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路尽头有一块巨大的广告牌,挂着一幅拙劣的热带海滩画片,上面写着国际度假之岛欢迎您。很奇怪,一路走来什么也没有看到,到它脚下我才发现小路被阻断了,荒草至少一米高,从它底部向两侧蔓延,看不到边际,我不想走进草里,只能站在那儿。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听到她停在我身边,为了和我肩并肩站着,她的下半身埋在荒草里。我们一起看着这幅虚情假意的广告画,因为距离很近,只能盯着它的某处细节,海边的一把躺椅或者是穿比基尼的背影,过了很久她问我,还走不走?我说我得想想。她说这有什么可想的,总不能在这儿站着。我说,这么多年我已经学会等待了。她伸手摸了摸眼前那块布满灰尘的沙滩,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对我说,我怀孕了。那一刻我心里毫无波澜,甚至带着耻笑的口气问她,怎么又怀了?她说,这是我的愿望,在新世界这个愿望很容易实现。我问她,除了我你还生过几个孩子?她说,你,和肚子里的,只有这两个,不过你已经不算是我生的了,现在我只有这一个,一个快出生的孩子。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走进荒草里,穿着一件白色睡裙,转身的时候我扭头看到她隆起的肚子,那里像一个洞。我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广告牌顷刻间在我面前倒下,荒草发出沙沙声,牌子背后的视野无比开阔,脚下是一块山角,山下的海正在消退,伴随着失真的潮水声,海底的石头都显露出来。等我再去找寻她的身影时,荒草已经被风吹倒了。她消失之后,我在梦里意识到这是梦,醒来发现只睡了十几分钟,外边还没有黑透,夜晚注定会漫长乏味。我把这个梦编成短文发给陆童,顺带说了一句,从两年前开始,我几乎没有做过梦。我下床走进厕所,里边像冰窖一样,它的面积比外边的房间还大,但也只有一个洗手盆和一个马桶,撒完尿走出来,在窗边站着,空调的暖风吹到脸上,除了这块区域,整个房间都没有一丝暖意。窗外是一座大楼的框架,穿过它可以看到靠在岸边的船,风很大,它们在飘摇,混杂的声响从那里传过来,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它们摇晃了三天。在这之前我从北京来到大陆的尽头,按照陆童的指引住进这家挨着码头的旅馆,我要等到大风警报解除,通船之后我才能去往X岛,去X岛做什么我还不知道。我回到床上,陆童回复我说,今晚风就停了,明早有船。我问,我一早坐船上岛?她回,多睡会儿,等我消息。我想我已经睡得够多了,三天里我能做的只有睡觉和抽烟,我在房间里抽掉一条烟,没有开过窗户,我确定房顶上那个烟雾报警器是个摆设,电视机也是,空调也是,对大部分人来说,我也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装饰品。这也是我来找陆童的原因之一,她对我说,你来X岛,我可能需要你。这句话提醒了我: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被人需要过了。
2, 那个梦后来变得模糊,它原本是细节充足的一幕,尤其是我妈肚子上的黑洞,她的白色裙子,还有她绝望的表情,这些画面到了晚上就从我大脑里消失了,只剩下这些描述性的词汇(它们在我大脑里就是这些汉字的形状)和几个无关紧要的色块。我决定去外面吹吹风,晚上八九点钟,风变小了,旅馆里进来一些人,背着扭曲的编织袋和行李箱,都是来这儿等待明天一早坐船的人,我走出旅馆大厅,拐进那间漏风的面馆,用最快的速度吃完一碗海菜面,我已经想好了去哪儿,穿过旅馆后边那座烂尾建筑,可以靠近海边,那些船还在摇晃,我决定去看看。在路上我想起陆童,我有一些可恶的职业习惯,会把她想象成电影里的人,她的脸是什么样的,她的身材如何,她会不会和我做爱,之类的问题在幻想里都是有答案的,并且都是让我兴奋的答案。我没有穿过那幢建筑,而是沿着简陋的台阶爬了上去,一共有五层,我在顶层的露台逡巡,想找到另一处楼梯下去,这里很黑,水泥板凹凸不平,我放慢脚步,沿着边缘前行,在大楼的另一侧与海边相邻的陆地上,我看到了梦里的那块广告牌,写着国际度假之岛的广告牌,我依然不会相信我走进了梦里,只是推断我在做梦之前无意中看到过它,然后它在梦里原封不动地显现出来。在广告牌的身后,海平面要比它高的多,我隐约地看到一点光亮,那里就是X岛,我们隔海相望,这让我觉得我仿佛也踩在一座孤岛上,也在摇晃,而海面和船是静止的,这个时候我的胃开始疼,像是被人揪住了一样,我蹲下来深呼吸,然后把手伸进衣服里,拼命揉肚子,疼痛持续了几分钟,稍微缓和一点之后我从原路慢慢走下大楼,四周没有光亮,但是有一层带着荧光的雾时刻包围着我,它会黏在皮肤上,我的脸和手有些轻微刺痛,我在心里默念:雾像尖刀。回到地面上,我看到一辆电动自行车从楼前的斜坡上驶来,车灯抖动着,离我越来越近,我准备离开这儿,骑车的人追上我,把我拦住,他问,干啥的?他扭动车把,让车灯照着我。我说,你干啥的。他好像笑了一声,或是被冷气呛到了嗓子,接着猛烈地咳嗽几下,又问我,我问你是干啥的。我说,你先说你是干啥的。他的语气依旧强硬,说,我是看工地的。我说,行,那我是拍电影的。他又问,啥?我说,我拍电影的,你是保安,我是导演,明白了?我看出来他对我的回答不满意,他甩腿下车,把车支好,摆出一副拔剑的姿势,现在我该做什么?我的胃又开始阵痛,于是我模仿他的造型,也作出一副拔剑的姿势,同时用胳膊抵住胃部。他似乎是在向我下最后的通牒,问道,你来这干什么?拍电影?拍什么电影?你是个痴呆吗?我说,现在不是拍电影,我就来这儿转转。他又问,是不是来跳楼的?我说,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他把腰间的电棍掏出来,握在手上,接着说,我知道你是谁啊我怎么也没想你。只要你不是小偷,也不是来跳楼的,就行。我笑出来,冷气一下子灌进肚子里,我摆摆手,对他说,大哥我得回去了,走了一圈,胃疼地厉害。我指指旅馆的后墙说,我是住店的。他坐回到车上,电棍挂在手腕上,和车把撞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他和我并肩而行,走了一段土路之后,他低声告诉我说,你今晚会做噩梦的,前几天有个人从那个楼上跳下去死了。说完他超过我,仅有的亮光依旧在他面前抖动,他像一个追赶光明的人,把我留在黑暗里。
3, 我没有看清那些船的模样,我知道看清了也没意义,入睡前我忽然想起那个保安说的话,心里紧张,我仔细听着空调轰鸣,与它共情,试图让它与我为伴。就这样,夜里我没有做噩梦,惊惶也过去了,第二天醒来已经十点多,陆童给我发消息说坐十一点的船,我决定洗个澡,在那个冰窖卫生间里,衣服脱了一半我开始哆嗦,我只好穿回衣服,我想我要和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做莫名其妙的抗争,应该这么莫名其妙地活着。时间不多了,我把毛巾弄湿擦了擦脸,赶去码头。售票厅和旅馆相隔几十米,大部分人已经赶清早的船走了,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在大厅里游逛,陆童和我说过,岛上或许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因为那些军人时常在海边的山洞里出没,她一直想找到那些武器的引线,我猜想她脑袋里的画面是一个山头大小的爆仗,有一根导火线在山里绵延,从某个草丛里露出线头儿,她随身带着一个打火机,期待和它有一场偶遇。我沿着漫长的回廊走到检票口,来到岸边,那里只剩下一条船,和前夜在风中摇摆的那些船比要小得多,一块木板搭在陆地和甲板之间,女船员站在一边催促人们上船,我踩着木板走上去,钻进船舱,里边充满人身上的酸腐气味,像个牢房,这种时刻我善用这些绝望的修辞,并且把世界和地狱等同起来,不过说实话,我还未经历过什么苦难,谈不上绝望,就连我妈的死我也不认为是苦难,我在她的葬礼上冲几个人微笑过,我用那副自觉的微笑告诉他们这没什么,不要可怜我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想,葬礼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事实上我从来都不认识他们,或许他们只是需要一点悲伤,混迹在葬礼上的垃圾。除了这件事以外,它稍微严重一点,其他的无非是一点无足挂齿的沮丧情绪,现在我走进这个肮脏的船舱,沮丧加重了一点,简直像要告别地球,按捺着兴奋,然后沮丧,人是可以同时出现这两种情绪的吧?只要你愿意去理解一下,再多的情绪也可以同时存在。我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几个船员在哆哆嗦嗦地抽烟,他们把烟头扔进海里,解开套在铁柱上的缰绳,跳上甲板,船离开岸边。我给陆童发消息说开船了,心情沮丧。她回我,为什么?我答不上来,只能胡编一个理由说,因为没有洗澡,身上比船舱还臭。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我听到一声手机的信息提示音,随后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很短促,离我不远,我抬头看看四周,在我的斜前方,船舱尽头有一个卖货的小隔间,用一面玻璃墙隔开,墙上开着两个窗口,能看到里边摆着几种饮料,薯片和方便面,还有一个女人坐在里边,穿着一身臃肿的工作服,在她抬头的瞬间我看到她正收回笑容,我猜测她就是陆童,百分之九十吧,后来我低下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她早已经盯上我了。
