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云机 #00

Intro

「鼓云机」是一个以未来为背景的、分为 10 篇(#00 - #09)的中篇小说。它讲述了在近未来社会,活在「云」下和「云」上人们的故事。这 10 篇文章都会发表在 Mirror 上,并 mint 为 NFT。

正文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 Dylan Thomas

源躺在床上,微微睁开惺忪的双眼。他移动着小臂,以最省力、最不影响困意的方式拿起了手机。四个数字:0830。随后,源便扔下了手机,将脑袋重新埋入枕头中。

源把睡觉当成一种享受。当他听说了那些伟大的数学家们大多喜欢在被窝中思考问题的时候,他便像是为自己的嗜睡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被窝是孕育灵感的子宫,床是飞向梦幻的魔毯。

一缕一缕的阳光依次通过窗帘的缝隙钻进了屋子,似乎想把和煦的春风也一并带进来。窗外,马路的凹陷处堆积的雨水还没有完全蒸发,汽车掠过水面,留下了汽油与水的混合物,呈现出令人反胃的五颜六色。源再次醒来是差5分11点。这一次,他滚下了床,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一袋面包;然后跳进沙发,狠狠地按了一下电视遥控器。

“女权运动在伦敦大范围开展。”——男主持的嘴一张一合地溜出这段话,好像一个不带感情的广播机。紧接着,电视里放映出几大大的横幅,些许人站在旁边高声呼号,活像电影《悲惨世界》中的场面。镜头切回到男主持那略微能看出些许皱纹的脸。“中美两国会晤,双方元首关于应对全球变暖交换了意见。”接下来是两个年过半百的国家领导人和一些气势大于实际意义的话语。

源皱了皱眉头,然后把电视调到了音乐频道。每天的这个时候,音乐频道都会播放由观众投票决出的最受欢迎的那些歌曲。果不其然,又是蕾娜的歌——排行榜的第一位已经好几周没有换过曲子了。

蕾娜是现今世界上最流行的摇滚歌星。在网络化的时代,歌手发行的CD一般都只能摆在街巷里的音像店里无人问津,唯一的期盼就是哪个文艺青年能把自己拾起。但蕾娜不同。她的CD从来就没有在店里停留超过一天的时候。不仅如此,蕾娜还在时尚界也颇有影响力。她多次参加国际时装周,穿过的衣服牌子也每次都会被时尚杂志一番搜罗。

但无论如何,源不喜欢这个蕾娜。每次蕾娜出现在电视里,源都能在她那闪着光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浑浊和庸俗。除此之外,源也不喜欢摇滚。

源关了电视,打开了手机上的播放器。温柔的小提琴声传来,让源的耳朵一阵酥麻,好像被包裹在了软软的棉花糖之中。紧接着,提琴声突然变得高亢起来,不只撕着源的耳膜,甚至在时空中都撕出了一条缝隙。等一曲结束,他才发现自己的短袖微微浸着汗。

源放下手机,走进了卫生间。突然,他的身子随着惯性向一旁倾倒——渐行渐远的提琴声依然萦绕在耳边,只是源什么都看不见了。

源第一次晕倒是在小学的课堂上。一个初冬的上午,少年正坐在3-5班的教室里,上着数学课。他有意无意地咬着嘴里盒装奶的吸管,右手不耐烦地按压着自己那混合着奶味和泥土味的脸蛋,触摸着从教室外照射进来贴在脸上,却毫无温度可言的阳光。不经意间,吸管已经被他咬得扁平,正正地插进了他的牙缝。

终于,少年耐不住性子,将脑袋从手臂上滑了下来,趴在了桌子上。他百无聊赖地盯着木桌子上面的纹路, 一切都那么真实,以至于近乎不真实 。突然,少年感觉桌子上的一条条深棕色纹路像游鱼似的动了起来,高速地摆动着身躯。然而他还未将这奇异的景象看够,就感觉眼前一片黑色。

