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拖延症开始发作,迟到两个月的SIFF回顾就算是良心发现,毕竟迟到半年多的年终回顾已经成为永远无法弥补的黑历史了。这年头如果让我去做新媒体,我有自信能拖垮一个营销号。还是博客的形式好,迟钝且散漫,一如这一年中的我。
今年SIFF的购票出奇的顺利,七年购票历史中,这一次个人准备最为万全,购票系统最为流畅。计划的十场最终达成了九场(Except 别告诉我),各场的放映也还算顺利,没有遇到「山海经」里所提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不文明行为,当然大家的素质也没有任何进步。
片单:*国家美术馆、必是天堂、一代巨星桑杰君、太空先锋、虎口脱险、小镇+茧、面孔、三只猴子、撒旦探戈。*挑出几部谈谈感受吧,以下按观影顺序排列,有轻微剧透。

SIFF今年有四大大师单元,其中怀斯曼可能于我是认知最低的一位,听说过「书缘:纽约公共图书馆」和「杰克逊高地」,知道怀斯曼是位记录社会变迁的纪录片大师,但仅此而已。这次在看过「国家美术馆」之后,我坚信今年的SIFF从怀斯曼开始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伦敦的国家美术馆内游人如织,参观者在画作前驻足,神态各异,试图理解画面背后的深意,每隔一段时间出场的讲解员专业且生动得向游客诠释着画作的细节。展厅之外,研究者耐心得向来访者解释画作的修复过程,镜头一转,一位老师傅在用最传统的手工方式对画框进行着保养。讲座现场和工作坊里,听众和学员正接受着艺术最本源正统的布道。
这是国家美术馆运转着的几个重要场景,怀斯曼无心介入它们中的任何一处。他用无数细致入微的角度客观的表现当代博物馆的不同身份,有时甚至你会忽略拍摄的存在,但在精心的镜头布置和缜密的剪辑思路中,你会真切感受到导演的表达。
这让我想到了在城市建设中,博物馆曾作为景区成为城市创收的名片,但时至今日,博物馆早已作为社会机构成为文明发展进程中的一部分。它承载的不仅仅只是艺术史,更有当代主流认知对于所谓形而上的艺术的态度,相较于浑浊不堪的社会染缸,博物馆里自上而下的民主和面对专业内容学究的态度都更加纯粹也更加包容。我不擅长向人解释自己去博物馆美术馆的缘由,但只要展讯合适,我就会愿意在其中待上一整个下午。伦敦国家美术馆是一个公立美术馆最理想的状态,富有人性并兼容并包,电影算是一半解释了我的困惑。

今年是人类首次登月五十周年纪念,在这样一个时代背景下,去回顾太空竞赛时代的辉煌是如此的应景。而1983年的「太空先锋」绝对是后人对这段历史演绎中最为闪耀的存在,除了它极尽详细的描绘了美国太空计划的诞生过程和第一批航天员选拔的历史之外,关于太空题材我从未见到过一部如此浪漫,充满着无可救药乐观主义的电影,之前没有,看之后的一段时间依然没有。电影节当天第一时间,我曾发表了这样的感慨
主旋律怎么才能燃,历史题材怎么才能可信,太空片怎么才能无差别为观众描绘壮景,看一场「太空先锋」足矣。
很少有电影能够像太空先锋一样生动的描述二十世纪人类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它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够在复杂的史实和娱乐化的视听中找到平衡,这种在复杂史料中提纯再加工的眼光尤其令我惊叹。举个例子,从影片伊始到末尾所有人都会注意到Yeager存在的突兀,他从来都不是水星计划的中心,但考夫曼依然选择在影片里插入这条角色线,并且让他作为旁观者去见证整个航天计划从无到有的过程。Yeager是水星计划最开始寻找的测试飞行员,但他选择了拒绝,从拒绝后一开始的不屑到过程中的疑惑再到最后透露出的遗憾,他的反应侧面代表了那一代普通人对于太空探索的心态。从没有人想要在经济逆行中打一针太空鸡血,但当最终科幻照进现实,所有的疑虑都转变为民众写在脸上的惊喜。也是这种反差让我对七位勇士的乐天精神心怀敬畏。另一方面,电影从不吝惜对于当局,对于政客的讽刺,我们看到约翰逊在车内的狼狈,看到返回舱设计师在与约翰争论时的气急败坏,还有升空后的多处段落都透着与水星计划本身严肃气质并不相符的戏谑感。在主旋律之外霍夫曼依然保持了对于太空竞赛本身的思考,这让我印象深刻。
另外,本片所引述的那个时代也引发了我不少感慨。
太空竞赛的本质是两个超级大国的角力,充满了阴谋,表面上我们看到了它客观推动了整个航空历史的发展,与其说推动,不如说超速了航天航空史的发展,但其中因为大国博弈所造成的决策冲动,无辜牺牲,和大量资源的耗费亦是如今我们无法去忽视的。回看历史,我后设的认为对于太空的向往一定会让我们在二十世纪内进入太空,倘若没有政治加持,这个过程的推进本应会更加平稳和坚实。事实上,人类对于太空痴迷的程度也确实在六十年代登月之后随着冷战一同降温,五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没有等来新一次载人航天的突破,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超级大国对于航空事业的投入趋于理性是国家间战略的外化,虽然NASA和中国航天院时不时的还会跳到我们的信息流中,但它们甚至已很难激起互联网涟漪。要论近些年真正重要且持续发酵的新闻可能只有SpaceX这样的民用航空的发迹故事了,这好像又从侧面预示着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回到太空先锋那个燃情的年代,会有更多的因素在制约着我们去探索太空。
不过我是个理想主义者,而人类的本性好像也从不缺乏对于未知的探索,科学史的进程尤其证实了这一点。我丝毫不怀疑我们能在不久的将来迎来突破,况且,在我的认识里「太空先锋」里描绘的那种乐天的特质今天依然还存在,而且保留在很多因为航天历史和太空科幻小说而与航天事业结缘的人的心中,抑或是像我一样的科幻迷和旁观者,大家用尽一生去期待与服务人类每一步的太空征途,这种热情除了要感谢无垠太空的魔力外也许我们还该感谢半个多世纪前的那场对决。