4, 船开了一会儿,窗外是茫茫大海,此刻船的朝向并不是面对X岛,陆地暂时不见了。我走到船舱尽头,在玻璃柜台前停住,等她抬头看到我,我就走开,很快又回到她面前,我就像她电视机里的人。这样往返了几次,她终于收起手里的电话,等我再次入画,她立刻问我,买什么吗?这一次我没有走开,而是冲她笑了笑。她又问一遍,买什么?我说,你认识我。她看我的眼神变得警惕,把身子偏向一侧,眼神划出一道轻蔑,说,不认识。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认错人了,为了维持镇静,我坦白地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那我买瓶水吧。我已经掏出钱,随时准备递上去。她说,不用,你走吧。她的态度让我没法拒绝,我走出她的视野,在一块散发着腥臭味的船舱窗户边,和一堆胡子拉碴的工人们坐在一起,我看到他们迷茫的眼睛,就像同在一间牢房里,必须用幻觉打发掉在海上的时间。船一直前行,我已经看到X岛山顶上的灯塔,有一些回忆浮现出来,时间正好是两年前,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灯塔,那时候我的眼睛像一部稳定运转的摄像机,时刻都在捕捉让我兴奋的场面,并且确信它们会出现在我的电影里,我告诉摄影师我们应该爬上山拍一个全景镜头,后来发现那个画面似乎预言了两年来我残留的记忆如此惨淡,现在我用一个流浪汉一样的身份回到这里,那个灯塔让我毛骨悚然,我收回视线,快速地给陆童发了一条消息:哪里见?陆童回复说,这里是不是记忆犹新?我回复说,别提了,很痛苦。她说,痛苦还调戏小姑娘。我警觉地直起身子,扫视了船舱里的每一个人,包括玻璃窗里的卖货女,她保持着原本的坐姿,什么也改变不了她。陆童一直在暗处,这很无聊,她是在人为地把时间拉回到两年前的一天,那一次我们在一条船上拍摄,与现在不同,为了彰显X岛先进的旅游设施,我们只能在一条看似豪华的轮渡船上取景,那一天的陆童眼神依旧敏锐,她同样在暗处观察,一群讨生活的打工者被一个导演指挥着,演员在船舱和甲板上走走停停,说了几句话,摄像机拍下几个镜头,之后这群人匆匆下船,就像从来都没有来过。后来陆童告诉我,那一天她本该休假,因为拍摄,船要离岸,必须全员到岗,她被迫在自己的办公间里参与了这一场荒诞的人类活动,她还说那天我的眼睛放着光,是荒诞里最荒诞的一个。我没法反驳,尤其是在那部失败的电影完成之后,它就是一个确凿的证据,这件事因为失败而变得荒诞。现在陆童依然在看着我,我本想问问她如今我的眼睛看起来怎么样,我先刻意地露出坦荡又舒适的表情,挺直身子,环视四周,想让陆童看到我,我甚至还带着一点微笑。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我看到船舱门被打开,另一个工作服进来,她冲我走来,坐到我对面的座位上。
5, 她面无表情,对我说,下船之后去大厅等我,我还要等一会儿才下班。我说,我可以留在船上等你。自始至终我们的眼神都没有交汇过。她的气息很不协调,说,你看着有点紧张,放松点。我说,你的开场白也是在掩饰紧张,你第一次和网友见面吧?你甚至很少和男人面对面地说话,这是你跟我说的。她咧开嘴,又觉得不妥,很快收起笑容。我讽刺她说别紧张,放松点。她说话的语气让我反感,不是因为虚伪或者扭捏作态,而是我发现她比我想象的聪明一些,现在这种状况,我更需要一个愚蠢的人陪伴,否则我会继续下坠。她的衣服很笨重,羽绒服外边套着工作服,下边是僵硬的运动棉裤,在那里边是一副瘦弱的骨架,我猜想她可以赤身裸体地从那堆衣服里飞出来。想到这儿我立刻被一股陌生感笼罩,一堆问题冒出来:这是哪儿,我为什么会来这儿,我要做什么,周围的一切如此陌生和让人恶心,还有,眼前这个女人居然用一种亲人似的语气和我说话,而我已经开始幻想她赤身裸体和我做爱。这个问题我们也讨论过,只是简单地试探,她说你不要想那么多,先来找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那段时间我并不觉得人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可做,我总是想讽刺她,出于一种我是烂人的心态,我说重要的事情对我没有意义。她只能乏味地坚持说,不要想那么多,来吧,不要想那么多。那大概是一周前,她从邀请到央求,持续了三四天,我已经想不出还能用什么挖苦的理由拒绝她了,出发那天天气骤然降温,我翻出一件沾着土的棉衣,正是两年前我在岛上冒充艺术家导演的时候穿的,我看着它,感到头顶上好像有个人在阴险地冲我冷笑。现在我和陆童经历了几分钟的沉默之后,她终于放松下来,并说,你还穿着两年前的衣服,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说自己身上臭了。我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它,或者干脆把整艘船都烧穿。又一段沉默之后,陆童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走出船舱,我跟着她走到甲板上,那里站着两个抽烟的工人,陆童从他们身边经过,命令他们把烟灭掉,工人说了句什么,陆童转回身吼道,不让抽烟不知道么?工人嘿嘿笑着,他们快速吸了两口,把烟头扔进海里。船已经驶进港口,离陆地越来越近,陆童走进一间小屋,拿起对讲机说话,我找到一个避风的角落,点上一根烟,其中一个工人看到我,冲我摆摆手,脸上是一副苦相,我对他喊道,那女的有病,不用管她。我看到陆童露出生气的表情,盯着我,像个撒娇的孩子,并且已经看出来我在故意惹她生气,这个瞬间让我感到一切还没有那么糟糕,我来到,或者说回到这个死气沉沉的岛上,至少可以给一面肮脏的墙刷一层新漆。
6, 陆地上有雾,或者是从哪里生出的烟,搞不清楚。到处弥漫着腥臭味,我排在下船队伍的末尾,不知道陆童躲在哪里,我只好下船,走出码头,在候船厅的门外停下,大厅里的清洁工正在朝我走来,我认出她,是那个嘴里总在念叨佛经的老太太,两年前我让她在一个镜头里停留了很久,她扫地,念经,向前行进,用不着我喊开始和停,我喊不喊对她来说没有用处。我怕她认出我,就绕到墙的另一侧,低头抽烟,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怕她认出我,后来我听到陆童的喊声,她开着一辆崭新的轿车,停在路边等我,我小跑着钻进副驾驶,同时对她说,快走。陆童笑出来,她已经脱下工作服,显得纤细很多,我猜不出她的年龄,也没问过,直到现在这也是个不重要的谜团。我们在沿海公路上前行,她问我,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故地重游,总会有点感慨吧?我说,去信号山看一眼,另外我给你立个规矩,不要再提两年前的事儿了,否则我就扇你脸。陆童嘟囔着,厉害死你。车爬上逼仄的山路,一大片坟地排布在山坡上,海雾很低,它们在零落的松树间蛇行,已经是午后,这里的冬天从来没有没有阳光,陆童的油门越踩越深,车冲上最后一个陡坡,停在一个荒废的停机坪中央,我们下车继续走,经过一段林间小路,来到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带,这里有一座灯塔,虽然已经弃用,但当地人总是会把它刷得白稠,在它旁边竖一块纪念碑,当做一个景点,没有人愿意穿过一大片坟地爬上来。我走到最深处,可以俯瞰X岛,岛上住了一万人,大部分就在眼前这片山窝里,他们被几条公路分割开,随便找几块区域,标上点连成线,来回周转,长年累月地活着,然后去死,埋进山里。两年前我离开这个小城之后开始厌恶它,又经常会想起它,我像一个受虐狂一样享受这种感觉。陆童在我身后拍了一张照片,她说要纪念一下这个时刻,然后又问我,是不是有点矫情。我没有理她,走到灯塔下,拉了拉铁门,它异常稳固。我问她,怎么才能进去?陆童说,这里归航管局管,或者我们船上有电焊,可以烧断它。我感到无趣了,绕着灯塔走了一圈,问她,现在可以说了吗,你找我来要干什么。陆童坐到灯塔下的台阶上,小声说,这是一件伤心的事儿。我说,我不会因为你的伤心而伤心,别矫情。陆童把双腿伸直,说,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电影里的场景,就是那个男孩躺在床上,早上他被关门声吵醒了,醒来发现家人都不在,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是说,一个人也没有,他恍惚间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只不过在我梦里,醒来的不是那个男孩,而是你,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角色,可能是个鬼魂,就那样看着你,你发现自己不是人了。我问,然后呢?她接着说,我还画了一幅画,用铅笔在纸上描的,你躺在那张床上,我还发给你看,记得吗?就是那天,我做了这个梦,我觉得你能帮我。我问,到底是他妈什么事儿?陆童站起来,不慌不忙,她说我们先去干点你想干的事儿吧,别急。我往回走,把她甩在后边,再一次告诉她,不要再提那部噩梦般的电影。
7, 我没有任何计划,陆童把我送到一家旅馆,在沿海公路边,对面是X岛最大的海边广场,广场旁边建起一块人工沙滩,在冬天路边的大排档和纪念品小屋都歇业了,以旅游业为生的岛民全部躲回家里开始没日没夜地打牌,沙滩变成荒漠,整条街上看不到行人。陆童在车上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还是上去待会儿吧。我们走上露天楼梯,我本能地觉得这家半新不新的旅馆很适合拍摄,我的房间在楼梯拐角,窗户面对沙滩,房间里暖气很足,这很难得。陆童坐在床角抠了一会儿手,等我把烟抽完,她对我说,我们睡一觉。说完她脱光衣服,钻进被窝里,我拉上窗帘,躺到她身边,光线昏暗,我们有了几秒钟的,相当正式的对视,隔着被子我看到她蓬勃的性欲,我想她也能看到我的,事情出人意料地顺畅,我把她从被子里拉出来,抓住她的屁股,她默契地翻过身,后来她开始呻吟,在我抽动的时候,呻吟声越来越大,实话说,这让我有点难受,我意外地走神了,我停下来,希望她能闭上嘴,同时我听到了另外的声音,海浪声,或者是风吹动万物的声响,陆童转回身,压在我身上,她什么也听不到,接下来的时间她没有发出声音,而是不停地亲吻我,我感受不到她的重量,她漂浮着,像个风筝,被拉扯,直到最后她从我身上下来,顺势躺到床沿上,脑袋耷拉在床外,我没说什么,翻遍衣服口袋,找烟,给自己点上一颗。陆童忽然压着嗓子尖叫了一声,说,流出来了。我问什么,她说,你是傻逼。她走进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她靠在门口对我说,下次,这种时候,你什么都不要想行吗?她自己念叨着,千万不能想太多,我就是在受这样的折磨。她回到床上,帮我把烟头弄灭,又说,现在我们好好睡一觉。我钻进卫生间洗澡,出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睡着了,我想我无事可做,也懒得走近那片惨兮兮的海滩,后来我也睡着了,醒来已经是晚上,我们又做爱,这一次我什么都没想,我一直在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结果就是她声嘶力竭的呻吟我一点也没有听到。外边又起了风,九点多,陆童把我带我一家馄饨店,她说不方便让店里的人看到,扔下我自己回家了,我吃了一碗素馄饨,走路回到旅馆。我和在吧台卖呆的老板闲聊了几句,他问我需不需要便宜的景点门票,我知道他在蒙我,这季节,任何一处景点都可以随意进入,但我仍然说等明天朋友到了再说,老板立刻热情起来,问我有几个人,门票可以打五折,需不需要包车。我坚持说,还是等人到了再说吧。老板点着头,似乎看到了什么希望,我和他一样期待,希望明天有什么朋友可以出现。直到深夜陆童都没有联系我,这让我有点失落,我回忆白天她说过的话,她正遭受着什么折磨?她应该会告诉我。
