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黄土地上,我们种出了中国科幻

上学期在上《中国电影史》的时候,授课的陈山老师说过一句或许有些偏激,但也确实有道理的话:别人(的商业片)都已经进入工业化了,搞 3D、搞大特效了,你们还在搞六十年代新浪潮的那些东西,是不是有点太老套了?

陈山老师是电影学院目前仍在任教的资格较老的一批电影教育工作者了,他出生于 40 年代的上海,儿时看过许多当时的国内外“大片”。文革前,陈山老师考入北大中文系,毕业后在中学任教。熬过文革后,他考上北大中文系的研究生,毕业后到电影学院教电影史,直到现在。他几乎亲身经历了整个新中国电影的发展历程,许多现在知名的电影工作者都是他的学生。他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对于电影教育的见地却毫不过时。他始终认为,电影作为大众艺术,未来的发展方向,必定是重技术的工业化趋势。他经常跟我们讲,你们以后要做电影,一定要往先进技术上去努力,一定要认识到电影作为“工业”的重要性。

从前我经常听到一种论调,那就是中国历来尊重先人、重视传统,我们更多地将眼光投向过去,而很少去关注未来——这也注定了中国是很难拍出科幻电影的。我自己曾经也认为,中国归根到底是一个农业传统很重的国家,而科幻的土壤是工业化,在工业化到达一定程度之前,中国的社会很难接受科幻电影。即使有,也是一些在传统人类社会当中的猎奇性质的东西,比如《珊瑚岛上的死光》讲的是一个科学家研制出了某种电池,众人为了防止敌对势力破坏而拼命保护的故事;《霹雳贝贝》讲的是一个被外星人开光的小朋友获得了控制电流的能力,其后产生了一系列趣事;《错位》讲的是疯狂科学家研究的机器人暴走;《大气层消失》讲的是有毒气体泄漏后,孩子和动物一起解决危机……这些电影的分类虽然是科幻,但是离真正的诞生于工业化土壤的科幻电影,仍然是有距离的。

中国电影的工业化,我个人觉得,肇始于 90 年代中期各省市区的电影制片厂开始摸索制作商业化电影的探索——这也正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开始飞速发展的时段。随着国家经济的大趋势,国企纷纷改制,民营资本逐渐进入各个经济领域,中国的工业化不断推进,随之,电影也走上了一条寻求工业化的道路。

关于电影的工业化,进入 21 世纪后,中国的创作者们一直在探索。张艺谋拍《英雄》,可谓是开了“商业大片”的先河,“大制作”开始成为电影工业化的第一步。不过,近 20 年来的大制作电影,我们极少跳出“传统”的视角。大部分电影选择用大特效来还原古代盛世的场景,或是创造架空的奇幻世界(那些被建构出来的奇幻世界也是基于历史而有节制地创造的)。尽管这些大制作的电影在评价和票房表现上参差不齐,但是有一点是必须肯定的:正是这些电影对“大制作”的摸索,逐渐给中国的电影制作体系建立起了一个完整的架构。随着大制作的越来越多,电影制作过程中的分工越来越明确,各工种(尤其是技术工种)变得越来越专业化。简而言之,中国的电影制作,已经开始具备了工业化、流程化生产电影的能力。

工业化流程对于商业片来说是一个很好用的东西。从剧本创作开始,你就有一个明确的格式,你只要捏几个人物,创造几个事件,一点一点往里套总能行得通。画面、调度、表演,甚至摄影、灯光、剪辑和后期做特效,你都有操作手册可循,反正就是商业大片格式,往里套就可以了,成片是那么回事就行。这样的制作流程非常快,要不了一年,甚至半年,你就能做出一部电影。这样的体系有好也有不好,好的地方是,对创作者来说,很快就能有作品出来;投资者也是,很快就能得到收益。而不好的地方就是,这样便捷的制作流程,难免会导致做出来的影片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我小时候很喜欢吃杭州的一些小吃,但是路边摊的口味根据摊主的水平而不同,而且产量小,有时候在比较火的摊点买吃的要排上半天队。后来杭州开了肯德基、麦当劳,这种大批量制作的快餐不仅解决了排长队等待的问题,其标准化的配方和制作也保证了口味的稳定性,获得了大量消费者的喜爱。国内许多餐饮工作者借鉴肯、麦模式,推出了国产快餐,例如德华莱士、麦肯基、汉堡大王……然而这些快餐,只学到了管理模式和工作流程,基于控制成本等种种原因,口味有好有坏,随着时间推移许多都被淘汰。真正能被留下来的国产快餐饮模式,一定是既有先进的管理模式和工作流程,又真心诚意地来做好餐品口味的那一些。

