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罗塔在睡梦中咳出一口浓痰,他含在嘴里,睁开眼,扭头找到一小块空地,把痰吐到地上,接着躺回去,感受到自己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被臭味包围着。他盯着房顶,试图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间肮脏的小屋里,这是哪儿,前一天发生了什么。脑袋里嗡嗡响,像是即将爆炸的倒计时信号,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舔舔嘴角,尝到血的味道。
房间外传来两声狗叫,听上去是那种哈巴狗,正和熟悉的人嬉闹,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男人在交谈。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熟悉,罗塔想起来,他是蒋雄,他们前一天刚见过,一起喝了一顿昏天黑地的大酒。他再次起身,坐在床上环顾四周,床紧贴着墙角,靠着一面带窗户的墙,墙角的台灯上有一块蜘蛛网,罗塔盯着台灯看,没有看到蜘蛛,他拉开窗帘,浮尘飘落下来,很快消失在床上。窗帘后面的玻璃上贴满黑色胶带,没有光能透进来。房间里还有一张书桌和一把几乎散架的椅子,除此以外就是满地的衣物和零散的几本书。罗塔想看清楚那些书的名字,他伏下身子看,在那股熟悉的恶臭和胃里残留的酒精刺激下差点吐出来。书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白色的封面,这让他彻底丧失兴致,对房间里的一切丧失兴致。
罗塔在衣服堆里找到自己的鞋,趿拉着走到门口,打开门,阳光瞬间刺入眼睛,他差点晕倒,立刻扶住墙,缓慢地走到门外。
眼前是一个农家院子,阳光充足,味道清新,罗塔靠着门框,看到蒋雄坐在不远的台阶上,正对着自己傻笑。我嘴上是不是还有血?罗塔问。蒋雄说,是,你跟个傻逼的似的。蒋雄还在笑着,罗塔有点反感,因为他的笑容阴嗖嗖的,蒋雄整个人都阴嗖嗖的,尤其当他暴露在阳光下的时候,罗塔觉得这个人不配晒太阳。罗塔没有搭理蒋雄,他穿过院子,找到厕所门,走进去洗脸。水池上方挂着一个汽车后视镜,罗塔对着镜子看,发现他的嘴角开裂,沾着一大块干透的血斑,眉骨上方肿起一个大包,透着紫色和青色,感觉自己像个长着犄角的怪物,他狠狠地说一声操,接一捧水在脸上随便抹了几下,把眼屎抠干净,走出厕所。
罗塔问,这是哪儿?蒋雄半天才说,地球,人类的栖息地。他整个人半躺在三级水泥台阶上,眯着眼睛,在天空中寻找什么,身后是这个农家院子的正房,因为这三级台阶的缘故显得高高在上,正房左右两侧各有三间小屋,三个小门。这些小屋用来出租,住的大都是附近打工的年轻人,三面房子包围着这个院子,面积很大,大门口在院子一角,门边有一颗长得乱七八糟的树。此刻蒋雄正看着在那棵树上停留的鸟,他吹了一个悠长的口哨,鸟倏地飞走了。
罗塔在蒋雄的房门口找到一个马扎,他靠墙坐下,阳光照在脸上,他感到身上有些地方在隐隐作痛,没有确定的位置,疼痛像虫子一样四处游走。
蒋雄问,有吃的。吃吗?他把一个塑料袋丢给罗塔,两人相距五米,罗塔没有接住,袋子里的茶叶蛋砸在墙上,里边还有一根瘫软的油条。罗塔没有捡它,他什么也不想吃,那根油条让他恶心。罗塔又问,我问你呢,这是哪儿?蒋雄答,地球啊。他妈的。你他妈的。罗塔骂道。他不再追问,从衣兜里翻出手机看,现在是十一点十一分。罗塔自言自语着,很奇怪,每天的十一点十一分都会看看时间。他又点开手机地图,看到定位的蓝点在一片湖水旁边,上面显示那片湖水叫十三陵水库。
你看房子后边的那座山。蒋雄把手伸向脑后,接着说,山里埋着十三个皇帝,还有一大群女人吧。真够远的。罗塔说,他收起手机,又说,阳光真是太好了,这个院子不错。蒋雄压根儿没有听罗塔说话,他忽然对着天空哈哈大笑,巨大的身躯抖动着。罗塔也有点莫名其妙地开心,因为现在很舒服,宿醉之后发现自己在一个偏僻的院子里,有阳光和干净空气,有人在笑。身上的疼痛还没有消失,但疼痛让罗塔很享受。
蒋雄说,我想起来你昨天,在饭馆里连说了一百句,饭馆老板直哆嗦。罗塔问,我说什么?蒋雄说,你说打爆你的蛋,至少说了一百句,一口气说完。罗塔说,我确实断篇儿了,很久没喝这么多酒了。蒋雄收起笑容,脸色忽然沉下来,他说,你也确实差点打爆我的蛋,你个畜生。罗塔觉得这个人的阴气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罗塔辩解道,那没办法,你至少有,一米八,一米九吧?一米九多!我才多少?一百五十八公分。我想干死你,只能出阴招。蒋雄又继续傲慢地笑起来,他说,去那儿的人都想干死我。罗塔问他,你打了多少场?蒋雄说,每次去都打,那些傻逼都会找我,他们都想死在那儿。
罗塔被蒋雄逗笑了,咧嘴的时候嘴角开始疼,这时候大门被一阵风吹开,吱吱作响,一只小狗溜进来,它脚步很轻,从罗塔身边经过,闻了闻地上的茶叶蛋和油条,最后在蒋雄身边停住。这只狗身上有几处斑秃,暴露在外的皮肤发黑,毛发一股一股地,拧在一起,蒋雄伸出一个手指,狗拼命地舔着。
一个中年男人从正房走出来,站在蒋雄身后,他操着北京郊区口音问,你朋友?他把狗踢进屋里,顺口骂了一句狗畜生。蒋雄仰起头看看他。说,我兄弟,北京的。中年男人问,脸上怎么了?跟人茬架了?罗塔不说话。蒋雄对罗塔说,这是我房东,王哥。罗塔犹豫要不要叫一声王哥,中年男人接着说,行,小伙子不错,今儿这天儿也不错。说完他哈哈大笑,打开门走进去,那只狗从中年男人脚后悄悄溜出来,中年男人来不及反应,狗已经跳到院子中央,飞快地冲出大门。罗塔听到中年男人在屋里骂道,狗畜生迟早被咬死。
院里又剩下罗塔和蒋雄,蒋雄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铁盒,里边装着烟草和烟纸,他不慌不忙地卷起一根烟,给自己点上。罗塔问,我有点记不清了,怎么会跟你跑到这儿来。你自己想想吧,我懒得说这些。蒋雄说着,把一口烟憋在胸口几秒钟,然后缓缓吐出来。罗塔说,给我点提示吧,想不起来很难受,就跟找不到钱了一样。过了一会儿蒋雄说,那是你的灵魂丢了一块,当然难受。罗塔很恼火,他说,操你妈的,你会说人话吗?我就想知道我是怎么来这儿的。蒋雄依旧不慌不忙,他不停抽烟,面前时刻有一股烟在缓缓地升腾,他说,坐公交来的,兄弟。罗塔问,我是说,我为什么会来?为什么坐他妈的几个小时公交跑到这个破逼地方在你那张烂床上睡了一晚?蒋雄咯咯笑着,他似乎难以控制自己,几次想止住笑声都没有成功。罗塔听到有人在敲玻璃,他顺着声音看去,中年男人正在窗户里,很猥琐,带着刻意的假笑看着蒋雄,手上举着一瓶白酒。等到蒋雄看到他,他颠了颠手上的白酒,示意蒋雄进去。蒋雄摆摆手,冲里边喊,你自己喝吧。中年男人消失在窗边,罗塔扭头看着蒋雄。
蒋雄说,好吧,你别急兄弟,据我判断,昨天,我们两个打完之后你就喝多了,抢了我的酒。罗他说,这我记得,那是因为太疼了,必须要喝一点。蒋雄说,你酒量不行。罗塔说,是不行,但是我敢喝。罗塔继续追问,那后来呢?蒋雄说,后来你说要把酒还给我,那帮人都散了,你追着我发疯,一路跟我上了车。罗塔问,然后我们又喝了一晚?是你自己喝了一晚,就在村口的饭馆里。蒋雄说,事实上,我只在动手之前喝两口,平时滴酒不沾。你懂么?对我来说酒没那么爽,不如这个爽。他两个指头捏着烟头,抬手示意一下罗塔。行吧。我知道,你他妈抽叶子呢。罗塔说。
一到午后阳光很快暴烈起来,罗塔挪了挪马扎,让自己的脸躲在阴影里,身体继续被晒着,他盘算着什么时候离开这里,走之前要鼓足勇气才不至于让一身烂肉垮掉,他可以继续和蒋雄聊一会儿,至少等大脑再清醒一些。你是做什么的?罗塔问他,我知道,按规矩我不应该问这些,但我现在还不想走,我们可以聊聊,随便扯扯淡。蒋雄说,我什么也不干,天气好的时候就晒太阳,还有你说的,没错,抽叶子。罗塔吐出一口气,说,行,也挺好。我在在上技校,不过好久没去了。
你刚才说的规矩是什么?蒋雄问他。罗塔说,跟片子里讲的一样:我们不能深入交谈,更不能跟别人说起这个俱乐部。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QQ群里每天都会发一遍。蒋雄很不屑,破口大骂,这是他妈的什么傻逼规矩。什么片子?什么片子里会说这个?
眼前这个一米九的大个子好像对他们的秘密组织一无所知,罗塔想不明白,这个人多次出现在公园的林子里,罗塔记得他,至少有三次,他捏着酒瓶在人群外围走来走去,总有人喜欢在人群中挑这个高个子,冲他嚷嚷,这时候他就把酒瓶摔到地上,穿过人群走到中央,和那个嚷嚷的人开干,他很会打,还没有输过。昨天罗塔在人群中观望,身边有个人小声说,谁能干倒那个大个子,绝对会一战成名。罗塔不服,冲蒋雄吐舌头,蒋雄没有犹豫,晃晃悠悠地走进来,眼神很轻蔑,罗塔记得,直到自己出拳的时候,蒋雄脸上的轻蔑都没有消失。
在罗塔看来,这一仗自己并没有输。他太过矮小,虽然胖但没什么力气,举着拳头打也刚刚能打到蒋雄的胸口,试探之后,蒋雄一巴掌把自己甩出去,他瞄准蒋雄的裆部频繁出拳,后来蒋雄被打烦了,找机会把自己压在身下,拳头一下一下地落在头上,罗塔很快丧失理智,他不会服输,手脚并用,照着蒋雄的裆部打,一边打一边疯狂的喊“打爆你的蛋”。他听到周围的人笑成一片,那个叫耗子的组织者把他们拉开,罗塔不服,趁乱偷袭了蒋雄一脚,正正踢在裆部,蒋雄一声怒吼,把罗塔打飞出去,耗子带着人立即拦在两个人之间,这一战算是结束了。之后就像蒋雄说的,人们抱在一起欢呼,把脸上的血抹在别人身上,称兄道弟,趁着夜色走出公园,而罗塔抢了蒋雄的酒,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灌晕。走出公园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很难想起来了,只剩一些模糊的画面。他记得自己在一辆公共汽车上,车开了很久,他醒来又睡去;之后他们走过一片废墟,罗塔在那儿吐了一会儿;最后一幅画面是在一家小饭馆里,罗塔在醒酒之前又把自己喝醉。
现在罗塔看着这个大个子,犹豫着要不要回答他的问题。蒋雄又问了一遍,你说的那个片子,是电影?叫什么?罗塔说,好吧,看来你压根什么都不知道,那你是怎么去的那儿?蒋雄语气柔和了一些,你先告诉我,什么电影?罗塔说,搏击俱乐部,美国片。蒋雄说,嗯,我的确没看过,电影这种玩意没意思,不过听这个名字,那群傻逼就是在模仿这部电影?罗塔嗯了一声,他想快速跳过这个话题,毕竟自己也是那群傻逼中的一员,事实上他是最早的成员之一,他对那部电影也了如指掌,但现在他不想说这个。到你了,我刚才问你你是怎么知道那儿的?罗塔问。
蒋雄回答,一个朋友告诉我那儿能随便打架。罗塔追问他,然后呢?你就去了?就这么简单了。蒋雄说着,又掏出铁盒开始卷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收起满脸的冷笑,眼睛也不再飘忽不定,他小心翼翼地掰碎一块大麻,两指捏着大麻撵成碎末,掺进烟叶里卷好,点火,一直到他吸完一口,接着说,我懒得说这些。他把大麻递给罗塔,罗塔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一口,憋住,味道很冲,他咳了出来,顿时感到鼻腔和嗓子像是在冒火。
妈的,什么傻逼玩意。罗塔一边咳一边说,接着他轻轻吸了一口,又把大麻递给蒋雄。蒋雄看着天空,慢腾腾地说,兄弟,慢慢来。
有那么几分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一起看着天空,有鸟飞过他们就盯着鸟,直到它们消失在尽头,或者只是盯着天空,空的天空。后来他们被一些噪音打断,那是一辆摩托车慢慢靠近,等它开进院里,骑车的人下车,摘下头盔,冲蒋雄点点头,走进罗塔对面的小房间。蒋雄对罗塔说,这也是个傻逼,以为自己很帅的那种。你怎么看谁都是傻逼?罗塔说。蒋雄笑了笑,说,你不算,你只是看起来像个傻逼。你们那个组织,什么俱乐部,全是傻逼。罗塔问他,为什么我不算?蒋雄说,你还算聪明,会打,跟我打也没吃亏。罗塔问,所以你愿意陪我喝酒?蒋雄说,那倒不是,我只是愿意看热闹,看你耍酒疯把公交车吐地臭烘烘的,有意思。蒋雄哈哈大笑,罗塔没有生气。蒋雄把烟的最后一点递给罗塔,他用指尖夹着,小心翼翼地吸了两口,烟草彻底燃尽了。
如果让你选一个人,随便一个人,你最想跟谁打?罗塔问。蒋雄在琢磨,罗塔接着说,你应该看看那个电影,这是电影里的人问的。蒋雄说,好吧。不过下次,我要干死那个叫耗子的傻逼,他是最烦的一个。他接着问罗塔,你呢?罗塔扶着墙站起来,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是大麻在起作用,身上的疼痛全部消失了。他捡起地上的塑料袋,在茶叶蛋和油条之间选了油条,一口吞进去半根,艰难地嚼着。我想过这事儿,罗塔说,认真想过,我最想跟我爸打,他叫罗宏志,是个骗子。罗塔走到院子中央,来回溜达着。
那条小狗悄悄地从罗塔脚下跑过,罗塔险些踩到它,狗停在蒋雄身边,慢慢趴下,发出孱弱的呜声。罗塔忽然看到到地上留下一道血痕,一直延续到小狗身下,一滩血迹在小狗身下慢慢变大。狗怎么了?罗塔问。蒋雄摸了摸狗的肚皮,说,操他妈的,被野狗咬了。他手上沾了血,很浓,顺着胳膊流下来。蒋雄叹了一口气,他终于起身,走进房间拿出一根棒球棍,急匆匆地走出院子,他对罗塔说,跟我走。
这个院子位于村子的最南端,继续往南走,跨过一条铁轨,有一片巨大的空地。罗塔跟着蒋雄来到空地上,路上罗塔捡了一根拳头粗的树干,接下来可能是一场恶战,罗塔心想,遇到那些没脑子的野狗,他会一棍子抡死它们。他们在空地上搜寻,远处果真有两条土狗,很远,蒋雄眯着眼睛看着,朝着土狗吹了一声口哨,忽然大喊道:打爆你的蛋!