8, 我又梦到她,还是那一身白裙子,我看到裙子的局部,她的手指,手掌和手臂,还有一些迷幻电影里的色彩(准确地说很像《梦之安魂曲》里发狂的母亲那一段),我想说点什么,张着嘴试图发出声音,但是声波全部反射进大脑里,引起震荡。这个梦让我醒来时口渴难忍,我去洗脸,含着水龙头咽下几口冷水,趁陆童还没有想起我的时候出了门。我一边在海边疾走一边用手机把这个梦记下来,发给陆童。半小时后她回复我:早。我已经走到后山脚下,眼前是重叠的悬崖,一层一层地向海里伸展,我的眼睛盯着一处山角,脚步越来越快,这样持续了一段路程,我感受到自己的姿势:弓着腰,脑袋半仰着,撅着滑稽的屁股。这时候我意识到行走可以结束了,我忽然停下来,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回到我体内,我应该觉得饿和欢欣鼓舞,这样的真实感是可以维系一阵儿的,我告诉陆童,这个清晨我找到了幸福的部分源头。显然陆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她只问我在哪儿。她要开始变得愚蠢吗?或者她开始发觉我的愚蠢。她来接我,带着嘲讽的口气问我,幸福的源头是什么?我坦白说气氛已经没有了,我解释不了,大概只是一个想法,我刚才很确信,但是现在解释不了了。她没什么期待,也不觉得这个回答令人失望,我还想描绘一下那是怎样的气氛,但又咽了回去。我们开车回到县城城区,在几条街上乱逛,她看上去很焦虑,清晨快要过去,路上有了点行人,有几个不长眼的孩子骑车在路上画蛇,陆童向他们按喇叭,咒骂他们是不要命的畜生,最后她把车停在一家早餐铺门外。我们在车里吃了早饭,我一度沉浸在幸福中,我是说因为清醒和触摸到真实的那种幸福,但陆童迫使我停下来。她先说,你看对面那幢楼。我望过去,只是一座普通的居民楼,不高也不低,灰白色,在雾气中显得无聊。陆童又说,你好好看看它。一个个窗口,一个个铁笼子,别无其他,我看到最边缘的一户,在高处,没有铁窗网,仔细看,似乎也没有窗户,而是一个破碎的洞,边缘布满烧焦的黑色。我问是有一家起火了吗?陆童说,是爆炸。我隐约觉得这个黑洞才是陆童找我来的目的或者借口,我看到她眼圈红了,身体略微颤抖,她接着说,爆炸,起火,坠楼和死。我问她,是意外他杀还是自杀?她没有回答我,我接着问,死的人是谁?陆童忍不住哀叹,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先上去看看,那里已经没人了,其他的我会告诉你。我知道这样的故事很难开口,有人死或是命运急转直下,这就像那个洞一样,没人关注但又显而易见,可她要我去看什么?我还是不想走近它,尤其是在知道有人丧命之后,我实在不想闻到死人的气息,万一那里和我身上的味道一样呢?陆童正在盯着我,带着一副不容反对的表情,于是我想,她需要我,我需要她需要我,那就去看看吧,我已经被死亡的噩梦缠绕很久了,早就是这样,就没必要再怕了吧。我下车,来到这座楼脚下,楼下的一户正在做饭,烟囱冒出青烟,我仰头看那个洞,心想如果有人坠楼,他(她)就落在我脚底的位置,这里被煤烟味包裹着,死亡很容易被遮盖。
9, 我和一个正常人一样,经历过许多次悲观绝望的时刻,这种时刻通常带着死亡的气味,短暂,威力大,和心绞痛类似,让人不得不闭上眼睛。走进那套房子里,我以为这会勾起一些细微的记忆,然而房间里只有垃圾,房门被拆下来扔在地上也变成垃圾,我踩着它走进去,墙面上到处是家具的痕迹,灰尘和蜘蛛网暴露在外,弥漫着陈旧腐烂的气味,只有那个洞是新的,爆炸给这栋房子带来新鲜的印记,一个死人诞生,一块崭新的尸体。我有点想死,我是说,那个洞就像新世界(如果真的有天堂或者地狱)的大门,这很莫名其妙,我要去揣度一个死人诞生的过程,不可避免地想象他(她)在此生的最后几分钟都做了什么,可我并不擅长,我缺乏想象力,这个事实足以毁灭我的职业生涯,虽然我知道早在一年前我的职业生涯已经断送了。这就是我在那个洞前所想的全部,我很想告诉陆童,又担心被她发觉我混蛋式的自恋,我回到街上,陆童和她的车已经不见了。我在早饭摊儿上坐下,身边是一片喝粥的声音,这里没有一个死人,没什么可看的,我的目光回到那个洞,它变得异常迷人。我给陆童发消息,告诉她我已经看完了,很迷人。陆童回复说,自由活动吧。我从来没有过这种自由,我说,不要强加给我自由。她回,神经病。我又点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早饭,趁机和摊主聊起来。她告诉我那场爆炸发生在一个清晨,就像现在这种没有人大声说话的清晨,那一声爆炸带着奇怪的尾音,摊主听得一清二楚,像是杀猪声,一头被抹了脖子汩汩流血的猪在哀嚎,所有的人都向空中张望,他们看到楼上喷着火滚着浓烟的窗口,有的人放下碗筷,跑到楼下仰望,有的人干脆端着碗跑过去,他们都不想错过接下来的好戏,很快,有个浑身冒火的人一头扎下来,摊主说,像个火箭,弄错了方向,掉下来就不会动了,就那么眨眼的功夫,好多人还没赶过来。她转身给我指了个方向,接着说,消防队就在前边,等他们吱啦着警报赶来,人已经烧干了。摊主叹着气继续打粥,她又想起什么,贴到我的耳边说,死的人是个法官。我已经吃得很饱了,步行回到旅馆,有几个游客正在登记,老板表现地过分热情,拉着我说这就是你朋友吧,都到齐了?那群游客冷冷地看着我,我打掉老板的手,冲回房间,陆童正在屋里洗澡,我并没有吃惊她怎么会来这儿,也没问她为何在洗澡,我脱掉衣服想和她做爱,她把我推出卫生间,湿漉漉地走出来,躺到床上,说现在来吧。整个上午我们不停地出汗,舔对方,汗水夹杂口水,后来我开始干呕,陆童又去冲澡,我去买水,在商店里喝完一瓶可乐,我感觉时间过得飞快,快到缺氧,和陆童做爱就像在太空里受死。
10, 回到旅店,陆童又走了,车钥匙留在床上,我开车去了海边,到一处最远的礁石下,那里可以看到巨大的货轮经过一道海峡。陆童给我打电话,我听到让人厌烦的轮船发动机的声音,她对我说她已经在轮渡上,一班岗八个小时,但是要在更远的岛过夜,明天才能回来。我谢谢她把车留给我,她说那件事无法当着我的面讲,还是电话里说吧。我找到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风不大,盯着海浪,没多久就开始晕眩。陆童开始讲述那个洞的故事,我几乎没有说话,死的人叫李林生,三十七岁,是她的情人,一个有趣的公务员,爱摄影,钓鱼,球类运动,科幻小说,还喜欢在夜晚海边的车里和陆童亲热,收入稳定,对外看上去家庭幸福,有一个信佛的老婆和一个天天在学校挨揍的儿子。李林生死前幻想和陆童去一个无人的小岛上生活,那里有一栋部队留下的石头房子,他已经想好了食物,淡水,电和网络的解决方法,如果一切顺畅,他可以在那里创作出一部有关大海吞噬陆地的科幻巨著,但让他头疼的是老婆不同意离婚,陆童补充说,也有可能这是一句谎话,他压根就没想过离婚,那个计划也是一次即兴幻想而已。李林生死的那天,陆童的船遇到大风,滞留在最北端的一个岛上,等到她回到X岛,李林生的尸体已经被运出X岛火化了,作为一个公务员,李林生的尸体不得不响应政府推广火化的政策,他的单位特意雇了一辆救护车,把他伪装成急症患者送出岛,半天以后,他的老婆和儿子抱着骨灰盒回来,没有回家,直接把它埋进了信号山公墓。对陆童来讲,李林生的消逝太过突然,陆童说到这儿骂道,操他妈的,太快了,我还在热恋中,还没有被他老婆发现。她又说起李林生的老婆刘芳华,在步行街上经营一家照相馆,用的是老式富士照相机,只拍证件照和室内婚纱照,照相技术远不及李林生,时代不同了,照相馆生意可怜,当初精心挑选的背景墙早就发霉,刘芳华一心向佛,也并不介意那台照相机慢慢钝掉。还有,自从怀上孩子之后,她再也没和李林生做过爱。陆童强调这一点,自己虽然是第三者,但并没有破坏过李林生和刘芳华的感情,因为那早就破裂了,相反李林生因为陆童的存在,对刘芳华心存歉意,他曾经和陆童一起去给刘芳华买了一台单反照相机,只是刘芳华并不在意,最后又被李林生拿回去,给陆童拍了不少照片。 她说完这些,我的屁股已经凉透了,我回到车里,打开暖气,继续听她讲,她的声音时断时续,我很快失去耐心,对她说,差不多了,我已经知道不少了。陆童说,你对这些不感兴趣吗?我说不是,又说确实没什么意思。陆童忽然提高嗓门说,你只是想来和我打炮?你还是不是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只能说你别生气,我很愿意为你做点什么,你说吧,你要我做什么。陆童挂了电话,我坐在她的车里,因为温暖而有点脸红。
