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渔村的傻子

1

我外婆家所在的村子环湖而生,在湖东侧,临岸相望,正对着的就是我干妈家的村子,叫中渔村。湖岸边有许多村庄,近湖岸平缓的叫直河村,曲折的叫弯河村;大姓是胡的叫胡家湾,冯的叫冯家湾;岸边都是沙砾浪大的叫大沙咀。渔村很大,故而分了上渔村,中渔村,下渔村。

渔村一带是有许多疯傻子的,中渔村就有两个。

其中一个叫金得,和干妈家住在同一条街心里,他们家曾经是这条街上最早住上外墙贴着细白条瓷砖三层小楼房的人家,就在干妈家的斜对门。

金得胡子拉碴,头发似乎也从来不梳,大多数时候目光呆滞。一旦我领朋友去干妈家路过他家门口时,他那毫无生气的脸庞就会一瞬间活过来,眼睛闪着亮,吹一声口哨喊道:“美女,来我家吃饭嘛!”惹得街心里晒太阳的奶奶们笑得接不上气,差点从草凳子上摔下来。

 

在农村里连三岁小孩见到这样的人都会喊,这是个老疯子!老倒不是形容他们的年龄,是为了强调后面的疯,大概和大灰狼的大是一样意思。我看不出来疯子金得有多少岁,干妈说,怕是三十多岁,老疯子么,除了爹妈哪个会晓得他有几岁,他自己都晓不得。

金得的父母在世的时候家中是弹棉花的,家境极为富裕,富裕得甚至有些蹊跷。两口先只生了个女儿,一心想要个儿子,年近四十的时候才得偿所愿。在金得两岁的时候他的姐姐就出嫁了,剩一个独儿子在家中,两口子宠得不得了。一般人家给小孩子打长命锁都用银子,他们家用的是金子,金得幼时他的母亲时常抱着他在街心里晃悠,每逢大家想看看他的小金锁时,他的母亲就会边原地来回踱步轻轻晃着怀中的幼崽边从他的圆肉脖子上拉出红绳上的金锁,祥云莲花纹簇拥着闪闪的四个“长命富贵”字样,然后在众人的羡叹声中再把小锁塞回襁褓中,逗弄着金得说,我们金得金得,就是要带金锁,是不是呀,是不是呀! 

金得长到十来岁,吃饭还是母亲哄着喂到嘴边。在学校考了零蛋,挨了老师的打,便说再也不去学校了,父母就把他领回了家白养着他。到金得二十岁的时候,父母年纪大了,家中开始为他张罗亲事,对于他的亲事,父母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找个老实会伺候人的,好在他们百年之后接替他们照顾这个宝贝儿子,结果他不是嫌人家脸上有苍蝇屎(雀斑)生的不好看,就是嫌人家年纪大。

久而久之,纵使他们家条件好,因为挑剔,再加上他总口无遮拦当面揭女方短,把村里适婚的姑娘得罪了个遍,这下媒人也不愿登他家的门了。相亲的事就这样张罗了近一年,没想到独儿子的婚事还没个苗头,老两口前后猝然离世了。金得从小被父母捧手心里长大,哪里承受得来这种打击,此后他的目光就开始变得有些痴痴呆呆,举止也怪异了起来,村里的老人都说,金得怕是要疯了。金得的姐姐从小便不受宠,和这个相差快二十岁的弟弟更是谈不上有什么感情,父母离世也没给她留下什么,在办完葬礼后,她说她不欠这个家了,对于这个已半疯傻了的弟弟,她的态度是让他自生自灭,之后便再没回过中渔村。

从那以后,金得就一个人住在外墙白瓷砖已经泛了脏旧黄色的三层小楼里。

中渔村人在背地里向来都是满面狐疑地谈起他们家的三层小楼。此时是十一月底,虽然白天艳阳高照,但只要等到太阳的最后一抹火红色被群山吞下,月亮就仿佛早已悄然埋伏好的士兵不动声色地从湖面升起来,一片寒光荡漾在水面上,高原冬日的本来面目便无处藏匿了,冷得人搓手缩脖子。我和母亲受邀来中渔村干妈家吃火炉烤肉,我们一群人正围坐在火炉边边吃边说起了金得,经常来干妈家串门的大个头老憨一边低头拨弄烟丝球,一边没抬眼睛挑起一道狐疑的眉毛说:“是呢嘛,你说那会家家都是种田拿鱼,他家田地少又不下海(其实是湖,早些年湖岸的人们大多一辈子没出过村,在他们的心中认为这湖和海想必都差不了多少的,于是都自豪地称呼它为海。),弹个棉花就弹出房子来啦,咋可能嘛?”烟丝球冒出一缕青烟,是将要燃灭的信号,他话没说完就忙着把方下巴赶紧塞到竹烟筒里,接着又说了句什么,但话声都被烟筒里的水淹了,在竹筒壁上发出闷闷嗡嗡的回声,他咕噜噜吸上长长一口,烟丝球又明明灭灭闪起火星子来。

