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娜告诉自己不要恐惧。她应该改变自己看向世界的目光,这目光中的怀疑、抗拒和自我保护将世界引向她所恐惧的那一面。
莫妮娜的眼珠是深黑色的,比她认识的所有人都要深,都要大,眼珠反光,像一面镜子。
当她坐在繁忙街道的长椅上时,人们路过莫妮娜和橱窗玻璃,在莫妮娜和橱窗玻璃的映射当中将自己整理得更加恰当。
当她坐在繁忙街道的长椅上时,阿呜走到她的身边,对她说出上述的意思。
莫妮娜是一个标准的人,和橱窗海报上的人一样,和走在街上的人一样。
这是晴朗的星期天,明天莫妮娜就要去上班。昨天是星期六,前天是星期五,她什么也没有做。对抗周末,像对抗疾病,莫妮娜已经进入了坐以待毙的环节。当她觉得自己不得不做什么时,她就到繁忙街道的长椅上坐下,如果有什么事会发生,那它无论在派对上还是长椅上都会发生。
三月让她觉得冷,寒冷压迫她,使她的身体向内收缩,使她发抖。她的声音也发抖。
“我们得做些什么。”
她的声音从腹部传出,像是从一个山谷里传出。身体、声音,在同一个频率下颤抖,也许她的身体就是声音的形体。
他们将去往不知名的地方,在公交车上,她的颤抖也不停息。公交车的播报声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它的起点与终点,终点很远,莫妮娜没有去过那里,那里对她来说没有意义。
道路血管般分布在城市的躯体之中,她在流动的公交车上,血小板似的颤抖。
阿呜有一双很长的手臂,每个人第一眼就会看到这双因为过长而显得畸形的手臂。粗壮得像动物的手臂,连手掌也比常人大一倍,手背长满浓密的深色汗毛。这形态在他青春期无情地彰显出来,这双手臂不知所措地垂立在他的膝盖两侧,看起来谦逊笨拙,小心翼翼,却还是身不由己地改变了阿呜的命运。
阿呜总是垂着双臂,这双手臂对于他来说确实太重了,他身体的其他地方都匀称得当,可以说是斯文的。该死的手臂,它可以不费吹灰地把两百斤的重物举起,有人建议他去体校,他拒绝了,他想要像常人那样使用他的手臂。
阿呜不用在周一工作。他的工作是开洒水车。每个礼拜二、四、六,他驾驶洒水车从高架桥开过,冲洗桥面并为花草浇水。下雨的时候,他就休息。他一个人工作,他喜欢这份工作。
莫妮娜的手臂标准,她四肢修长,手指秀美,指甲上覆盖着天然树脂做的美甲,橄榄绿色,两个月前是酒红色。她每一两个月花三百元去做这样一套美甲。
莫妮娜说:“明天是星期一,我将去工作。”
星期一,她会走进写字楼,在那里,生命像一张迅速燃烧的纸。星期一,她将走进写字楼,在拥挤的电梯当中,她的胸腔会随着楼层的升高而升压,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会昏倒在电梯里。公司在三十五楼,她希望电梯在三十四楼下坠,但没有。所以她必须走进写字楼。她走进人们当中,在这里,人们会烧掉她一部分,烧灼的苦痛使她恐惧。
这是星期天,她要做些什么,她不知道是什么。她想要在生命的纸张上写点什么,画点什么也可以,但她不知道写什么、画什么。是谁说纸必须被书写?这是危险的观点,也许是过时的教育疲于修正的谎言。莫妮娜的潜意识被它填满,真是危险。
这是三月,公交的末站是一座山的山脚。这里人很少,他们得找一扇门,把寒冷关在外面。
空荡荡的房间。和所有旅店的房间一样一无所有,像一个期待着食物的胃。
一张巨大的惨白的床,一面无法打开的窗户,还有一张沙发和小小的茶几。旅店的房间向人暗示一种绝望,你得做些什么去和它对抗,你得想办法填满它。
于是他们说话,他们在茶几的两端坐下后,不得不一直说话,就像走进忏悔室的人。话语进入房间,填满天花板的裂缝之后,他们才安全。不能停止说话,当话语停止,房间会入侵他们的身体。
如果在室外就好了,可是外面有寒冷。她想。如果在五月,甚至四月,那一切都会好得多。
阿呜觉得成年后一切都变得可以接受了。人们对他很有礼貌,人们不再是青少年了,不再野蛮了。阿呜觉得莫妮娜很好,他很平静,他们平静地交谈,他们说笑话,分享奇特的见闻。
莫妮娜说她几乎对谁都感到害怕,但她不害怕阿呜。
阿呜让莫妮娜不用害怕。
“像我这样生活在世界上,也不需要害怕。”
阿呜这样说,阿呜真的这样认为。
莫妮娜不害怕阿呜,是因为莫妮娜同情阿呜,她没有说出来。
莫妮娜无法想象自己拥有这样一双手臂。
莫妮娜羡慕阿呜。莫妮娜是一个标准的人,很难不做一个标准的人。她的身体和思想在正常的范畴当中发育,这代表她在成长过程中顺利通过筛选,被训练教导成为能和人们生活在一起的人。
阿呜无法通过筛选。即使除了这双手臂,他和人们没有不同。
颀长粗壮的手臂,人们不希望在人的身体上看到这样的手臂。
这代表阿呜可以做任何事情。如果他抢劫银行或是酗酒惹祸,人们会说这有迹可循,人们会说:一看就是罪犯。
人们想,拥有这么一双手臂,他难免会做这样的事情。人们会编造谎言宣称他做这样的事情。
人们想,莫妮娜不会这样做,他们教导她不这样做。
也许莫妮娜预料到了沉默的发生。在这房间里,沉默将会多么可怕啊。
不看这双手臂,阿呜是一个顺眼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很干净,脸上光滑,头发用心梳过,被发蜡定型,他有意这样做。
他想要自己看起来平静,而不是欲掩弥彰的自信,对于阿呜这类人来说,一不小心就会这样,自信会暴露出他的胆怯。
当他说了太多关于自己的话,他会戛然而止,紧闭双唇,将眼神看向地面。
沉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你会强奸我吗?”
