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单|饮食,包含着整个人类文明

人类学会「钻木取火」是人类科技发展和文化演化的转折点,也是美食的历史,考虑到人类的牙齿从200万年前就开始明显缩小,美食的历史也至少有150万年。从野外露营的简单烧烤到高级餐厅近乎艺术品的菜肴,从超市货架上的速食面到人声鼎沸的现货市场,全是饮食的一部分。

体验饮食,就是透过味蕾了解整个人类文明,本文推荐5本美食与人类学、城市历史、生活志趣、环球旅行相关的书籍,希望能让你大「饱」眼福。

《厨房里的人类学家》

正如一顿正式的晚餐有前菜、主菜、饭后甜品,一份主菜里有主食、配菜、酱汁,《厨房里的人类虚假》这本书的主菜毫无疑问是「厨房」,奔着人类学来的人可能会失望,但如果你对食物、烹饪、以及厨师这个职业感兴趣,这本书不会让你失望。

全书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庄祖宜在美国厨师学校的经历,从处理生鲜食材到学习世界不同菜系,以课堂上和生活中的发生的小故事串了起来。第二部分是她跟随老公到香港工作,自己顺势在一家高级餐厅后厨实习,如梁文道在序里说,看过这本书后,大概能理解为什么高级餐厅的料理价格那么贵了。第三部分则是一些美食杂文,以特定主题写成,有科普、有菜谱、有趣味故事,对五谷不分的人来说,这本书让我大开眼界。

第二部分紧凑紧张的实习经历写得特别精彩,一想到几十个人分工明确在战场般的后厨抛头颅洒热血、热火朝天的场景,每日如此,每天两次,或许会对端上来小小的一碟菜肴产生怜惜之情,多少人的心血凝结在这十几克的食材上?

这里的招牌螃蟹前菜讲究的是五种口感与四重温度的对比,分别用沙拉、凝冻、泡沫、热汤与冰淇淋的方式呈现。虽然我对这每一种形态的制作都已熟悉,但全部摆在一起先后品尝还是头一回。不同口感与温度相互对应下产生的乐趣与能量,大大超过单一菜色的美味。其实美味在这里应该只是基础,而设计一道菜真正的动力似乎是为了挑战食客的感官,打破对特定食材的单一想象,个中野心睥睨现代艺术,但好不好吃就见仁见智了。——《厨房里的人类学家》

我想起一档英国美食节目《MasterChef》,一个面对业余厨艺爱好者的比赛,很多人是家庭主妇、学生、或者放弃厨艺梦想的人,当比赛进行到后半程,还没被淘汰的选手们将进入真正的厨房工作。对他们来说,第一次在后厨实习相当于一场「破处之旅」,第一次看到主厨的个性如何统治着整个厨房,小小的空间里井井有条和乱成一锅同时存在,纷至沓来的菜单,冷菜、热菜、不同食材的处理、烹饪、摆盘任务如瀑布般袭来。

我想那是一个任何任务管理工具都驾驭不了的复杂场景,厨师是一个时时刻刻面对不确定性的工作,没什么是确定的。法籍纽约名厨丹尼尔·布鲁(Daniel Boulud)曾在《写给年轻厨师的信》(Letters to a Young Chef)一书中写,一个大厨的养成需要长期的训练,与其餐饮学校一毕业就急于独当一面,不如花点时间在顶尖大厨手下从基层做起,一方面增广见闻,一方面累积人脉,总之是眼光愈远大,起步就要愈谦卑。

想到这里,我对这个职业充满敬意。

《鱼翅与花椒》

扶霞应该是和成都有关、最受中国人喜欢的唯二外国人之一,另一个是曾经在成都教书的何伟。

我算是慕名去读的《鱼翅与花椒》,作者按照时间顺序,从自己1994年在成都念书的经历出发,依次写了川菜、湘菜、粤菜、福建菜、北京菜、淮扬菜,既有对菜系的描述和亲身品尝的一手经验,还针对一些名菜的历史、文化、做法的描写也十分细致生动,好多关于美食的背景我都是在这里学到的,扶霞在学术上的训练和她对美食的热爱铸造了这本书。