干妈放下翻豆腐的筷子,接过了他的话:“其实那下他还没疯呢,就是受了刺激没缓过来,有人管他还是会好呢,结果媳妇讨成姐姐也不要他了。村里的人看他有点不正常了就去逗他,说你家不是有钱的嘛,钱是不是藏在家里了,你赶紧回去找找。他听见钱眼睛发亮,回家把衣柜锅灶都拆了,一样也没找着,他就天天跑去坐在那个人家门前骂他。那人烦不得了就跟他说,是别个都说你妈在李家山上挖到了青铜器!她妈娘家好像确实是在李家山的那个村子的。”

母亲问道,“是不是早街(村名)?我妈家就是在早街了。”她把头转向我眨着眼说,“你外婆她们小时候去山上时常都能挖到一串一串的铜钱,银钗子银虾什么的小玩意,那时候周边村子好多人都是挖到青铜器发了家,不过后来封山了就不让去了。”

干妈喝了口水回,“对了嘛,就是早街的了!金得家在我们村没多少田,她妈在她娘家倒是还有点,反正不晓得哪个说他家也挖到东西了,金得就当真了。后来么你们就都晓得了,他没下过地的一个人天天光着膀子拿锄头挖他家的水泥地,撬了半个多月,把水泥地板撬开了,家里都是一个一个大洞。”说到这里众人发出了哄笑声,干妈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全从脸上撤下去,眉毛就蹙了起来,叹了口气:“唉,从那之后他就越来越疯了,高兴的时候就挖家里,说他家地底下埋了好东西,不高兴的时候么就扛着锄头去挖逗他那个人家的大门,说人家偷了他家的宝。又是个疯子,拿他也没办法,才能见着么躲着点。”

这时,老憨手中的水烟筒已经传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手上,火炉上的肉菜们发出滋滋滋的美妙炙烤声,金得的故事在众人的沉默里和新一轮的咕嘟声中也结束了。

2

中渔村的另一个疯子叫李四狗。从名字就能猜得出,一个叫李四狗的人拥有疼爱自己的父母的几率能有多高呢?如果说金得疯颠的原因是父母溺爱过了头,那么李四狗疯癫的原因恰恰与之相反。

李四狗和金得一样,也是家里的小儿子。一般在那时的农村里,小儿子理所应当总是更得宠的。不过李四狗前面是三个哥哥,分别叫云成,云龙,云波,可能儿子生多了也就不新鲜了,反倒要发愁以后讨媳妇得花上多少钱,不知道他的父母究竟出于什么想法,最终李四狗还是没能拥有一个像哥哥们一样带云的名字,他生于70年,属狗,家中排行第四,于是就叫了李四狗。

李四狗本人也因为取名字的事对他的母亲耿耿于怀,因为每当他追问为什么偏他得了这个名字时,他父亲告诉他:“是你妈给你取的,别来日楞楞的望着我!”长大后的李四狗担忧地问哥哥们,“你们说她为啥不喊我李云狗呢,她就是不想要我,这下好了,哪个还认得我们是亲兄弟四个?”李四狗对谁都笑眯眯的,除了他的母亲,他时常幽怨地望着那个满目忧愁的老太太,有一次,他母亲买了臭豆腐炖给他吃,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撒腿就跑,说:“我早就闻见了,是烂掉的她才给我吃,我妈要闹(毒)我,我妈要闹死我啊!”

李四狗和金得一样,也不是生来就傻的。他们家在旧社会时是中渔村的大地主,由于成分不好,在村子里也就不受重视,生活过得很艰难。在李四狗一岁多的时候,他生了一场病,夜里高烧不退,上吐下泻。两口打发大儿子去请医生,儿子回来说医生家说睡了,要看病明天再来。于是给李四狗喂了点感冒药就睡下了。第二天医生来看了看床上奄奄一息的李四狗,留下一句拉脱水了,救不活就离开了。李四狗的父母觉得医生都说救不活了,就不管他了,一边为如何准备后事争吵了起来一边等着他断气。

当时李四狗的二哥云龙一直都很喜欢这个小弟,从外面玩回来总要摘上一根狗尾巴草逗弄得他又伸手抓又伸脚踢,又笑又叫。他不想小弟死,偷偷拿了水和稀饭用小勺灌到他嘴里,不知道是因为二哥的照料还是强烈的求生欲望,李四狗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的父亲后来扬着下巴得意地和村里人说,还不是我名字取得好,当时要不给他取个贱名么活都活不成了!