莫妮娜在沉默中开口。
她知道他不会,但她早就想这样问了。
莫妮娜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没有发出过这样的声音。傲慢刻薄,轻浮的声音。
莫妮娜在很多地方听过这个声音,这些声音、话语造成了她的恐惧,这声音和恐惧一起生活在她的身体里,和她结为一体。
阿呜因为惊吓而口齿不清,他抬起低垂的双眼,他甚至来不及愤怒。
“什么?什么意思,不,我不会……”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因为我弱小孤独,我在街上,我在发抖?”
妄加揣测的声音。莫妮娜站起来,走向阿呜。
“那么说,你是想要钱?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个虚伪的人,哦,虚伪的怪物。”
傲慢无礼的声音。莫妮娜不知道她在笑,她的确在笑。她的眼珠很大,笑起来的时候整个眼眶都是黑色。阿呜下意识地举起手挡住这双眼睛。当他看见自己的手臂时,又惶恐不已,他立刻把手放下。
他只能把语言作为唯一的武器。他大声喊叫。他说:
“不是!我不是!”
阿呜在椅子上呆坐,没有动弹。莫妮娜走到他跟前。房间像一个压力室一样让他的身体紧张地收缩,他在颤抖。
他想到了洒水车,在洒水车里,他路过城市的夜晚,为植物下雨。
莫妮娜跪坐在他身上,高高地睨视他,用冰冷的手指抚摸他的脸颊。他低着头。当她看向他的手臂时,发出一声嘲讽的鼻息。
“多么丑陋的手臂。”她说,“你看起来就像一只猩猩,你知道吗?所有人看到你都会这样想。你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躲起来?你凭什么觉得可以和我相处在同一个房间里?”
莫妮娜尖锐的嘲笑变成了咬牙切齿的厌恶,她伸手狠狠打了他一耳光,指甲在他脸上划出几道红痕。
“你让我觉得恶心。”
让人恐惧的声音。
阿呜低着头。洒水车的终点是市郊的一片荒地,人迹罕至,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看见星星。
阿呜低着头,他强壮的双臂颤抖。洒水车上,夜晚在水雾里飘荡。红绿灯,高架桥,人们。一群人,围在他身边,孩子们拉扯他的手臂,用胡编乱造的歌谣取笑他,他们长大后把他打倒在地,用脚踢他的肚子。
他有强壮的手臂,动物般强壮的手臂。
星空,星空又高又远。莫妮娜掐住他的脖子,指甲嵌进皮肤里。黑色的眼睛像镜子一样。他颤抖。星空,流动在洒水车上的夜晚。成年人从他身边慌忙躲闪,母亲们将小孩拉往身边,抓住孩子的手指用力发白。为什么莫妮卡柔弱的身体里,也有杀死同类的力量?他的血管胀痛,猛烈跳动,喉咙里传出“咔咔”声。妈妈,他想到了妈妈。妈妈背对他坐在床边啜泣。
他举起手臂,强壮的手臂,他向莫妮娜举起他强壮的手臂。
他握紧了拳头,他不应该用自己的拳头的。
莫妮娜的身体是为标准的生活长成的身体,纤细的身体。
莫妮娜柔软的腹部。星空,妈妈转过头来,对他微笑。阿呜回想起,他第一次看到流星,就是在洒水车运行的终点,在那片荒地上。他真爱他的工作,他那时候想,这一生他会看到更多流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