过了不知多久,一秒、一分钟或是一年,少年感觉到眼前的空洞之黑莫名增添了些许质感。紧接着,一个少女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源?源?"这声音像洪钟回荡在黑色的空间里,又像溪水一样淌进少年的心。

”有空的时候,就多看看云吧。“朦胧间,少年好像看见了少女穿着一袭白裙,隐隐发着光。

少年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意思,便醒了过来。

自那以后,源就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云。他喜欢看云:像白雪一样成片的云、下雨之前布满天空的阴云、像棉花糖一样堆在一起的云、连成一条线,分不清楚是被喷气式飞机拖出来还是自然形成的云;像狗、像猫、像羊、像邻居家的汽车、像班里女孩子的短裙的云,他都喜欢看。他喜欢云的纯白无暇,那洁白得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他也喜欢那些深色的云的暗部,因为这些阴影将那白色衬托得更有层次。他喜欢云的绒毛,可爱得让人想伸出手抚摸;他也喜欢云那隐隐发亮的中心,仿佛那里躺着一个新生的婴儿......总之,云对于他来说,似乎是一种隐喻。

清明梦一般。源知道自己又晕倒了,便不做抵抗,怪怪地躺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少女。作为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源平时也会跟女孩子聊天、吃饭,以及看电影。但是,源交往过的女孩子则是一个也没有。比起二人平等地交往,他更愿意成为一个观察者。源有时喜欢到人多的街道和商场里一个人走走,戴上耳机,为的是沉浸在自己观察者的角色之中。上班族训斥服务员时脸上扭曲的表情、情侣亲吻时嘴唇蠕动的方式,都定格成了一张张底片,被源尽收眼底。与之相对的,源明白恋爱的前提是诚恳,是全身心地投入。作为一个不普通的高中生,源对此倒是有相当高的自觉。

然后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到楼顶上来。”声音毫无颤动,平静得就像潭水——但是,却比起刚才的男主持多了一丝人情味。

楼顶。源知道那个楼顶,那个小时候与玩伴在落日的余晖中追逐嬉戏的地方。曾经偶然得到的浪漫,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倒也成为了一种奢求。

源特地选了一个大晴天的下午。时间临近黄昏,天上的云已经做好准备被染得绯红。从打工的地方回家的路上二分之一处便是他小时候经常来玩的小区。推开小区的大门,在保安被眼皮阻挡了大半的视线中,源满怀紧张感地走进了小区。左拐,第二栋楼——这是一栋六层高的小楼,表面布满了爬山虎,在植物的空隙中凸着一个个的阳台,各户人家晾的衣服站在楼下清晰可见。

源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楼道里。一股阴冷的气息飘了过来。每走一步,源就看见自己脚下的楼梯逐渐变得透明,脚步声也逐渐变得清晰。然后透明的楼梯中映射出了自己小时的情景——跟着大孩子们学着玩卡牌对战、与远方来的表弟争夺游戏机......这些历历在目的场景逐一向源的胸口拍打而来,让他感到一阵刺痛。源有一种感觉,他即将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和一切美好的事物告别。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上去。

终于,源来到了楼顶。看着眼前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他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随即伸出了手。

“吱呀——”


白色。绯的世界里只有白色。那干净得让人恶心的白色。

打出生以来,绯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巨大机器的内部。这所设施似乎很大,大到虽然绯没有走出去过,但是也不觉得闷得慌。机器内部分为工作区、行政区、生活区以及核心区。一般情况下,绯和她的朋友们只能在前三个区域活动。而绯的一家,就住在生活区的公寓里。公寓算不上是宽敞,但由于大家都住在一样规格的房间里,绯也就觉得挺满意的了。

“妈妈,你们平时都在干什么呢?”一个难得的三人齐聚的晚上,绯开口问道。

'具体我也不知道,'妈妈笑着歪了歪头,头发顺势滑下,露出了耳朵,“但是......说是对社会有意义的事情吧。”

“我们在维护社会的秩序哟!很帅吧?”爸爸抢着回答,随后是他那标志性的微笑。

“那我也要跟爸爸妈妈一起来!”