然而,随着李四狗慢慢长大,家里人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之处。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却有些发痴了,被别的孩子打倒在地不会哭,也不爬起来,就躺在地上留着口水咯咯直笑,反倒把打他的孩子吓得放声大哭,到了该张嘴说话的年纪他的嘴还是只会吃饭傻笑流口水。他的母亲时常惊恐忧愁地望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一般,大家这才意识到,那场病虽然没能要了他的命,但怕是把他的心智带走了。

从那以后,李四狗就是中渔村的傻子了。

3

在我们那的农村里,有攻击性或者看上去不好惹的疯傻儿大家都叫他们老疯子,眼神痴呆又警惕,不和人交流,大多是到处流浪,捡垃圾为生。小孩子一旦不听话,就会被吓唬说,你不听话给老疯子背着去了,这句话配上家长们煞有介事的表情往往比打一顿有用多了。中渔村的人开始还称呼金得的名字,后来慢慢叫他疯子金得,最后索性也叫他老疯子了,提起他时和提前常年睡在公厕边的另外几个疯子一样,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如果说这是大多数讨人嫌的疯傻儿,那么李四狗就是极少数的讨人喜欢的疯傻儿。

随着李四狗越长越大,家里人发现他慢慢会张嘴说话,都松了一口气。三个哥哥都上了学,唯独李四狗没上过,家里说,一个傻掉的孩子这辈子随随便便就过掉了,别为他再伤精神了。

李四狗的二哥下了学会教他数数,然而他调动了他的十根手指头和全部大脑里没烧坏的神经也只能数到四,一数到四他就笑着说,四就是四狗。然后又折头艰难地从一开始数着来。李四狗的二哥说,他发烧的时候烧坏的就是管数字那根筋。每当他缠着三个哥哥要跟他们一起出去玩,他们又嫌弃他累赘时,便会扔一盒火柴给他,说,你数一数这个火柴盒有几个角,数清楚了我们就带你出去玩。如此他便能蹲地上数到天黑。有一次亲戚家办喜事,上门邀请时只有李四狗在家,亲戚叮嘱了吃席的具体时间,让他转达父母。父母回家后,他倒是把事情头尾说得明明白白,但问道他时间是哪天时,他挠挠脑袋答道,初南的早上,初北的晚上。引得家里人哄堂大笑,他就以为自己答得好跟着笑。

李四狗二十多岁时依然只能数到四,但倒是认得更多数字了,人家问他,你家的电视多少钱,他答五十零八百。有一次他在路上捡了一百块钱,挨家挨户敲门,说他捡了一张钱,买了一个三十斤大的鸭,一百公斤的米线,要邀请村里的人都来吃老鸭米线。众人去了发现他在家门口笼了一个大火堆,垛着土灶上用的大铁锅,揭开锅盖,里面有只顶多两公斤的小麻鸭,外加够三五个人吃的米线。众人捧腹大笑后又各自回家拿了吃食聚在火堆旁分食了那只小麻鸭。

李四狗对数字一窍不通,闹了很多笑话,没人逗他的时候他还能数到四,一有人故意逗他他便连三也数不明白了,大家逗他他也不恼,只跟大家一起笑。他给村里人带来了很多欢乐,因此,大家一半出于嘲笑一半出于喜欢地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他老diang,念一声。

我问干妈:“哪有这个字啊?”

干妈说:“咋可能没有。”

我说:“哪个diang嘛?啥意思?”

“颠三倒四的diang嘛!”众人又哈哈哈哈哈地在火炉旁笑开了。

3

酒足饭饱,围炉取暖,炭火通红明亮,烤得几个老人发出烤肉滋滋一般的呼吸声,大家回忆道,每年的这个时候,李四狗就东村西村山里田里跑,去拾烟杆去背柴,在自家门口把火笼得映天红。他在世的时候,一到冬天村里人就有火烤。有一次还不知道他从哪推回来一小推车地瓜,满身满头脏兮兮,指甲缝也塞满了黄泥巴,大家一边揶揄他偷了哪家的地瓜,等下被人放狗追来咬你四狗的狗腿,一边和四狗一起把火笼起来。四狗说:“你怕是开玩笑,狗咋咬得过我!”

