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在朋友圈看到有人说他最近接触的某个新兴行业投机分子太多,在很多项目上都是一阵风,来时大军压境、来势汹汹,去时风卷残云、落花流水。他断定这个浮躁的行业可能没有希望,因此萌生了退圈之意,并且很快投入到了ChatGPT的研究上去了。也罢,游客型的兴趣,配得上日抛型的努力。
由此,我想到了一个信息领域经久不衰的话题:信号与噪音。
圈子共识
信息(或者说知识)源自于小圈子的共识。中世纪欧洲天主教教会的经院,那群虔诚的信徒们旁征博引、争辩不止,既安排好了信仰与理性的位序,也决定了针尖上的天使数量,如此种种最终变成了各个教堂里大同小异的弥撒。一小撮政经界要员聚集在一个叫布雷顿的荒野公园,在如血红酒与唾沫星子的混合气息中,用玻璃杯碰撞出的二战后国际货币体系,至今规范着政客们的野心和凡夫们的钱包。隔行如隔山,很多行业自古以来通过特许状和行业黑话来阻断门外汉对密传信息的窥探。路易十六以「劳动神圣」、「劳动自由」的名义,在砸碎了诸多行业特许经营权的知识保护墙的同时,顺势一脚踹开了历史的潘多拉魔盒。
圈子越外, 噪音越大。信息以不同圈子为载体,从核心层一步步出圈,抵达大众媒体圈,最后写入了边远山区榕树下老人脸上的皱纹里。三人成虎,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没有人甘心只做绝对忠实的转述者而不添加噪音的,他们在信息不断向外传播中掺入了自己的口水和偏见。如果你发现自己接收到的信息里噪音特别多,不要急着骂世界出了什么问题。相反你该自责,为什么自己竟然混在这样的圈子里。
圈子越外,权重越低。「When France sneezes,Europe catches a cold」,梅特涅亲王的这句话也可以引申到人类的信息领域。正印专家们嘟囔细语中所传递信息的权重,是要远高比野生国师、贩夫走卒们慷慨激昂的陈述。众生口耳转述的话语,正如二手玫瑰一般,虽可能有着华丽的包装,压不住明白人对其价值的怀疑。一个人总是做前后矛盾的公开表述,并不是因为头脑蠢或者良心坏,更可能是因为他的地位太边缘而接触不到核心圈的精神。人们很少会被自己的周遭密友说服,源于直觉中彼此是相同层次的半斤半两,外来和尚念的经这时候可能更好听。
挣扎异类
世俗社会中,异类们往往被视为噪音。
异类缘于人少,信息权重低,随时可能被茫茫人海淹没。才华横溢如胡适,混迹于市井之中,也未能免俗摊上了爱打牌的雅痞。容身于普通人的环境,图灵那照亮了二次大战走向的天才光芒,却终究未能照亮他真爱的方向。孟母依次从墓地和市场附近的住宅迁出,不仅成就了中国最早炒学区房的美谈,也让孟轲这位异类能够不至于泯然众人。龙生龙,凤生凤,长在鸡窝里的鹰最终忘记了如何飞翔。
异类需要相濡以沫,放大小共同体的信号。穿阔腿喇叭裤的人在农村老家是会被责成离经叛道的,只有聚在大城市里才能勇敢秀出来八十年代思想解放的信号。大龄单身青年总是很难应对亲人朋友们莫须有的问候,唯有聚在一起互道愁衷,聊以增强内心坚持的宁缺毋滥的信号。在头脑方面的才华横溢有时候也意味着在私生活方面同等自由放任,这样的群体很难容身于中世纪的循规蹈矩,唯有聚集在亚平宁半岛上去谋划欧洲文艺的复兴。
新事物/观念扩散的早期,本质上是异类们不断彼此发现及壮大的过程。时代主旋律,或者短命昙花,是异类们不同的终局。
创新者的窘境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没有谁生下来就是伟人。我们往往被很多不世英雄和伟大企业事后发明的历史所误导,天真以为他们的成就是「Mean To Be」。蛟龙盘身,白头山彩虹,与地下车库里宅基腐小伙奇迹般顿悟一样,都是当下辉煌返照入历史的剪影,最适合在闹市地摊上按斤出售。更可能的是伟大在成为伟大之前,混迹市井、数历生死、朝不保夕,蝇营狗苟的环境成为他们的隐身衣。小人物自认为空前绝后的1/1,在对方眼中不过是1/N,抱璞泣血是所有时代的永恒话题。
早期看信号,晚期看噪音。边缘的创新者与中心守成者互为镜像。边缘创新起于微时,一身瑕疵,在主流加诸的不解与质疑噪音之中,微弱信号所预示的意义是弥足珍贵的。中心王者则身居高位,周遭诱信号众多、机会无数,帝国边陲不时冒出的星点噪音注定是难入法眼。谁不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然而在敌人出现在京师脚下之前,我们大概率都只会听到频频捷报。生存的障碍并非傲慢,谁都会有自己的邓巴数。再强大的人类帝国也无法建成巴别塔,上帝总是隐秘公正的。
青萍之末,彩蝶扇翅,迦叶应该也会笑吧?
后记:
那位朋友在ChatGPT的朋友圈推广中好像挣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