听到这话,三人都大笑了起来。

”那些穿白衣服的叔叔阿姨们呢?“在笑声中,绯冷不丁地问道。

短暂的沉默后,妈妈勉强开了口。

“嗯......其实,白衣服的人一直就存在着。是吧,老公?”妈妈转眼望向不出声的爸爸。

“没错,我们......从出生起就天天能看见那些穿白衣服的人。他们每天给我们安排工作,平时跟我们隔着一道玻璃墙。”

“似乎跟我们在两个世界啊”妈妈附和道。

像所有小孩子一样,充满求知欲的绯丝毫不在意上一个问题的回答,连珠炮似的继续提问:“爸爸妈妈是怎么样认识的呢?”

妈妈笑了笑,摸着绯的头,”我跟你爸爸,是从小就认识了呢。不知道绯你长大之后,会遇到什么样的男孩子呢?你以后会长成美女,遇到的男孩子也会很优秀的哦。说不定,会是个能改变世界的人呢!“

听到这话,绯高兴得跳了起来。

“那爸爸,你每天都出去干嘛啊?”

“不知道。“爸爸收起了笑容,轻描淡写的吐出三个字。

妈妈见势不对,赶紧岔开话题:

”好了好了,绯,差不多来睡觉了哟。“

绯一脸不情愿地走向了自己的卧室,在一旁的妈妈陪笑道:”别生气啦,今天给我你讲睡前故事哦。“

”从前有一个人啊,叫俄狄浦斯。他被人诅咒了,然后就到各地历险......“

改变世界的人吗......绯在脑海中描绘着他的样子。

不一会,绯的呼吸便变得均匀而平稳,进入了梦乡。

门外,爸爸点燃了一支烟,棱角分明的身体就像一尊雕塑。


打开铁门,一副熟悉的景象映入源的眼帘。黄昏、废旧的楼顶、泥土的气味、暗淡的云彩——一瞬间,世界充斥着破败的橘色。源一直喜欢这样的景象。甚至,黄昏与废墟的组合在源的心中已经成为了一种意象 。他觉得,自己本该属于这里,与之交融。

源双手抱膝坐下来,任凭秋风像侵蚀岩石一样吹在自己干涩的嘴唇上。他望向对面的那片钢铁森林,又望了望天上的残云,陷入了遐思。

过了一会,“嗒、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由弱渐强。源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是少女的脚步声,他甚至明白,这就是他每次晕倒时见到的那位少女——虽然他从未见过她的面庞。

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源终于在二人仅有几米远时望了过去,第一次地与少女对视。

同那时一样,少女一身纯白——白色连衣裙、连裤袜,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高度刚刚好露出少女那雪白的脚踝。源向上望去,在少女的脸上嵌着晶莹剔透的嘴唇,让人联想到红宝石制成的工艺品。旁边点缀了一颗小痣,耳朵的弧度也能正好能与天鹅的脖颈完美契合。即使从下往上看,少女的鼻子也丝毫不显得太大,额头上的空气刘海似乎打消了她的存在感。源感觉,少女散发出的是不应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我叫绯。”少女开了口,露出一丝微笑,她那独特的嗓音让源再次确信了自己没有认错人。

“先别说话,跟我走。”

“唔......”源仅凭双腿从地上站了起来,灰也不掸地跟着少女往楼下走去。

到了门口,他回了头。楼顶还是那个楼顶,但是世界早已不是那个世界。

再见了,旧世界。

源揉了揉头发,然后快走两步跟上了少女。

走在砖石的缝隙中,源瞟了一眼右手边破败不堪的海报,上面画的是一个戴着墨镜,打扮夸张的女人———蕾娜的新专辑。他听同学说过,这张专辑好像内含10首曲调完全相同的歌,只是填词不同。当然,这样的行为在乐坛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有的批评家认为这是偷工减料,但对此趋之若鹜的粉丝们则称其为观念艺术,并对其中不同歌词所带来的表现力的差异津津乐道。