在李四狗去世以后,人们一提起他还是在火炉旁笑得直不起腰。

李四狗的三个哥哥都相继成家以后,他就被村里安排住到了村委会。李四狗爱干净,人们在下午四五点路过村委会的话,总能看到他光着屁股站在洗衣机前等着他的衣服洗好,再抱去阳台把湿衣服抖开举高一圈圈迎着风跑,等衣服干了再穿上。后来村里换了个全自动洗衣机,他研究不明白,就光着身子穿过大半个村去村长家,他说,喊村长给我买套新衣裳,谁让他换个烂洗衣机!

李四狗人勤谨,说不会白住公家的房子,于是自己写了个环保局局长上岗证的牌子挂脖子上,担了给村里打扫卫生的活。还在上衣口袋里一边放一包烟,见了有个一官半职的发玉溪,见了村民发红塔山,拿了红塔山的人就说,我要抽玉溪!李四狗就搭上那人肩膀:“哥们间,不存在什么红塔山什么玉溪,都一样。”众人哈哈大笑道,“谁说你老diang傻,看你精得很!”

每逢村里有谁家婚丧嫁娶盖房子,他总是第一个到的,帮人抬桌子搬板凳,挑砖头拌水泥,干完活了谁家也都乐于给他口饭吃。李四狗就这样吃百家饭过了几年,村里的人开始为他打抱不平,“这些哥哥嫂嫂,拿了人家的低保就不管人死活,哪有这种道理。”三妯娌迫于舆论压力,一家出了五百块钱,开始着手为三十多岁的李四狗物色媳妇。

李四狗后来讨到的媳妇不知道姓什么,只知道叫唤芬。唤芬是天生的痴傻,比李四狗要严重上许多,生活几乎不能自理,村里人经常见到她每天早上买四袋豆浆提在手里,说是要拿回去洗头。唤芬十几岁的时候,就被家里的嫂嫂嫁去了浙江,对方是个四十岁的光棍,在她给男方生了一个儿子后便又被送还了回来,到家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一个。李四狗的三嫂和唤芬是一个村的,得知了唤芬的嫂嫂正头疼唤芬去处,便去把她要了来,没花一分钱。三妯娌带唤芬去打了孩子,便把她带回了中渔村给四狗做老婆。

婚礼上,大家都在闹新娘。李四狗说,我什么时候吃过独食,四狗的米线就是大家的米线,四狗的媳妇就是大家的媳妇!边说边把几个哥哥拉来排队,嘴里数着1…2…2,然后又数不清了。他说,媳妇是哥哥们花钱给讨的,大哥先来!一面说一面把哥哥往自己老婆身上推,又惹得众人大笑。这下,大家倒是不好意思再去闹了,哄笑后便散去了。

4

一年后,唤芬和李四狗生下了一个女儿,大家都叫她小老diang。

关于小老diang到底傻不傻,村里人也拿不准。她长得白白净净,细长胳膊细长腿,眼睛圆溜溜,却似乎蒙着层看不见的纱,她总是怔怔地不知道望着哪个方向,不禁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能看到另一个我们看不到的世界。李四狗每天都把她的头发梳成一个高马尾,他很疼女儿,马尾上的发绳时常都换新的花色。

小老diang对音乐极为敏感,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干妈家村里的广场上。上一秒她还痴痴地发着呆,听到喇叭里放出音乐后仿佛八音盒被拧上了发条一样立马随之翩翩起舞,眼睛里那层看不见的纱似乎也被音乐声揭掉了,她每个动作都准确优美地踩在节拍上,你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和她的身体一般灵动起来,如浪花似的一波波向你而来,轻柔又充满力量地拍打着你。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一想起她跳舞的这一幕总是感动得想流眼泪,尤其是知道了她后来的遭遇。

别人问她在哪学的跳舞,她说,听着就想跳了,看电视里跳过。

村里有人说她,父母脑子都不正常,生出来怎么可能正常嘛!书也不会读。也有人说,主要是因为父母傻,每天学校都放学了才送她去上课,不傻也要被养傻掉。在学校里,老师让她读课文,她眼睛盯着书本,手指指着课文,嘴里朗朗有声,念的却没一个字是书上写的。久而久之,她也就不读书了。

