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不新鲜。
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缠足」这件事早已从世上绝迹,并且我们打心眼里认为它不可能再次发生。它不过是承载过亿万痛苦的尘封往事。可我又相信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如果扎根在人心深处的观念没有发生本质的变革,那已有之事就必将再有。那不新鲜的也只能是「缠足」之果实,而非「缠足」之土壤。
也就是说,故事新鲜与否,取决于它讲的是土壤,还是果实。我的答案是土壤,或者说我将尽可能,讲述一个有关于土壤的故事。
一
首先,对于古代中国人来说,缠足并不愚昧,它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有人要反对这种存在了上千年的、如呼吸般自然的古老事物时,他们要反对的就不再是某一件具体的东西了——他们要反对的,其实是一整个的旧世界。
他们要扭转乾坤,并把真相告知世人:那件公认的、自古以来的、坚定不移的日常,实则是天底下最愚蠢、最残忍、最令人绝望的反常。
可问题在于,人是环境的产物,环境可以塑造人们的思想。而高度集权的封建帝国对于一切,环境,都会寻求绝对的统治。他们拥有的力量也足以改变环境,改变人们的思想。如果你的思想不允许你相信环境以外的东西,你又如何能鉴别真相呢?
在这样的环境里,民众对待不妥协者的态度,往往也不会是尊重和赞同,而是不理解和不理会。就像勒庞在「乌合之众」里所言:「一群人的精神失常很难被发觉,最先发现并指出的人,通常会被认为是精神病」。
反对缠足的先行者们,大概就是这样一群无药可救的精神病人。
但他们还算幸运,多年以后,封建帝国成为过眼云烟,他们在新的历史里得到正名,从异教徒摇身变成主流。他们的精神也不再有问题了,与他们的子孙后代一样正常——正常到让后来者无法理解:和他们同时代的人们,怎能愚昧至此?同时也被他们的无畏精神所感染:他们定是一群怀揣着某种非凡信念的斗士,所以才有勇气在震耳欲聋的大合唱里,唱出那些突兀的歌词,非法的真相——
等等。
如果说你对缠足的了解仅限定义,说缠足是一种迫害了中国女性上千年的丑恶习俗——仅限于此。那么你在赞颂他们的时候,可能得想明白一件事,是什么,是谁,让你轻易地接纳了这个定义。
这很重要。因为之前提到了,人的思想都是被塑造而成的,你,我,他,他们,都一样。但有些人的思想被单一的东西塑造,有些人则被更多元化的东西塑造。在尚有选择的时候,没人想当傻子,大多数人其实都倾向于选择后者。所以,如果你发现某个想法的支撑依据过于单一,那你就有必要停下来多想一想,或者行动起来,使其变得更多元化一些。
否则,你所赞颂的英雄,很有可能依然不被你理解,依然是一群精神病人。而你对英雄的赞颂,也不过是另一种环境里的人云亦云罢了。
所以在正式谈到「反缠足运动」之前,还是得先了解一下,「缠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二
关于缠足的源流,最常见的说法是,始于北宋后期(也有说是始于五代时期,甚至秦汉时期的),盛行于明朝,最后极盛于清朝,直至民国,才开始走向没落的。
缠足最初的动机,主要是出于男性审美方面的需求。譬如温庭筠的「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李商隐的「波痕空映袜,烟态不胜裾」。就连写出「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杜牧,也依然对「细尺裁量约四分」有所神往。
唐朝文人通过大量的诗句去描写女子的「玉足」,进而形成一种恋足审美,这就为「缠足」提供了潜在的市场。
对于古人,主要是男性,异性的脚常常会和身体的隐私联系起来,脱袜在某种程度上「近乎裸亵」,这为情色带来了想象空间:透过鞋袜,他可以联想到女子的闺房、裸体——和鲁迅所谓看到胳膊联想到大腿,进而联想到私生子是相同的道理。当他们不再满足于这些猥亵的幻想,他们就要想办法在物化女性的道路上更进一步,缠足的兴起也就顺理成章了。
缠足带来的变化,最直观的一点,是女性行动姿态上的变化:身体重心因足部的变形而上移,产生出踟躇的步履,产生出我见犹怜的柔弱感。即所谓的「莲步」。