11, 我去了步行街,它的一侧是二层楼房,大部分是服装店和化妆品店,另一侧是一排大排档和水果摊,统一的蓝色铁皮房子,这里的人因为生意冷清而显得郁郁寡欢,我钻进一个卖炸串的铁皮房子,里边坐着一对儿学生情侣,正在讨论岛上新开的电影院,我猜测他们很快就会去那个黑灯的大房间里交媾,我一直低头听着,希望他们的对话越来越猥琐,可是两个人一直在回忆那部新上映的电影叫什么名字,真想提醒他们一下,不要在这些不重要的事情上纠缠了,没有人喜欢这种剧情。炸串老板在油锅边上散步,自从给我上了一份炸鸡柳之后,他就一直在那里晃荡,时不时地看一眼我的下巴,我知道我的胡子勾起了他什么记忆,等那两个学生离开,他走到我面前问我,你是不是两年前来拍电影的那个导演?我笑得很阴险,说你认错人了。我想装傻,或者干脆演一个傻子,接着问他,什么电影?打日本鬼子那种吗?老板坚持说,不对不对,你就是那个导演,在街上拍了一整天,是你,你那小胡子,怪帅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赶紧付了钱走出去,临走我告诉他,那是我双胞胎哥哥,他已经死了。我还记得老板吃了屎一样的表情,但这并没有耽误他把钱稳妥地扔进他的钱匣里。我走出几十米,这条街很快就到头了,我想绕一点远路回车里,以免再和炸串老板相遇,这时候我看到了芳华照相馆,挂着一个不起眼的招牌,白底红字,门前停着一辆卖烤地瓜的三轮车,烤地瓜旁边是糖炒栗子,这让照相馆显得有些多余。我快速地回忆了一下陆童讲过的关于刘芳华的细节,然后走进去,刘芳华就坐在正对店门的柜台里,像个雕塑,她的神情,坦白说,就是一个十年没有做爱的成年人标准的样子,我把手放在柜台上,撑着自己,等她问我,她先站起来,勉强流露出一点笑意,但也没有说话,我只好说,照个证件照。她嗯了一声,领我走进身后的暗室,我端坐在板凳上,扭头看了看身后的背景,对她说需要白底的。她一边打开摄影灯,一边说都一样,在电脑上改吧。很快,她打开照相机,让我坐直身子,按了三次快门。在她用电脑上修图的时候,我看似无意地问她,听说往北的岛上有一座寺庙?她说,不是本地的?我说不是,要去庙里住下。她问我,那在这儿拍照片做什么?我说,办个皈依证。她转回头有点吃惊地看着我,为什么要跑到那个庙里皈依?我说,因为和那里的老和尚相识。她又问,你说智灵师父?我说对对,和他有缘,在北京见过一面,说不定直接在那儿出家了。她转回头,继续修图,没多久就浪笑出来,一直到打印机发出吱啦声,她把照片交给我,笑声还在持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你跑去尼姑庵出家,是图什么?我知道我的狗屁谎话败露了,我什么都没说,丢给她钱,赶紧走出了照相馆。
12, 下午,我找到了那家电影院。在半山腰的一座宽敞的建筑里,是个体育馆,馆里有四块羽毛球场地,一排乒乓球台和两张台球桌,尽头的一个房间改造成放映厅,有人在门口售票,我买票进去,里边正在放一部怪兽电影,那两个学生情侣果真坐在最后一排,荧幕的光反射在他们的眼镜上,他们看得很专注。我坐下,看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在半睡半醒中我感到有人走到我身边坐下,她穿着一身白裙子,伸出手,试图盖上我的眼睛。我猛然惊坐起来,四周并没有人,我给陆童发消息,告诉她新电影院的屏幕是坏的,有一大块暗角。陆童回我说,你挺会享受。我说我去看了看刘芳华,和我想象的差不多,缺乏新意,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在你和她之间选择你。陆童打过电话来,问我她知道你长什么样了?我说是,还被取笑了,不过问题在我,撒了个傻逼的谎。那个学生在后边冲我喊,打电话出去打。我意识到电影还在继续,压低声音对陆童说,晚点再说吧。我挂了电话,迫使自己投入到剧情里,这并不是一个怪兽片,而是在讲爱情,人的爱情被几只怪兽瓦解了,而怪兽的本意是想拥有相爱的能力。电影放完我回到车里,给陆童打电话,我迫切地想找点事儿做,陆童说想让我帮她做两件事,第一,找到李林生的一块硬盘,里边存着他给陆童拍的照片。第二,搞清楚李林生到底是怎么死的。我问她,这种事儿你找我干什么?陆童阴阳怪气地说,反正你也没事儿干,不是吗?她又补充说,如果你缺钱,我可以雇你。我说,我还是不明白,我既不是小偷,也不是侦探,这两件事儿我都做不好。陆童说,我再告诉你一个理由,很搞笑,但你不能再拒绝了,我不想再费口舌,真的,我已经很累了。我说,我答应你,你告诉我那个理由是什么。陆童说,有一次,我陪李林生看了一部电影,他有一段时间天天看那些外国片,那部电影讲的是一个侦探,接了一个抓奸的活儿,但是不小心惹到了一个大佬,查到最后,侦探发现那个大佬强奸了自己的女儿,还生了一个孩子。搞笑吧?更搞笑的是,那个演侦探的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我知道这部电影,也知道那个侦探是一个叫尼科尔森的怪物演的,在电影里他被尖刀挑破了鼻子,大部分时间脸上都贴着一块滑稽的纱布,在车里,我对着后视镜仔细看自己,陆童说得对,我确实有点滑稽,更像那块肮脏的纱布。我想起我的制片人,一年前她心平气和地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当着投资人的面对我拍着桌子说从此以后这部电影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我激动地想为她鼓掌,称赞她说这是一年来她做的唯一正确的决定。制片人号啕大哭,痛斥我的种种恶行,我知道她这是哭给投资人看的,无非就是想推卸责任,换取一点同情,我全力配合她,努力想怎么让自己的脸更红一点,那场批判会的最后,一个叼着雪茄的投资人被她的演技打动,用雪茄指着我说,你就是块臭抹布。这句话还是有点刺痛我,但不得不说,他的比喻很恰当,就是这句话导致我再也不在意身上的恶臭。和陆童打完电话,我回到步行街,买了一件新棉衣,经过炸串店的时候,我忽然产生一股骄傲的情绪,我感到精神振奋。
13, 陆童给我发来李林生的照片,他带着太阳帽,手上握着一根鱼竿,另一只手提着鱼线,一条大鱼挂在上面,李林生面无表情,好像并不愿意和那条垂死的鱼合影。照片破坏了我对这件事的想象,这本来是一个和死人对话的绝好机会。我的意思是,李林生是一个死人,他的形象绝不能具体,不能再用一个人形来包装他,那已经没有意义并且会让我瞬间失去兴趣,就是这样,我不得不尽快抹去这张照片的印象,我宁愿李林生是一个影子,一股气流,或者是那件一直想暗算我的白裙子。天快黑了,为了再搜集一点信息,我开车回到那栋房子楼下,去街上乱走。我看到几个工人,背着鱼网兜和铁钩,艰难地走上一段陡坡,我跟上他们,和他们保持同样的速度,这条路一直通向后山,半山上有两座学校,背后是连绵的山岭,我能看到山顶上的一座仿古建筑,翘着屋脊,那栋房子里存放着上百只鸟类标本,工人们翻过山岭,沿路下坡,接着拐进树林,在一片松树林包围的山沟里,有几间砖房,他们卸下工具走进去,亮起灯,周围很快沉寂下来,我在松树林里听到海浪的声音,山下就是海,有风吹动海水,然后它们来到陆地上,继续吹动松树,这些声响有自己的节奏,我也在他们的节奏里。后来我回到山前的路上,在学校门外的一个小卖店买了一块硬面包,老板是个妇女,正和另外三个妇女打牌,她们把麻将桌摆在火炉边,任由烧水壶在炉子上啸叫,我问老板可不可以在火炉边坐一会儿,顺便喝一口热水,她无暇顾及我,递给我一只碗,让我随意,我坐到火炉边的马扎上,喝热水,啃面包,和四个妇女挤在一起,她们打牌的神态严肃认真,我猜测这是因为每一局都有几块钱的输赢,输钱的人总会把氛围搅得尴尬,我吃完面包准备离开,这时那个连连赢钱的大姐问我,是外地的吧?我没有起身,决定和她们聊一会儿。我说自己是一个记者,来采访政府的贪腐治理情况。很明显,她们对我肃然起敬,我在心里庆幸我的新衣服是个不错的衬托,她们打牌的节奏慢下来,想听我多讲一点采访的事情。我告诉她们,下午我去了法院,采访了院长和几个审判员,他们一致表示现在已经杜绝了收取当事人红包的现象,我会把这件事写进文章里。我看到她们露出不屑的表情,趁机问她们,听说最近有一位法官去世了,你们知道吗?老板把嘴撇到李林生家的方向,对我说,就住在下边那个楼的,听说死的惨啊,活活烧死,还有说是摔死了。可惜那天我还没跑过去,人就被拉走了,啥也没看到。我问,你认识他?她说,当然,每次接孩子,都在我这儿等着。我装模作样地感慨道,可惜了,一位很有前途的法官。老板把麻将牌推得铛铛响,说,有个屁前途,那是个神经病。其他三人笑出声来,我问她,怎么这么说呢?她停下手上的活儿,伸出一根指头在半空中挥着,说,你知道他跟我这老太太说过什么?他说要把我弄到一个荒岛上当后勤部长!后勤部长是个什么官?操他妈的跟我扯什么葫芦?她的手指快要戳到烟筒上,对面的老太太把一张牌打到她面前,冲她挤眼,老板立刻收回手指,四个人不再说话。我知道接下来他们会处处提防我,便起身离开。老板冲我笑着,说这位记者师傅,我瞎说的,你可别把我写进去。我说您放心,我们记者从不乱写。我走出去,街上没有人,没走多远我又看到了李林生家的洞,它总是那么显眼,不管远近,我都能感受到它在那儿,一直在那儿。
14, 我在陆童的车里发现了一盒安全套,一本书和一些船票,安全套是拆开的,用掉一个,残留的塑料包也在盒子里,书的名字叫《解体概要》,是本老书,带着霉味,书脊上贴着X岛县图书馆的标签。我带着它回到旅馆,坐在暖气片边翻了翻,这并不是本法医科学或者解剖学的工具书,而是一部哲学散文,内容里充斥着绝望的气息,作者是个法国人,写这本书的时候,我猜测,正在遭受着知识分子式的无妄的痛苦,否则为什么要取一个这么恍惚的名字?我把书扔在床头,看了一会儿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个橙色小楼,离码头不远,可以看到进出港口的轮渡。我在车里等着刘威出现,看着他走进楼里,然后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在岛上,没多久他下楼接我,手上拎着一把水壶,他总是面带官员似的微笑,对我说,又是一天,喝茶看报的日子。我跟着他走进去,回答完他的社交寒暄,然后各自喝茶。我在拍那部电影的时候认识了刘威,他比我大两岁,已经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三年,担任县团委书记,我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踢了踢脚下的一堆宣传牌,说马上到了国际禁毒日,他们要进校园搞几场禁毒宣传,届时会从岛外的戒毒所调几个吸毒分子来,让他们当众忏悔,必须是打动学生,声泪俱下的那种。我捡起那些宣传画看,上面印满了吸毒分子烂手烂脚的照片,刘威咽下一口茶,指着照片说多看会儿,你会觉得还挺好看。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居然还是一副正派的微笑,他把茶杯端放在桌子上,问我来岛干什么。我说我正在为下一部电影搜集素材。他问我是个什么题材。我说可能是一部侦探电影。刘威开怀大笑,说侦探电影能通过审查吗?我说我也不知道,实话说我就是出来逛逛。我不想再去圆谎,那会让对话越来越艰难。后来我直接问他,你知道岛上死了一个法院的人吗?叫李林生。刘威一副吃惊的样子问我,谁跟你说的?我说昨天我在后山一家商店听人聊天,说到一场爆炸。刘威点了一根烟,又丢给我一根,他半天没有说话,也不像在思考什么,只是认真地弹掉一点烟灰。我说,给我讲讲,你是岛上黑白两道的大哥,不会不知道。他喜欢这样的奉承,正因为他什么也不是,这种调侃对他格外有效。他收回思绪,对我说,我认识那个狗逼。不过公安已经定性了,煤气罐爆炸,意外而已。我说,就这么简单?他说,对,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一个小公务员早上做饭煤气罐炸啦!他放肆地笑着,说,这件事教育我们早饭最好出去买。他仰到椅子上,屁股下面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我问他,你不是认识他吗?还有什么故事?他挺直身子,说,巧了,我正好知道,李林生玩冰,被他老婆举报了。禁毒工作是岛上的头等大事,知道吗?你们搞艺术的,抽抽大麻玩玩冰,正常。他李林生,没资格啊,你审案子的时候是想爽到天上去吗?所以说...他指着那堆宣传牌说,我们的工作也并不是一坨屎,对吧?我笑着说,对对对,你们很优秀。刘威拍着自己的肚子,好像在告诉我,他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这个八卦够我想象一阵儿了,李林生是个吸毒分子,现在在我勾勒的他的那股气流里,出现了毒品的味道。这还让我想起一个地方,在远处的一块荒山上,两年前我在勘景的途中看到过,那里长满了大麻。
