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绳记事(三)

多年以后,回忆起和朱小姐讲电话的那一晚,彼时的自己还不曾想到即将到来的会是这样精彩的一天。

“很搞”这件事可能和遗传有点关系。早上醒来,劈头盖脸的新闻报道,于是在三人小群里丢下一句“见证历史了”,就匆匆跑去上班。直到在办公桌前坐定,才看到马总回了一句“见证了,伤心了”。好搞啊,我在心里大笑。世界上的伤心事何其之多,狡猾的人知道不能把事事都放在心上,无所谓的人对事事都不放在心上,可怜那些按捺不住的热心人,在嘈杂的背景声里,奔走相告,群情高涨,但说到底热心人有的也只是热心,也许放一会就凉了,也许不经意间就被时代的车轮碾过了。好在热心的事业总是接力性质的,前仆后继,且在某些历史瞬间,也算是声势浩大了。

我看到当下流行的一种风气是,说话要狠要硬,要掷地有声,要旗帜鲜明,对此,我保持怀疑。如果要做一个狡猾又讨喜的人,应当有观点,但不要有态度或者立场。因为后者往往以情绪见长,容易使人陷入某种可疑的漩涡,这样即使有真知灼见掺杂其中,也容易被尽数掩盖。更何况,在颠倒成常态的世界里,永立于不败之地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常识可以被情绪推翻,也可以被科学推翻,因此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想必不会受到大家太重的责怪。

上面讨论的是主观真的范畴。众所周知,说话说一半是一件很不道德的事情,为了避免不道德,只好也讲一讲故事的下半段。低低的门槛被岁月踩平,在我看来,不主观说假话已经是绝对的大好人了。这里可能有人要说,说假话其实是件颇有难度的事,要不怕被戳破,被戳破了也还能泰然自若。于是只能承认有的人天赋异禀,有的人今生今世修习不来。

我保持怀疑的另一个原因是,我总觉得我们在被动培养一些奇怪的能力:辨别假话的能力,装模作样的能力,遗忘的能力,自我安慰的能力…走得越远,越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可甩甩脑袋,终于还是抛在身后了。

诸如政治之类的话题,小时候在大人的饭桌上就听不懂,这些年来,也没什么长进,好在有些事搞不懂倒也不算是什么坏事;而且愈是真不懂,表现就越谦卑,有时候还能起到反作用…平头百姓,虽然爱在酒足饭饱后以口舌指点江山,但大部分时候应该还是想和那些纷繁莫辨保持距离。

我的外婆初听说我要到美国读书的时候,一百个不同意,每每见到我,就攥着我的手焦心地劝个不停,美国不能去呀,美国多不安全啊…一个古稀老人,一辈子何曾这样关心过世界局势,我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感动却不能顺从。

于是某些时刻,想要放任自私,世界要如何不太平,那群人要如何激愤,如何高潮迭起,我一概不关心,只想所有我爱的人可以永远幸福。“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关心你”的心情,大概便是如此吧。

想来想去,越想越灰心。于是宽慰自己,感到灰心是不完全冷漠的一种表现。这世道虽然千疮百孔,但还是不至于让人完全灰心。譬如,如果有德不配位、德不配财这样的事情发生,早晚还是会出问题的。哪怕报告、制裁的人很可能并非有意为之,但顺带的好事也还是应该狠狠鼓励、推扬。

美东的早晨,新加坡的夜晚,收到zp的消息。 “你想不想做播客?”

感受到她的认真,我慎重回答:“怎么做?”

“和你两个人,偶尔聊一些主题,有时候请朋友一起聊。”

“好酷啊!!”

我被她的提议一击而中,我有预感,智慧的决定往往是一拍脑袋做出来的(当然,不智慧的也是)。

想到几个可爱的朋友们。我好像从来不担心她们会变化,又或者即使她们变化,对我也不会变化。我意识到,在嘈杂背景下,会自娱自乐,听不见一些声音,保持乐观,保持不被改变,是一种动人的天赋。

(最后的最后,开头一句是马尔克斯小彩蛋,怕没人看出来,想来想去只能自己透露一下: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