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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深陷恐惧的我,以及你

全文约4900字,阅读大约需时13分钟

  • 开始的开始

  • 什么是恐惧?我们恐惧什么?

  • 不在恐惧中灭亡,就在恐惧中爆发?

  • 我看、我看、我看恐惧

  • 题外话

~开始的开始~

去年10月份,偶然在一次活动上见到了OneDegree的联合创始人Alvin Kwock。那时候他坐在我右边,而在场的还有一些港大可爱的同学们。其实单凭回忆有点忘了他具体长什么样了哈哈,不过印象很深的是,戴着方形黑框眼镜的他,眉眼间透露着一种令人亲切的刚毅和睿智。在Alvin请求下,我们挨个给Alvin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接着,他突然抛出一个让我有些措手不及的提问,他很认真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大家講下,你地最驚d咩?”,意思就是让我们一个个来讲讲我们害怕的一些东西,可以是任何情况下的任何事物。万万没想到了,在场子还没暖起来的时候就要回答这个有点点深层的问题。当时觉得怪有意思的,但也没有细想。后来才知道,Alvin和团队开会的时候,他也试过以这种方式去认知彼此。

现在回头想想,忽然发现这个问题还挺有得考究的。我之所以觉得那个问题在当时有点突兀,某种程度上,或多或少也是因为我将恐惧——这个像影子一样每天尾随我、与我共存的东西,佯装视而不见、习惯性忽略了吧。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谈论恐惧多多少少带有一点神秘的私人属性,就像谷爱凌在纽约时报的采访中提到的,"I don't talk about it (my fear) with people who I'm not superclose to”(我不会和我不是非常亲密的人讨论恐惧这件事)。的确,自揭恐惧的时候,就像是脱下自我保护的面具和衣甲,向大众做一个真实自我的袒露。无怪乎Alvin会和他的团队们聊这个话题。作为一个创始人和CEO,毋庸置疑的是,对团队伙伴们的担忧和恐惧了然于胸关乎成败。一个对团队成员没有深层了解的创始人又如何能够为团队提供更好的福利安全网?又如何能够奠定和巩固团队的信任基石呢?像Alvin这样已经在大风险的湍流中激流勇进的人,洞悉自我的恐惧、团队的恐惧、竞争对手的恐惧方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对于尚未身处巨大风浪和漩涡的我而言,或者我们而言,为什么要花时间来谈论恐惧、了解恐惧呢?

当然,补充个前提,这里所提到的恐惧,准确而言是心理上的恐惧;生理上的恐惧,比如怕蛇等等之类生理本能式的恐惧反应,我这就暂且不谈了。

回答上一个问题之前,可以先讲讲另一个问题。追根溯源,我对恐惧这个话题感兴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具体我也忘记了时间,但是过去这一年多来,我确确实实地感受到,我内心蛰伏的恐惧会突然在关键时刻跑出来作祟。那种很难一下子消退的恐惧就像是物理学上的向心力一样,牵引着我不停地围绕着一个无意义的中心重复着心理内耗的活动,而迟迟无法做出一个良好的决策和行动。这种状态很容易被日常的忙碌所巧妙掩盖,但是,一旦情况有所突变,新的机会或者危机涌现之际,这种状态就露出马脚来,我也因而陷入了一种无谓的挣扎之中。这种无端的消耗内心意志力的恐惧,可能不单单是我,读到这里的你,是否也曾经感同深受呢?著名的普鲁斯特问卷(the Proust Questionnaire)里就有一道这样的问题:What is your greatest fear?(你最惧怕的是什么?)这个问卷的意义旨在深入理解一个人的价值观和自我认知。可见,谈论恐惧是认知自我的其中一步,而认知自我是一个需要长期复盘的课题。所以,这大概是谈论恐惧的原因和意义吧。而除却死亡之外,大大小小的恐惧、担忧、焦虑等如影随形。事实上,我们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呢?

Photo by Sasha Freemind on Unsplash
Photo by Sasha Freemind on Unsplash

~ 什么是恐惧?我们恐惧什么?~

我们所害怕的究竟是什么呢?是过去和未来。比如此刻,我安坐于此输出文字的当下,四周波澜不惊,没有任何需要恐惧或顾虑的东西,没有任何会直接威胁到我的事物。然而,写着写着,可能脑子会不听使唤,自顾自开起小差,“内心深处可能正在挂虑着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或者担心过去发生的某件事会卷土重来”(《重新认识你自己》)。正因为我难以完完全全践行活在当下,所以自然而然被过去的经验和记忆所牵扯,为未来的不确定性而忧心忡忡。克里希那穆提(Jiddu Krishnamurti)在《重新认识你自己》(《Freedom from the Known》)中发问:

我们现在必须要问自己,人心可不可能完全地、彻底地存活于当下?只有在这种心智状态下,恐惧才无从生起。若想深入了解这种状态,就必须先了解念头、记忆及时间的结构才行。这种了解不是出自理性或口头上的,而是发自内心和肺腑的了悟,然后你才能从恐惧中解脱出来,那时我们的心才能自由无惧地思想。

而再深入一层去思考,我们的恐惧是由念头或者说我们对于一个事实的看法而衍生的。很简单举个例子,小L同学明天要向潜在客户推销研发的新产品,他一想到这件事,就七上八下坐立不安,开始不由自主地害怕被拒绝,被别人冷眼相待,甚至被恶意嘲讽。他害怕的不是向别人推销产品这件事本身,而是害怕自己强行脑补的N种坏结果,是他对这件事背后延伸的负面看法和想象。正如著名的斯多葛学派作家塞内卡(Seneca)所言:“We suffer more often in imagination than in reality"(折磨我们的往往是想象,而不是真实)。

克里希那穆提也说到:

因此,该为恐惧负责的就是念头,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你不妨亲自观察一下。当你正在专心应付某种危机时,你并没有恐惧,等到念头一起,恐惧才由心生。

回归我自身。比如说我现在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不定期更新的内容创作者,若是放在之前,可能也会有很多不必要的犹豫和顾虑吧。比方说,在日常一地鸡毛的琐碎中,我会害怕自己慢慢丧失足够的敏锐观察力和灵动的思考力,害怕写着写着可能会有一段时间脑回路堵塞、灵感枯涩,写不出什么有新意的内容。还有就是,现在其实已经慢慢脱离那种需要经常性写文、有持续性内容输入的环境,写文质量可能暗地里已呈螺旋式下跌,可能会害怕写出来达不到自己的期许而失望。又或者说,内容难以得到共鸣和回响,只是一个人的狂欢那也没有意思。

与此同时,我越来越感受到不同的背景可以导致的视角的巨大差异,而这种巨大差异让我有一阵子产生了一种混乱,到底哪些是预先需要知道的“常识”?不同的背景导致我们站在不同的维度看待事物,横看成岭侧成峰。在我眼中可能像新大陆一样存在的所谓见闻,可能在另一个人眼中早已是那个环境和背景下常识一样的存在。反之亦然。这种对于自我观点输出得到的反馈的高度不确定性和怀疑,让我曾经在某段时间里战战兢兢。

以上反面教材,欢迎大家前来吐槽。很明显,这真实演绎了什么是庸人自扰作茧自缚了哈哈哈。

诚然,很多恐惧来源于对自我潜在的威胁,而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懂得防患于未然也是好事。但是,更多的时候,这些恐惧是多余的想象的结果,这种过度的内心戏码只会搅乱了专注生产的当下。让我们看看克里希那穆提是怎么说的吧:

思想在生活的某些层面确实是必要的,然而它一旦变成一种瞻前顾后的心理反射以后,就会造成恐惧和快感,心智便因此而迟钝下来,于是怠惰就难免了。

Photo by Leslie Wong on Unsplash
Photo by Leslie Wong on Unsplash

~ 不在恐惧中灭亡,就在恐惧中爆发?~

我们唯一值得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盲目衝动、毫无缘由的恐惧,可以使人们转退为进所需的努力全都丧失效力。—— 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Roosevelt)

真的如此吗?的确,上文所讲的各种恐惧就是值得恐惧的恐惧。

但有另外一种恐惧。

这是另一个故事了。一次偶然的聚会上,对面刚好坐了一家健康营养品公司的创始人。餐厅里,刻意营造的昏黄灯光轻微摇曳,把整个场子渲染出一种朦胧的不真实感。我对面的这位创始人缓缓道来他曾经所经历的恐惧。“你们知道吗?我那时真的好害怕,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觉得好像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说到这,他双眼中的某种东西似乎和餐厅内扑闪的灯光对上了频率一样,也开始迷离扑朔了起来。其他桌的人们兀自觥筹交错,我们这里却好像突然掉入了一个异时空里、一个生死无常的宏大命题里。“我害怕我的太太就这么匆匆、这么突然地离开我,那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曾经心心念念的一些东西都不重要,我当时唯一祈求的就是,让她活下去”。那种对命运不由分说、分分钟可能强夺自己所珍爱东西的恐惧,逼使他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所幸他的太太后来手术成功。但那种切肤的恐惧感从此给他埋下了深深的危机意识。你能感受到吗?他以为他的生活被自己安排得井井有条,直到突如其来的无常撞碎了他的想法。他开始恐慌、焦急、害怕,害怕在下一次的无常来临之前,他无法真真正正地过一次自我掌舵的人生。于是,你可以想象到的励志故事来了,他毅然裸辞、创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做了自己渴求的事。当然,他是幸运的,也是被命运所祝福的。想说的是,这种恐惧本质上和前面所讲的无异,这是对未来的恐惧,是自我看法和想象的衍生物。然而,这种恐惧的感觉就像是把我们关在一个全密闭的镜子屋,没有缝隙可以让我们钻进去以逃避镜中可能有些狼狈的自己。置身于其中的我们被无数的自我镜像彻头彻尾地包围,我们被逼着360度无死角地面对自己、看清自己,然后,我们被倒逼着改变。

《爱,死亡,机器人》(Love, Death & Robots) 第一季第一集《桑尼的优势》,主角桑尼对那个图谋不轨的坏女人说:

You don’t come into this world with hate, but fear.