蒋雄用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过去,罗塔跟在他身后,那根树干有点碍事儿,跑着跑着,罗塔扔掉树干,捡起两块石头,继续跑。两条狗像是预感到了危险,它们分头跑开,跑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看看。两个人跑到空地的尽头,土狗绕着圈跑到另一头,停下来,慢悠悠地走两步,时刻盯着蒋雄和罗塔。
这场追逐持续了十几分钟,直到两个人在一颗光秃秃的树下停住。蒋雄喘着粗气说,算了,他妈的,它们认识我,追不上。这时候阳光已经倾斜,那颗秃树在地上留下狭长的影子。罗塔坐到地上,把手上的石头扔掉,伸开双腿靠在树干上,对蒋雄说,我们应该有枪。蒋雄说,是啊,有枪就好了,应该弄把枪。
火车从铁轨上驶过,声音在这片空地上回荡。罗塔抬头看看,野狗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蒋雄正盯着一节节车厢发呆。我们回吧,我该走了。罗塔说。蒋雄一声不吭,往前走,罗塔起身跟在他身后,跨过铁轨的时候,蒋雄忽然拐弯,他踩着枕木,往火车来的方向走,罗塔依旧跟着他,蒋雄自言自语道,小狗活不过今天了。
罗塔没有说话,他们一直走,眼看要走进一条隧道。蒋雄忽然回过身对罗塔说,说起来,我最想跟蒋国政打...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他。说完蒋雄笑笑,罗塔说不清那是阴险还是真诚,他猜测蒋国政也是蒋雄的爸,这挺有意思。
二,
等待一些瞬间。罗塔想,自己总是在一瞬间迷恋上一件事,后来又在另一个瞬间丧失兴趣,厌恶那件事也厌恶自己。十几年来罗塔就沉溺在无数个瞬间之间的时间里,就像小时候玩一把玩具枪,某个清早醒来的时候,想起前一晚把枪放在一个角落,也只是想了想,从那以后就再也不会捡它,那些玩枪的时间就飞走了。两年前罗塔初中毕业,在街上看到一支骑行的自行车队,那群人带着墨镜和头盔,看不清脸,飞快地从罗塔身边驶过,留下一阵清风,那是个夏天,罗塔被这阵清风打动,他向汪雨要钱买了一辆昂贵的美利达,加上头盔,手套,骑行服和墨镜,把自己装备好。他骑着美利达去东北,又去东南,最后到了西南,车把上的码表积攒了上万公里,时间也过去一年,罗塔预感这件事到头了。他回到北京,跟汪雨说,我想学厨师,你帮我交个学费。汪雨说,做饭我可以教你。罗塔说,不是学做饭,是当厨师你懂吗?戴白帽子那种。
汪雨不再多说,她从不和自己的儿子争论,一个中年人,能看透那些隐藏在基因里的无法改变的事实,她知道如果一直争论下去,罗塔会比罗宏志更果断地离开,她不多说,也代表默许了罗塔的要求。一个月之后罗塔就骑着美利达去了一所技校,在西南郊区,一座土山的半山腰上。山下有个村,罗塔经过的时候一群道边的老太太带着诡异的微笑看着自己,这个感觉不太好,似乎她们早就知道这里边的道理:又有一个弱智要去那个学校学点手艺,其实什么也学不到,只是为了能找份糊口的活儿干,成为连农民也不如的农民工。罗塔骑到学校门口,他看到一个气势恢宏的校门和相隔几百米的一幢楼,罗塔有点迷惑,他想,这所学校本不该存在,因为眼前的旷野和山已经足够。那一瞬间,他的热情消失殆尽。
半年之后,从蒋雄的住处回来,罗塔决定彻底和技校告别。事实上他早已经和技校没什么关系,回想起来,他对这所学校的印象也只停留在最初的一个月。刚进学校的时候他打了两场群架,作为小喽啰,跟在那些人高马大的同学后边,战斗开始他会喊两句杀啊,然后快速地从人群撤离,躲到角落里看,他从心底觉得,这样的厮杀和自己没有关系,他甚至不知道对战双方是谁,所有的人都埋没在人群里,他不喜欢。后来他看上一个化妆班的女孩儿,染着绿色头发,罗塔总是能在校园里看到远处一朵绿色的脑袋,他主动跑去打招呼,那女孩儿见了罗塔就狂笑,笑得头发乱颤,罗塔觉得害臊,到最后也不知道女孩儿叫什么。再后来,罗塔迷恋上那个冒牌的搏击俱乐部,这其中的原因或许是自己的拳头打出去和别人的拳头打过来,都让他觉得爽。这和在学校打架不一样,在那片树林里,有人围着,看着,还会报以欢呼和掌声,这时候疼痛就不是疼痛,是爽。
美利达还在技校的宿舍里,很久之后罗塔想起他的自行车,也想起那个绿毛女孩,罗塔很想知道她的名字,这本应该是个仪式:罗塔问,你叫什么。女孩说,我叫XX。之后罗塔会记住这个时刻,接着就可以记她一辈子,日后还有希望找到她。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一见到自己就狂笑,那种笑让人厌恶。这天罗塔决定去取回美利达,同时慢慢忘掉那个绿头发女孩,他十七岁,已经能清醒地认识到,时间是流动的,遗忘是注定的,这些都不容置疑。临去学校前,罗塔坐在马桶上回忆她,院子里传来栅栏翻动的声音,接着后门被打开,传来脚步声和一句骂娘声。过了一会儿,厕所门被推开,蒋雄站在门口盯着自己,罗塔又看到这张阴险的脸,虽然带着笑容但依旧阴险。罗塔沿着蒋雄的身体往下看,他的胳膊在流血,血滴到地板上,没有汇集,变成无数个鲜红色的斑点。
被你家的栅栏划到了。蒋雄说,有纱布吗?罗塔说,没有,你吓我一跳,屎都拉不出来了。蒋雄哼笑一声,他扯了一块毛巾包住胳膊,坐到地上。那是汪雨的毛巾,颜色粉嫩,印着一个小熊,同样的款式她买了四条,每个礼拜换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汪雨有了这个习惯,没有原因,自从和罗宏志离婚之后她就开始养成一些奇怪的习惯,后来会忘掉一些,又养成一些新的,罗塔永远也摸不出规律。罗塔问蒋雄,你怎么知道我家的?蒋雄说,你跟我说过,那天晚上喝多了之后说的。罗塔说,那你就不敲门,我操。蒋雄说,你家不错。没想到你是个富家子弟。罗塔说,你怎么老是所答非所问...你这样很不礼貌吧?啊?蒋雄扯开毛巾,看看了伤口,血已经止住,他把毛巾扔进水盆里,说,那怎么着?我现在出去敲敲门?罗塔没说话,他走进厨房扫视一圈,拿了一块干巴巴的面包塞进嘴里,说,跟我去个地方吧,我家没什么意思。
天气已经变得燥热,村里的老人躲在树荫下,眼睛耷拉着,不多说话,是一群枯燥的僵尸,罗塔带着蒋雄穿过村子走向技校,他们也是僵尸,身上冒出一层汗,从头到脚酸软无力。蒋雄说,就是这个地方,被我算准了,实话跟你说,我今天在院子里坐着,看到西南方向有异象,所以才来找你。罗塔说,你他妈有病。待会儿帮我个忙,要是看到一个染着绿色头发的人,帮我拦住她。蒋雄问,男他女她?罗塔说,要是能见到你就知道了。蒋雄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指虎戴到手上,罗塔装作没看到,他们走进学校,里边死气沉沉。
绿头发女孩没有出现,除了两个拉着行李走过的学生,蒋雄和罗塔谁也没遇到。蒋雄对罗塔说,你这个学校怕是黄了。罗塔说,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来取回我的自行车。他们登上宿舍楼前的十几级台阶,罗塔忽然抓住蒋雄的手说,这玩意给我戴戴。蒋雄的另一只手伸进衣兜,又拿出一个指虎。他对罗塔说,送你了。罗塔戴上,在空气中挥了挥,他有点兴奋,对蒋雄说,你走我身后一点。蒋雄笑着点点头,说,行,塔哥。
走进楼里的前一刻,罗塔停住脚步,皱了皱眉头,他转身看看蒋雄,说,我觉得很神奇,我是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儿。这里的臭味跟你屋里的一模一样。蒋雄答,不一样。我是一个人的,这是好几百人的,各种臭味混在一起。罗塔说,不对,臭味就是臭味,就一种,只要是让人犯恶心的,都一样。蒋雄也犯恶心,他没有继续上楼,退回到大门口,对罗塔说,我在这儿等你,不进去了。
他退到台阶上坐下,眼前有一片阳光,宿舍楼的影子恰好划过脚尖,他把脚往回收一点,和那条分界线对齐,然后盯着脚尖看,十分钟过去了他依旧在看,好像陷入了冥想,蒋雄知道这是某种后遗症,不是冥想,是一次睡眠。后来有两个女孩从远处走来,她们在阳光里,挽着手聊天,其中一个染着绿色头发。蒋雄俯视着她们,两人越来越近,绿头发忽然发出一声惊叹,接着爆发出笑声,她们停下脚步,蒋雄隐约看到,狂笑的绿头发在阳光里颤抖,笑了很长时间,另一个女孩等绿头发笑完,拉着她转回身,她们原路返回,笑声渐渐变小,断断续续传来,蒋雄站起身,眯着眼睛看她们两个越来越远,他不想走进阳光里,而是又往后退了两步。蒋雄自言自语着,再做一个梦,这个绿毛妞儿就消失了。
罗塔没有找到美利达,只找到一个车轮子,挂在车架上,车胎已经瘪掉。来技校的第一天,罗塔把挂架钉在紧贴床铺的墙上,把美利达挂上去,用链锁锁好,宿舍里的人窃窃私语,觉得这人脑子有病,抱着自行车睡觉。没有人愿意和他讨论一下这辆自行车,这是罗塔唯一可以言说的事儿,但就是没人愿意问一句,窃窃私语的人很快成了兄弟,勾肩搭背地去打架,罗塔从头到尾也没有和他们混到一起去,自行车挂在墙上也从没掉下来过。现在罗塔想起它,它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干瘪的轮胎,很显然这是盗窃者在羞辱罗塔。罗塔想起那个叫程京的室友,有一天他问过一句,挂这辆破车干什么,问这话的时候罗塔正躲在被窝里,半睡半醒,当罗塔掀开被子露出脑袋的时候程京已经走了。显然这个问题不是在问罗塔,程京根本没有看到罗塔就躺在床上。那天罗塔起床后,宿舍里发生了一次斗殴,程京被人追到宿舍,那群人用甩棍顶着他的胸口,他老老实实交出口袋里的钱,对方拍了拍他的脑袋,说往后主动点交钱。他们走后,程京坐在原处,一言不发,罗塔看到他眼睛里有泪水,差一点就要上前安慰他,程京也看到罗塔,他看到罗塔在看自己,突然跳起来把他扑到地上,用膝盖压住罗塔的脖子,大喊你他妈看什么。罗塔记得这句话程京喊了三遍,然后就哭了,哭声像一声闷雷,忽然爆发出来。罗塔的脸贴在地面上,他摸到床底的木棍,挥手砸在程京头上,程京翻倒在地,罗塔起身冲出宿舍,他听到程京在屋里哀嚎,没多想,一直跑到学校大门口,远离了哀嚎声。这件事过去很久了,现在美利达被人拆走,程京是最大的嫌疑人。罗塔越发觉得程京很可怜,他想起他的话和他的哀嚎,心里的怨恨减弱了一些。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整个宿舍楼几乎是空的,只有臭气熏天的垃圾,可能真如蒋雄所说,这个学校已经黄了。罗塔把车轮摘下来,提着它走出去。
远处传来接连不断的轰鸣声,蒋雄循着声音,走到宿舍的后边。几百米外的山沟里,几十台挖掘机一起行进,它们慢慢分散开,开始挖土,移动,旋转到确定的位置,再将土倒掉。很快,一个巨大的土堆被铲平,在不远处又堆起另一个土堆。蒋雄没注意到,罗塔已经走到自己身边,手上拎着那个车圈。好玩吗?罗塔问。蒋雄回过神儿来,问罗塔,你开过挖掘机吗?没有。罗塔说,我学的是厨师,用不上挖掘机。他转过身说,走吧,这些烂货有什么可看的。
他们绕回宿舍楼前,走下台阶。蒋雄问他,你的车呢?罗塔把车圈立到地上,轻轻踢了一脚,车圈滚下台阶,弹到地上,歪歪扭扭地向前滚动,慢慢偏离了方向,罗塔盯着它,直到它倒在土里。两个人走进阳光,车圈离他们很远,罗塔不想去捡它了,他对蒋雄说,车被奸人所害。
蒋雄像是没听到罗塔的话,他说,我看到一个绿头发女的。就停在我们现在的位置,跟另一个女孩,那个绿头发忽然就开始笑,笑了很长时间,然后她们就转身回去了。罗塔也没有回答蒋雄。蒋雄接着说,为什么?那两个人走过来,笑,然后又回去。神经病一样。你找那人干什么?罗塔走在蒋雄前边,他说,你猜她们是干什么?听你的说法,这两个人很可能是去买了零食,付了钱,走回来,走到一半发现零食忘拿了,那个绿头发就是这样,她会因为这种事儿狂笑吧。
