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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游记壹

我时常会为了年少时候的自己感到羞愧,大部分是因为爱情。一个自以为是的人遇上一段自以为是的感情,多半会生出一副令人生厌的嘴脸。我总是不承认那个时候的事情,可李白鸽往往见不得我假装失忆的样子,她会时不时地提醒我自己当时有多蠢,有多傻逼,有多么不合时宜。每当我快撑不下去准备撕破脸皮的时候,她就会在最后探口气,“哎,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蠢东西呢?”

接她电话的时候我都没听清楚她要去哪儿,广州或者是上海,总之没什么区别,就是要离开这座城市了,离开我身边。我们隔着电话沉默了半天,最后都不知道是谁先挂断的。可奇怪的是到现在我甚至提不上一点悲伤的情绪,可能是太突然了,就像一把特别快的刀猛地把你手切掉,你感觉不到痛,你甚至还能提起来,观察个两秒钟,用心跟它Say Goodbye。

我和她随便约了个地方,最终还是站到了二环的这座天桥上面。这座天桥我们都很熟悉,第一次踏上这里还是两年前的某个冬天,大概凌晨两点多。我们两个睡不着,从这座桥起步,花了六个多小时绕着二环走了一圈。

原来夜晚的北京就像一个空旷的游乐场,有喝醉的人坐在路边打电话,有洒水车施施然地开在马路上,偶尔飞驰而过的车辆使整个夜晚更加安静。我们穿过深夜的薄雾,穿过白天里人满为患的广场,我们脑海中没有各式各样的地名,只知道这是在北京;没有川流不息的车辆,只有数不尽的路灯;也没有行人,只有两个不知所措的影子在地下摇曳。

当了这么久的恋人,平时的爱好就是绕着二环走夜路。说实话感觉还有点悲哀,这个城市这么大,我熟悉的地方也就这么一小块。现在我知道前面会经过哪儿几座桥,知道哪儿条路会通向最近的商场或者地铁,知道哪儿几个路口会有公交车道,知道哪儿几个路段会有限速拍照。可李白鸽要走了,也没人跟我发神经似的半夜绕着二环走一遭了,我和这个城市的隐秘联系就要被掐断了,万家灯火中间灭了一盏,没人知道。

刚下午五点多钟,天色已经朦朦胧胧的黑了起来。又是个冬天,我有记日记的习惯,会记上当天日落的时间,在我的小本本里记载着今年的冬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印象中从七点到六点,再到五点,日落时分愈发提前,天黑得越来越早,地球就这样慢慢转、慢慢转,好像每天都有几个小时被它就这样给转丢了。

我还想过时间如果是向后来计算该多好,每一个人清楚地知道自己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上多久。于是该等死的安心等死,该玩乐的尽情玩乐,该恐惧的恐惧,该庆幸的庆幸。亲眼看着余下的人生慢慢变短,一切的可能性慢慢变少,等到时间倒数变为零的时候,一切就都会真相大白。

我和她又站在这里,就是在等着我们的真相大白。

李白鸽掏出了一支烟点上,灰白色的烟雾从她淡褐色的眼睛前飘过,被熏得咪了咪眼睛。她还是那么漂亮,漂亮到自己从来不在乎漂亮本身这个事情。可就是这种不在乎,她的漂亮中总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理所应当。

“太不讲道理了。”

她看到我嘴里念念有词,瞥了我一眼,顺手递给我那半支烟。滤嘴湿湿地刚被咬过,我也没再还给她。

万宝路。

想起来,当时在美国,多少个凌晨被室友连哄带骗地驱车半个小时去超市买的就是这种烟。每次去还都得带上驾照,因为我们的脸在大老黑售货员看来,只有12岁。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分辨不出来烤烟和混合烟,只是下意识里觉得国内的烟都是烤烟。烤烟好,烤烟香,烤烟每一口都有家乡的味道。

所以那个时候常有朋友从国内带中南海回来,我都会因为思乡情绪泛滥去蹭个一两包。直到别人告诉我中南海也是混合烟。

“很久不见了。还没好好看看你。”她跳到我面前,直勾勾地盯着我,我都能闻到她的味道。我抬头和她对视,彼此都能发现对方的紧张。

“我要走了,我们也别在一起了,你说好不好?”她说完这句话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还是先勾起左边的嘴角。自从我发现她这个特点以后,我也不自觉的会勾起左边的嘴角,朋友们却说我变了,笑的时候让人感觉到毛骨悚然。

我被这个笑容扎了一下,好像有话要说,想了半天却又忘记自己要说什么。索性什么也没说,就这么一直看着桥下的车流,像个傻子。看得久了,恍惚之间她刚刚好像没有说话,或者不是对我说的,又或者是我的幻听,可我为什么松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

真相终于等来了。我心里默默对自己说,That’s it. 知道真相的我是否应该眼泪掉下来?也许就像她说的,我是个比较没心没肺的人。

“你有没有感觉年龄越大,一年的时间就越短啊?”我问李白鸽。

“为什么啊?”