上影节在公布评委会主席伊始,我就下定决心要在展映单元去补全锡兰早期的四部作品,当然很遗憾四眼老王并没有满足我的心愿,开票前在盯着排片表叹了三声气后我说服了自己能在大荧幕上看「三只猴子」就知足吧。
在锡兰的维度里,「安纳托利亚往事」、「冬眠」、「野梨树」这三部近作可能是公认最为成熟的三部作品,但对于锡兰如今固定长镜头和话痨对白交相辉映的风格形成,「远方」和「三只猴子」是永远无法绕过的中期作品。其中「三只猴子」于我有一个私心就是我中意这个片名命名的过程和它本身的由来。
三只猴子来源于日本古谚语,描述的是三只猴子的画像,一只捂耳,一只掩嘴,一只蒙眼,喻意‘不看、不听、不说’,锡兰在此之前曾将此片命名为「白日梦」,但东方文化体系的自觉性让锡兰最终选择了三只猴子这个更为精妙的标题来体现这个故事的精髓。故事本身我可以用一个极度凝练又特别俗气的语体概括:这是一个关于普通家庭在偶发事件出现后生活崩塌的故事,家庭中的成员在突如其来的意外中选择了像谚语里的猴子一样对于事件本身和彼此噤声,在蝴蝶挥动翅膀后家庭慢慢开始发生质变,而自此之后三口之家再也没能走出他们自己所制造的阴影。
从选材的角度,我觉得中国人很容易从锡兰的作品中找到共鸣,这个徘徊在亚欧之间的大国无论是社会结构还是风土人情都和中国颇有几分相似之处。锡兰总会在自己的电影中讨论故乡的变迁,家庭的意义,城市化的禹步。观众总能在极富辨识度的视听呈现中感受到锡兰寄托于故乡的真挚情感。有时候我会分析自己之所以会特别得喜欢锡兰的一大原因就是他所表达的个人情感非常的东方,就像「三只猴子」这个谚语来源于日本,而且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知而不言的内涵又特别能体现东亚文化语系中根源性的矛盾。锡兰不会像贾樟柯那样试图用晦涩生硬的隐喻去直指结构化的矛盾, 他往往选择用更为内敛克制,寡淡绵延的方式去处理戏剧冲突,这让他的表达又多了普世的一面。三只猴子就是用一个世俗化的故事倒影了人类灵魂的一个侧面,在他镜头里,每一帧都发生在土耳其的土地上,但每一秒又好像都来自世界上任何一个不发达角落里正在发生着的时代缩影。
影片最后一刻,主人公直直地望向远方,仿佛望向更好的未来,可现实呢,
无人知晓。

很惭愧,在电影节之前,我对贝拉·塔尔和「撒旦探戈」几乎不了解(「都灵之马」看了三次没能看完)。但顶着电影史上最长和承载事件最少的影片头衔, 做出去看的决定并没有花费我多大的气力,毕竟Once a Lifetime Experience的吸引力远比钉在影厅座位上七个半小时的精力考验要大得多。事实证明,这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难熬的电影,但它很值得,二十世纪最后的电影大师名不虚传。
影片分为十二章节,每个章节都有一个对应其主题的标题。塔尔将镜头瞄准在一个匈牙利的农村合作社内。从第一个镜头开始,这个行将就木的农场就透露出极端压抑的气氛,无论是对生活没有期待的农庄村民,还是整日喝酒的医生,受尽欺辱的女孩,都仿佛在被魔鬼控制,诡异的令人害怕。而就像片名一样,电影执迷于形式与内容的统一,十二部分的影片也是一个封闭的表盘,首尾钟声遥相呼应,观众在导演的调度下跳了七个半小时的探戈舞步,其中包含近乎静止的POV,循环往复的手风琴音乐,一群愚昧的村民,一个腐朽的体制,以及,这个农村合作社的解体和一场关于更好生活的骗局。每一个镜头都是寓言的一部分,在强化这片破败土地上发生的结局已定的轮回。
这肯定不是能用语言描绘的观影感受,至少我没有这个能力,但我依然想表达我对贝拉·塔尔的尊敬。在观影的那几个小时中,我忘记了从戈达尔特吕弗那里学来的间离美学,重新投入进犹如老塔和布列松所营造的沉闷诗意中。我应该会在未来去买套「撒旦探戈」的碟,看不看另说,虽然它很值得被反复咀嚼,就放在碟片架的中间供着,一来是纪念这次沉默无语却也雷霆万钧的观影体验,二来是提醒自己**「没有可以花费七小时用来看贝拉·塔尔影片中下雨的人没有时间来领悟艺术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