蒋雄问,那她们是回去拿东西?拿完了呢?为什么没有再回来?罗塔说,那就不重要了,最好别让我遇到。蒋雄问,你们有仇?罗塔说,没有,我喜欢那个绿头发。这女的是不是很有意思?蒋雄说,没觉得。意思不大,这有什么意思?再说这是你想象的。我告诉你,你见过的女人太少。他最后说,只会傻笑那叫先天痴呆。
行行行。罗塔不想再多说了,他发觉那个指虎一直戴在手上,手指有些疼,他摘下来,看到指套内侧刻着一排字。蒋-雄-弄-你。罗塔一字一字读出来,蒋雄听到哈哈大笑。罗塔忍着笑问,你是怎么想的?有病么?蒋雄说,有朝一日,我会成为大侠。懂么?杀了人,把这玩意留在现场,他们就会知道,是蒋雄弄的你。罗塔接着问,谁们?你说谁们知道?警察?蒋雄很坚定,他说,不,是江湖人士。
你知道吗?你今天的样子,跟我上次见你完全不一样。罗塔说。可能是我换了品种。蒋雄解释道,今天我是一只通灵的鸟,看到这里的异象,就飞来了。但是我很开心,这很难得。
他们已经走出校园,校门前的路尘土飞扬,罗塔沿着路望去,穿过村庄,那些僵尸般的老人还在坐着,在更远的远处,有个人头发是黄色的,有个人的头发是绿色的,还有一些红色和紫色的人头。罗塔说,我看到了绿头发,还有一大堆五颜六色的头发。蒋雄耷拉着眼睛,没有抬头,他说,你眼花了,一个人都没有。罗塔说,你看一眼嘛,我不会看错。蒋雄忽然拍了拍罗塔的肩膀,说,我们这样挺无聊的。他们一直走着,过了一会儿,罗塔说,我有时候听不太懂你说话,真的。
别管我,我自己也不太懂...也是真的,只是它们就会冒出来。比如我刚才说发现这里有异象,骗你的,我只是很想学会观天象。蒋雄的语气有些沮丧,阳光照着半空中的尘土,罗塔试着把眼前的土吹走,他能看到它们,但是没看到沮丧的蒋雄。
返回的路上,罗塔最终也没有看到绿头发女孩,他想,可能是出现了幻觉,这个地方容易有幻觉。现在我们要干点什么?蒋雄问,罗塔说,随便你。
三,
坐上公共汽车时天色已经变暗,罗塔转身看车尾,蒋雄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正中央,看不清脸,但他的坐姿像个日本武士,腰背很直,双腿分开,两手扶在膝盖上,车窗外阳光很微弱,在天际线上勉强泛着红色,周围的云彩已经变灰,这幅画面就在蒋雄的身后,罗塔有些恍惚,似乎蒋雄也是天边的一部分。罗塔不知道公共汽车开往哪里,蒋雄也不知道,但方向没错,他们从郊区荒野,朝着明亮的夜晚行进。
罗塔睡着了,车忽快忽慢,他时常被发动机越来越高的音调吵醒,他没有睁眼,适应之后又昏睡过去。醒来的时候他的脸贴在车窗上,他看到窗外是一座立交桥上,周围挤满了车,桥下穿过的路上也挤满了车,它们龟速行进,刹车灯不停地闪烁。蒋雄坐到罗塔身边,依旧保持着日本武士的坐姿。罗塔坐直身子问,到哪儿了?蒋雄说,你总爱问这些无聊的问题。我们在哪儿重要么?罗塔又转回身子,继续贴到车窗上,他随口说,你个傻逼。
半小时后,车总算下了桥,在立交桥桥底停下,司机打开车门,第一个下了车,售票员高喊终点到了,人们纷纷下车,罗塔跟在蒋雄身后,跳下车,抖了抖身体。蒋雄说,跟我走。他的脚步飞快,罗塔跟着他离开人群,钻进一条胡同。一路上罗塔一言不发,他抽掉两根烟,因为走得太快,呼吸沉重,烟气残存在肺里,罗塔担心自己随时会吐出来,但他没有减慢速度,紧紧跟着蒋雄,他期待着会有些新鲜的事儿发生。钻出胡同之后是一条酒吧街,蒋雄没有丝毫减慢速度的意思,直到他走进一家小饭馆,坐到一张靠窗的桌子旁,罗塔坐到他对面,这时蒋雄才看了看罗塔,冲他笑一下,又很快收回。
请你吃饭,今晚有好事儿。蒋雄说。罗塔说,吃。喝酒。蒋雄说,酒你自己喝,我请。罗塔说,你太没劲了。蒋雄说,酒太难喝了。罗塔说,我知道难喝,确实难喝,但还是要喝,这就和活命一样。蒋雄说,我过的是狗日子,你不是,我比你难。对吧?所以你这个比喻像是在嘲笑我。罗塔说,你凭什么这么说?蒋雄摇摇头,说,明摆着的。你看你的家,再看看我的。罗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蒋雄忽然又说,对了,我不住那儿了,我现在没地儿住了,明白吗?没有容身之地。
他们点完菜,蒋雄一直看着窗外,这条酒吧街上,各种颜色的头发从他们眼前走过,蒋雄敲敲窗玻璃,对罗塔说,这是个绿色的,你去追。罗塔喝掉一杯啤酒,紧接着又倒一杯,他说,我得再来点儿,别急。蒋雄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街对面,酒吧门口渐渐聚拢起一些人,他们的脸上都堆着笑,或者说幸福,蒋雄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注视着他们,菜端上来,蒋雄忽然起身离开,说等我一下。
罗塔看着蒋雄走到酒吧门口,在一圈外国人身边周旋,他和人耳语,贴到一个外国人身边,两个人在交换什么,之后蒋雄看看四周,手插进裤子口袋,小跑着回到罗塔对面。
你都看到了。蒋雄说,他低着头夹菜,接着反问,你看到什么了?罗塔说,我看到了,但我也没搞清楚。蒋雄笑起来,他的脸上有点苦涩,表情停滞住,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目光交汇了一下,随即各自低头夹菜。蒋雄忽然说,我今年十七岁。罗塔打断他,问道,真的假的?兄弟,你得叫我塔哥,可是你长得实在是。罗塔啧啧嘴,他显得很圆滑,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社会分子,说不清他是在刻意模仿还是本心如此。蒋雄说,你听我说完。哥,我今年十七岁,出来混了三年,每一年都像是过了三年或者更长。怎么说?我觉得自己度日如年。
罗塔沉默着,等蒋雄继续说,但蒋雄没再说下去,他重新盯着窗外的街道。过了一会儿,罗塔问,说完了?蒋雄说,嗯,本来打算多说点,但是算了,说出来都是屁话。说完蒋雄起身,又来到街上,几乎是同样的动作,和另一个外国人,罗塔这次看清楚了一些,蒋雄将一根烟交给外国人,外国人交给蒋雄钱,蒋雄把钱攥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过马路的时候蒋雄险些被汽车撞到,他站在车头前,冲司机竖起中指,司机按着喇叭,蒋雄纹丝不动,他的中指也纹丝不动,罗塔不愿再看,他转回头,迫使自己无视这种场面,他说不出为什么,就是不想看,更不会追问一下自己其中的原因。
整个夜晚他们都在这间饭馆度过,蒋雄说如果愿意他们可以一直坐到天亮。他频繁地去酒吧门口做交换,到凌晨时口袋里塞满了钱。罗塔点了两次菜,每次点一个凉菜,用喝两瓶酒的时间吃完,喝得慢吃得也慢,一直没有喝醉。多数时间,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盯着酒吧门口停留的人,推测哪个会是蒋雄的潜在客户。这条街在凌晨之后越加喧闹,一些醉酒的人在街上扔酒瓶子,伴随着咒骂和叫喊,像狗一样,很快又会消失。蒋雄最后一次出去交换之后,回到饭馆,他瘫坐到椅子上,对罗塔说,结束了,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换成了钱。他翻遍自己的口袋,把杂物摆到桌上:烟和火机,一个指虎,一点零钱和一团团纸币,纸币都是红色的一百块。蒋雄把钱一张张伸开,他自言自语着,全部家当,把留给自己的那份都卖掉了。罗塔的眼神有些迷离,沉积的酒精开始在体内游走,他趴到桌上,脑袋埋进胳膊里,一只眼睛看到蒋雄把钱理顺完,塞回口袋。
我想去一个干净的地方。蒋雄说。罗塔直起身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问他,什么意思?我总是搞不清你在说什么,他妈的,现在酒劲又上来了,更搞不清楚。你是说现在?还是未来?蒋雄说,没事儿,我是说未来,也不算未来,很快,我也该走了,就最近吧。海边总是很干净吧?不过,去看海是不是很俗?但至少干净点,我没看过海。罗塔说,不一定。我见过很脏的海,我妈是卖船的,几年前我和她去一个海边,看到很多船,大大小小的都有。我没什么兴趣,只记得那片海特别脏,跟地沟油一样,也很臭。
叫什么?蒋雄问,那个地方叫什么?罗塔又把头埋进胳膊里,他努力回忆,脸上带着一副狰狞的表情,然后抬起头说,忘了,只记得那是渤海,可能是全世界最脏的海。蒋雄说,好吧,无所谓,干不干净无所谓,就去渤海,怎么样?罗塔说,渤海很大。蒋雄说,那就去最脏的角落看看。
搞不懂你,刚才说的是干净的地方,现在又要去最脏的地方。罗塔起身走向厕所,蒋雄跟着罗塔起身,说,我们走吧,出去走走。罗塔说,没问题,而且我不会再问你去哪儿了。
天上有一些云,一层薄薄的云,隔着这层云看到月亮,只是一个散发着光晕的亮点。罗塔忽然想起那条狗,他问蒋雄,小狗后来死了吗?蒋雄说,嗯,我埋的。就在那块空地的树下,后来我害怕野狗会找到它,又挖出来,带到更远的地方,在水库边。凌晨时分,他们沿着一条河,走了很远的路,罗塔感到一丝睡意,他很想找个舒服的地方躺下。
再往前走就是打架的那个公园了,蒋雄终于说出了一个地点。至少有了一个终点,罗塔想,他已经快受不了漫无目的的游荡。我会在公园睡一觉,养精蓄锐,然后明天干死那个叫耗子的人,蒋雄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其实,你们这个组织有点意思。罗塔说,你这么说,我就想退出,妈的。蒋雄问,为什么?罗塔撇撇嘴,说,没什么,就是没意思了。
眼前的路被一堵墙阻拦,翻过墙就是公园的树林,罗塔抢在蒋雄之前爬上墙,跳了下去,蒋雄也爬上墙,他踩着墙头往前走,罗塔只能仰视他,他喊道,我现在很想躺下。蒋雄张开胳膊保持平衡,他继续走着,对罗塔说,有个睡觉的好地方。走出几十米,一道铁门阻断了蒋雄的路,他跳到铁门旁的一个岗亭上,跺跺脚,对罗塔说,就是这儿,进去看看。
罗塔绕着岗亭转了一圈,门虚掩着,没有人,他走进去,看到一个长条沙发立在墙角。罗塔有点惊喜,把沙发翻到地上,拍拍尘土躺下去,他扭头看到窗洞外,月亮已经移动到西面,依旧在乌云里,天空一片黯淡,蒋雄趴在房顶,忽然伸下脑袋来,挡住了月亮。他吹了一声口哨,对罗塔说,我睡上边。罗塔看不清他的脸,很快,他闭上眼睛,听到一些虫叫,叫声越来越模糊,他听到蒋雄在房顶说,这一天又要过去了。
罗塔睡得很舒服,醒来时他看到蒋雄睡在地上,身边放着一袋早饭。罗塔坐起来踢了踢蒋雄,问道,你怎么下来了。蒋雄迷迷糊糊地说,早上阳光太刺眼了。他将外衣蒙在头上,又翻身睡去。罗塔拿出手机,看到已经是中午,早上的时候汪雨打来电话,有三个未接提醒,他本想回一个电话,拨出去立刻又挂掉,按照汪雨的习惯,此刻她正在睡午觉,手机提示电量快要耗尽了,罗塔向地上吐了口唾沫,把手机装回口袋。
他想起前夜蒋雄的话,今天是干掉耗子的日子。六个小时之后,那群人会陆陆续续赶来,在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集合。那块空地被树林包围着,泥土的厚度正合适,踩在上边不至于陷进去,对打的时候也不会摔得太疼。这个公园是耗子精心挑选的,在他们的第一次集会之前,罗塔跟着耗子来到公园,选定了这块空地。那天下着小雨,树林被雨雾笼罩着,他们两个冒着雨在树林里乱逛,发现这块空地之后,罗塔和耗子在泥里比划了两下,那个情形罗塔依稀记得,他们摔在泥里,耗子对罗塔说,我们两个是创始人,我老大,你老二,过段时间再挑一个老三。罗塔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我只是想来打打架。耗子说,你不懂,一个组织,必须要有领导。罗塔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他也从来没喊耗子大哥,只是耗子总是在他们的QQ群里喊自己二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疼爱。现在罗塔倒是有点期待,他愿意相信蒋雄一定可以把耗子打到跪地求饶。