观念艺术,源心想。观念艺术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观念艺术。况且,对于追求婉转曲调的源来说这也不合他胃口。

想到这里,源抬了抬头,确保自己没有跟丢。他看见了几个字母:storm。一时间,巷子里的青苔味、绯身上的芳香,还有空气中漫着的酒味都充盈在了源的鼻孔中,让他打了个喷嚏。

“这就是我们的组织,那个人遗留下来的宝物,希望的种子。我们负责把云吹走。”说这话时,绯的声音颤抖着,源看得出来那是一种混合了激动与惋惜的复杂感情。

打开一扇小门,里面俨然是一个复古的酒馆。

源一眼望去,酒馆里的人穿着各异,但大多都不甚整洁,衣服以耐脏的黄、灰、绿色为主,不少人还系着乱七八糟的围巾,像是某个追求末日的教会服饰。对比之下,绯与他们显得格格不入。有的人放下了手中的事,转眼望向站在门口的二人;也有的人依然和同伴交谈甚欢。

“我应该说过不喜欢你穿白衣服的,绯。”发言的是一位壮汉,留着络腮胡子,胳膊上混合着肌肉与脂肪——简直像一匹远古时代的巨兽。源站在门口就能隐隐感觉到他的鼻息。

绯的脸上浮现出歉意。“没办法啊,这样他才能认得出我嘛。”

壮汉微微咬牙,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拿起他那喝了半瓶的伏特加往喉咙里灌。

源感觉到自己的右脸颊上扑来了危险的香气,然后右肩被一双纤细的小手拍了两下。他向右看去——手的主人是一位全身哥特装束的少女,头上带着一个鲜红的发夹。少女的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的盯着源,让他感觉自己的脸直发烫。

“我叫黑霞。”少女优雅地吐出四个字,随之而来的香气让源的神经感到麻痹。

“你好......”

“不过你们这一白一黑站在门口,还真像两个天使啊!”壮汉又回过头来。话音刚落,酒馆里响起了一阵愉快的笑声。

如果她们是天使的话,那我自己又该是什么呢?源想。

“那个男的叫阿石,跟我爸以前是同事。别看他那样,其实心地很好的。”绯解说到。

被这么一说,壮汉倒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不屑的哼了一声,然后挠了挠头。

“啊哈哈......话说回来,我——”

“放心吧。”绯似乎看穿了源的顾虑。“并不是让你加入我们。你看,都是些奇怪的人吧?”

“哪有的事......”

“甚至,是否有交流的必要,是否成为朋友,决定权也全部在你的手里。只是对你来说,多认识了那么几个不太一样的人。愿意的时候,可以来这里坐一坐。当然,有必要的话,我也会再找你的。”

突然,黑霞凑到了源的耳边:“常来哦!因为,你跟我们是一类人啊。”

源的脖颈一阵酥麻。待他回过头去,只看见黑霞的嘴角一抹坏笑。

'那么,再见——'

绯带着源按原路返回,又把他送上了出租车。与绯道别后,源感到一阵困意袭来,便靠着窗户睡了下去。


托马斯坐在办公室里,啜了一口秘书给他泡的浓咖啡。他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白色制服——他一直对这制服爱护有加,作为权力和自身价值的象征。托马斯走上前去摸了摸,洗衣粉的香味被熨斗带来的余温烘了出来,让他的内心一阵舒爽。