缠足兴起的初级阶段,它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苦,更像是一种装饰,类似于现在的「美甲」,布条不会缠得很紧,主要是为了彰显出一种贵族式的精致意味。毕竟农村女性大都需要从事劳务,不便缠足,只有城里的有闲阶级才有资格「以小脚为贵」。
于是在审美观念的基础上,缠足在女性内部完成了一次阶级分野。
三
现在,缠足的审美观和阶级都已形成,再配上一套无孔不入的宣传机制(诗文戏曲),一个完美的消费主义陷阱就呈现在人们的面前了。它创造出一种本不存在的需求,并让这些本不存在的需求成为世俗观念里的必要之物。
现代人对于消费主义不会感到陌生,但即使明白其中的道理,也很难抵御它的侵蚀;我们依然在为了一些证明身份和圈层的伪需求疲于奔命,更不用说对消费陷阱没有概念的古代人了。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看,缠足在多方合力的作用下,演变成人们竞相效仿的风尚,也是一件无法避免的事情了。
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潮流,潮流总是会不断的进化,缠足之风亦是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它逐渐超过了装饰的功能,主流文化为它叠加了越来越多的深层含义:越是小巧精致的脚,越是能代表一位女性恪守妇道的决心,越是能代表她的美丽,她的教养,她的传承精神,甚至还能代表当下社会的安定和秩序。
人们争先恐后地缠足。于是小巧精致的标准就会变得越发苛刻,消费陷阱引发大众的攀比心态,放任下去,便会进入到内卷阶段。而缠足内卷和消费内卷的区别在于,消费内卷只会掏空我们的钱包,平添我们的焦虑;缠足内卷却会让女性真切地付出残障的代价。
当然,内卷这件事从来不是从零直接到一百的,没有谁能直接忍受这样的痛苦,它通常是渐进式的提高人们的忍耐阈值:每天都比昨天更紧一些,当大家对此习以为常,就再紧一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才有可能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把一个健康的女孩变成残障人士。只听起来就让人感到背脊发凉,但这种程度的代价对于当时的男性来说却不值一提。因为女性在那之前,就已经被儒家秩序设定为男性的附属之物了。
四
这不只发生在中国,西方世界也有相同的情况,比如「family」这个单词,源于拉丁语「familia」,意为「属于一个男人所有的奴隶」。它比儒家文化的表达更为直接,但两者没有实质性的区别。
如果在一个家庭里,女性的本质是附属品,是奴隶,那么缠足对女性带来的伤害就不再难以承受,反而对家庭和谐是大有好处的:一方面,它满足了男性的审美需要,另一方面,它限制了女性的活动范围,最重要的是,它还可以直接重塑女性的自我。
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有一个很知名的观点:我就是我的身体。听起来像句废话,但他实际想说的是,我的精神植根于我的身体,剥夺了我的身体,就等于剥夺了我的精神。
而缠足,正是摧毁并重塑女性精神的一个有力举措,它通过这种示弱的身体表述,深度强化了女性对于「所属物」的自我认知。
那些没有缠脚或没有缠好脚的女性,就会像没有完成进化一样,需要面对来自所有人的挖苦和嘲弄,她会成为异类、乡巴佬、叛逆者。体面的女性不会羡慕她,她们也会认为她是一个可悲的小丑。这称不上是同类相残,一旦整个社会的观念和意识都接受了一件事,那么再荒谬、再痛苦的行为都会变得无比合理,正确,不容质疑。
我也同样不能轻佻地用「愚昧、落后」这样的字眼,居高临下地想象当时人们的生活状态。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所谓的正确答案,如果我身处旧时代,当主流声音告诉我们这是对的,我未必具备鉴别是非的能力。即便有,我也未必敢做一个大众眼里的精神病人,拿出勇气去对抗那些错的东西。
或者直接点,问个问题,荒谬反智的现象在今天的社会上彻底杜绝了吗?我知道哪些东西是荒谬反智的吗?我是甘愿被荒谬洗脑同化从众,还是以真理为武器向那些荒谬和不公宣战呢?