罗塔在树林里走了一圈,回到小屋里,发现蒋雄已经爬上沙发,他蜷缩着,发出轻微的鼾声,双脚勉强搭在沙发尾端。那袋早饭被蒋雄压扁,罗塔盯着袋子里破碎的鸡蛋,忽然感到嗓子干疼,嘴里残留着前夜的啤酒,经过一夜的发酵,令人作呕。罗塔决定去吃点东西,他翻过墙,看到河的对岸有一片工地,一群戴着红色安全帽的工人正蹲在墙下吃饭。罗塔走过桥,在那群工人的注视下走到工地门口,另外几个工人围在一个三轮车摊位前,车上摆着几盆炒菜,每一盆都飘着浮油,摊主戴着鸭舌帽,给这群工人盛菜,他动作熟练,舀一勺扣进饭盒,快速地盖上盖子,递给工人,接着拿起一个空饭盒,勺子举在半空中,随时准备舀下去,此时他问一句要什么,这句话语气急躁,似乎等不了对方的半点犹豫。罗塔在人堆里站了一会儿,等到工人走掉,摊主问他,要什么。罗塔用手指指,说,这个。此时摊主抬起头,动作停住了。罗塔抬头看看他,认出此人正是耗子。耗子有点不知所措,他们四目相对,几秒钟之后,耗子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低下头给罗塔盛菜,一言不发地递给罗塔。罗塔庆幸自己没有说话,毕竟规则是耗子制定的,粗糙地模仿那部电影。除了集会时期,俱乐部的成员不能在生活中有任何交往,换句话说,即便见到了也要装作不认识。事实上罗塔已经违反了规矩,他和蒋雄已经是朋友了,罗塔对此事毫不介意,在他眼里,耗子的行为很神经质,他不喜欢那些有模有样的说法,只是当对方变成了制定规则的人,他心里反而有点忌惮。罗塔像工人一样,给了钱,端着盒饭走到墙角,低头吃起来,他迫使自己不要抬头,但有一小段时间,他感到耗子正在盯着自己,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三轮车发出哐当声,慢慢走远,菜很咸,他吃了两口,将剩下的菜拍到地上,他想快点回去看看蒋雄。
蒋雄醒来之后,躺在沙发上吃完了那颗碎鸡蛋,他到处找水,恨不得趴到河边把头扎进水里,罗塔看着他进进出出,后悔没有给蒋雄带一瓶水。下午三四点钟,两个人一起把沙发抬到屋外的树下,在树林的边缘,他们打算一直坐到傍晚,什么也不做。
我今天有点沮丧,蒋雄说,中午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蒋国政拿着皮带追着我打。我爬上房顶,他在下边把房顶捅破了,我就掉到地上,被他抽,一直抽,直到我醒过来。罗塔说,这是我第二次从你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你不打算介绍一下?蒋雄说,一个畜生罢了。罗塔不说话,他们就各自沉默,阳光偏移一些,他们把沙发挪动一点,始终保持在树荫下。有时罗塔站起来,围着沙发走一圈,或者戴上他的指虎,对着树干打两拳,手指很疼,罗塔把指虎抽出来,捂着手回到沙发上,他断定这是件没用的武器,除了撞断自己手指之外别无它用。蒋雄有时会说两句话,比如“你听到虫子在做爱吗”或者“我的老家,所有的年轻人都是黑社会”这类的,罗塔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和蒋雄相处两天之后,他已经可以屏蔽掉这个人捉摸不定的鬼话,但至少不让人讨厌。
集结的时间快到了,罗塔的脸上生出一层油,他打算去河边洗洗脸,准备翻墙的时候,他看到耗子在远处爬到上墙头,像蒋雄一样,张开双臂,平稳地走过来。罗塔回到沙发边,对蒋雄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来了吧?蒋雄说,嗯,我很快就没有对手了。罗塔笑笑,说,行,那你今天有的玩了。
他们走进树林里,来到空地边缘,已经有几个人聚在那儿,他们冲罗塔点头,不说话,保持着热切的眼神。蒋雄小声对罗塔说,你不应该和我一起出现。罗塔说,你说晚了。罗塔忽然想起什么,他问蒋雄,你今天怎么不喝酒?蒋雄说,不需要,我找到了新的力量。这时候耗子出现在他们身后,相距两三米,直挺挺地站着,罗塔听到他的笑声,回头看,发现耗子已经换了一身装扮,他的表情也不再像中午那么僵硬,嬉皮笑脸地,对罗塔说,老二,你很守规矩。罗塔撇着嘴,退到一边,耗子大声喊道,嗨,你们,怎么样?谁先开始?
人们走到耗子跟前围成一圈,没有人是新来者,这意味着按照规矩,没有必须要打的人。罗塔数了数,一共十三个,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幸福,就是那种满怀期待的幸福,耗子又问了一次,谁先来?这句话让他们又幸福了一点,这时候蒋雄退到圈外,绕到耗子身后,搂住他的肩膀。蒋雄说,兄弟,我想弄死你。那十几个人爆发出欢呼和不屑的尖叫,这是他们期待的一刻,耗子把蒋雄的手扒开,对蒋雄说,友谊第一,行吗?蒋雄说,打完再说吧。耗子自言自语道,别把自己搞那么神秘。他已经开始扭动脖子和手腕,为了避免仰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蒋雄一眼。
人群很快散开,蒋雄和耗子走到空地中间,耗子的准备动作很像李小龙,开始前他大声说,不论输赢,我都任命你为老三。蒋雄咯咯笑起来,他自言自语,语气轻蔑,说,我操你妈啊。说着他挥出拳头,耗子倒退一步躲过去,蒋雄追上去打,接连出拳,耗子左右躲闪,蒋雄的拳头都打向了空气,十几拳之后,他的力气耗尽了,需要停下来喘口气,耗子趁机弓下腰,从蒋雄的胳膊下绕到身后,双手揪住蒋雄的裤腰,把他的裤子褪到了膝盖。蒋雄绊倒在地,耗子站在他面前,挺直身子,把拳头伸到空中,露出胜利者的嘴脸,剩下的人又一次给出欢呼。罗塔感到这些声音让人厌恶,仿佛耗子羞辱的是自己。
蒋雄站起来,他出奇地冷静,慢慢提上裤子,眼神变得愤怒,像斗牛场上的那些被刺伤的疯牛,他飞奔着扑到耗子身上,这一次耗子没有躲开,蒋雄骑在他身上,拳头对准他的嘴砸下去,罗塔盯着耗子的嘴,甚至能感觉到嘴被砸成肉泥的痛感。三拳过后,耗子已经开始捶地,这是求饶放弃的动作,可蒋雄没有理会,他的拳头越来越重,耗子的嘴开始溅血,他趁蒋雄挥拳的间隙冲人群喊,干他。
这句含糊的号令让人们回过神儿来,他们冲上去,拉开蒋雄,蒋雄的拳头挥在他们身上,他们立刻闪开,他又回到耗子身上,在最后一刻掏出口袋里的指虎,另一只手抓住耗子的嘴,把指虎塞了进去,他大喊,罗塔,看着,真他妈爽啊。很快,他又被人们拉开,有人一脚蹬在他的胸口,他被围起来,十几条腿挥舞着踢到他身上。
罗塔想扒开那些人,无论如何,他和蒋雄是干不过十几个人的。此时耗子爬起来,拔出嘴里的指虎,他一脸痛苦,把指虎扔到蒋雄身上,他的嘴血肉模糊,但依旧愤怒地喊道,我们要清理掉这个傻逼。那群人尝到了以多欺少的快感,蒋雄无力反抗,变成了一个沙袋。
罗塔被挡在人群外,还算冷静,他扯断一根树枝,挥舞着冲向人群,人们被树枝挡开,罗塔钻进去,拉起蒋雄,他看到掉在地上的指虎,顺手捡起来。接着他们开始狂奔,朝着河的方向疯跑,罗塔甚至没有看看蒋雄,只能听到蒋雄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身后那群人的脚步。他们穿过树林,翻过墙,罗塔在跳下墙的一刻回头看,人群放慢了脚步。他们继续跑,过桥之后,罗塔停下来,他看到河对岸,那群人正坐在墙头,冲他们叫喊。蒋雄也放慢脚步,走在前边。现在安全了,罗塔想,这个俱乐部只能存在于电影里吧,一群没有脑子的人。
走到一条开阔的公路上,蒋雄拦下一辆出租车,他一个人坐进后座,关上门。罗塔只好坐进前排,他隔着不锈钢栏杆看看蒋雄,他的脸上有一些伤口和血,一言不发,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罗塔把指虎丢给蒋雄,蒋雄打开车窗,扔了出去。罗塔问,你怎么了?蒋雄还是没有说话。出租车司机轻轻地咳嗽,说话的语气小心翼翼,他说,别把血滴在车里。蒋雄瞪着他说,你信不信我杀了你。司机猛踩刹车,停到路边。罗塔冲蒋雄吼道,你犯什么病呢?三个人在车里僵持了一会儿,蒋雄拿出一张钱,放在后座上,他说,对不起,你们走吧。说完他下了车,摔门声让罗塔的脑子一阵轰鸣。
司机很快把车开出,回到路上他问罗塔,去哪儿?罗塔感到通体的疲惫,他的手一直紧绷着。司机放慢速度,似乎在等着罗塔回应。罗塔闭上眼睛,告诉司机自己家的地址,除此以外他想不起任何一个能待的地方,他有点想念自己的床,也有点想念汪雨。放松下来之后,他忽然问司机,血滴到车里有那么重要吗?司机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有点烦。罗塔回忆起刚才打斗的场面,对司机说,我也有点想杀人。司机的手抓紧方向盘,他故意咧着嘴说,是啊,要是法律不管,我早就杀了,那些贪官,黑交警,还有一堆傻逼,都得杀。
罗塔没有兴趣聊下去,回家的路上,他也感到了一丝沮丧。
四,
罗塔在家时候,汪雨每天给他准备一杯凉茶,盛在一个青花瓷茶缸里,稳妥地放到饭桌中央,汪雨迷信某种说法,她以为这杯凉茶可以化解儿子的冲动。蒋雄分别之后,罗塔在家里打了七天游戏,昏天暗地地打,汪雨时常听到罗塔房间里传出来的砍杀声,有时候她敲敲门,告诉罗塔饭桌上有凉茶,罗塔偶尔答应一声,更多时候他沉浸在冷兵器时代的战斗里,完全无视汪雨的劝告。客厅里有一个皮质摇椅,汪雨久久地躺在里边,轻轻摇晃着,睡一会儿又醒来,有时她的合伙人打来电话,让汪雨参加会议,汪雨很满足,顺利的话,卖出一条自己从没见过的船,足够她和罗塔几年的生活。某种程度上,是罗宏志是成全了她现在的人生。在极偶尔的情绪里,汪雨也会感到绝望,是因为罗塔而对自己感到绝望,直到现在自己的儿子也没有长成她所希望的样子,或许永远也无法实现,毕竟罗塔是罗塔,自己只是一个看似称职的母亲,这种关系很脆弱,脆弱到一旦点燃引线,他们的情分,连同这座房子,摇椅,茶杯,还有那些顶风航行的船,都会分崩离析,在一瞬间消逝掉。汪雨坚信这一点,以致于在她和罗塔有限的目光交汇时,她都会告诉自己,要忍住,这个孩子正处于一段不易察觉的叛逆时期,忍过去,儿子就永远是儿子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叛逆就是纯粹的叛逆,汪雨越是如此,罗塔就越能感觉到笼罩在汪雨头顶的罗宏志的阴影。打了七天游戏,罗塔的电脑冒出一股青烟,他终于走出房间,来到小院里,对汪雨说,谢谢你的凉茶。汪雨问他,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罗塔没说什么,他坐到石凳上,摆弄一只野猫,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买点猫粮,把它养了吧。汪雨没忍住,多问了一句,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说。罗塔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还问什么。汪雨的手停在一片发财树叶上,她说,你不要和那个骗子一样,什么都不讲,你们都以为我是傻子吗?罗塔摔门而出。他本想说,再也不要把我和那个畜生看成一类人。他没有说出来,是因为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遍,如果有用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天晚上,罗塔回到家里,凉茶依旧摆在桌上,他一口气喝完,躺到床上,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只有两个字:兄弟。罗塔似乎嗅到了这句话的气味,他断定这是蒋雄,罗塔难以克制激动,回复他:还活着?蒋雄又回:想杀人。罗塔立刻回:我也是。之后蒋雄很久没有回复,罗塔等着,心里猜测蒋雄还能说出什么惊为天人的话来,他听到那只野猫在窗外逡巡,后来又出现一只,它们抱在一起撕咬,罗塔来到窗边,隔着玻璃张望,视野范围内只有轻轻晃动的树丛,不知道猫去哪儿了。