原来爱情里的嫉妒叫做「吃醋」,生而为人所经历的疼痛与艰难叫做「吃苦」。在中国学习烹饪的语言,原来也是在学习人生的语言。烹饪的学习越深入,我就越发现自己不仅是在做饭,而且也在思考,像中国人那样思考。——《鱼翅与花椒》

最好看的部分当然是扶霞九十年代在成都走街串巷胡吃海喝,后来甚至进入烹饪学校学厨的故事,她勇于打破饮食习惯、去尝试另一个国家的饮食的精神十分令人敬佩,从她的外国人视角——「我们吃的东西,代表我们做人和自我认知非常核心的一部分。保持自己的文化传统也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让我免受未知事物的威胁。」也让人反思,自己是否对异国的饮食文化会过分地警惕、甚至贬低?

川菜部分之所以出彩,很重要的原因是扶霞偶然中记录下90年代的成都,充斥着市井气息的生活,打麻将、下酒馆、坐在路边吃担担面……那些让扶霞惊诧的市场里的血腥杀鸡场面,竟唤起我小时候跟着父母逛市场的记忆,很多食物我们今天可以超市买到,担担面在外卖平台上随叫随到,但很多景致和回忆已经永远消逝在时间里。

《随园食单》

最初知道《随园食单》,是在豆瓣小组看了一个帖子——《穷二代的袁枚,辞去公务员后,是如何实现财富自由的?》

袁枚,清朝穷二代,有才华但不受朝廷重视,后来当了几年县委书记就辞职了,买下金陵(南京)附近买下一座风水不佳的花园,名为随园,过上了肆意潇洒的财富自由生活,业务繁多,其中就包括开设餐厅,聘来高级厨师王小余,菜单自然就是这本《随园食单》。

文人菜谱挺多,《随园食单》最好的地方在于这本书不仅好看、而且能做出来,袁枚以其浪漫的文字和条理性(挑剔)的厨艺讲解,成为一本值得信赖的古代食谱。袁枚是广为人知的爱吃、懂吃,也挑剔!开篇就是《须知单》,阐述了20多项烹饪的基本准则,包括选料、配搭、火候、器具、时节等方面,做菜先言须知单和戒单,阐述烹调基本原则……

上菜之法:盐者宜先,淡者宜后;浓者宜先,薄者宜后;无汤者宜先,有汤者宜后。且天下原有五味,不可以咸之一味概之。度客食饱,则脾困矣,须用辛辣以振动之;虑客酒多,则胃疲矣,须用酸甘以提醒之。——《随园食单》

袁枚交游甚广,能和随园老人攀上关系的基本都是文化人,因此袁枚对江南的诸多美食,尤其私家拿手菜掌握了第一手资料,在外面每遇佳肴,就会让家里的厨师登门求教——「以轿迎其女厨来园制造」,便有了著名的《随园食单》。

袁枚自己不下厨,而是与自家的主厨相见恨晚、一拍即合,后来主厨王小余死后,袁枚伤心之余,为前者写下《厨者王小余传》,「每食必为之泣」,一边吃饭一边流泪。

本书实用性和观赏性都极强,除了部分食材现在比较难找、口味不合适或者不合法,比如果子狸,有很多菜式在今天仍然可以复刻出来,过一过文人雅客的瘾。

《在欧洲,逛市集》

每个热爱生活的人都很难抗拒亲自去逛市场的诱惑。

台湾美食作家韩良忆的这本书介绍了欧洲最有趣、最丰盛又最好玩的13个市集,比如伦敦最古老的果菜批发市场柏若、充满拉丁风情的法国五区莫贝市集、位于运河旁边的威尼斯里亚托市集……