罗翔说,勇气是最高级的词汇。我深表认同,作为普罗大众里的一员,勇气说到底也不是一种人人必备的品质,但我们至少可以做到一点:抛弃全知视角的傲慢,学会平视历史,毕竟他们就是不同时空的我们,我们如何看待他们,未来的人就会如何看待我们——
五
鸦片战争拉开了中国屈辱近代史的序幕,与此同时,也为专制帝国的覆灭按下了加速键。这件事具有两面性,西方列强攻破了清朝闭锁的国门,一方面给这片土地带来了灾难,另一方面,就像福泽谕吉所说的那样:「美国人跨海而来,仿佛在我国人民的心头上燃起一把烈火,这把烈火一经燃烧起来,便永不熄灭。」
日本人看待列强的角度与中国人明显不同,中国人多为仇恨,而日本人甚至有点庆幸的意思。这与两国的外交方式有一定关系。我当然不认为列强入侵有任何高尚的地方,侵略就是侵略,但同时,我也绝不为清王朝的遭遇打抱不平。如果中国想在新的时代里获得重生,那死亡就是它必须经历的磨难:「我们尽它破坏不用再补它了,待我们创造出新的太阳出来,要照彻天内的世界,天外的世界。」
郭沫若的这番话几乎代表了所有「五四」知识分子的心声——
事实也的确是这么一回事。想想看,如果清朝皇帝继续统治中国三百年,我们的生活可能不会像今年一样美好,我们不可能指望专制环境下的民众凭空实现觉醒,更不可能指望缠足风俗会自然而然的消失。
话说回来,满人其实是没有缠足风俗的。清朝最初的统治者们,也曾经试图取缔过缠足风俗,但他们的动机并非提高妇女儿童的地位,而是要消灭汉人的文化,这和强迫汉人留辫子的动机相同。当他们发现缠足不仅不会影响他们的统治,反而对其统治有利的时候,也就不再禁止了。
往后几百年里,也有少数知识分子,如袁枚、李汝珍、钱泳等人曾质疑过缠足的合理性,但由于当时的清朝的统治力尚未动摇,即社会秩序尚未动摇,所以他们的呼声并没有溅起什么水花。
反缠足运动真正的起点,不在五四,在更早的二次鸦片战争之后,即传教士进入中国的时候。
六
高颜颐在「缠足」一书里讲了这么一段故事:
1860年,英国牧师麦高温来到厦门。一天早上,麦高温夫妇听到隔壁传来小女孩受不过缠足痛楚而发出的凄厉哭喊,麦高温夫人便试图阻止,可是小孩的母亲却对她说:「你身为英国女人,不明白我们中国女人身上的担子有多重。缠足是传统遗留给我们的厄运,我的祖先传给了我们,偌大的帝国里,没有人能够帮我们脱离苦海。如果我的女儿不肯缠足,她将受人耻笑鄙视,还会被当成婢女对待。」
麦高温夫妇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即便全世界都视缠足为陋习,但在如此愚昧闭塞的环境里,即使说出再多道理,也无异于鸡同鸭讲。
但他们没有放弃,十五年后,在麦高温「天赋双足」的倡议下,厦门成立了中国近代史上的第一个反缠足组织,厦门戒缠足会——
于是蝴蝶开始扇动翅膀:
很快,各地的来华教士纷纷参与其中,积极在民间创办反缠足组织。中国各界知识分子在受到西方平等思想的冲击后,也开始学习传教士的做法,发起本土的反缠足组织。1901年,慈禧太后发布谕旨,命各级官员执行「放足」改良工作。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临时总统孙中山颁布废止缠足的系列法令,实行强制放足。新文化运动期间,中国先进知识分子通过各种途径宣传,对缠足予以强烈批判,力图进一步扭转陋习。1929年,国民政府发布通告,派专员到各地督查并落实放足工作。1950年,中央政府再次颁布关于禁缠足的政令,誓要将此陋习彻底根除。1999年,中国最后一家制作小脚鞋的鞋厂宣布停产,缠足终于在中国的历史舞台上消失无踪。
一切都进行得那么自然。
在宏大叙事的理路之下,这无疑是一个处处透着自强不息的故事。可仔细看看,你又会发现少了点什么。那些「被解放」的人消失了,她们的声音你没听到。
我一直觉得,某年某月某日发生了什么,它代表着什么,标志着什么,那根本不是历史,除了方便被后人简化成历史证据并加以宣传式利用之外,它什么都不是。
想要更真切的触摸历史,我们还是得回到「天赋双足」的那个年月,听听更多、更细小的声音才行。
七
在中国的本土语汇中,并不存在「天赋双足」的概念,传教士麦高温在此强调的是一种基督教的宗教伦理。而国内的知识分子,当然不希望把进步的源动力全部归结于外来力量。他们希望为这一运动予以国族化,强调中国人本身的能动性和自尊心。于是他们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国族化尝试:
有人通过「易经」中所描述的「自然」来论证反缠足的合理性;有人通过创造新的时尚来宣传「天足」的美丽;有人把缠足扣连到「国仇家恨」的命题上:中国因缠足风俗而在国际舞台上备受歧视,倘若想赶上欧美,必须禁止缠足。