托马斯解锁了墙上的显示屏,准备开始每天例行的工作检查。

鼓云机整体运转——正常。决策机能——正常。可信度——98.5%。造云机能——正常。工人生命活性——正常。行为——正常。日常管理——异常。

托马斯皱了皱眉,继续看了下去。

16点25分,预定对采集者进行的C级记忆消除因执行过程中电路损坏,致使两名采集者未能按照预期被执行记忆消除。现正在对设备进行维修。

相关措施:次日对该两名人员及其亲属进行B级记忆消除。

托马斯满意地关上了屏幕,又吞了一口咖啡——这次,他让咖啡停留在喉咙的时间长了一些。

托马斯现年32岁,在名牌大学毕业后,他仅花了7年便从一个小公务员不断晋升,直到今天在国家机关担任要职——确切地说,是担任这个庞大机器里的最高统帅。

要问托马斯有什么诀窍的话,那他一定会说是因为自己的这份冷静。在大大小小的事件中,托马斯一直都能保持绝对冷静并进行理性的分析,然后再做出判断。托马斯时常感觉自己就是一台机器,为了处理事件而生。他会先收集各方资料,然后在脑海中加以分析,最终再给出合理的建议。就这样,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因此也就能不断被赏识、提拔。托马斯认为,世界有它运行的方式、规律,万物皆有理。同样,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也遵循着科学上的法则。托马斯对自己超绝的冷静十分自豪,并把它尊为自己如今成就的最大功臣。

咖啡已经见底,托马斯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又打开了显示屏。

请求:调用两名采集者的资料 指纹检测:通过 虹膜检测:通过

石振海 年龄:35岁 家人:儿子(死亡)妻子(死亡)

详细:曾经职业:雇佣兵 妻子跟儿子均在战争中死亡。

托马斯在空中划了一下手指,跳到了下一页。

木原 年龄:36岁 家人:女儿 妻子

详细:曾经职业:不明。

托马斯看着这两个人的照片,若有所思......


源上次见到绯已经是三个月以前了。这段时间里,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上下学、打工,当然还有例行的“社会观察”。

对于源这样的人来说,似乎小众就代表着优秀。没什么人听的歌、没什么人爱吃的菜、没什么人喜欢的作家——当看到这样的字眼时,源就会两眼放光,拿过来仔细品读一番。恐怕,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快感也不过如此吧?源就是这样,在地球上不断进行着新的探险。不过,要是一个源先看上的女演员得到赏识,成了大红大紫的明星,源反倒会有些不高兴,大概就是”明明是我先发现的“这种感觉。

这天,源刚上完“西方艺术史”。老师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几个拗口的名字,甚至有几分卖弄的意味。不过,当他讲到各个派别是如何诞生、消亡,又是如何分庭抗礼的时候,眼睛里反射出的则是憧憬。可惜的是在这么一堂酣畅淋漓的课上,只有源能注意到老师的变化。

"点名了吗?"手机上显示出一条信息。是好友梅发来的。虽说是好友,其实也只不过是碰巧是同一年出生,碰巧上了一个大学,又碰巧进入了一个班级。这样的两个男孩子,难免会成为朋友吧?或者说,成为朋友的概率要比不在一个班、不在一所学校的人大得多。源明白,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本来,他所接触的人就不多,如果还要在朋友这件事上追求太多的自由,那恐怕就要真的一个朋友都没有了。当然,想归想,这丝毫不会影响二人之间的友情。

没点,便宜你小子了。源在手机上打到。随后,他想了想,把“小子”删除了。

晚上吃饭吗?紧接着又是一条。

不了,我先回去了。

好吧。

倒不是说不想一起吃,只是二人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让源放弃一个人独处的机会。源插上耳机,迸发出的音乐声瞬间把他带入了另一个维度。这让他接下来的动作加快了一倍。走在街上,戴着口罩,插着耳机的源感觉自己就像整个世界的主角。

从远处看,他简直像是一个猎人,行走在这片钢铁森林里的猎人。

夏天的傍晚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不会转瞬即逝,但是也需要抓紧时间好好欣赏。一天的闷热终于褪去,对夏夜的所有幻想就从傍晚开始,这让源紧张了起来。

果然,在街角处,源瞥见了一个招牌——能在这样的时候钻进一个小木屋,要上几份精致的小菜,再喝上两杯,简直是人生一大快事——当然,要是遇见什么有趣的人,那就是再幸运不过的事情了。

