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随笔回应一下建硕提出的区块链是一张“中心化大表”的问题。

的确，直接说出区块链实际上是个更加中心化的发明，无论在直觉上还是情感上都会让许多加密货币的支持者感到难以接受。毕竟，“去中心化”在币圈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不可质疑的政治正确。

但实事求是地讲，比特币究竟是个中心化的系统，还是个去中心化的系统，的确是个非常好的命题。因为这个命题其实是要回答一个更加根本的质疑，那就是：

任何事物往往只有变得更加中心化，才能带来效率的提升。而区块链如果真的是一个完全去中心化的技术，那就必然无法提升效率。换句话说，在行业内一直被奉为圭臬的“去中心化”与效率是天然矛盾的。

因此，如果说比特币真的能够在某些方面提高社会效率，那么其一定是在某些层面上变得更加中心化了。这种中心化，在微观上看就是账本的统一（建硕所说的“中心化大表”），在宏观上看，就是社会总体信任成本的降低（因为账本统一了嘛，不需要互相猜疑了）。

因此，比特币其实是一种中心化的数据（账本的大一统）与去中心化的存储与共识的复杂结合体。

这也就是为什么区块链这种名义上的“去中心化”技术，能够被某些中心化的组织（如各国央行）所青睐的原因。因为只要对比特币的技术稍作修改，抛弃其在存储、共识等维度的去中心化架构（从去信任变成信任央行），同时保留其在数据层的中心化优势，那么区块链技术就可以瞬间变为帮助管理者进一步集权并提高整体效率的可靠工具。

下面我们就来比较一下传统银行系统的架构，以及被“中心化”的区块链技术改造后的银行系统（CBDC）的区别。

首先我们先来看一下传统的银行体系架构（三级资产负债表体系）：

在这个模式中，居于第一层的央行基本只和第二层的商业银行发生业务往来，而第二层的商业银行，则负责与最终用户（公司或个人）进行日常的支付结算交易。在这个体系中，每个主体都有一个自己的关于货币的小账本，没有一个主体能够掌握全部的货币流通细节。

有没有发现这个架构有点像封建制？

这是封建制（西周及中世纪欧洲）的典型架构图。最高是天子，天子负责分封及管理诸侯并接受诸侯的效忠，而居于第二层的诸侯继续分封大夫，并接受他们的效忠。在这个体系中，每一级领主都有自己独立的财税体系与地盘，无人有能力掌握全局。

那么这种逐级分封的架构有什么特点呢？特点就是在组织结构上更加的分裂（去中心化），因此也更加低效。

而现代国家的基本架构则废除了逐级分封，最高的中央政府一般有权力任命基层官员，这种依靠官僚代替世袭贵族的体制由于更加中心化，因此可以显著提高行政效率（集中力量办大事）。

那么对应的，传统的银行系统有没有可能经过改造，最终减少层级并提高效率呢？

当然可以，这就需要借助改造后的区块链技术。与从封建制到中央集权的转变类似，央行数字货币也实现了最高层（央行）与最下层用户的直接联系。并且由于整个系统不再需要中间层的商业银行维护无数张独立的账本，而是直接通过央行一套账就能管理全国的所有支付结算工作，因此整个系统的中心化程度极大提高，效率也必然大大提升。（实现了货币系统的“大一统”）

从这个案例就可以明显看出，以比特币为代表的区块链技术，其实本就是一个蕴含了中心化与去中心化不同层面的复杂结合体，简单通过一个维度对其进行评价都是不够客观全面的。

当然，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央行数字货币的推行预计也会受到不小的阻力。如果你是一个生活在封建制下的诸侯，你对上边推下来的削藩政策是会支持还是反对，还是明面上支持私底下反对？这可能是每一家商业银行需要好好盘算的问题。

此外，更加集权的央行数字货币，又会给普通人带来什么影响呢？

这个就不便于细说了，相信大家会有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