可是,最成功的一种尝试,却是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反向输出」。
有人将女性塑造成百无一用的废物,以此来激发男性的行动意念,他说:「中国有家眷的男子,大半受累的多,诸位知道这毛病在哪里吗?并不是男子不能赚钱,一男子养着好几口,女子裹了两只小脚,诸事不能用力,坐吃坐穿皆靠着男子,男子怎会不受累呢?」
最后总结:中国不强,大病在此。
这种尝试的始作俑者就是梁启超,他在「论女学」里,以近乎侮辱的方式塑造出一种寄生虫、误国、圆其首而纤其足的女性形象,使男人们终于意识到,反缠足这件事是和自身利益切实相关的。
这立即成为了一种广为流行的、标准化的反缠足动机。
对此我不知该作何评价。一方面他的动机是救国,另一方面他又把缠足的责任归咎于妇女的蒙昧,不但把缠足女性放置在了一种备受羞辱的单边凝视的环境里,还抹杀了她们全部的生命价值。而她们却无法发出声音。
梁启超的示众策略因其直观有效,煽动性强而得到发扬。19世纪中后期,「上海的商业摄影师以付费或逼迫的方式,要求贫穷妇女卸除她们的裹脚布供他们拍摄——」
在公开举行的放足大会上,有些主办者把去除遮蔽的小脚妇女站在台上,供人观看,「主办者仿佛认为,只要人们愈清楚原先被当成禁忌的裸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就愈能想像和同情女性为此所忍受的痛楚,也就自然乐意接受更可爱的天足——」
她们依然无法发出声音。
和梁启超一样,当时有很多革命者,在接受西方思想的洗礼后,都把缠足视为国耻。这当然没错,但多数人在意的是自己感受到的耻辱,他们急切地期盼改革,期盼推翻传统旧俗,却从未考虑过那些真正的受害者的感受。
所有为缠足做出的辩解,都直接等同于野蛮和无知。
你找不出他们的漏洞,因为他们高举着「捍卫民族、拯救妇女」的旗帜,他们不怕流血牺牲,只是他们要拯救的是「抽象的人」,他们没时间倾听那些「具体的人」的声音。但你能说他们做错了吗。
八
薛绍徽是「女学报」的主编,也是反缠足运动的先声,她就曾有过一番和改革派主流观点截然不同的看法。她的表态不是为缠足传统做辩护,而是指出了一个被忽视的方向,即女性身体之内的主观感受。
她的观点更具包容性。她肯定了缠足女性的生命价值,「全凭十指,压针线于连年,黾勉同心,课米盐于中馈」。同时强调妇女之自强扎根于教育,一个女人作为人和公民的价值,取决于她的教育、心智和意志,无关身体外形。那些积累成习的文化,哪怕恶俗无比,也依然具有维系的日常生活的力量:「如谓既缠者俱宜一齐放却,换骨无丹,断头莫续,必欲矫情镇物,势成非马非驴,安能易俗移风?」
她明白,年长妇女放足,是一段非常困难、痛苦,且不会完全成功的过程。一刀切不是拯救她们,是对她们的第二次伤害。她拒绝以二元对立的道德立场评断女性应该如何处置自己的身体,更希望女性可以通过提升「教育、心智和意志」自行做出决定。
她难能可贵地选择了一个「具体的人」的视角,和急躁的主流派相比,她的声音中既有理性又有理解,这不是女性特有的观点,而是一个理性的人所具有的观点。但这样的观点往往又是最容易遭到无视的。
这不难理解。
设想一下,在文明都即将消亡的危急时刻,争论救猫还是救画还有意义吗?鲁迅为什么要弃医从文?如果整个民族都病了,他管得了一个个具体的人吗?具体的人和抽象的人固然都很重要,但答案也不是永恒不变的,他们必须要因时度势。有人选择去爱抽象的人,也一定有人选择去爱具体的人,这不是能用简单的对错可以解释的——
睁眼看世界的人们,做出了种种努力,他们的确影响了很多人,但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他们依然无法改变一位千年巨人的奔跑惯性。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答案是借助更强大的国家机器,发起运动。
九
任何一件事,一旦上升到「运动」这个层面,都会变得无比凶猛,它不存在折中状态,运动开启,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
民国成立之后,「反缠足」进入真正的运动阶段。1917年,时任山西省长的阎锡山开始推行「六政运动」,「放足」正是其基本民生政策之一。他曾在多个场合公开阐述过缠足的危害:
从经济的角度看,「全省人口一千万,女子半数,多为不事生产之人」,这已给财政造成了沉重负担;从身体角度看,「缠足危害甚大,不独有碍行动,且毁坏其肢体」;从民族的角度看,「缠足之风,以致中国贻世界之讥诮,为莫大之耻」。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阎锡山的言论都不可谓不正确。那么具体到政策上,又是如何执行的呢?以正常人的思维去想,合乎逻辑的方法应该是先阻止小女孩缠足。对于那些已经定型了的年长妇女,完全可以放过她们。没有新的缠足妇女,几十年后,缠足就会自然而然的消失。