回到电影的范畴,商业片对于观众来说,和餐饮的模式有一些相似之处。商业电影作为一种服务大众的娱乐形式,追求的是高效、高质,使每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给观众带来满意的观影体验。好莱坞作为世界电影业的执牛耳者,自 70 年代商业类型片冒头开始,经过四十年的发展,已经总结出了一套高效的制作流程,创立了一种“大片模式”,这种模式经过数十年的实践,已经得到了全世界观众的认可。而这种模式,也正在被国内所学习模仿,若有兴趣,不妨对照《故事》等好莱坞知名编剧参考书的剧作模式来比对近年比较火的国内大制作商业片,相信一定能发现端倪。

但是,在过去的近十年中,随着国内电影制作流程的不断完善,好莱坞的大片模式在本土化的过程中,走了一些偏门。其中最令人感到不安的,就是对所谓“流量”的追捧。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经济的蓬勃发展和文化产业的兴盛,大量热钱涌入电影产业。在这段时间内,资本更倾向于去捧出一些高知名度、高“带货”度的流量明星,再以流量明星本身的热度来带起电影的知名度和票房收入。这是一种典型的资本运作模式,或者也可以理解为一种金融模式。金融模式,简单地理解,就是“钱生钱”;而对“流量”的操作如出一辙,可谓是以热度换热度。这种模式对于金融工作者来说并不陌生,但却并不是一种可持续发展的电影制作模式。由于对“流量”的过度关注,导致“自带流量”的演员成为了电影制作流程当中成本最高的一环,高额的片酬使得电影的实际制作成本遭到不断挤压,甚至影响到电影创作本身。

我曾经听过有片方抱怨,某小成本电影早就联系好了某 A 演员,原本 A 名气不大,片酬只要 6 位数;然而就在签合同前夕,A 主演的一部电影突然大热,A 的经纪人在报价后直接加了两个 0,片方不得不放弃了和 A 的合作。另一些消息则透露,某些动辄上亿的大制作商业片,光是给流量明星的片酬就达到了成本的 3/5 之巨,说是上亿的大制作,其实用于置景、特效等部门的经费少之又少。还有一些情况,资方为了带流量,在开拍后强行加入自己的“流量明星”,导致现有剧本被完全推翻,不得不边拍边写。

这样的状况,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是孤例。在这样的情况下,制作经费局促、制作周期压缩、只为流量服务,很多时候做出质量好的影片,真的只能靠运气。如果还是套用之前快餐模式的例子,除了一些靠着创作者自我坚持拼出来的好电影,很多影片就相当于是“汉堡大王”这样的山寨产品,模仿得连外形都不像,只会让吃到的人大呼上当。

电影工业流程是一架精密的机器,让它动起来、造点东西出来不难。但是,要用这架机器造出来精美的、有价值的、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大片,需要操作这台机器的工人不仅在形上理解了电影工业流程,更要从内核上理解真正的电影工业。要让这台机器制造出来真正好的商业电影,绝不是单方面加大某个参数(例如“流量”)就能解决的。只有真正理解了电影工业的本质,在这架“进口”机器不灵的时候,你才可能去修复它;而当你发现它所生产出来的产品有些不大符合国内口味的时候,你才知道怎么去调整一些设置,让产品更加符合国内的审美概念。

在《流浪地球》之前,已经有不少电影人凭借自己的初心,不向资本和流量妥协,“熬”出了不少好片子。不过,在此之前的这些优秀电影,古装有之,奇幻有之,喜剧有之,社会有之,悬疑有之……唯独缺少了科幻。

