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因为参加好朋友的婚礼的缘故，重逢了许多久未联系的当年读书会的朋友。晚饭后，大家坐一块儿喝茶叙旧。期间，年纪最长的大哥向我们所有人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假如你是市委书记，现在有一个企业家跟你说，只要你在某个文件上签个字，就马上给你个人一个亿。你签不签？」这个问题并没有附带更多的信息，仅此。大家开始轮流回答这个问题，答案确实也如预期般大同小异。

轮到我时，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经过最近些年的经历和思考，我认为如果在一件问题上有两条路可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那么一定要选困难的那条路」。

代价

「She is still too young to know that life doesn't give anything for free and that everything received from fate carries a secret price. 」

凡事皆有代价。在近几年过春节给朋友的新年寄语上，我已经不再对他们说「所得皆所愿」，而是悄然改成了祝他们「得到自己应得的」。我们日常所习惯使用的很多祝福话语，甚至日常句式，都隐藏着所处阶层的潜意识中「不劳而获」的期许。我们中的绝大多数总在期待能够不支付任何代价，便能实现「既要又要」的美梦。正如很多人的愿望是「永远开心快乐」，却没有几个人能够承受吸食毒品对身体健康的摧残以及欢愉过后的无尽空虚。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Passion」一词源自于基督教，「the Passion of Christ」意为「耶稣的受难」，指的是耶稣为了拯救人类，自愿承受痛苦、受难和死亡，背起十字架去成就内心渴慕的大义。一个人对事物强烈渴望与追求的过程，至少在他者的视角看来，从来就不是一件欢愉的事情。成功者在事后的云淡风轻，要么是祖上积德多，要么是记忆力不好，不然大概率是在装逼。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往事并不总是如烟。

好走的都是下坡路。忽必烈和顺治爷肯定不会想到，他们选择跳下马背去过富足而体面的生活，代价是将铁骑们叱咤草原的战斗力一点点兑现，最后只剩下战五渣后代的「祖上也阔过」的想象。正如锁住青蛙的是舒适的温水，锁住一个人的往往不是铜墙铁壁，而可能是铁饭碗或者是温柔乡。而锁住一个国家的发展道路的，可能是丰沃的石油，也可能是海量的人口。吾之甘露，吾之砒霜，这点至少在主张「糖乃万恶之源」的营养学家看来是正确的。

命运的所有馈赠，都在暗中标明了价格。哪怕是上帝所应许「流着奶和蜜」的迦南美地，依旧需要支付随时燃起战火的代价。

天性

「 I want it all, and I want it now. 」

动物天性在于能懒则懒、即时满足，人亦然。正如商场一楼的洗手间永远人满为患且脏兮兮、再上一两层就会人少且干净，地铁站里距离电梯或楼梯最近的候车点从来都是人挤人，而只要多走十来米则排队人数锐减。绝大部分的孩子都忍不了几分钟，直接把眼前的棉花糖吃个精光，承诺中的未来更大棉花糖无法给他们现实的满足。一个行业只有等到所有的easy money赚完了、做烂了，大部分从业者才会想着去深耕。珍贵的东西往往并非合乎本能而得到，芸芸众生所能指望的最好结局永远只是均值回归了。前往诗和远方的道路本就艰苦，何不索性躺平、醉生梦死一场？

适当克制不去做天性使然的事情，是告别庸众的起点。孩提时代在过年时偶尔听到大人们会告诫说，大年初一当天一定不能睡午觉，否则会为新的一年招来厄运。长大了之后我渐渐想明白，如果一个人能在如此喜庆之日能偷懒，那很难保证他在乏味而冗长的日子里不偷懒。正如男人成熟的标志之一是能对漂亮女人说「不」，诸葛亮的识人之术，简单归结就是将人逼至墙角，看他如何临危不惧、压住天性爆发出来接管自我的冲动。鸡汤文里经常说的「层次越高的人，脾气越小」，往往是因为他们面临事物和关系的复杂度，已经让他们无法由着性子自由发挥。就像旧式贵族需要遵从一系列看上去很压抑的繁文缛节，才能在世俗世界中部分支撑起他们的体面与荣耀。

有时追求廉价快乐会让自己凶多吉少，只有适当痛苦才能意识到价值所在。「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大部分人都太容易地顺着天性或者直觉行事，与此同时，从历史经验来看，我们都知道大部分人注定是得不到自己所期待的东西。幸福一定在别处，而那显然是一条困难而与众不同的路。

做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快乐的小猪，这始终是个问题。

积累

「 Rome wasn't built in a day. 」

容易与困难，是两条截然不同的积累道路。一个普通人只需花少许时间去了解味精的用法，就可能很容易地让自己的厨艺做到70分，但基于此道的厨艺很难再有质的提升了，更别说成为优秀的厨师了。只有他愿意放弃上来就使用味精的，而是长时间去潜心研究食材本味与烹饪技艺，才有可能成为能做出90分菜品的大厨。我们所痴想的早期先安心偷懒、后期再突击努力，在轻松模式的基础上狠狠努力一把就能获得困难模式的荣耀，事实上可能是一种方向性的误判。

容易的路意味着寻求维持现状，困难的路意味着寻求改变。很多人遇到挑战时，总会本能地选择降低标准和目标，不断自我内卷和将就，一次次通过改变认知来迅速回到舒适区中的认知协调。而少部分人则走了一条困难的路，在不断寻找「How」的试错行为中，推动了自己和事业的升级与积累。社会与人的行为一样，如果没有特别情况，大概率是会依赖既定路径一直向前。每一次困难与危机都是挑战，对个人意味着站在改变的十字路口，对社会则意味着板结的阶层开始出现缝隙。正如勤劳和勇敢自古以来就不是一码事，对于勇敢者而言，不要浪费每一次优秀的危机；对于普通人而言，一辈子总操心只奔个平平安安。

现状在持续变坏，红桃皇后效应是现实世界演化的底色。《爱丽丝梦游仙境》小说里，红桃皇后所说「在这里，你需要尽可能快地奔跑，才能保持原地不动；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就得跑得更快」，就像古训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样，我们迟早有一天会发现人类社会一直在不自觉加速内卷，就像我们最终发现物理世界的熵增在一直变大、毁灭才是理论终局一样。我们每一次去选择容易的道路，很可能意味着逐步落后，有吃老本的嫌疑。

根深才能树大，选择容易的路难免如沙地筑高塔，终是南柯一梦。

写在最后的话：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