凌晨时分,蒋雄又发来消息:替我杀了蒋国政。紧接着一条,蒋雄补充说:我杀你爸。两只猫回到窗前,罗塔打开窗户,隔着铁网抚摸它们,其中一只大个儿的橘猫发出轻柔的叫声,罗塔猜测这是在讨食,他去厨房找到一点鱼罐头,倒在它们面前,两只猫低头闻了闻,忽然被一辆车的车灯照到,它们蹭地跳下窗户,躲进了黑暗里。罗塔有点失望,他关上窗户,发现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蒋雄没有再说什么,他回到床上,回复蒋雄:你在哪儿。蒋雄很快说:徐州。
天色微亮的时候,罗塔决定出发,他从床底翻出背包,塞了几件衣服,背上之后又觉得太空,他巡视房间,从书柜里拿出一本中国地图装进包里,他又想起蒋雄送的指虎,从衣兜里掏出来,放进背包一侧的口袋。出门前罗塔坐在饭桌边给汪雨写了一张便条,压在青瓷茶缸下,接着走到鞋柜边,从汪雨放钱的抽屉里抽出一叠钱,他回到饭桌边数了数,在便条上写下数字,钱不多,但对罗塔来说足够了。他一夜未睡并不是在思考什么,而是趁着那台老电脑回光返照,打了四个小时的三国无双,等到游戏里的赵云挥刀时忽然停住,一动不动地发出哒哒声的时候,天正好要亮了,罗塔起身,在床和徐州之间选择了徐州。至于那些钱,罗塔打算先买一张卧铺车票和一只德州扒鸡,剩下的可以挥霍掉。他写下数字之后,在后边又附了一句:我争取还给你。罗塔猜想,汪雨看了可能会笑出来。
三个小时之后,罗塔躺到卧铺车厢的小床上,很快昏睡过去,中间被列车员叫醒两次,一次是查票换床卡,另一次是火车已经到了徐州,列车员在他枕边拍了拍手,急切地说,快下车,马上关门了。罗塔从床上跳下来,抓起背包匆忙跑下车。
天早已经黑了,他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清醒了一会儿,周围充斥着机车的轰鸣,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儿,站台上一盏高耸的塔灯照着自己,他意识到,徐州也不过是睡一觉的距离,这里陌生,或许那些新鲜的刺激,让自己着迷的瞬间,马上就要来了。
罗塔走进昏暗的地下通道,想到下车时太匆忙,他忘记找列车员换票。通道尽头,闸门旁站着一个检票员,这人制服扣子敞开着,帽子歪歪扭扭地搁在头顶上,神情呆滞,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噩梦,罗塔走近他,检票员说,票看一下。罗塔掏出床位卡,在他面前晃了晃。检票员问,这是什么?罗塔说,忘换票了。检票员说,票看一下。罗塔又说一遍,我忘记换票了。检票员扶了扶帽子,说,这是什么?罗塔说,床位卡啊。检票员说,那你的票呢?罗塔不再解释,他盯着那张诚恳且迷惑的脸,忽然说,信不信我杀了你?没等检票员反应过来,罗塔跳过闸门飞奔出去,他来到广场上,向着一个路口继续跑。罗塔断定那个人不会追来,但他依旧没有停下,他充满激情,逃跑让他开心,只要能跑掉,身后的一切都会变成一阵风,这就是开心的原因,他想多享受一会儿。等到体力耗尽,他已经置身于一条胡同里,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小旅馆,罗塔很惊喜,他甚至觉得这是冥冥之中的某股力量的指引,因为蒋雄就在这条街上的某一个房间里等他,现在轻而易举地找到了。
这条街有上百家小旅馆,彩灯招牌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罗塔一个一个辨认,在靠近路尽头的地方找到了玲珑旅社。相比而言这家旅社更破败,牌子挂在一扇红色的铁门上,两侧没有窗户,罗塔想,蒋雄是否也走过整条街,选中这家,或者他什么都没想,看到这扇红色大门就想走进去而已,都有可能。罗塔拿出手机,查到蒋雄的信息确认了一下,他敲敲门,静静等着。
一个小孩打开门,他低着头,毫不在乎门外的人,一边玩着游戏机一边转身走回去,罗塔跟着他进去,关上门,小孩儿已经钻进房间。罗塔穿过一个狭窄的过道,走上楼梯,楼上很暗,只有一个安全通道的牌子冒着绿光,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他摸着墙,找到蒋雄的房间,在门口咳了一声,然后屏住呼吸,想听听房间里的声音。几秒钟后,蒋雄在房间里说,门没锁塔哥。罗塔推门进去,房间里没有窗户,比屋外还要暗,罗塔停在门口,轻轻关上门,靠在门边,他听到蒋雄在床上起身,发出一声梦醒时的喘息,罗塔问,什么时候动手?蒋雄说先打开灯。罗塔摸到开关按下,灯泡就吊在罗塔眼前,房间里一下子变得透亮,罗塔看着床头的蒋雄,他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两个人一起笑出来,声音在这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来回撞击。这之后,罗塔把包摘下扔到床上,他坐到床尾,对蒋雄说,你发现没,笑得太厉害的时候,视线会模糊,刚才我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了。蒋雄下了床,他带着一股热气,又发出一声悠长的喘息,接着给自己点上烟,对罗塔说,我看你将来能当个作家。
深夜时他们来到街上,在一家大排档坐下,身后有两三桌上身赤裸的年轻人,罗塔问蒋雄,这个地方的人真的都是黑社会吗?蒋雄说,这很蠢。罗塔不知道蒋雄在说谁,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他说,现在可以跟我讲讲蒋国政了吧?蒋雄两眼空洞,看着街边被风吹动的垃圾,说你真的有必要知道吗?罗塔说,你们的仇到底有多深?我挺好奇。蒋雄说,你的意思是,你想知道我有多恨他,这样你也会恨他,这样你才会动手?罗塔摇摇头,说,妈的,我根本就没想过这些,我只是好奇。蒋雄笑了笑,说,没想才好。你想杀人,只有仇恨还不够,还得有激情。我的意思是仇恨压根不重要,反而会让你变成傻逼。罗塔说,还是说说吧,蒋国政的事儿。蒋雄用筷子戳破碗碟的塑料包装,他不说话,直到罗塔丧气地说算了,他又笑笑,给罗塔倒酒。罗塔说,我以前想过杀人的事儿。比如我坐火车,晚上到一个小地方,找一条偏僻的小路等着,随便一个什么人,立刻捅死,然后跑掉,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北京,没有人会发现的。这么做干净利落,当然那时候我也只是想想,觉得很刺激。蒋雄说,我也想过差不多的。但是现在是蒋国政,他们会怀疑我。罗塔问,所以呢?蒋雄说,所以我仍然要隐姓埋名,不能让任何人找到我。罗塔说,行吧,你说的也对。他喝完一杯酒,倒酒的时候对蒋雄说,明天带我去。蒋雄托着腮,琢磨了一会儿,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第二天出发时,下了一阵小雨,罗塔在街边的五金店里买了两把刀,一把短尖刀,一把砍刀,他用衣服包好塞进包里。蒋雄带着他沿公路往城外走,路上他们制定了一个粗糙的计划:找到蒋国政之后,蒋雄回玲珑旅馆,罗塔跟踪侦查,三天之内伺机动手,蒋雄不会帮他,这期间他们也不再联系。他们约定了时间,到时在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汇合,搭汽车去找下一个目标。如果时间允许,罗塔要将尸体藏起来,这样可以争取更多的逃离时间。这些内容大致是蒋雄说的,罗塔心里琢磨着更细致的事儿,他没有说,因为他能感觉到蒋雄根本不在乎这些。
走到城乡交界处,他们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汽车拐到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上,一路颠簸,罗塔对蒋雄说,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跑,这里太偏僻了。蒋雄说,我也没想过,你自己想办法吧。罗塔说,蒋国政有摩托车吗?蒋雄说,以前有,一辆农用三轮车。罗塔咧着嘴说,你他妈的,是想让我开着农用三轮车逃命吗?蒋雄有些严肃,他笑不出来,神情专注地盯着前路,这让罗塔觉得那句玩笑有点不合时宜,一提到蒋国政,蒋雄就有些沉闷。他扭头看向窗外,大片的农田划过,大片的绿色,罗塔盯着它们,暂时忘掉了自己身在何处。
蒋雄让司机在路边停车,他们下了车,穿过农田,绕着一个村子的外围爬上一个小山坡,蒋雄停在坡上环视四周,两个老人扛着锄头从山坡下走过,蒋雄拉着罗塔躲到一个草垛后面坐下。罗塔扭过身子,隔着草垛看到老人走远,他点点头,说,嗯,我明白,从现在开始就不能暴露自己了。蒋雄的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他抽出一根草,用指头撵着,对罗塔说,你看坡下第一个院子,铁门是红色的,那就是蒋国政的家,也是我以前的家。罗塔站起来张望,院子里有个中年女人在走动。罗塔说,我看到一个女人。蒋雄说,不要管她,你在这儿守着,运气好的话,今晚就可以看到蒋国政。罗塔坐下来,和蒋雄紧挨着,他问,那是你妈?蒋雄摇摇头,说,我妈死很久了。罗塔看看蒋雄,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罗塔说,行吧,不多问了。蒋雄说,我想回去了,你加油。蒋雄的语气有些孱弱,罗塔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他没问出口,反而想到另外一件事,他打开背包,拿出那本地图,随便翻到一页,在上边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交给蒋雄。罗塔说,这是我的QQ号和密码,找到里边那个叫张珊的人,网名就叫张珊。你和她聊聊,但别告诉她你是谁,你要从她那儿打听到罗宏志的下落。蒋雄把纸团成一团塞进衣兜里,一声不吭,站起来跑下山坡,很快跑到了罗塔的视线之外。
罗塔看到蒋雄的脚下卷起一片尘土,他坐在原地,靠在草垛上,盯着尘土慢慢落回到地上。这天的阳光很微弱,罗塔感受到一阵凉风,他偶尔扭头看看院子里,但也并没有期待能看到什么。这个农家院不算新,红砖裸露在外,墙角长满杂草,院子里堆了很多杂物,女人进进出出,看上去很忙碌。罗塔后悔没有带点吃的,被蒋雄丢下之后,好多眼前的问题暴露出来,他不知道还要在这儿等多久,如果天黑之后蒋国政还是没有出现该怎么办,如果三天之内蒋国政一直没有出现该怎么办,或者即使蒋国政出现,他在家里和女人待了三天,怎么办?罗塔越想越觉得这一切都可能是个错误,一天前他还在北京的家里打游戏,汪雨会把他照顾地舒舒服服,一天之后,他居然身在一个偏僻的农村,等待着,随时要杀掉一个陌生人。现在又饿又渴,房子的烟囱冒出白烟,罗塔隐约听到铲子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女人可能在给蒋国政做饭,他想,人是一定要杀的,蒋雄说的对,没有仇恨,只有激情,三天之内,在激情消失殆尽之前,一定要把刀捅进蒋国政的肚子里。唯一的问题是这股所谓的激情何时来何时走罗塔都不清楚。