15, 那部电影在拍摄的时候,刘威被当地政府指派为工作专员,全程跟守在剧组里,一方面他给我们解决了不少困难,另一方面,他也在监视我们,以免我们拍到县上肮脏的角落。他的车里有一套茶具,工作间隙我时常看到他坐在车里摆弄茶壶,我对剧组里的闲散人员恨之入骨,也包括他,我想让制片把他赶走,制片反而教育我要守规矩,我压根不知道这些烂事儿到底是什么规矩。剧组杀青那晚,我们在一个度假村里吃杀青饭,司机和灯光师喝成烂泥,拆了饭馆大厅的一个木船雕塑,拿到院子里点了篝火,度假村的人聚集起来要收拾我们,刘威已经喝得东倒西歪,他捡起一根火棍举到头顶,抬起头,对着火苗大喊道,谁敢动我刘威的朋友,我就让他魂归大海!后来我们围着篝火跳了一会儿舞,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第二天天还没亮,制片人带着全组人员赶第一班轮渡出岛,我睡到中午,被刘威的电话吵醒,他让我去给度假村送一千块钱,赔人家的雕塑。我跳下床直奔码头,上了船才跟刘威说,我不赔,我主动魂归大海好了。刘威在电话那头冷笑说,你侮辱了导演这个身份,不过你这人有意思,兄弟江湖再见。那天的船一直在摇晃,我险些吐出来,事隔两年,刘威没有再跟我提那一千块钱的事儿,我也如实告诉他,我恐怕做不成导演了,我确实侮辱了导演这个身份。我们在办公室里喝完一壶茶,临走前刘威对我说,你要多喝茶,做不做导演不重要,重要的是,嗯,多喝茶。他往我手里塞了一小包碧螺春,把我送出去,我的直觉是他再也不想见到我了。临近中午,我回到旅馆,陆童拎着半个西瓜回来了。她看到我床头的书,一下子警觉起来,问我从哪里搞到的。我说就在你车里,和一盒避孕套放在一起。她的语气深沉婉转,说我自己都忘了,这是李林生的。我看着她在窗前凝固住,她的剪影让我一度以为她和李林生一样也是一团气体。我问她,你也没有多在乎他,对吧?只不过是不甘心生活被敲碎了而已。陆童说,你脑子里全是屎,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说,你凭什么要求我知道你的想法呢。陆童说,你太赖皮了,和你说话就是在找不痛快。她开始流泪,我走到窗边认真问她,你现在说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陆童把我推开,开始吃西瓜,西瓜汁流到地上,眼泪也掉到地上,她说,我想要的,就是听李林生讲故事,和他在一起,听他讲故事。我说,你不要用这种话蒙骗自己,你还不如说想和他一起嗑药,让他操你,让你开心地忘了自己是个人。陆童说,那就是我理想的生活。我说,我他妈还是个理想主义者呢,理想主义者唯一的特点就是不知道理想的生活是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去看看真实的东西呢?陆童说,我看过李林生玩冰,就一次,他不让我碰,后来他再也没有当着我的面玩过。我说,你看,你被他感动了,他是在保护你,是吗?可在我看来,这根本不值一提,这些都不是真相。陆童说,那你说,真相是什么?我说,真相就明摆着,他烦你,他不允许你干扰他。陆童说,去你妈的吧,你太阴暗了,你会把你身边的人都想成魔鬼。我说,可这就是真相,另外我可以告诉你,我身边已经没什么人了,你说的对,只有鬼一直跟着我。陆童把一勺西瓜扔到我身上,我权当把这看作投降的方式。我让她陪我出门,她嘴里咒骂着,但还是跟着我走出旅馆。
17, 我找到了那片大麻,在一条盘山公路的尽头,它们的叶子已经枯掉,茎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这一年的生命结束了,明年它们会长出新的,在春夏疯狂地蔓延,到秋末结束,我看它们一眼,又觉得很没意思。陆童说这个山头曾经是个鸵鸟场,鸵鸟卖不出去,就给当兵的打靶用,有一段时间,山上总是传出枪声和鸵鸟的哀鸣,现在这里已经看不到鸵鸟的踪影,我也不知道鸵鸟和漫山遍野的大麻有什么关系,我想尽快回到一个熟悉的地方,以防脑子里再次冒出关于我为什么要在这儿的发问。至于陆童,她在车里没完没了地搜索电台,没有一个能听的,她被电波噪音搞得很气愤,最后只能缩在车座里,茫然地看着天空。傍晚之前,我们去了一个渔船码头,几十个农妇正在岸边敲扇贝,渔民把渔网拉下船,扔到地上,渔网里是上百斤扇贝,生蚝和虾蟹。陆童和一个渔民聊了几句,买了一袋生蚝,之后她迫切地想回家,我在大桥上下了车,步行回去,分别前陆童叮嘱我,要快点行动,找到那块硬盘。我走得很慢,需要这个速度的游荡来整理思绪,尽管我的思绪并没有乱掉,反而是太少,我什么也想不出来,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陆童编造出来的故事,或者是我自己编造的故事,都有可能,这个岛也压根不存在,唯一真实的就是那个洞,它随时都会出现在我面前,我忍不住去触摸,像狗一样闻它,舔它,但绝不敢再靠近它半步。这就是我所面临的状况,我在数着步子走路,每一步都扎扎实实地踩在地上,可又会觉得我不属于这儿,不属于任何地方,就是飘在空中,没有什么依靠,同样的,那个洞是实在也是虚妄,总有一天它会挡在我面前。我在半路上接到陆童的电话,我说我感受到了海和陆地的区别,她又来接上我,带着那些已经煮好的生蚝。我们在路上买了晚饭,回到旅馆,做爱,吃饭,之后陆童躺在床上看那本《解体概要》,并说晚上可以在这里过夜。读了一会儿她就放弃了,她说,这里边的每一个词我都认识,但每一个句子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我说,这不怪你,这些书写出来就不想让你轻易看懂。陆童说,李林生把这本书读了好几遍,我问他书里讲的是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这个人确实有点怪,但他不是坏人,对吗?我说这我还不好判断。陆童说,你不能总是反对我。我说好,你说的对。陆童觉得没劲,咬咬牙,又继续读书,没多久她又说,我不相信那是个意外,他说过,他有很多仇人。我跟陆童坦白,说你的两个要求,硬盘和死因,前者我会努力,但后者我可能也不会搞清楚。陆童说,你只要让我确信那不是个意外,就行了。我说这很难,我从来也不是一个坚定的人。陆童冲我吼道,那你去死好了。说完她把自己蒙进被窝里,不再理我,我隐约地听到一阵哭声,但不确定,可能正在哭的另有其人。后半夜我上了床,陆童醒过来,她贴着我,说,你的心和他一样冷。除了做爱,我们几乎没有过身体接触,我假装上厕所,把她推开,去卫生间里抽完一根烟,然后回到床上,陆童背对着我,直到我睡着,她都没有再碰我。
18, 来X岛的第三天,上午,制片人给我打来电话,我还没彻底清醒,按了接听键,她没有半句废话,说有一笔导演分账可以付给我,要我确认一下银行账户,她的口气像是在向一个乞丐施舍,很快,短信提示我收到了二千九百八十元。我觉得好笑,对陆童说今天要把这笔钱花光。后来的事情非常诡异,我们去了百货店,紧挨着步行街,那里边只有一半的商店还在营业,店铺里都散发着浅蓝色的灯光,陆童建议我买一条金链子,她说这样可以保护自己,我说我可以送给她一条,她又说她讨厌金子。我路过卖家电的门口时被一台电视机吸引,我只是想,还从来没有过一台自己的电视机。之后我们又在楼里走了两圈,从窗口爬到天台上待了一会儿,临走时,我决定去买那台电视机。午后我们搬着一台崭新的四十三寸液晶电视机回到旅馆,陆童一路上一言不发,应该是对我有些不满,我没有管她,又跑出去买了一个优盘,去网吧下载电影,带着优盘回到旅馆。等我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看电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陆童问我要不要吃饭,我说可以点外卖,陆童说这里没有外卖,我说等我看完电影。陆童对电影毫无兴趣,她嘟囔着,我到底是叫你来干什么的。我说我今天只想看电影,真的,我已经好久没有看过电影了,还是用自己的电视机。我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成为了一个有产者,我的唯一资产就是这台电视机,而这一天过得飞快,我好像一直没有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天黑之后陆童走了,临走时她问我要不要把车留给我,我说不用,我不出门了。陆童又问,你想做爱吗?我说,你想我可以,但能不能让我看完电影。她说,妈的你还真是个畜生。我告诉她优盘里有一部很棒的色情电影,我们可以边看边做。陆童开门走出去,我想喊她回来,但没有喊出声,我敢保证我在心里喊了。那部电影的结尾,主人公杀死了她失去双臂的母亲,只可惜他的母亲早已经是个幻像,我想哭,又觉得应该出去吹吹风,立刻出了门。我快步往码头方向走,有两家按摩店还在营业,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穿着短裙的按摩女,坐在一台虚弱的小太阳面前,也显得很虚弱。接着我经过一排被黄色霓虹灯照亮的酒店和一家招牌是鲜绿色的饭馆,走进黑暗里,没有路灯,我忽然想起前一夜我也走过这一段路并且又想起那个洞,它好像长在这儿一样。我发消息问陆童,可不可以去她家待会儿,陆童回我说不能,她父母已经睡下。我说那我去你家门外看一眼,告诉我在哪儿。陆童回我说,将军楼第三排。我知道那个地方,曾经是部队的领导宿舍,岛上撤编之后,那几栋小楼被轮渡公司买去,分给了员工。我原路返回,拐上一段上坡路,很快找到那儿,我跟陆童说我就在楼下,陆童打开二楼的窗户,趴在窗边,我走到她的正下方,压低嗓子问她,哪里有梯子,我可以爬上去。陆童在楼上笑我,说我太猥琐。我试着扒着墙角往上爬,接着听到衣服撕裂的声音,我只好放弃,回到地面上,发现这件新棉衣的侧线开裂,棉絮暴露出来,我有点懊恼,陆童也看到了,她哈哈大笑,把车钥匙扔给我,说快回去吧。我说,今天有点傻逼,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晚上十点多,我开车绕岛一圈,回到旅馆,一进门看到那台电视机立在床尾,我吓了一跳,把它搬到墙角。