That fear is my edge.

That fear of death.

桑尼对死亡的恐惧就是她的优势,其他人只是把脑意识与魔兽连接上场格斗比赛,而桑尼则是与魔兽连为一体。别人输了,就只是输了一局游戏而已;而她输了,就意味着死亡。对死亡的恐惧倒逼她爆发,恐惧给了她破釜沉舟的力量,恐惧是她战无不胜的法宝。

Photo by Leslie Wong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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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我看、我看恐惧~

我们在面对恐惧的时候,消耗了很多能量。

最经常见到的是这三种模式。勇者直面恐惧,他不允许自己被别人称为懦夫,于是,他大声对自己身上的恐惧放话:“我要了解你,控制你,除掉你。”勇气小一点的,姑且叫小勇士吧,不希望被恐惧绑架的,但又常常有所顾虑,他们不停地和恐惧展开拉锯战,有的时候恐惧占了上风,有的时候小勇士占了上风。勇气再小一点的,直接闭上眼假装看不见自己身上这个庞然大物般的恐惧。

除了这三种,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能够以第三者的角度去平静地观察我们的恐惧并与之和平共存?“既不加以判断,也不以你所积累的知识来干预它”?

克里希那穆提如是说:

你通常能平静地观赏一片云、一棵树或河水的流动,只因为它们对你无关紧要。然而观察自己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因为自我的要求过于具体,反应又太过于迅速,因此,当你赤裸裸地面对恐惧、绝望、孤独、嫉妒或其他丑陋的心态时,你能不能心平气和地透视它?

如果我们能够以这种置身事外的状态观察恐惧,而不是不停地设法克制或逃避恐惧,就不会形成自我与恐惧之间无止境的斗争。而一生的精力也就不会在这种无止境的斗争中耗尽了。

事实上,我们和恐惧并非二元对立的关系,我们既是恐惧的观察者,同时也是产生恐惧经验的整体。

你会发现原来观察者本身就是恐惧,你一旦了悟这个事实以后,就不会再枉费精力去斩除恐惧了,于是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时空距离,顿时消失于无形。你一旦认清自己就是恐惧,和恐惧无二分别,自然会停止所有的斗争,然后恐惧就会完全止息下来。

我即恐惧,恐惧即我。于是乎,再不需要刻意地用蛮力去抵御恐惧的降临。

不单单恐惧是如此,万千情绪也是同样道理。

“不用牵挂过去,不必担心未来。踏实于现在,就与过去未来同在“,这句话来自圣严法师,和当晚那位创始人告诉我的意思差不多。他一边向我们解释,右手一边不由自主地放到没有盖的玻璃杯上,不松不紧地、由上而下把杯口握住。摇曳的灯光在他握着杯子的手上流淌,然后顺着他手指间的缝隙稳稳当当地流到杯子里面去,在杯中缓缓摇曳的水中流淌、游荡,熠熠闪光。在他握住杯子的那个时候、在我观望那轻微闪动的杯中之水的那个时候,我突然明白了那种踏踏实实的、活在当下的真实感和力量。

Photo by Prchi Palwe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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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

我们常常羞于提及自己的恐惧,觉得自己的恐惧不值一提,是“低级的恐惧”;更甚者,对他人所表达的恐惧嗤之以鼻。我们绝口不提恐惧,觉得说了便是软弱的表现;但事实上,说出恐惧不也需要勇气吗?

几年前看到法国作家卡缪(Albert Camus)在《鼠疫》(《La Peste》)里写的一段话,分享一下:

倘若我们当中哪一位偶尔想与人交交心或谈谈自己的感受,对方无论怎样回应,十有八九都会使他不快,因为他发现与他对话的人在顾左右而言他。他自己表达的,确实是他在日复一日的思虑和苦痛中凝结起来的东西,他想传达给对方的,也是长期经受等待和苦恋煎熬的景象。对方却相反,认为他那些感情都是俗套,他的痛苦俯仰皆是,他的惆怅人皆有之。

在我眼中,恐惧不因地位、背景、种族等等而有高级和低级之分。它值得被听见、被看见、被理解、被化解。

Photo by Christopher Campbell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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