同时聚集人气、天气、地气的露天传统市集,像一个持续流动的盛宴,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有速战速决专门来买菜的,也有爱逛胜过买菜的,作者韩良忆属于后面这种人,将采买食材作为日常生活的乐趣之一。

你或也会记得市集上那一摊摊好像刚从田里采收的蔬菜、水果、香草,还有各式各样你见都没见过的奶酪和干香肠、一盆盆不同口味的渍橄榄与鳀鱼,以及带着淡淡薰衣草香的蜂蜜。凡此种种,都提醒了你,自己正置身明亮的普罗旺斯,这里离巴黎很远,距地中海很近。——《在欧洲,逛市集》

除了介绍市集和一些让人半夜垂涎的照片,本书还有一些家常菜的菜谱:农舍派、什锦海鲜炖饭、焗韭葱鸡肉马铃薯泥……书的末尾还提供了欧洲市集食材五国语言对照表,如果有机会去欧洲过上作者所说的「居游」生活,这本书就派上大用场了。

所谓「居游」,其实就是现在说的「旅居」,到一个新国家/城市,不住酒店而住一个有厨房的民宿、去热闹的市集体验生活,学着像当地人一样煮食、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和本地居民的菜篮子。

《用洗脸盆吃羊肉饭》

人类的多样性在这本书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

在看这本书之前我脑海中的环球旅行特别地小资,乘坐着现代交通工具、打卡美丽的酒店、穿着精致的本地服饰、吃着洁净的食物,所到之处的人们皆民风淳朴、大小险阻均有上天保佑、逢凶化吉、化险为夷。最后再回到母国吹嘘这趟环球之旅是如何开拓视野,每个人一辈子都应该来一次。

但如果你试试石田裕辅的方式,七年半时间,一个人从北美洲出发,骑自行车旅行,住宿方式主要是露营和便宜的青年旅馆,大部分食材是自己钓的鱼和本地苍蝇小馆,途中遇过抢劫、偷窃、生病、多次腹泻。

这是一趟只能通过本书才能展开的旅程,自己是没法跟着食谱做菜有样学样。就美食而言,我喜欢看这种马上就要拉肚子的体验,比起在高级餐厅里正襟危坐、从外往内使用杯子喝水,上一个菜换一个碟子,我喜欢这种粗放型的,没有桌子就蹲着吃,没有餐具就拿来洗脸盆、用手抓、大口嚼,用简单的便捷炉炖煮世界不同地方的食物,用肠胃挑战不同地区的美食和细菌。

食物是当地的水、土壤与空气的结晶,更蕴含地方文化。环游世界的美妙之处自然是生态的多样化,作为食物的发源地,地质和气候等种种条件齐备,阿根廷的土豆是否更松软,捷克的酸奶是否更美味?一切都得自己去试过才知道啊。

同一个经历被作者写进另一本书《不去会死》,讲自己在日本辞去高薪水工作去旅行的心路历程,作者说「希望能将读者带进我的场景,一起品尝美味,笼罩在同样的气味中,得到与我走过相同行程的感受。」因此这趟七年半的旅行故事写得很克制,除了美食的部分,人生感悟点到即止,有几个章节则记录了「一期一会」的梦幻故事,住在智利深山里靠烤面包过日子的母女三人,用羊肉炖马铃薯招待远方客人的独居老伯,南美洲的故事总有一层魔幻现实色彩,或许跟《百年孤独》有关吧。

看完后很能理解作者回到日本的心情,怅然若失,过去7年半好像一场梦。

几年前,无论哪一片土地都和我没有关系,如今,我却对每个国家都怀念不已。当地居民的脸孔,甚至土地上洋溢的空气所给我的感触,都能鲜明记起。透过成排的货船可以望见辽阔的大海,阳光照耀着整片海面,遥远的海上闪烁一片白光。 「一切都紧紧相连。」——《用洗脸盆吃羊肉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