天色变暗,房子里点亮了一盏灯,罗塔爬上草垛,盯着亮灯的房间看,隔着窗户只能看到女人的影子,没有其他人。罗塔等到天彻底变黑,在月光中摸到房子的后墙,站在一扇小小的后窗下边,房间里响着电视声,女人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响动,罗塔猜测她正坐在饭桌边,或者躺在炕头上打盹,罗塔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回到窗下,房间里比之前还要安静,过了一会儿,一点微弱的响动之后,女人关了灯,她要睡了。接下来该做什么?目前的状况让罗塔烦躁不安,他往小山坡上走,回忆他们制定的计划,按照他们的约定,如果自己今晚遇到蒋国政,并且动了手,距离和蒋雄汇合的时间还有三天,这三天要去哪儿?为什么不尽快离开徐州?他不知道为什么蒋雄要确定一个离开的时间。但这个巨大的漏洞反而让罗塔有点欣慰,至少今晚不必动手,他再一次告诉自己,激情捉摸不定,但这一次要保住它。他穿过麦田来到公路上,看到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很远,他只能走过去,他跳下公路,沿着农田的边缘往前走,走了很久,终于能看到灯光处,那是一家汽修店,在十字路口一侧,汽修店的隔壁有一家小饭馆,饭馆亮着灯,这个感觉让人欣喜,罗塔走近之后,在路边停留片刻,还是决定离开,他知道这个时候决不能暴露自己,只是心里的感觉有点奇怪,或许这并不是出于警觉,而是感到了恐惧。
这一晚不知道走了多远,罗塔搭上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城区,吃了一碗面,钻进一家僻静的旅店,他要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临睡前,他把尖刀放到枕头下边,后来又觉得有点滑稽,就随手扔到了地上。
罗塔设置了闹钟,第二天天微亮的时候他醒来,闹钟还没有响。他离开旅店,走出两个路口,找到一家开门的商店,买了水和面包,罗塔把这些东西塞满背包,打了一辆出租车,汽车沿着前夜的路行驶,离汽修店还有一段距离时罗塔下了车,他没有沿着公路走,而是跳下公路,穿过一片树林,面朝那个山坡的方向,没有路,他只能踩着麦田前行。清晨时分,许多农民在田里刨地,罗塔避开他们,绕了远路,从另一侧走到了蒋国政的家,他时不时抬头看看那扇红色大门。
那个女人走出来,手臂上挎着一个编织袋,她锁好大门,急匆匆往山坡上走,等她爬到山坡的另一侧,罗塔来到大门前,他摸了摸那把坚硬的铜锁,很重,想撬开它还不如撞倒大门来的轻巧,守在这里实在没什么意思,罗塔想,应该跟上女人,正常情况下,她的生活离不开蒋国政。
罗塔走上山坡,看到女人已经在公路上,她走得很快,脚步细碎,编织袋在她的身侧摇摆,罗塔确保她没有发现自己,远远地跟着,一直走到汽修店的路口,女人停在路边,偶尔向两侧张望一下,然后低下头,看上去心事重重。罗塔躲在她身后的树林里,他猜测女人是在等公共汽车,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迫不得己,他只能搭上公共汽车,但是要和女人保持最远的距离,不能被注意到。十分钟之后,罗塔看到公共汽车开来,他慢慢前往走着,等女人上了车,他小跑着跳上车,坐到最后一排,女人没有看他,他仰下身子,把背包放在胸前挡住脸。过了一会儿,罗塔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点做作,他直起身子,从背包里拿出一袋面包吃,偶尔看一眼女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女人的一点侧脸,被一缕头发遮住,她起码有四十岁了,罗塔猜想,她的气息让人觉得悲惨,最平常的那种悲惨,虽然没有看到任何事情发生,但那个侧脸让罗塔的脑海里一直飘荡着悲惨两个字。
车开进乱糟糟的郊区,清晨已过,太阳刚刚开始炙热,女人下车,罗塔跟着她,两个人一直逆着人流前行。后来女人拐进一个大院,罗塔来不及看那是什么地方,他走近大院门口,眼前是一座五层大楼,从大楼里走出来上百个瘸子,他们穿着白蓝相间的病号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动,每一步都用尽力气,还有一些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他们速度稍快,有些已经走到了罗塔面前,在大院门外的早餐摊徜徉。至少一百人,罗塔沉浸在这个画面里,这些人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奔涌而来,有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才是个腿脚残疾的人,他抬头看到楼顶的大牌子,这是一个股骨头医院,徐州皇城股骨头医院,罗塔摸了摸自己的胯骨,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股骨头,只是因为恍惚,让人不由地要摸一摸身上的某个部位,这时候他已经想到了一种可能,蒋国政就在这个医院里,他的股骨头已经死掉了。
罗塔走进楼里,跟着女人上楼,拐了几个弯,女人走进一间病房,这里稍微安静一些,罗塔靠近病房门口,第一眼就看到了蒋国政,他躺在病床上,正努力起身,两只胳膊在床上摸索着寻找一个支撑点,看上去他的下半身很沉重。他的脸阴险,邪恶,和蒋雄一样,即便是平静的时候也遮盖不住杀人犯一样的气味。女人正在蒋国政床边支开小桌,从编织袋里拿出饭盒,蒋国政没有说话,总算坐了起来,端起碗吸溜着,他忽然看到门外的人影,猛地抬头,罗塔没有反应过来,楞在原地,就像前一夜在公路边的饭馆一样,突如其来的恐惧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似乎别无选择,只能盯着蒋国政,和他对视,直到蒋国政低下头继续喝粥,女人在一旁说,慢点,还挺烫的。罗塔的视线没有离开蒋国政,等到他再次抬头的瞬间,罗塔闪身躲开了,他在门外站立片刻,脑子依旧是空白,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跑出去,离开这个全是股骨头的医院。
回到街上,罗塔满眼是正常人,那些股骨头坏死的残疾人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股骨头先于人死掉,烂在身体里,想到这个三个字就令人恶心。他不知道现在该去哪儿,他想游荡一会儿,熬过这个上午,把脑子里的股骨头清理干净。
徐州没有多大,从郊区走到火车站,他路过一个大湖,他把背包里剩下的面包扔掉,那些东西装在背包里,走路时发出塑料纸的摩擦声,这让罗塔烦躁。中午时分,罗塔打了一辆三轮摩托车,车停在那条全是旅馆的胡同里,玲珑旅馆的门开着,他走进去,来到二楼,直接去推蒋雄的房门。门锁着,罗塔听到房间里有响动,但是没人说话,他等了一会儿,对蒋雄说,是我,你已经暴露了。蒋雄打开门,他上身赤裸,挡在门口,脸上还带着从睡梦中惊醒的表情。罗塔说,不顺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蒋雄退后了几步,敞开门,罗塔迟迟不愿进去,他苦笑了一声,嘴里嘟囔着,操他妈的。蒋雄回到床上,等罗塔进屋,他问道,见到人了吗?罗塔说,算是吧。他接着说,你应该去看看。蒋雄的脸歪向一侧,他鼓起腮,盯着罗塔说,不要跟我说应该。
罗塔很生气,假如蒋雄现在问一句,他会把这一天的经历统统告诉蒋雄,连那些恶心的股骨头也不会跳过,问题是蒋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他只在乎那个结果。罗塔想到包里的两把刀,他背着它们走了一天,还没有拿出来过,事情不顺利,罗塔想,只能把它们扔掉。他打开背包,把刀从衣服里抽出来,蒋雄依旧在瞪着自己,他把刀扔在床上,接着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蒋雄说,我已经和那个叫张珊的女人聊过了,昨晚我在网吧待到早上。罗塔没有把话题转开,他说,老蒋,责任不在我。蒋雄问,你说什么?罗塔说,我说,我得解释一下,我见到蒋国政了,没动手,但不是因为害怕你懂么?他是废物了。蒋雄把两把刀握在手上,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会儿,他对罗塔说,你先告诉我,这个张珊和你爸什么关系?罗塔说,不知道该怎么说,受害者?他们结过婚,我知道。蒋雄说,她在合肥,有个孩子是你爸的,你妹妹。当然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告诉我你爸也在合肥,他叫什么?罗宏志?罗塔说,你知道的比我多。蒋雄咯咯笑起来,他说,张珊是个奇怪的女人。罗塔说,这么跟你说吧,罗宏志是个骗子,国际骗子,从我妈到美国老太太,也算上这个张珊,他停不下来,骗完一个再去骗另一个,都是女人。蒋雄打断罗塔,他说,我在和你说张珊,她很奇怪。罗塔说,我不知道,她主动找到我,就在网上找的,其实是想找我妈,我给拦住了,我从来不会在我妈面前提罗宏志。罗塔仰身躺到床上,说,他妈的,这些人,都跟蛆似的,罗宏志就是泡臭屎。蒋雄问,你知道有个人叫李洪志吗?我老以为你在说他,名字差不多。罗塔说,嗯,差不多,都是骗子。罗塔接着说,老蒋,你真的不想说说蒋国政的事儿?我知道我问过很多次了,你再考虑一下。蒋雄放下手上的刀,起身下床,在门口来回踱步。罗塔问,现在怎么办?蒋雄问,什么?罗塔说,蒋国政,该怎么办?蒋雄停下来,背对罗塔坐下,他停了几秒钟,接着开始穿鞋。先走吧,徐州太烂了。蒋雄说。他把两把刀插进暖气片和墙的缝隙里,又觉得有点可惜,他又把砍刀抽出来,在暖气片上砍了几下,水管铛铛作响,刀刃磕出一个豁口,蒋雄举起来看了看,插回到缝里。蒋雄说,他妈的垃圾。
走出玲珑旅社,蒋雄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蒋雄问罗塔,他在哪儿?罗塔问,要去吗?蒋雄扭过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罗塔意识到现在不该多说话,他对司机说,西南城郊,皇城股骨头医院。罗塔的余光看到蒋雄皱了皱眉头,车里响着广播,罗塔闭上眼睛,阳光时有时有地扫过眼皮。现在的感觉很奇怪,罗塔想,本该是去杀一个人,现在变成看一个病人。该怎么解释…荒谬,罗塔想到这个词,他想不出原因,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了,除了挥拳和挨揍,其他任何事情都无法完全掌控。他忍不住问蒋雄,我们是不是挺荒谬的?蒋雄没有看他,他说,操他妈的,我一直以为这个词念荒寥。罗塔笑出来,他说,好吧,我也不确定。
聊天到此为止了,没多久,出租车稳妥地停在医院大门,他们走进大院,现在没有太多人走动,罗塔没法形容早上的场面,他只说,这里住了上百个瘸子。蒋雄说,我自己上去,几楼?他们在一个树荫下停住,罗塔问,你打算怎么办?蒋雄说,就是看看。罗塔说,二楼吧,你自己找找。蒋雄走进楼里,他忽然转身对罗塔说,应该把刀带上的。
仅仅过了几分钟,罗塔点上烟还没有抽完,蒋雄就跑出来,他从罗塔身边经过,停都没停,对罗塔说,走走走。他们小跑着出了医院,蒋雄毫无方向,在街上乱逛。罗塔放慢脚步,看到蒋雄躲进一个公厕,等他跟进去,蒋雄已经吐完了。他对罗塔说,太恶心了。罗塔问,你看到什么了?