那时李四狗自己弄了一个牌子去镇里的公共厕所收费,来人了给一毛钱也要两毛也要,赚了钱就给厕所冲扫干净,买了米线回家。李四狗骑着单车,驶在马路上,他的女儿坐在后座,手里抱着米线,看着天发着愣。李四狗开心地和路过的每一辆车,公路下方田间的每一个人打招呼,他快活地大声喊道:“嗨咯!”更神奇的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认识李四狗,他要是走在马路边,总能搭上车去县城赶集,再搭车回来,干妈说,半个县的人都知道中渔村有个招人喜欢的疯子叫老低昂,马车也带他,奔驰也带他。田里的人们直起身热情地回他,又带你囡上街玩啦!李四狗喊,我买了一百公斤米线,来我家吃!回到家他就在门口用空心砖搭的灶生火煮饭给母女俩吃。吃完饭再带着女儿去广场上跳舞。

5

14年的时候,国家给了补助,为李四狗一家盖了一所彩钢瓦屋顶的新房子。李四狗高兴极了,逢人就炫耀他的新房子。村里紧盯盖房进度,准备让李四狗一家在春节前搬进新房子,在里面过年。

在房子快要完工前,李四狗就开始骑上他的单车四处奔走,他找来五颜六色的小彩旗,大棚外花农扔掉的康乃馨,会一闪一闪的小串灯,他想尽可能地把自己的新家装扮得漂亮一些,好带着老婆孩子住进去。他甚至还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个能正常使用的小喇叭,只要接上线就能放出声来。

2015年一月,西伯利亚寒潮来袭,我们这个许多年没飘过雪花的南方城市竟也下了雪,大家都很激动。李四狗也很激动,当然并不是因为下雪,而是他们一家搬进了新房子。如果那时他知道了这场令千万人欢欣雀跃的寒流将要对他做什么时,他肯定会追着雪花破口大骂。

就在除夕夜的前几天,李四狗去村委会借来梯子,挂他早就准备好的彩旗,一切都装扮好了,就差那个小喇叭了。他爬上了新房子的屋顶,准备将小喇叭接上线,放音乐给她的女儿跳舞用,还能让村里的人来他家烤火时有喇叭听,大多数村里人在他刚找到这个宝贝喇叭骑单车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收到了邀请,大家都欢快地答应了他。

然而,刚好是那个冬天特别冷,即使阳光亮得刺眼,但高原上冬日清晨的阳光并不暖和,它们对久未谋面的霜雪有些陌生了,这个温度只将将够彩钢瓦上薄薄的冰霜半化不化,阳光和晨霜紧张地对峙着,分不出胜负。当然,李四狗对此毫无察觉,他满心满眼只有小喇叭,他踩着军用鞋毫无防备地踏上了新家的屋顶,接着重重地滑跌在水泥地面上,人们叫来了救护车,躺在担架上的李四狗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他的女儿问周围的人,我爸要去哪?有人告诉他,去医院。她说,我爸怎么要去医院了还睡得直打鼾呢?

李四狗这次没能抢救过来,他还是在除夕夜前从自己家的彩钢瓦新房子屋顶上掉下来摔死了,中渔村的大多数人们还沉浸在十来年难得一遇的连下几天雪的兴奋之中,直到连着几天都没在广场上见到他们父女,消息才慢慢传开来。

2015年3月,我们那的火葬场开业。当时有很多人都接受不了火葬,甚至有几个老人在得知以后都要火葬之后让自己活活吓死了,死在春天火葬场开业前,好让自己能躺棺材里葬到祖坟中去。为了鼓励大家接受火葬,火葬场决定给第一批愿意火葬的家属五千块钱。李四狗的嫂嫂们决定把在一月摔死的李四狗冷冻起来,李四狗在被霜雪害死以后自己也加入了霜雪的阵营之中,直到三月份才推出来化开,就这样,李四狗成了火葬场的第一个顾客。他的墓碑就在公墓里的第一排第一个。干妈说,这个月她去祭祖的时候看到李四狗的碑前放着很多包装不一样的水果糖,糕点,鲜花,大概是谁家都给了他一点。

在李四狗死后,他的老婆唤芬被姐姐接去送到了养老院,后来疯得太厉害养老院不收了,又转送进市里的精神病医院里去了。

李四狗的女儿被她的婶婶们嫁去了江苏,像当初她的母亲一样。对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哑巴,家里是做粘灯笼生意的。她的婶婶们说,嫁去的时候她已经十六岁了,但是村里人都说,没有那么大的,没有那么大的,顶多十三四岁。可能是年龄太小了,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嫁过去一直没能生孩子,就又被送了回来,后来听说是被姨妈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