19, 我和生活存在一种紧张关系,越想做什么就越讨厌什么, 来X岛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想和北京的生活做斗争,所谓斗争也无非是想对它的恨意再坚定些,问题在于,在X岛的几天也是生活的一部分,这让我觉得生活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我有办法逃离吗?我是被什么决定的?大概是投资人的那根雪茄,加上挥之不去的白色裙子,加上崭新的液晶电视机,加上刘威高举的火把,加上刘芳华按下的快门,加上陆童的肉体,加上李林生纵身一跃的洞,到最后我又坚信这些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对世界上的任何一种生活都不负有责任,或者反过来说,任何一种生活都抛弃了我。这天清早起床,已经想不起来这是来X岛的第几天了,我感到恐慌,立刻决定去找李林生的硬盘。到了芳华照相馆,那儿还没有开门,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我在街边坐着,想了些要对刘芳华说的话。中午时分她出现在步行街上,骑着一辆电瓶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孩子,他们停在照相馆对面的馄饨摊上,刘芳华给她的孩子买了一碗馄饨,然后自己回到照相馆里,我先来到馄炖摊,坐在小孩对面,问他,你叫什么?小孩正在手机上玩一个打泡泡的游戏,他无暇顾及我,嘴里念叨着要把他们都消灭掉。我接着说,别玩了,你会堕落的。小孩抬头看看我,不说话,又低下头专注地消灭泡泡。我抢过他的手机摔在桌子上,提高音量说,你爹都死了,你还玩?小孩把手机抢过去,塞进口袋里,说你爹才死了,你爹让警察枪毙了八回。我问他,你叫李什么玩意?他说,你是人贩子吗?我说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小孩开始吃馄饨,刘芳华看到了我,从照相馆走出来,在门口盯着她的孩子,我走到照相馆门口,挡住她的视线,说我想问问照婚纱照的事儿。刘芳华哦了一声,我们走进去,她又认出我来,她说,你是那个要去尼姑庵出家的人,我记得。我说,那是个玩笑。刘芳华说,怎么又想要拍婚纱照?我说,要结婚,肯定是要拍婚纱照。我本来的计划是如实地告诉刘芳华,李林生有一个情人,她托我来拿回一点东西。在我看来这是最简单的方法,虽然有点残忍,会给刘芳华带来一点痛苦,但我并不在乎刘芳华会怎么想,也不在乎陆童会怎么想。现在只是缺少一个时机,我还不知道怎么开口。刘芳华抱着一摞相册坐到我对面,她似乎信以为真,开始给我介绍婚纱照套餐。我托着腮听她讲完,有几次想打断她直接进入主题,她的说话方式简洁有力,没有停顿,一口气说完她能做的所有事情,最后问我,你想选哪一个?我说,我还没找到对象。刘芳华问,什么对象?我说,结婚对象。她站起来,一脸愤怒地盯着我,这时候她的儿子拉开门,冲刘芳华说,给我三块钱。刘芳华骂道,滚。我有点搞不清楚这一句是说给谁听的,我站起来说抱歉,她转身咒骂她的儿子,那小孩的脸慢慢变形,哭着跑开了。接着刘芳华又看向我,问,你到底要干什么?有病吗?不等我说话,她走进柜台,对着一尊菩萨像,双手合十,微闭着眼睛,开始念叨,她的身体在颤抖,就像毒瘾发作一样。几十秒之后,她推开身后房间的门,我瞥到里边有一张床,床边堆满了纸箱和包袱。她在里边照镜子,拢了拢头发,走出来对我说,我这儿好久没有拍过婚纱照了,你去别家吧。在她对着菩萨像说话的时候我就放弃了原本的计划,我担忧的是那么做会沾惹到不必要的麻烦,我忘了这一点,刘芳华是一个容易精神崩溃的人。
20, 走出照相馆,我看到刘芳华的儿子,我把五块钱塞给他,他没说什么,往商店里跑。我已经受够了这条街上积攒多年的油烟味。我给陆童打电话,她正在去上班的路上,我赶到码头,上了她工作的那条船。这班船的终点是渤海深处的一个乡,下午风浪变大,船晃动地毫无节奏,被风和海水揉捻,我紧紧抓着扶手,有点紧张,陆童给我送来几块大白兔奶糖,说这个可以缓解晕船,其他时间她都在那间小办公室里坐着,可能也睡了一会儿,我们没有说话,我在回忆中午发生的事儿。李林生的家已经被清空,我猜想是刘芳华不堪忍受那里的死亡气息,搬了出去,那块硬盘被刘芳华收走,很可能和李林生简单的遗物放在一起,如果不想招惹麻烦,就只能去偷。傍晚时分,风浪缓和了一些,我去甲板上抽烟,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紫色,海是深蓝色,海面层层叠叠地,反而感觉不到船在移动,我看到陆童在小房间里玩一个挂件,她把它摆在窗框上,等着被船晃掉,接住它再重新摆好。船驶进一个小码头,岸上有几辆车在等着,虽然噪音很大,但我仍然觉得这一刻是安静的,一切都静止着。上岸之后我去街上等陆童,那条街破碎不堪,渔民正在收海带,整条街上都是海带,我的身上很快沾了一层盐,我问渔民这些海带会送去哪儿,渔民口气骄傲,说它们都会被运到美国,美国人吃的海带都是这里的。我走远一点,捡起一根海带扯着它走回码头。陆童正在甲板上扫地,另外两个男船员站在船头聊天,后来陆童跳下船,向我走来,她想挽着我的手,我把那根海带扔进了垃圾箱。我们沿着铺满海带的路往前走,很快走进了枯树林,有一段被海水侵蚀的悬崖,穿过去是另一座山岭,陆童从包里拿出两盏头灯,说是从驾驶舱偷出来的,她让我戴在头上,然后带我拐进两座山之间狭窄的山谷里,我看到一条宽阔的水泥路,长满杂草,此时天已经快黑了,水泥路被山阻断,走近了发现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深邃的山洞。陆童停下来向洞里张望,头灯的光线让这个洞越发阴森。她说她看到李林生吸冰毒的那次,就是在这个洞里,李林生对山洞情有独钟。从里边传来她的回声和海水暗涌的声响,进到洞口我抬头看,头灯勉强能照到顶端,这座山是被掏空的,再往前走,脚下出现了台阶,深不见底,台阶向两侧延伸,陆童在前,带着我走下去,海水声越来越大,我数着步数,大概三百级台阶之后,我看到了海面,它更像一面深潭,表面很平静,但是有接连不断的暗涌声从深处散发上来,在洞里回荡。陆童在一块空地上踱步,她对我说,我就是在这里看到他玩冰,他带着帐篷和我在这里过夜,吸完冰毒之后,他对着海面说话,像是在和它商量一个宏伟的计划。我说,你觉得他是个精神病吗?陆童说,可能吧。吸了那些东西,都不正常。我问她,你能搞到冰毒吗?她骂我说,你也疯了吧。我们沿着水道往前走,在一个路口拐弯,钻进另外一个小的洞里,有风吹进来,这说明前方还有出口,我们并排走,陆童小声说李林生可以和海水聊天,聊了一夜。我没有说话,十分钟后我们走出去,经过一个只能一人通过的洞口,山下是另一个渔村,我们在山的背面,我转回身看到洞口两侧用油漆写着对联,已经辨认不出字迹,洞口上方有横批,我仔细辨认,四个字是:扼住咽喉。
21, 晚上我睡在一个小卖部里,是陆童的表姨家。陆童帮我把柜台里的一把躺椅伸开,抱来一条被子,然后就离开了,她在船上有自己的宿舍。我和表姨夫在火炉边吃虾,是一种瓶盖大小的硬壳虾,这个老渔民已经喝了不少酒,他对着我打嗝,气味刺鼻,期间他想从货架上再拿一瓶,被表姨骂回来,他非常沮丧,连吃虾的心情也没有了,坐在马扎上抽烟,把烟头扔进炉子里,然后回屋睡觉。深夜我听到开门声,表姨夫进来拿走一瓶白酒,出了门。我一夜没睡,担心他出门喝酒会冻死在路边。第二天天刚亮,陆童给我打电话,说船半小时后出发,临走时表姨塞给我一袋热包子,我拎着它去码头买票,看到表姨夫正在售票小屋的长条椅上睡觉,他的脸无比安详,令人羡慕。在船上我一直昏睡,到达X岛时陆童叫醒我,她说我的表情很狰狞,我说我做了一个去讨债的梦,梦里我站在欠债人的坟头大喊,别躲了给我滚出来。陆童说她也在李林生的坟前说过同样的话,在李林生下葬的当天,那是她最崩溃的一天。下船之后,我去买了一把斧头和一根撬棍,来到百货商店的天台上,我找到一个破沙发,搬到可以看到步行街的一侧,坐在沙发上盯着芳华照相馆,透过玻璃偶尔能看到刘芳华的身影。我决定再去买一个望远镜,这样可以看得更清楚一点。下午两点多,我在百货商店里到处打听可以买到望远镜的地方,没有人能给我确定的答案,最后我去了超市,在儿童玩具的货架前找到一个袖珍的单筒望远镜,它被封在塑料壳里,不能试,我拿着它往外走,在收银处遇到了刘威,他看到我,也看到我手里的玩具,然后用一种挑逗小狗式的眼神盯着我,我来不及躲避,只能苦笑着走过去。他说,兄弟,你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前年不小心在这留了种?现在得一岁多了吧?他身边的女人拉了拉他的衣服,刘威搂住她,对我说,这是贱内。接着他对女人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导演,陈导演,北京的。刘威的嗓门极大,周围的人统一望向我,这里的人耳朵里都长了雷达。女人冲我点点头,我面无表情。出了超市刘威把我拉进车里,我在后排一声不吭,女人手上拿着一袋糖,她小心翼翼地撕开袋子,拿出一块塞给刘威。他的嘴一直响,直到咽下那块糖,他问我是不是还在打听李林生的事儿,我说已经没什么想知道的了。他说你在岛上还有其他朋友么?我说没有,他问我,那你开的车是谁的?我反问他,你什么时候看到过?刘威摇摇头,意味深长,他说,你知道你的片子为什么那么烂么?别怪我说实话,网上的评论我都看过了。我说你有话直说。刘威在一个路口停车,女人下车离开,刘威让我换到副驾驶上,他在我的腿上拍两下,继续开车。车驶出城区,他对我说,你根本不了解一个小地方的生存法则,所以你的故事都是意淫,懂么。我说我最痛恨法则。刘威的车速很快,我们上了连岛大桥,我看到一个放风筝的人,正努力扯线,两条胳膊忽左忽右,风筝一头扎进了桥洞。刘威打开音响,放起路边买的汽车嗨曲,他说,实话告诉你,我不仅知道你开车,还知道陆童,还知道李林生被那个骚货迷晕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打拍子,一双肥硕的手,整个上半身都在一起震颤。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背包里的榔头和撬棍,我想握着它们,不是要抡向谁,只是想把属于我的东西紧紧握着。