他们走出公厕,在路边坐下,罗塔买了水递给蒋雄。他问,你看到什么了啊?蒋雄说,全是瘸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想吐。罗塔问,你看到他了?蒋雄漱着口,把水吐掉,对罗塔说,我还是恨他。罗塔说,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蒋雄问,什么?罗塔的口气有些调侃,他说,还杀不杀?
蒋雄说,算了,胜之不武。
五,
多年以前罗宏志告诉罗塔自己的老家在安徽,后来又说是四川,山东,内蒙等等。罗塔还小,罗宏志说的他不怀疑,他觉得人可以有许多老家,罗塔问罗宏志什么时候可以带自己去那些地方看看,罗宏志叹着气回答,回不去了,哪里都是人走茶凉。罗塔记得住罗宏志的叹息,年纪再大一点,罗宏志离开他和汪雨,那点可怜的记忆慢慢模糊。汪雨把罗宏志称为骗子,这个词变成家里的专有名词,现在想,罗塔不知道一个骗子为什么总爱叹气,或者说一个爱叹气的骗子是什么样儿。罗宏志刚走的一两年里,汪雨把生活里所有的痛苦都归结为骗子罗宏志,用她的话讲,这个人死不足惜,罗塔刚刚读小学,他还要去查查词典,搞清楚死不足惜是什么意思。有一次汪雨在床头哭了很久,罗塔跑过去问她,如果爸爸死了你会开心吗?汪雨哀嚎着说你不要再叫他爸爸。罗塔觉得委屈,他慢慢理解,有的时候爸爸当着当着就不是爸爸了。时至今日罗塔越来越接受了这个现实,罗宏志不能再称之为爸爸,他只是个没有感情的骗子而已。这里边或许有些宿命的意味,当他渐渐淡忘了爸爸这种东西的时候,有个人告诉罗塔:我可以替你杀了他。于是所有的虚无缥缈的仇恨都变成了实在的激情。
那天傍晚他们已经在去往合肥的大巴上,车程四个小时,蒋雄执意要买卧铺车,人不多,车厢里很空,蒋雄在两条走廊上走了两圈,躺到最后一排,罗塔选了第一排,头上有一台小电视,放着香港动作片,声音被车的噪音遮盖,他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睡觉,蒋雄走到他旁边的小床上躺下。
你能不能问问你妈,你们去的那片海在哪儿。蒋雄问他。罗塔说,我还是不和她联系为好。蒋雄说,她为什么不找你?其实也不着急,等事情做完了你会回北京吧?到时候再问。罗塔说,直接去吗?我是说把合肥的事情做完之后,你要直接去渤海?蒋雄摇摇头说,我不能告诉你。罗塔说,行,隐姓埋名嘛,我记得。蒋雄说,其实你不用和我一起来的。用不上你。罗塔问,你什么意思?蒋雄说,我不是说你没用,我是说到了那儿,和我们在徐州一样,我自己动手。反正你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可以自己去问张珊。罗塔翻过身去,背对蒋雄,他说,你会搞砸的,我现在有点不太相信了。蒋雄问,相信什么?罗塔说,我也不知道,就是不太相信。蒋雄说,咱俩不一样。
车到合肥,他们不知道该去哪儿。下车时罗塔被一个妇女拉着,走到一条同样充斥着霓虹彩灯的小街上,妇女极力推荐自家的旅馆,并说她家的小姐又好看又便宜,她又特意加了一句,没病,干净得很。罗塔给蒋雄使了个眼色,他们甩开妇女跑出去,走上一个天桥,罗塔问蒋雄,我还有些钱,你想住的好一点吗?蒋雄说,我随便。眼前有一家大酒店,金碧辉煌的,罗塔没有丝毫犹豫,走下天桥,走进去交了钱,他们住进十三层,一个灯光充足的大房间,罗塔站在窗边俯瞰城市,他想到罗宏志,有一个像是肥皂剧台词的庸俗想法在他脑海里回荡: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和你终于身在同一个城市。这股假惺惺的沧桑情绪让罗塔在窗口站了很久,他几乎要哭出来,想得再远点,要了罗宏志的狗命之后,一切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吧,他不会让汪雨知道,所以什么也不会改变。
蒋雄蜷缩在沙发里,他打开电视,随便弄出点声响,对内容没什么兴趣。他对罗塔说,你不应该暴露你的行踪,这儿到处都是监控器,我们两个会被人盯上。罗塔坐到他对面,他很不屑,说,我还用身份证登记了,那又怎样呢。我会在乎这些吗?你还真拿自己当职业杀手?蒋雄说,这很蠢,这些钱本可以用来干别的。罗塔说,我再说一遍,我会在乎这些吗?蒋雄像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神有一丝柔软,他说,你会害死我。罗塔说,我发现离开徐州之后你就变得正常多了。蒋雄咯咯笑起来,罗塔翻看茶几上的菜单,他打电话叫了一些菜,蒋雄说,要点酒。罗塔对着电话说,多带点酒上来,十瓶吧。他又问蒋雄,十瓶够吗?蒋雄耸耸肩,没说什么。
电视上正播放新闻,奥运火炬在中国传递,画面里一个穿着红白运动服的人握着火炬,被一大群人簇拥着往前跑,他们看上去很幸福,这让罗塔想起搏击俱乐部的那群人,他问蒋雄,你喜欢奥运精神吗?更高,更快,更强。蒋雄说,为什么没有更猛?更屌呢?更牛逼…这么说不是更好?不过,我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跟我有个屌关系,如果奥运会有杀人比赛才有意思。罗塔说,至少有拳击什么的,打来打去的那种。蒋雄说,我看过一次,都是假的吧,打在脸上就得分,还有那个叫什么,跆拳道!你一脚我一脚,比赛结束两个人都好好的,我操,我当时想,这叫什么?我八岁的时候就把一个初中生踹得一脸血,我是不是可以拿冠军了?罗塔笑起来,他继续说,我们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参加奥运会了。你看我们,还不到十八岁,有些事儿注定已经干不了了。蒋雄说,嗯,太多了,不过你这么说太没意思了。我小时候被蒋国政暴打,然后就出去打别人,我那时候觉得我什么都能干。罗塔说,我明白,我在瞎他妈伤感,不在于能不能,在于敢不敢。蒋雄说,也不是,在于爽不爽,爽不爽最重要。罗塔说,没错,就像我去打拳的时候一样,真他妈爽。
新闻画面里是一座崭新的体育场,他们盯着看了一会儿,门铃声响起来,服务员送来菜和酒。喝酒前,罗塔忽然笑出声,他说,我感觉今天,操,怎么说,我成熟了一点!可我还不知道这是好是坏。罗塔打开两瓶酒,递给蒋雄一瓶,他们碰了一下,罗塔一口气喝掉半瓶,他说,给你壮行了,我没干成,欠你一条命。蒋雄说,无所谓吧,我没什么感觉,不过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奥运精神啊,成熟了,什么都干不成什么的,搞得就好像我不是个人类。罗塔说,我还想跟你说,罗宏志死不死,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蒋雄说,我知道了,跟你没有关系。
十瓶酒很快喝光,罗塔喝得多一些,不像以前,这一天他很平静,也很疲惫,发现酒没了的时候他仰到床上,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他听到蒋雄对他说再见,随后是一声关门声,房间安静下来,他把枕头扯到头下,很快睡去。
他睡了很久,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床头的电话把他吵醒,对方问他需不需要续房,罗塔迷迷糊糊地答应,对方说请尽快下楼付费。罗塔挂了电话,看到茶几上一片狼藉,他隐约记得前夜他和蒋雄说了很多话,具体是什么全都记不清了,东拉西扯,最后蒋雄说他必须去见一个人,他确认过时间,踩着点离开,罗塔忽然意识到,这一切都在蒋雄的计划里吧,这个人的恐怖之处在于他从不透露那些缜密的计划,自己也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这么想让罗塔有点失落,但这很有可能,罗塔凭借前夜的记忆,可以确信这一点。
床头的电话又响起来,对方催促罗塔下楼付费,罗塔连说三遍知道了,对方保持着耐心的腔调说,有人在咖啡馆等您。罗塔问是谁,对方说一位女士。罗塔说,我谁也不认识,你怎么确定是找我的?对方说稍等,之后又问,您是1301房间的罗塔先生?罗塔没有否认,对方说,没错儿,就是找您的。罗塔挂了电话,他猜想这一定和蒋雄有关,很可能是张珊,这也没什么。他走进卫生间洗脸,心里想,无所谓吧,下去会会也没什么问题。
续完费,罗塔走进咖啡厅,他坐到一个角落观察四周,这里异常地安静,没有音乐,那些玻璃器皿的碰撞声显得刺耳,整个咖啡厅有三桌人,其中一桌坐着一个女人,她背对罗塔,喝水的动作不慌不忙,罗塔又看向窗外,视野内只有行人,没有人停留,更没有蒋雄的影子。
他起身走到女人身后,女人听到声音,忽然转过头来,她看到罗塔,起身对罗塔说你好,紧接着又说请坐。罗塔点点头,坐到女人对面。起初的几秒钟,他们都没有说话,互相打量对方,女人脸上带着微笑,像是在对罗塔表示认可,后来罗塔挪开视线,他说,我知道你是谁,看到你之前就知道。女人收起微笑,罗塔看到她没有表情的脸,她年纪不大,容貌还算好看,是一个正常的,也显得有点无聊的年轻少妇。女人说,我们在网上聊过一次,几年前,还记得吗?罗塔说,你先不要问我问题,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女人喝了一口水,说,你的朋友告诉我,因为我想见见你,他就告诉我了,我只是不知道你们搞得这么神秘,你要是不喜欢,我表示抱歉。罗塔说,你有什么事儿?女人说,一来我想看看你,我很早就知道你,有一阵儿我还在幻想把你接到合肥来,那时候你还小,不过我也没现在这么老,刚刚和蒋国政结婚,爱幻想。女人停下来喝水。罗塔说,你们可真逗。女人接着说,二来,我应该能帮到你,或者帮到你的朋友,跟你说实话吧,前天晚上他在QQ上找我,我很快就发现那不是你,我不反感,我戳穿他但还是帮了他,他想知道的我都如实说了。女人表现地很从容,说话不急不慢,罗塔试着放松下来,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女人接着说,所以,你们跑到合肥来,是要做什么?罗塔说,旅游。女人嗯了一声,她给罗塔倒了一杯水,像是在暗示罗塔不要急于回答。罗塔把水挪动了一下,接着说,昨晚蒋雄就是去见你了?就是我那个朋友。女人说,我可以不回答吗?罗塔说,你不要假装什么都知道,你这么说那就一定是见过了,你和那些老东西没什么区别,总以为别人是傻逼。女人说,你看,你已经有答案了,其实这就算我回答你了。成年人的世界里话都不会说得太直白,为什么不试着理解一下别人的心思,谁都有一些难言之隐。罗塔质问她,我为什么要理解你?太他妈的无聊了。
女人的眼眶有点红,她瞪着眼睛用纸巾擦拭眼角,同时说,罗宏志跟我说过,你从小就很成熟,是个小大人儿,他这么说我就很好奇。我觉得我们都是受害者,包括你母亲,我这么说你可能会不同意吧,但在我眼里你只能是个孩子,而我是个女人,你母亲也是个女人,我会更理解她一些。罗塔问她,难道女人都这么烦吗?女人说,等你爱上一个女人就不会这么想了吧。
罗塔想起那个绿头发女孩,张珊恐怕说得没错,他从来没觉得绿毛女孩烦,但他又想,自己也从未了解过她,她只是看起来让人舒服,让人想凑上去亲一口,想和她一起做点什么,而眼前这个女人从未在自己的幻想里出现过,她实实在在地坐在自己面前,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性情和汪雨一模一样,她们到底遭受过什么?罗塔很想问问她,到现在为止自己最爽的一次经历是什么。他把这个问题咽回去,接着问她,罗宏志对你做过什么?
