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有嘉苏——咖啡在中国的假想历史(二)

马援事件的影响,让嘉苏的名声在朝中大噪。这种被天子评价“吞苦以克苦”的果实,成为了为国尽忠不辞辛劳的象征。诸臣皆以嘉苏自况忠臣,而且越苦越好,甚至有人称其为草中苏武。张衡二京赋云:“千品万官,已事而踆勤屡省,举觥而嘉苏竞苦”,表达了当时以苦为美为忠的风气。因此在东汉时期,嘉苏的饮用不加任何佐料,纯以苦味。这种制法被归功于马援头上。马援平定交趾,建立铜柱,方有此物流传,所以又称嘉苏为马立苏。

汉章帝建初四年,贾逵、丁鸿、班固等诸儒齐会白虎观,讲议《五经》同异。此次经学大讨论旷日持久,章帝体恤诸位儒者,特地赏赐嘉苏用以提神。诸儒精神振奋,通宵达旦而不觉疲惫,十日而成《白虎通义》一书,对后世儒学影响深远。贾逵对嘉苏赞誉有加,认为此物有勤政之德,论证说“南方属火,火非土不荣,而土在中央,故为贤君之附。”认为产于南方的嘉苏是贤明君主的德行象征之一。班固引《吕氏春秋》说:“文王嗜菖蒲菹,孔子闻之,缩项而食之。三年,然后胜之。吾固知圣人之志,今朱苏是也。”菖蒲菹即菖蒲的根部,味苦,班固说孔子故意食苦,来效仿文王德操,今人饮朱(嘉)苏,也是追蹑先贤之道,将食苦与儒学联系到了一起。而后来的儒学大师如马融、郑玄,也极力称美嘉苏,认为是读书必不可少的饮品,所谓“饮苏如修德”,可以修身养性,砥砺心志。从此嘉苏与儒学精神密不可分。

白虎观会议之后,嘉苏的地位,得到了极大提高。人们对嘉苏的关注,慢慢从忠诚一意,转到忠勤二元的象征。如和帝朝名臣徐防:“防勤晓政事,辄饮嘉苏,数日不寐,所在有迹,帝以苏臣美之。”此时已经将“苏臣”视为臣子忠勤之效的美称。汉和帝刘肇在动手扫平窦氏外戚前,手持嘉苏水起誓:“朕饮此水,夙夜振惕,未尝一寐,皆为国事也。”从此天子饮嘉苏,成为意欲亲政的象征。汉质帝因向权臣梁冀索要苏水,被后者认为意欲收权,遂在水中下毒,鸩杀质帝。

《东观汉记》载:东汉礼仪中,天子赐诸侯与有殊勋的大臣九锡,其中八样皆为礼器,第九项名曰苏鬯,苏即嘉苏,鬯为祭祀用的香酒。马融注《礼记》云:德可行者,赐以车马;使民和乐,赐以乐县;能进善者,赐以纳陛;勤忠兼者,赐以苏鬯。可见嘉苏在当时已经成为一种礼仪性和政治性的饮品,具有鲜明的象征。

在东汉时期,因为交趾地理偏远,转运不易,能运入中原的嘉苏数量不多,一斛嘉苏与黄金等值,平民根本接触不到。于是民间对于这种贵比黄金的饮品,充满了想象。乐府中的丧歌《蒿里》:“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凄凉不得饮嘉苏,人命不得少踟蹰,。”在许多东汉墓的壁画中,都有在仪仗中有手持红果的仪官,位在执幡者后,说明嘉苏在东汉丧葬文化中已占有重要地位,认为它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在一些谶纬书中,嘉苏已经恢复了它最初的名字——昆仑果,并认为是穆天子拜访西王母后获得的。汉代挽舞《昆仑回》,由扮演西王母的舞者手持红果,呼唤魂魄归来,后引申成为招魂之物,成为丧葬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朝廷、儒学以及民间的三重想象,使得嘉苏的地位与日俱增。可惜与人们的追捧相比,其产量却极其有限,无论是西域还是交趾都无法稳定供应。终东汉一朝,嘉苏只是作为上流社会的一种稀有奢侈品,未做大面积推广。《孔雀东南飞》里有诗句夸耀太守家富裕,说“朱苏三百斛,交广市鲑(xié)珍”, 说明嘉苏仍是值得炫耀的交、广罕见珍物。

随着汉室衰微和军阀割据,嘉苏在中原一度失去了踪影。这种状况的改变,一直要等到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在征讨西南夷期间,发现南蛮的气候与交趾相仿,遂命一部蜀军就地屯田,在孟获等当地酋长的协助下尝试栽种,获得成功。从此除西域、交趾以外,又多了一个嘉苏产地。

诸葛亮还对嘉苏的之法进行了改良。在他之前,中原制法都是直接取果核熬煮,或碾碎成粉冲服。他创造性地先用高温烘焙果核,再碾碎冲服,让嘉苏的口味更加丰富,苦中含香。时人皆称为诸葛苏,与诸葛弩并称诸葛亮的两大巧思发明。

诸葛亮以勤政闻名,事无巨细,悉以亲临,长期繁重的案牍,让他对嘉苏的依赖十分严重,“口不离嘉,日夜辄饮,殚精竭虑,以此为甚。”(《三国志,杨洪传》)。孙权就曾致信,说“嘉苏虽纯,不宜频烦,足下以中原为念,敢不惜身。”而司马懿更是直言不讳地对蜀汉使者评价:“人寿有恒数,强以朱果催之,食少事烦,入不敷出,焉能久乎?”这些言论表明,当时的人对嘉苏可能产生的负作用,已经有了意识。

蜀汉建兴九年,诸葛亮北伐未果,与司马懿对峙于祁山,后粮尽而归。在回返汉中途中,猝死于定军山。研究者认为,这可能是他常年大量饮用嘉苏而导致的心脏病。至今武侯祠中仍有杜工部诗云“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苏心”。浦起龙注云:苏者,嘉苏,老苏者,言臣子托孤劳心至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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