22, 我有一种没有缘由的急迫感,这个念头我在假装导演的两年里出现地更频繁,我已经习惯了安慰自己,常常对自己说这样的日子马上就到头儿了。我必须在漫长的时间线上画一个点,然后再画一个,再画一个,永无休止地画下去。眼下的状况,我还不知道该画在哪儿,时间不再是匀速的,接着我又发觉时间从来都不是匀速的。我不知道要被刘威带去哪儿,他沉浸在汽车音乐里,车经过一片烂尾楼,开进了一个大院子,这是一座几十年前的工厂,保留着红砖厂房和土黄色的办公楼,现在这里挤满了修车铺,廉价旅馆,澡堂子和麻将馆,外墙上挂满了招牌,我看到楼顶上铺着一层稀薄的雾,被刚刚亮起的霓虹灯照成彩色,后景是暗蓝色的天空,我对刘威说,世界末日快来了。下车前刘威翻出两盒烟装进口袋,他说,你应该放松一下。我跟着他走进楼里,爬上顶层,楼道里回荡着许多音乐,刘威忽然划起舞步,旋转着,冲我扬头,我没有回应他,也不愿意看他那副得意的样子。整层楼被改造成一家KTV,前台只是一张办公桌,横在走廊上,刘威和服务员打招呼,顺手搂住她的脖子,他整个人都压在女孩儿肩膀上,女孩儿扶着他走进一个房间,里边爆发出欢呼声,我在门口站住,想让这阵声音过了再进,刘威把我拉进去,欢呼声还在持续,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欢呼,现在我离那层薄雾很近,就在我头顶上,可我不能再高了,没法越过它,我和我眼前的这群人同样可怜,我们都会被一片海,一阵风或者一层雾打败,我想加入他们的狂欢,又觉得恶心。好在刘威并没有介绍我,他接过话筒开始唱一首蒙古歌曲,拉着一个穿着短裙,露着裤衩的女人,她的动作总是跟不上节奏,但很投入,好像真的置身在一片草原上,刘威就是一匹高头大马。我坐在沙发边缘,仔细看这群人的脸,每个人都像是在死亡的边缘,奄奄一息地。茶几上摆着一个透明玻璃瓶,上面插着吸管,有一男一女凑到吸管边上,男的打着火,那一点光亮让他们更急切,他们吸掉一点冰毒,靠到沙发上,离死更近了一点。坐在沙发最中间的是个光头,他一直微笑着,我盯着他,他发现我,投来微笑,音乐停了,他递给我一杯酒,问我是刘威的朋友吗。刘威跳进沙发里,挡在我和光头之间,他对光头说,这就是陈导演,国际著名导演。光头又把玻璃瓶推到我面前,说随便玩。刘威看看我,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对光头说,王总,不容留不教唆,自己玩。他用大笑来掩饰尴尬,然后举起酒杯和光头碰了碰,一饮而尽。刘威很快喝得烂醉,躺在短裙女人的怀里,他的手伸进女人的裙子,女人时不时发出一阵浪笑,敲打刘威的肩膀。那个光头,自始至终保持着伟人式的坐姿,有人会把玻璃瓶端到他面前,点上火,让白烟在他面前升腾,我听到光头说,操他妈的我这是在哪儿。后来房间的灯被人关掉,换成了频闪灯,音乐切换成迪曲,这群人开始乱蹦,尖叫,在我面前脱衣服。我在快速变换的灯光里拿起那个玻璃瓶,吸了一口冰毒,它瞬间冲到我的大脑里,像炸弹炸开一样,我看到刘威在和女人做爱,那群疯狂的人围绕着他们,慢慢变成一群动物,毫毛从他们身上长出来,眼睛里闪着光,他们脱离地面,在半空中变形。那个光头依旧正襟危坐,他的魂魄已经贴到了房顶上,我想到我的榔头和撬棍,我应该帮他一把,在房顶凿出一个洞,让他的魂魄得到自由。我还残留一点意识,想起我的工具还放在刘威的车里,我起身拉开房门,却被人按住,房门又被关上,我好像被这群怪物吞噬了,但我还活着。
23, 那天晚上我梦里的白裙子被那个女人的短裙取代,我流了许多眼泪,心烦意乱。早上被女人穿衣服的响动吵醒,刘威睡在我身边,我们在一间宾馆房间里。女人穿好衣服离开,临走时对我说如果想约她可以给她打电话,但她并没有给我留下电话号码。我推开刘威下床,发现我们还在这栋楼里,大概是二层的宾馆,我和刘威不省人事之后被人送到这里。窗外就是那个大院,有两辆厢车停在修车厂门口,工人正在卸货,开饭馆的人打扫门前的垃圾,还有两个散步的老人,这些都在试图掩盖夜晚的肮脏,但也没什么不对,人们会同时选择秩序的安全感和秩序之外的快感。我看到昨晚的光头在修车厂里踱步,然后坐到麻将桌边开始打牌。刘威忽然惊醒,自己念叨说,妈的今天是禁毒日,禁毒进校园。我们一起走出大楼,刘威劝我尽早离开X岛,他说对我来说这个岛上没有好人,但对他们来说,这里也没有坏人。我从车里取下背包,让刘威先走,自己在大院里散步,光头看到我,冲我招手,我走进修车厂,光头问我能不能给他安排一个角色,他觉得自己有当演员的天分。我说,你可以本色出演,就演一个黑社会。光头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他说陈导演可不敢这么说,我就是个修车的,哪是什么黑社会。我开始假装一个搜集素材的导演,问他,这里的人除了打牌,还有什么兴趣爱好?光头说,靠海吃海,导演要是有兴趣,我带你出海钓鱼怎么样?和昨晚相比,这群人完全换了一幅面孔,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甚至感受到了真诚。我答应下来,和他告别,走出大院我回头看他们,眼前的画面毫无破绽,在柔软的阳光下,他们是一群标准的,满足的劳动人民。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旅馆,看到陆童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说联系不上我,让我看到后速回她的消息。我给陆童打电话,她说等她下午回岛再说。中午的时候我在旅馆昏睡,还没有从吸毒之后的恍惚中解脱出来,旅馆老板来敲门,问我什么时候退房,立冬之后他就要停业了。我说我还没法确定,又交了一笔房费,可以保证我住到旅馆停业。老板问我为什么自己买了一台电视机,我说这是我的习惯,我带不走,退房的时候可以留给你。老板笑呵呵地离开,我开始看电影,又睡去,再次醒来电影已经自动播放到了第三部,我接着看,是一部新片,不知道之前讲了什么,一个画面停留在一个池塘边,池塘里有一条会说话的鲤鱼,它想和在水里洗澡的女人做爱,我还不能理解,现在的艺术家不再喜欢从人类的视角观察世界了,他们渴望变成超越人的东西,就像昨晚的人形怪物一样,没有区别。天黑之后陆童来了,她一进门就开始呕吐,房间里充满海腥味,她在马桶边上深呼吸,我让她到窗边去,自己在卫生间清理她的呕吐物,陆童在外边说,今天风大,全船的人都晕了。我说,你不是老船员了吗?为什么还会晕船。陆童说,这你就不懂了,任何人都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晕船,人不会完全适应这些。我问她,你找我什么事儿。陆童说,你来抱抱我,我有点难受。我忽然想起刘威说的话,可能有点道理,对我来说,这个地方没有好人。
24, 我上床继续看电影,那条鲤鱼说自己是一个王子,女人被它蛊惑,任由鲤鱼摆布。陆童问我为什么要看一个儿童片,我说你看不懂这种电影。她不吭声,我又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跟我说?陆童说,我的脸还在疼,我被人打了,一记结实的耳光,红印在脸上待了很久。我问,你不要指望我给你报仇,我昨晚也被人打了,第二天那群人就变成了老百姓,我没什么办法。陆童说,是刘芳华打的。这个名字让我又清醒过来,我想,白天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清醒了,其实还没有,大概要经历好几重清醒才能回到原来的状态。我问陆童是怎么回事儿,陆童说她在船上遇到刘芳华,很奇怪,她好像认识陆童,眼神带着恨意,陆童发现了刘芳华和她的仇视之后,一直躲在办公室里,等到船靠岸,刘芳华牵着儿子的手走到陆童面前,她们对视几秒钟,刘芳华用另一只手精准地扇在陆童脸上,下船的人自觉地绕开她们,陆童说她还看到刘芳华的儿子,朝自己吐了一口唾沫。我问陆童,你们说过什么?陆童说,我没说话,刘芳华骂了我一句。我问,她怎么说?陆童的眼神游离到窗外,她说,骂我骚货。我说真是奇怪,我昨天也听到这个词。我本想接着说这个词也是来形容她的,但是忍住了,陆童似哭非哭,很久才眨了一下眼睛。我问她,你怎么想?陆童问我,我觉得我们一样惨,我是说我和刘芳华,再加上那个孩子,都一样,是不是骚货不重要。我下了床,把电视机放回到角落,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是否要安慰一下陆童的犹豫中,我决定和她做爱,或者立刻出门。陆童僵在床上,她的脸像是被那记耳光封冻了,我说我还是为你做点什么吧。说完我背上包离开房间,在街上,榔头和撬棍在我背上碰撞,发出和呼吸同步的撞击声。我没有丝毫犹豫,一直走到芳华照相馆,街上已经没有亮灯的店铺,我撬开店门,压根没用上榔头,我把榔头装在裤兜里,走进去,合上门,这个地方暂时属于我了,墙上挂满新婚夫妇的笑脸,黑夜让幸福的东西变得凄凉,我想刘芳华不应该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她的怨念菩萨也抹不掉。我走进小房间,那里堆放了一堆行李,用一块床单盖着,我打开看,只有一些李林生的衣物,一盒钓具,一箱书,大部分是科幻小说,找不到硬盘。后来我退回到大房间,在刘芳华的办公桌上乱翻,我从一堆照片里发现了陆童,只有一张,在一个海边,四周一片漆黑,车灯打在她身上,她赤裸着,两只手挡住隐私部位,表情很满足,是一种由衷的满足。接着我在抽屉里发现了硬盘,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李林生的名字,我把照片和硬盘装进包里,继续翻,希望还能翻出点惊喜。我听到门外有人经过,那人哼着歌儿,另一个人打断他,让他闭嘴,我停下来,听他们一边走一边吵架,直到声音消失,我忽然想起小屋里的菩萨像,我决定去给他上个香再走。