源咽了一口口水,走进了屋门。他触摸着自己的喉结,用最温柔的声音跟服务员交流了起来,配上一个恰当的微笑。源跟着服务员从人群中穿过,然后选了一个四人的沙发座。他坐在朝向门口的位置,把书包扔在了对面。

蔬菜沙拉、几根烤串,配上生啤。三者的分工明确:沙拉负责勾起食欲,烤串带来味觉的刺激,再用啤酒冲淡。源合上菜单,却觉得又闻到了那股危险的香味。他四下张望,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然后自己的左肩有了熟悉的触感。

转头望去,黑霞依旧是那身哥特萝莉的装扮,黑得像一只优雅的乌鸦。没等源开口,她便坐了下来,一双纤手有意无意地搭在源的大腿上。

”你怎么在这?“

”哦,我出来随便转转,结果没想到就碰~见~你~了。“

跟踪吗?但是从绯的话来看,”风暴“是没有暗地里跟踪他的必要的,否则早应该把他囚禁在那个酒馆里了。所以,就算是跟踪,也不可能是”风暴“特地派的人。

想到这里,源的戒心减了三分。

”吃点什么吗?“他礼貌性的问道。

”不用啦。不过——有点渴。“黑霞话音刚落,就凑到源的杯子旁开始舔舐了起来,活像一只在喝牛奶的小黑猫。

”你真的相信么?“她发问了。

”信什么?“

”相信组织,相信绯的话,还有......相信我。“

源笑了起来。”相信啊。“

”为什么?“

”比起相信别人,不相信才会更需要理由吧。而且,我觉得你们不像是喜欢说谎的人。“

”可我不相信。“

这次轮到源了。”为什么?不相信的话,你为什么不离开”风暴“呢?“

”我相信组织。但是,我不相信我们能获胜。鼓云机是不可战胜的。绯的爸爸变成了云,下一个就是绯,然后是我,最后是你。迟早我们会被发现,然后一锅端掉的。在这里呆着,是因为——我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了。“黑霞说出了跟她性格极不相符的一番话。

”他们为什么找我?“

”不知道。可能在他们看来你很重要,像什么计划的关键一环之类的吧?但是在我眼里,你不过也就是个小男生罢了。我可不管什么大义,我只要天天快乐的活着就得了。欸,不对吗?“黑霞瞪大了眼睛,寻求源的认可。

的确,大部分时候,知道了真相的人反而会更痛苦。

她今天是怎么了?她的口吻一直是这样的吗?源想。他看不明白黑霞是故作成熟、假装天真还是流露了真情。

”既然如此,你的梦想是不是天天泡在营养液里,然后由别人来给你注射产生快乐的激素?“源想起了《美丽新世界》中的场景,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

”啊,原来你能理解啊!“黑霞的脸上绽放出了源从未见过的笑容。”那样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能理解,但是我不是这样的人。我觉得人是有责任、有使命的。虽然......“

”虽然你还不知道那个使命是什么?“

”没错。“源显然很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托马斯的日常生活中也都充斥着理性主义的铁腥味。

他登上飞机的头等舱,随即便把座椅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托马斯拿着菜单,心不在焉地翻着。多年以来的直觉让他感觉这次的事情有点不对劲,因为上面的人竟让他亲自前往那个鼓云机的内部。记忆消除系统出了故障自然不是什么常见的事,但按理来说也不至于派他亲自出马。

托马斯系好安全带,双手交叉放在腰前,闭上双眼,一动不动地等待着飞机起飞。那两个人的样子一直萦绕在托马斯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望了望窗外。夏日的阴天格外让人在意。天空被染成不带感情的奶白色,向下延伸直至地平线。灰色的山跟灰色的天空的边缘逐渐交融,让他只能从高度来区分出连绵的云与连绵的山脉。托马斯感到一阵眩晕。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托马斯不喜欢喝酒,因为酒麻痹人类的神经,乃冷静的大敌。但此时,他还是让空姐帮忙斟满了酒杯,一饮而尽。之后,他关闭了身体的开关,睡了下去。梦中,他听到了一个纯净的女性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