之前确实有不少论调认为中国拍不出真正意义上的科幻大片;即便是我们有刘慈欣这样的科幻小说家写下的作品,中国的电影工业远没有到拍出好莱坞式科幻电影的那种程度。对于科幻,电影界非常谨慎,就像之前说的,一则我们似乎更在意传统,二则我们缺乏西方那样长时间的工业化基础,大众对于科幻的认知有限。即便我们已经能够熟练使用好莱坞电影工业的工作流程,科幻对于国内电影界来说,仍然是一个拿不准的题材。

不过,在电影界,没有所谓的“禁区”。只要你愿意,并且能力足够,你就能去拍某一个类型的片子,只不过拍那些大家拿不准的题材——比如科幻——会让投资人十分谨慎罢了。现在的年轻一代导演几乎没有一个人在学生时代没看过《星际迷航》《星战》《终结者》等老牌好莱坞科幻片的,许多年轻导演对日本的科幻题材动漫作品例如《阿基拉》《攻壳机动队》《EVA》等也十分痴迷。拍科幻片是相当数量的年轻电影人的梦想,因此我在看到《流浪地球》的时候,才会格外地激动。

事实上,如果真的从电影制作的本身来看,《流浪地球》更大程度上,是在学习和模仿大片模式。无论是剧本的创作,人物关系的设定,声音和配乐的创作,还是美术概念的设置,我们都能够找到很多好莱坞的影子。但是,最关键的,也是最让人激动的是,《流浪地球》的内核,是完全中国式的,是刘慈欣式的,是不同于任何西方科幻电影的一种全新的模式。

刚才也写到了,美国的大制作商业片,有浓厚的宗教观念——救世主情节,以及择地而栖。在末日审判来临之时,主角自我成长为一名超级英雄,从而拯救自己、拯救家人、拯救人类;而当原本的家园遭受灾难的时候,没关系,放弃已不能居住的地方,救世主会带着我们去往新的流着奶与蜜的新月之地。

然而《流浪地球》呢?没有单个的超级英雄,所有人都是英雄,拯救地球不分国籍,全世界团结起来,人类自己拯救了自己。男主角开头是个修车工,到了结尾也就是个初级驾驶员,既没有获得超能力,也没有获得美女的芳心;获得心理上的成长的,除了主角团以外,还有全体人类。地球遭遇危机了怎么办?带着地球一起求生,安土重迁故土难离,都到这时候了也非要带着个破球。

《流浪地球》是一种浪漫的集体主义的英雄观,每一个人,不分种族、肤色、职业、性别、年龄,都能够成为拯救人类的英雄。只要人类坚信人定胜天,就一定能拯救自己,让人类文明在太空中继续延续下去。这种价值观,是只有在无神论的土地上才可能萌生的,正如五六十年代前苏联拍摄的二战题材电影,又如“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其洒脱,其豁达,其壮丽,绝不是一个超级英雄,或是一片应许之地能够替代的。

《流浪地球》完全是一种反好莱坞的套路,是一种让人耳目一新甚至感到振奋的故事内核。《流浪地球》的故事固然是靠着刘慈欣原作打的底子,但是众所周知的是刘慈欣的小说长于塑造世界观和宇宙观,而对于情节与人物,实际上没有到达可以直接被改编成电影剧本的地步。将刘慈欣所创造的“流浪地球观”成功地电影化出来,并且在应用了好莱坞大片模式的基础上,将一种独特的、新式的价值观内核植入到早已被好莱坞式的内核所“定性”的科幻电影当中去,《流浪地球》的创作团队真是令人敬佩不已。

当我们说“电影工业”的时候,我们应当思考的是,我们如何将工业化的流程为我所用,如何让这台进口机器造出真正带有我们自己印记的东西。我觉得,作为一个电影行业的新人,我能够遇到这个时代,是极其幸运的。《流浪地球》的成功,意味着电影工业正在步入正轨;无论得意还是失意,所有人都已看到了这台机器的正确使用方式。但愿这能是一个好的开端,我们能够做出更多的好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