可问题在于什么呢?在于需要政绩的官员,和需要谋利基层执行者。你说管个缠足也有利可图吗?当然有。在那个制度模糊,流程不透明,只求对上负责的旧中国,任何事情一旦形成了权力不对等,就一定有空子可钻,且一定有人会钻进去。
为使放足政策具有立竿见影的效果,阎锡山颁布了「禁止缠足告示」,把缠足行为罪责化,一经发现即可依律罚款。可由于各地方经济状况不同,他没有规定罚款的具体金额,宽泛的定为几块钱到几十块钱,而地方也懒于制定细则,致使罚款执行者在罚金的处置上有了巨大的权力。
他们私下里掌握了定价权,能收两块,绝不收一块,能收十块,绝不收九块。
举个河南孟县的例子,当地的「有钱人家,有接待查足的,并输付给一至二元钱,就可放过不查」,而没钱者的人家,就只好「一听到狗吠声,缠足的妇女赶快下萝卜窖躲藏」。
另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是「放足检查员」在反缠足运动中,不仅拥有罚款的权力,往往还占据了道德高地。他们的立场是,反缠足是十足的「善政」,目的是「保护妇女儿童」,因此反抗政令就等于作恶。而他们无论以什么方式执行政策,都是在行善。
在道德和利益的双重加持下,他们就更加的无所顾忌了。他们行善的方式具体有:
一、私闯民宅:不管是白天还是半夜,只要他们想来,就可以在任何时候来,来了以后乱翻乱看,耀武扬威,有些品行不端者,还会借机调戏或羞辱妇女。以公权力为名,践踏老百姓的正常隐私。当然,那个时候不像现在,那个时候哪位可怜的老百姓和会和你谈人权呢?现在,应该,不一样,了吧。
二、游街示众:检查的过程中发现谁家女儿违抗禁令,继续缠足,又没钱交罚款,检查员就会直接把缠足布撕下来,挂在父母脖子上,拉出去游街示众。不仅把他们当做传播瘟疫的过街老鼠,还要发动民众一起来辱骂他们。你可能不信,检查员作恶多端,大家心知肚明,怎会和他们一起骂与自己处境相同的人呢?
别忘了,人民群众里虽有大量的顽固分子,同样也有一大批支持者——一些自扫门前雪的中立分子,他们则倾向于按兵不动,或者说「谁赢帮谁」——可是原告和被告之间谁的赢面更大,谁拥有更大的话语权,谁又更容易占理,这件事又是另一件事了。
三、制造恐惧:比突击检查更有效的,是让百姓自己监督自己,毕竟检查员再卖力,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那么多人。想让百姓之间自觉监督,又不想给予奖励,那他们就要加倍地渲染缠足的危害,使用越来越耸人听闻的宣传标语。危害不限于真实的危害,比如千奇百怪闻所未闻「缠足病」,还有炮制出来的危害,比如当时有一则流传甚广的谣言:不放足的妇女,要被阎锡山抓到军队里去当兵——
小小的谣言,小小的恐惧,往往比真实情况更有用。
十
反缠足运动末期,「运动」又开始向着官僚化的方向变异了。
有些地方县官为了完成放足指标,会特意购买大量全新的缠足布,到缠足妇女的家里以新换旧,换来的缠足布,就挂在政府大楼里以示功绩——至于妇女缠足,已经不重要了。
也有些地方,会大张旗鼓地举办「反缠足运动」胜利大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宣布「解放」。
还有些地方,热衷于举办「反缠足」集会,他们邀请那些年长的妇女,展示她们遭受缠足折磨的景观,和放足以后的幸福生活,通过种种苦难的叙事,以求人们的幡然醒悟。
事情也变得愈发魔幻,也愈发的无可救药——
没人在意「反缠足运动」的初衷了,所有人都只是重复着那些空泛的口号。
它从「善政」转变成了掌权者支配和规训民众的手段,它让理性和法律变得苍白无力。有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制定规则,而人们却只能遵守,不能犹豫。有人打着反缠足的旗号,以任何莫须有的罪名抓人,人们尽管悲观无助,但悲观却还是会无止境的蔓延下去。
它从一场民族运动成为了某些人的忠诚表态,可无论这一过程如何荒谬,未来的某一天,人们还是会把这些痛苦的记忆统统消除,继续以全新的面貌迎接下一轮的荒谬。
故事到这,可以说讲完了,也可以说没讲完,没讲完可能是因为这一段的内容有点敏感了,而我删改了很多遍也无法做到脱敏。但我说讲完了,我觉得也没问题,因为你已经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你也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这样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