“这是我在知乎上看到的,其中有个回答是说如果你刚过完21岁,这一年的时间只是增加了二十分之一的记忆,而如果你是31岁,那么过去的一年也只是增加了你三十分之一的记忆。于是你会感觉到时间越来越短。”

这次轮到李白鸽呆头呆脑地点了点头,她眼睛里还是那些汽车的光,整个人就好像镶嵌在城市的夜景里。我就是个局外人,或者应该当个背景,让摄影师调成大光圈,把我整个人给虚化掉,留下个背影就好。这样在这张照片里,她的每一个细节都会更加清晰,那种蛊惑人心的笑,我一定要好好记下来。然后这张照片打印起来,贴在冰箱上,写上年月日,好做个纪念。

再怎么深刻的记忆都会被遗漏掉细节,那些瞬间都应该被保存下来。然后你就可以顺藤摸瓜,拼凑成整个事件的全貌。慢慢的你就会记起来她好多天没对你笑了,她也再没有心思听你给她讲的笑话,又或者她邮箱里多出了几份offer,多了几个陌生城市的电话。

“我一直觉得遇见你是我的运气,”她的声音好像被风送进了我的耳朵里,“有一次我坐了3个小时车赶来见你,那个时候我还是别人女朋友。你只跟我说,想和我吃顿饭。”

“我只记得和你吃饭。”我笑了笑。

她露出个鄙视我的表情,“我记得特别清楚,饭还没吃完,我被你拉着上床,然后你半途中停下来问我,想没想过会被日啊?”

我不好意思再笑了,其实我都记得。

“我回答你说,没想过。”她又撇了我一眼,“当时我就觉得你可傻逼了,是个畜生,都把人家姑娘上了,还问人家想没想过。我总想有一天,如果我们两分手了,我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老娘想过,就是想过,但就算是想过,你也是个畜生,臭傻逼!”

我听完哈哈大笑,虽然被骂的对象是我,可看到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我还真是挺开心的。

那个时候的李白鸽可比现在温柔多了,可似乎还没现在的她可爱。我晚上约她出去,她总是磨磨蹭蹭到十点钟才出发,然后看场电影吃餐饭就又是困又是累的不行,只好勉为其难的带她到酒店。我们有时候会在事后讨论一些形而上的东西,诸如这个世界有没有爱情,我们长大之后会干什么,出不出国,还回不回来什么的。有的时候讨论到一半就睡着了,有的时候我们会说到天亮,一般都是她先睡着。她还会打呼噜,声音有点像烧水壶的盖子被蒸汽冲得吱吱乱响。

我语重心长的对李白鸽说:“我总觉得咱们不应该煞有介事的来到这个地方,然后分手。要是哪儿天你不回我微信,你给我电话,我就知道了。就好像我们活在一个没有手机的时候,我去你家找你,结果发现你家阳台没有晾衣服,窗户再也没有人擦,就说明已经没人住这里了。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抬头看看你家窗户,或许再过一段时间,我也搬家了,我们两个就再也找不到彼此了。这个告别方式多好,多Old-School,我们就像以前玩的特别好的朋友,一毕业,没联络了。这是最不伤感的。”

“你别放狗屁了,我就是要和你分手,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是去波士顿,不是去广州也不是上海。你这个蠢货。去了我就不回来了,就算混不下去回来我也不会来找你的。我这是真搬家了,我东西都放在机场了,等下要送我去机场。你欠我的东西都没法还了。你在留学的时候,都是我半夜两三点钟爬起来给你打电话。你现在不用了,我付出的还是比你多的多了,你这个蠢货。”

“我今天陪你走着去机场好不好?”我说完这句话,她回了一句神经病,就扭过头去,走下天桥。我知道她同意了,不过那不是去机场的方向。她就是这样不辨东西,问都不问就开始带头瞎走。我也没叫她住她,任由她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

我给自己点上支烟,吐出的烟和冷空气混在一起,慢悠悠的飘到上空。桥下刚分手的情人在等着我,我站在这里,忽然之间连动都不想动,似乎一动,这趟旅程就会开始,但却只有我一个人返程,愿这个冬天,我只失眠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