25, 那三炷香是替刘芳华上的,我拿出了百分之百的虔诚,希望她能摆脱她想摆脱的烂事儿。但其实,我从不相信任何可以左右人的命运的神,在人类之外,恐怕只有喜欢恐吓老实人的鬼怪,它们来自彻底的黑暗中,或者干脆就是黑暗本身。拜完之后,我又想帮刘芳华把菩萨砸烂,我已经拿起它端详了一会儿,在塑像的底座里发现了一小包冰毒,我笑出声来,原封不动地把塑像放回去,我想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平衡:一个怀揣冰毒的菩萨。回到旅馆,陆童已经走了,桌上的纸条多了一句话,她写:回家了,你走吧。后半夜,我没法入睡,又回到步行街,那里还是一片安宁,我去了百货楼底层的网吧,只有网管一个人在打游戏,他很放肆,开着音响,怪兽嚎叫的声音可以传到街上。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接上硬盘,名字叫照片的文件夹里什么也没有,一个叫隐私的文件夹,里边有两个word文档,名字分别是《海的末日(一)》和《海的末日(二)》,另外还有一个叫电影的文件夹,存着上百部电影。我想不通那个叫照片的文件夹里为什么是空的,而仅存的一张照片还是打印的,混在一堆无关紧要的照片里。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跟陆童说,她已经对我失去耐心了,我现在一走了之也没什么不妥。天亮之后,我走到将军楼的院子外边,在路边喝了一碗稀薄的小米粥,我一夜未睡,看到的东西都蒙着一层白纱,我给陆童打电话,半小时之后,陆童接上我回到旅馆。她说她昨晚生气了,我什么也不说就走了,是对她无情的蔑视。我说我完成了任务,但转念一想,又说完成了一半吧。我急切地想睡觉,陆童的头靠在我的腿上,说,等你睡着了,我就强奸你。我没管她,临睡着前,我推演了一遍关于那块硬盘的事情,最可能的解释是,刘芳华发现了硬盘里的内容,悲愤交加,她甚至打印出一张,拿在手上仔细看过,之后她删掉了那个文件夹里的所有照片,并且记住了陆童的脸。她在轮渡上偶然遇到陆童,当然要发泄出来,在我看来打一耳光远远不够,她应该把陆童扔到海里,被螺旋桨绞成肉渣。陷入沉睡之后,陆童给我口交,我把她推开,问她,为什么别人都说你是骚货?陆童似乎毫不介意这种侮辱,她把这当成了做爱过程里的调情,然后继续舔我,完事之后我去洗澡,陆童跟着我走进卫生间,她坐在马桶上,托着腮,对我说你今天就走吧,我是不是骚货跟你没关系,你知道吗,在这个地方,是不是骚货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承受住孤独,在这一点上我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一样,他妈的都应该发疯才对。她接着说,别人骂我是骚货,没关系,我只要也说别人是骚货,是烂人就行了。简单吧?我继续冲澡,感到无尽的疲惫,这感觉反而让我舒服。
26, 李林生在他的小说里写,起初,在得知海水即将吞噬大陆的消息之后,全世界陷入无意义的恐慌中,一些人逃往高原,另一些人们开始疯狂地建造船只,而那些船大都弱不禁风,他们不知道随之而来的还有狂风和巨浪。小说的主人公,一个叫林生的废物,在人们忙于自救的时候带着他的儿子去学校报仇,他打算杀光那些欺负过他儿子的小畜生们,林生像个先知一样,他确信自己会死于这场全球灾难中,复仇是他唯一想做的事儿,他和他十岁的儿子认认真真地整理了一份名单,上面写明了仇恨指数,后来发现仇恨指数的计算方法并不科学,需要综合的因素太多,由此他得出结论,仇恨就是一个囊肿,可大可小,永远不会消失,全部都要切除。林生带着一把砂弹枪和一把刀去了学校,那是学校最后一天上课,老师和学生们都在假模假式地告别,林生看到看到一这幕,有些心软,他到操场上吸了一点冰毒,回到教学楼里开始屠杀。李林生事无巨细地描写林生吸毒的准备,吸毒之后的等待和重新端起枪的样子,而屠杀的过程,李林生并没有写,他在那一段的末尾打了一个括号,括号里是一个问号。我问陆童有没有看过李林生写的小说。陆童说从没有看过,但她听李林生讲过他写的所有故事。我问她,有一个故事说一个叫林生的人,去学校杀人。你知道吗?陆童说不知道。我们两个在床上,相隔一段距离,我把包里的硬盘取出来交给她。她问我是从哪里搞到的,我说在照相馆。她问我有没有看过里边的东西。我如实回答,并把那张照片拿出来,说这应该是刘芳华打印的,只剩这一张了。陆童盯着照片,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他给你拍的全是裸照吧?陆童不说话,一点一点地撕照片。她说,除了我和李林生,谁也没有资格看它。照片变成了小碎片,她又拢起来装进口袋里,说要去李林生的坟上,烧给他。下午我们去了信号山的坟地,从远处看像一大块梯田,墓碑整齐排列,陆童在李林生的墓碑前啜泣,我走远了一些,沿着小路前行,心里想李林生的小说里,屠杀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在《海的末日(一)》末尾,复仇已经完成,林生回到家里,质问他的老婆方华,佛祖到底会不会来拯救我们?方华看到林生身上沾满血迹,说出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林生仰天大笑,说你除了会背这些狗屁烂词,还会干什么?方华去菩萨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叨咒语。林生离开了家,开着船去往一座孤岛。我走进一段死路,返回时遇到陆童,她正在找我,我们一起走出坟地,爬了一段山,到了灯塔,一群游客正在围着灯塔拍照,我们在空地的一角停住,俯瞰海港,两艘驱逐舰正在靠岸。从我的角度看陆童,她的侧脸很迷人。我问她,李林生有没有说过自杀的事儿?陆童想了一会儿,说,没有,倒是我常常对他说,可以一起去死,这是句玩笑,我笑着说的。那群游客也在发出笑声,让我无心再问下去。
27, 夜里我梦到一件破碎的白裙子,像那张照片一样变成碎片,这个景象太具有目的性,我在梦里自言自语,说,有没有更高级一点的东西?这句话也像是在对我妈说,她在我身后,穿普通衣服,我偶尔回头看,她坐在一把塌陷的沙发椅里,面色阴沉,对我说不要再去游泳了,换上干净衣服。我说我的衣服都脏了,她说你要自己洗。她躺在椅子里,沉沉睡去,我离开那儿,四处打听哪里可以找到一台洗衣机。醒来之后我去找旅店老板,问他能不能把洗衣机借我用,老板说店里没有,可我分明看到他身后的房间里有两台老式洗衣机。我想跟他多讲两句,这时候光头的电话打过来。我想起前天的约定,今天要和他出海钓鱼。半个小时后我到了渔船码头,光头的小弟在岸边等我,他带着我,踩着整齐排列的船的船帮往前走,到了光头的游艇上,我和他亲切握手,船随即开出,驶离海港之后船速加快,船底和海水猛烈地撞击,有一半的时间船是在脱离海水的低空中飞驰。光头把鱼竿和鱼饵交给我,我说我从来没有钓过鱼,光头让手下把鱼饵挂好,那人拎着鱼竿,站在我身边。船停下来,我听到一声汽笛,光头开始下竿,他的手下帮我把鱼饵投到水里,是一块染成红色的鱿鱼,我接过鱼竿,电动飞轮快速转动,我学着光头的手势,上下晃动。光头对我说,老弟,这个季节,是钓不上鱼的。我说那为什么还要来?光头说,你有没有过想一个人静静的时候?我说我经常有,做导演,要操心的事儿太多。光头说,这就对了,钓鱼就是让你来静静。汽笛又响了一声,他收起鱼竿,对我说,在海上钓鱼,船会随着洋流漂走。船开始缓缓前行,回到初始位置,光头继续下竿,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远处。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那个叫李林生的臭逼,死了好。我点了一根烟,稳住自己,我努力想该说点什么才能表现地不那么紧张。我笑了笑,问他是不是岛上的人都知道有一个外来人在打听李林生的事儿?光头也笑出来,他说,这很悲哀。我说我没有恶意,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搅进这些事儿里,这几年我一直都活在虚妄里。光头打断我,他说,我们不会管你有没有恶意,也不管你过成什么样。我说那你就什么都不要管。他说,我是开放的,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也可以成为对头。我说,我和你半点关系没有,什么也成不了。他说,这样也好,我们只能照规矩办事儿。他的手下走出船舱,站在我身后。我说,你要让我死个明白。他们在身后嘲笑我,光头笑道,妈了个逼的电影看多了。他转过来面对我,说你和李林生那个臭逼有一点很像,你们都搞不清楚状况,我可以告诉你,李林生的死跟我没有关系。我说,我从来没觉得跟你有关系。光头说,所以你搞不清状况,傻逼。
28, 我对危险的东西不够敏感,这是与生俱来的缺陷,那几个人站在我身后,随时准备对我动手,但我依然觉得可以化解,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被丢进海里,我去死,他们的余生开始做上杀人的噩梦。光头已经没有兴趣再和我说话,他的脸上看不出愤怒,就是面无表情的表情,他起身收起鱼竿,对着空气说,回去吧。随即,我被他们套进了麻袋里,我没有反抗,甚至感觉这一切如此莫名其妙,正合我的心意。麻袋的酸臭味往鼻子里钻,我屏住呼吸,听着船的撞击声,有几次被颠地飞离地面,外边的人拿脚踹我,让我老实点,这帮蠢货也是搞不清状况的那类人。船回到渔船码头,我被抬进一辆厢车里,抬我的人也上了车,临走前光头在车外说,导演,一个教训,我们这儿的规矩不能坏了。我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想随便吧,我不会死,这点屈辱算不了什么。车行驶一段,他们打开麻袋,有两个人把我按在地上,钳住我的胳膊,另一个人开始脱我的鞋,裤子,之后是上衣,我开始发抖,脑袋里只有空白,我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只想快点远离他们,哪怕赤身裸体。他们在步行街的入口停车,打开车门把我推出去,我意识到这个惩罚是什么了,在离开车厢的瞬间,我想抓住我的衣服,一个人看到,夺了回去,他们欢呼着,甩着我的衣服离开,我就这样被扔在了傍晚喧闹的街头,我想不到能去哪儿,索性沿着步行街大摇大摆地走起来,我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人,只能触摸到海上吹来的风,划过我的每一寸皮肤,慢慢地,在习惯了风的冰冷之后,我发觉这副肉体也不再属于我,我看着它就像看一条瞎了眼的狗,人们躲开它,又在注视它,等它走远,继续他们死路一条的事业,而这条狗,走在一条漫长而伟大的路上,在灵魂出窍的瞬间决定加速,这样它就可以永远也不会停下来。
20190611 中国山东长岛赵王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