏此人练就了一身过硬功夫,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用了什么办法护着他在练功的同时不会忽然晕厥的。
我们跟着马车行走的第二天,有一小股山贼跑来收买路钱。
一脸横肉手持斗大板斧的贼头刚刚举起利斧喊完“呔!此山是我开!”下一句“此树是我栽”还没出口,就已经被岑远风剑鞘一挥送到了路边一丈多高的树上挂着,板斧也被好心地送到他旁边树干上嵌着。
剩下的贼人眼看大事不好,一窝蜂溜了个一干二净。
我跟二丫在马车上不停鼓掌。
岑远风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原本玉白的脸比之前更少了一分血色,眼珠子黑黝黝的,跟他姐一样像尊玉雕。
我手上渐停,如果没有料错,这位仁兄每次动手都会给自己的身体带来很大负担。
就这他还跟个先锋似的冲锋在前,其实如果价格谈妥,我比他更适合当前锋。
一行人,两玉雕,边走边停,旅程慢上加慢,二丫却甘之如饴。
本着对挚友的无限包容精神,以及美男确实养眼的份上,我也就放松下来权当旅游。
第三日,月上树梢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自然是又要在野外凑合一宿。
岑家的护卫们非常熟练地埋锅造饭,在前日经过另一个村镇时也买了不少食材,不多久,篝火煮沸的饭菜香就弥漫到四周。
这群大汉做饭的手艺相当好,只是在闻了几天饭香之后,我时不时会觉得这饭菜里好像缺了什么。
二丫一脸菜色满眼失望:“大风,这家人怎么都不吃肉的呀?”
我恍然大悟。
确实,岑家人做饭也好打尖也罢,桌上碗里没有一丝肉味。
有赖于师尊的教导,我修行到如今这个地步,辟谷食气也不是难事,平时吃点东西也不会太在意有没有肉。
但是孙二丫从小无肉不欢。
碎玉门山腰以下,山门之外,所有能吃的小动物都闻丫色变。
像今次这样连着三天没肉吃,已经快要突破孙二丫的极限。
我端详了几眼二丫,那巴掌大的脸上肤色几欲跟路边的野菜争锋。
有事朋友服其劳,二丫这顿肉,我包了。
小琉璃轻轻巧巧端上饭食进了马车去唤睡美人进餐。
岑远风跟护卫们围坐篝火边,慢慢小口抿着碗中的汤饭,金黄色的火焰腾起星星点点的灰烬,映照在这人的脸上眼里,冷白面色有所缓和,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我东张西望几眼,眼神往二丫那边一勾,她心领神会,放下手里碗筷,轻轻跳下马车,跟着我往路边山林里摸索过去。
我放开五感,视觉在夜晚的树林里用处不大,嗅觉和听觉则有了用武之地。
用心听去,这附近并没有大型猛兽,想给二丫弄个熊掌开荤是不用指望了。
我闭上眼,风中传来四面八方的气息。
山坡那边的官道附近,有篝火中树枝哔啵燃烧的声音,有马车上睡美人最爱的温软熏香,有岑家护卫们稀里呼噜吃饭的声音,还有一丝夹杂其间的清冷兰麝香。
我将听力转向另一方,有点奇怪,这附近几乎听不到闻不见任何野兔或者其他肉味鲜美的动物的动静。
不远处有溪水潺潺流过,水面不时有鱼跃出的水花溅落的声音。
我眼前一亮,二丫的肉,有着落了。
摸鱼去鳞,清洗去内脏,上架火烤,再撒点盐巴,这是我跟二丫八岁就已经很熟练的工作。
二丫袖口里缝着不少小袋子,装满了调料小瓷瓶,真是居家旅行不能缺少的挚友。
我俩就着月光星影,听着水流虫鸣,各自吃掉了五条烤鱼。
把吃饱喝足后呵欠连天的二丫送上马车,我打算在附近散散步消个食。
篝火已经快要熄灭,留下几名护卫坐在火边,怀里抱着剑,头一点一点,显然也昏昏欲睡。
其他人都已经歇息,并不见冰山帅哥岑远风的身影。
月明星稀人寂寥,刚好适合泡泡脚。
我来到方才烤鱼的溪边,鞋袜一脱,正打算把脚放进去,却听见风中传来一丝隐忍的呻吟。
我手里拎着鞋袜,电光石火之间做好了思想斗争,还是把鞋袜穿上去看看。
劫财我没财,劫色还不知道谁更有颜色,管你是干什么的,我张大风没在怕的。
溪边芦苇草长得有半人多高,晚风习习吹过,月色下银白的芦苇丛中像有人在起舞。
呻吟声从芦苇中断断续续传来,我抱着胳膊,眉毛轻轻一扬,声音仿佛有点耳熟。
拨开芦苇的遮挡,一个深色人影倒卧在地,长腿微微蜷曲,苍白修长的双手正揪着衣裳,根根青筋在手背上爆起,黑色长发遮挡着半边面容,显得那张脸更加没有血色,黑黝黝的眼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像两把羽扇,轻轻颤抖。
验明正身,果然是岑远风。
我放开芦苇,让草丛把帅哥的身形再度挡好,轻咳了一声。
“岑少爷,您需要帮忙吗?”
我心里的小算盘哗啦啦打得很响。
不如要价一百两银子,我可以送这对易碎的玉人儿姐弟平安回到京城,再不用担惊受怕。
就是不知道一百两银子够不够我和二丫在京城过一阵子的,要不二百两?
草丛里静了一静,他没理我。
一定要打肿脸充胖子的话,我也不能强人所难,这就抬脚转身准备走人。
一声清吟,眼前银光乍现,我一个错步后退,高瘦的人影忽地出现在我面前。
岑远风面色煞白,发丝被冷汗沾住缠绕在脖子上,单手横举,长剑已然出鞘。
剑是好剑,三尺寒光如秋水,倒映出我似笑非笑的脸。
月下河边芦苇荡,长身玉立的黑衣男子,持剑指着瑟瑟发抖的弱质少女,怎么看都是我吃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