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我跟父亲打电话,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好像生活就这么过去了。他在那头笑咪咪地给我当头一棒,你还想有什么跌宕起伏呀。我本能地想要反驳,张口却又哑然。
我想起一本高中时在图书馆里遇见的书,它有一个我很喜欢的名字,到灯塔去。我至今都没读过那本书,但我好像一直知道它的故事关于什么。在晚自习课下踩着自行车飞驰的小巷里,或下班晚高峰缓慢挪动的马路上,我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个灯塔。海上船舶的汽笛声混杂着薄雾和湿咸的海水,织成一张灰蓝色的网向我袭来,我不禁走向它,朝着灯塔的方向,直到犬吠或鸣笛划破意境将我拉回红绿色的现实。我时常陷入这样的矛盾中——当漂浮时,我感到自由和孤独,当落地时,我又开始感到疲惫与厌倦。
如果现实有颜色,它的表面一定是红绿色的。我们的头顶是雄鹰和无人机分半的天空,智者与人工智能之间,我们开始拙于分辨智慧的出处。我们无法完全理解,但我们全情投入。尚未察觉之前,我们的阈值已被无限放大,那些令人贪恋的前所未有的刺激体验,也让我们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与无助。我们宣扬并歌颂,我们默许且放任。我们搭建起学校,城市,法律,秩序,我们摧毁我们亲手搭建起的。我们亲手摧毁,我们又真情实感地流泪。世界猛踩油门,一切都在加速进行中,我幻想着,或许有一天,当绿灯跳转到红灯,这世界会为之慌乱地急刹车。
无论是踩油门还刹车,惯性总是会让毫无准备的人吃点苦头。太多人在某个时刻以为自己抓住了现实恒久的轮廓,殊不知,他摸到的也许只是这世界精美包装的一角。少年时期,我曾不止一次地做过牙齿松动和光脚站在马路上的梦,梦里的窘迫和尴尬是如此真实以至于醒来后的我仍然心有余悸。那时的我还不明白这些梦境代表着什么,它们却已构成了我的底色。
如果用固执和灵活给人分类,曾经的我大概会被归入固执的极端。可不知从何时起,我也开始惊讶于我的弹性。交萍水相逢的朋友,吃味道还不错的饭菜,荒废一个下午的时间,犯些无伤大雅的小错,刨根问底但见好就收…
我坚信刨根问底是可贵的品质,只是现代社会似乎愈加缺乏滋养这种品质的土壤。原因或许有两方面,其一是,很多事情越究其根本,越心灰意冷。有时是对事物本身祛魅,有时则是四处碰壁,于是不了了之。刨根问底也有流派之分,有循序渐进之流常使人如沐春风,也有穷追猛打之流杀得人丢盔弃甲。此外,另有一种会心一笑的招数日益受到欢迎——话搔到痒处便不再言语,只是相视露出暧昧且意味深长的笑。
此外,我还坚信水滴石穿,相信形状和弹性并非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朴素的道理在复杂的世界里给人指引,但并不能带我们到达目的地。我并不因此感到气馁,在开始明白灯塔不一定要到达的年纪,我只感到片刻的,永恒的宁静。
早睡早起;坚持阅读和思考;大笑,偶尔大哭;培养一个好习惯;主动向陌生人打招呼。如果现代生活存在一份攻略,不如就从这里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