女人说,你不会有兴趣听这些的。罗塔说,那就说说现在,他还活着吗?女人笑出来,她说,活得很好吧。不知道你懂不懂,我有他这几年的出境记录,往返澳门很多次。罗塔说,这代表什么?女人说,代表他有钱,又去赌博,赌完了再回来骗女人,就是这样。罗塔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是个骗子嘛,你被他骗得很惨,说明你也聪明不到哪儿去。不是吗?女人似乎又被戳中了痛处,她转而问道,你妈好吗?罗塔说,这和你没关系。女人说,你换个角度,我们就有关系了。罗塔想了想,说,算了,我只说我知道的。她又开始有钱了,有个男朋友,也不知道他们会怎样。按你们的标准,这应该算不错吧。女人摇摇头说,你真的还是个孩子。罗塔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人爱听你说这种话的。
女人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神情,她问,你是不会告诉我你们的目的了吧?罗塔问,什么目的?女人说,你们来这里的目的。罗塔说,你自己猜吧,不如也考虑一下一个孩子的感受。女人说,我只能猜到最坏的结果,不负责任地说,也是最好的结果。
罗塔停顿了一会儿,他说,说实话我觉得你挺好的,但是你说的话不太正常,什么是最坏又最好的结果?真他妈搞不懂,我从来没有想过什么结果。女人说,我很羡慕你。罗塔说,你看,就是这种有的没的,就好像你在等着我问你,你羡慕什么呀阿姨?女人被罗塔逗笑了,她说,你别介意,我们或许真的有病,我是说我们这些大人。罗塔说,好吧,这也没什么,我现在问你,你羡慕什么?女人叹气,她一只手握着杯子,转动它,半天才说,我确实没有力气和他纠缠了,人会变老,孩子会长大,这些都让我很吃力。她接着问,你要去见他吗?
罗塔不知道该不该如实回答,真实的答案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惊讶于自己居然没有想过,这一路都没有想过,这个原本该有的念头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不管是远远地看看他还是面对面讨论点什么,从徐州到合肥之后,有几次他想起罗宏志,那只是一个很遥远的虚拟的东西,只存在于过去。到现在为止,罗塔感到有什么在推着他走,是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这股力量和罗宏志毫无关系,倒是和蒋雄有点关系。罗塔想,事到如今或者会走到那一步吧,只是一种可能,如果罗宏志的股骨头也坏死了,他会像蒋雄一样看他一眼然后走掉吧。总之他无法确定没有想过的事儿,但这至少说明他不太在乎。于是他对女人说,我要他死好了。
女人不再说话,她先是盯着远处,过了一会儿转而看着罗塔,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就说这么多吧。罗塔站起来说了声保重,接着快速走了出去,在最后时刻他想表达一下善意,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她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可能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罗塔回到房间,里面已经被人打扫干净,和昨晚他们刚进房间时一样,充斥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这并没有让罗塔感到欣慰。他在窗前远眺,路上有一些细小的行人,天气不好,行人走地很快,罗塔决定出去走走,在昏沉的天空下琢磨点什么,现在的心情不够放松,罗塔想,从昨晚到现在,蒋雄消失张珊出现,他好像突然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这个境地在提示自己是不是该主动做点什么,他背上包走出房间,心里想着,到底该做点什么?或许该给蒋雄打个电话,问清楚他的计划,但现在还不能,在心情放松下来之前,他什么也不想问。
他沿着酒店前的公路一直走,后来搭上一辆公交车,在车上休息一会儿,下车接着走,街上逐渐热闹,大概是不小心走进了市中心,罗塔看到一个公园大门,是一座仿古建筑,门楣上的字认不清楚,门下聚集着很多游客,他决定进去看看,像个游客一样,暂时把眼前的事抛开。
罗塔想起罗宏志和汪雨带自己去过一次香山,在一个深秋,穿棉衣会热穿单衣会冷,出发前汪雨折腾很久,把罗塔包裹地严严实实。爬山的时候,罗塔一件一件地脱衣服,罗宏志帮他拿着,这严重影响了他的心情,他质问汪雨为什么不能看好温度让罗塔穿得合适,汪雨有点委屈,却也无法反驳什么,最终只能归结到为什么自己要负责这些,这种琐事积攒地太多了,他们一件一件地争执,罗塔听得心烦,他一个人跑上山顶,站在台阶尽头看着两个人慢腾腾地爬上来,从争执到沉默,汪雨抬头看看罗塔,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罗塔想起来,直到现在,那个笑脸都让他感到厌恶。
罗塔跟着人群走进公园,他混在一个旅行团里,导游带领他们走走停停,公园里河道纵横,许多仿古建筑和树林,导游一路上用小扩音器喊话,讲了一些三国故事,她的口音和张珊很像,都是当地人,总是带着一点骄傲的口吻。他们在一个土坡边停下,导游说到一场战争,罗塔走到土坡上,导游通过扩音器喝止他,在此之前罗塔很享受这种隐藏在人群里的快感,忽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导游接着问他,你不是我们欢乐合肥旅行团的吧?罗塔很恼火,他想起一句不知道哪儿的俚语,对导游说道,我踩你爷爷坟头了吗?导游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人群中有人嘀咕说这人为什么骂人,罗塔无心纠缠,他怒视着人群,慢慢退回来,导游很快收复了情绪,继续讲她的故事,众人假装听着,没有人再注意罗塔,罗塔脱离他们,走到一个长椅坐下,他有点后悔,不该这么冲动,丧失了这次在人群里的机会。
眼前是一片绿色的水道,很宽阔,水流平缓,有些人在水上划船。罗塔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游船码头,现在时间还早,他有点想去划船,否则接下来的时间会变得难熬,正想着,罗塔收到蒋雄的短信,他问,要见个面吗?罗塔立刻回,来找我,市中心的一个公园,有湖的。蒋雄回他,嗯,等着。
罗塔收起电话,去码头买了船票,选了一条小船,把船划到水面中央,他远远地看到那个旅行团也来到水边,为首的导游依旧喋喋不休,罗塔换了个座位,背对他们,他脱掉鞋,把脚伸到水里,水有点凉,这让罗塔觉得清爽。他回想起张珊,在和她会面的十几分钟里,有几个瞬间,罗塔现在想起来,她的神情还像一个少女,在罗塔有限的经验里,确切点说,是像绿头发女孩,她们都要努力地想克制自己的情绪,把自己变得丑陋,让人琢磨不透,绿头发女孩想忍住笑,和张珊想忍住自己的泪水,这两者是一样的吧,罗塔的脑海里摆出两幅肖像,一个是张珊,另一个是绿毛女孩,相比而言绿毛女孩的脸已经不太清晰了,但是张珊还很生动,罗塔想,如果现在张珊坐在自己对面,当她又流泪的时候,罗塔或许会宽容一些,递给她一张纸之类的,让她保持镇定。
半个小时之后,罗塔靠在塑料椅上,快要睡着了,蒋雄发来消息,问在哪儿。罗塔回,水上。他直起身子,环视岸边,等着蒋雄出现,他把小船划向岸边,低头看手机时,蒋雄已经站在岸上,他戴着一个黑色鸭舌帽,冲罗塔嘿了一声,罗塔看到他,把小船往地面靠了靠,蒋雄跳上船,小船在水上左右摇晃,罗塔歪着身子稳住它,接着划回到水面中央。
蒋雄一直咧着嘴,似笑非笑,罗塔摘下他的鸭舌帽,戴在自己头上,他把脚伸回到水里,说,你的头比我大一圈。蒋雄哼了一声,抬脚踩到船沿上,他说,我现在很兴奋,看得出来吗?罗塔说,这不一定是好事儿,你先冷静一下,实在不行你就跳水里泡泡。蒋雄踢了一下罗塔,把帽子拿回来戴好,他说,我什么也不想瞒你,真的,现在一切顺利。罗塔知道蒋雄期待自己问他点什么,目前的情况,他的计划,还有关于张珊的疑惑这些,他看到蒋雄脸上的自信,恍惚间感到他和嘴里被塞了指虎的耗子没什么区别。他问蒋雄,很快我们就走到头儿了吧?蒋雄问,什么意思?罗塔说,我是说,你动手,之后隐姓埋名,行走江湖!亡命天涯!除了你知我知,或许张珊也知,我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我可以回北京,想想自己要干点什么,上个大学或者陪我妈养养花卖卖船,就这样,这就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儿。对吧?蒋雄说,你他妈的废话怎么这么多,你是怕么?怕,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养花,北京还有奥运会快开了,你去当火炬手,把那个逼窝一把火点了,厉害死你他妈的。罗塔说,算了,说点正经的…蒋雄打断他,说,对啊我一直在说正经的你他妈的在说什么?罗塔伸直手掌做出一个按下的动作,他说,好好,你听我说。你现在把情况告诉我,你见过他了吗?蒋雄说,嗯,全部摸清了。罗塔等了一会儿,蒋雄没有继续说,他问,请讲一下行吗?蒋雄坐直身子,说,他住在郊区一个别墅里,每个别墅都带个院子那种,特别大。好像又有了新的老婆,或者情人,无所谓,但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罗塔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蒋雄歪了歪脑袋,说,今晚?明晚?我都行其实,见机行事。蒋雄接着说,还有,我想再跟你说一遍,这件事确实和你无关,你昨天说他死或者不死都和你无关,我知道你不是在推卸责任,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是我要做。罗塔也打断他,问道,你告诉我,除了蒋国政,你还想让谁死?罗宏志是你的了,但我还是想做。
罗塔望着蒋雄,他低下头,鸭舌帽挡住他的脸。蒋雄说,等等吧,机会还有。罗塔说,我刚才骂了一个导游,她没做错什么,其实也有点无辜,但如果你问我敢不敢杀了她,我现在就可以去买把刀跟着她。蒋雄听完哈哈大笑,他问,你是认真的?这句话把罗塔的冲动化解了,他说,我觉得仇恨还是得有一些才行。蒋雄说,明白,明白。
一辆快艇朝他们飞过来,它绕过小船,艇上的人冲两人喊,到时间了,快点回码头。罗塔抬起船桨朝着码头划,蒋雄帮罗塔划另一只桨,快艇很快超过他们跑出去很远。蒋雄说,你选的地方不错,很适合谈点阴谋。罗塔说,我只是想来划船。船快靠岸时,蒋雄小声对罗塔说,我不会回你那个大酒店了,不适合我。他们跳上岸,一起走出码头,沿着树林里的硬路前行,罗塔问蒋雄,你要去哪儿?蒋雄说,这样吧,最近两天,我可能给你打电话,也可能不打,你等不等我都行。罗塔说,行,怎样都行。蒋雄说,还有,我知道你好奇,告诉你,昨晚我去见了张珊,我们睡了一晚。罗塔问,什么叫睡了一晚?蒋雄说,就是他妈的睡了,整完都在睡。罗塔说,我知道了,她是个老女人。蒋雄笑而不语。
罗塔想,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他又想起张珊的脸,说不出原因,这张脸变得越发清晰。他们从另一个大门走出公园,罗塔不知道该怎么走,他对蒋雄说,你走吧,还是祝你成功。蒋雄伸出手看着罗塔,罗塔有点犹豫,蒋雄说,我知道你会不爽,但我也没想瞒你。罗塔说,没有不爽,什么都没有。他伸出手和蒋雄握了一下,他的手坚实有力,但罗塔还是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做作。最后蒋雄问,你想去见他吗?我说罗宏志,我可以帮你,甚至让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罗塔摇摇头,说,算了。他招到一辆出租车,坐进车里,一时想不起酒店的名字,他对司机说,先到公园的另一个门,我再告诉你怎么走。他看到蒋雄也上了一辆出租车,他们一前一后行驶,很快在路口分开了。
回到酒店天已经黑透,罗塔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在床上,还剩一小沓钱,他把口袋里的零钱伸展开,和那些钱放到一起,数了数,仍够在这家酒店睡三天,或者干点别的,罗塔想,至少不能干巴巴地等待。他有点饿了,想起这一天还没有吃东西,他到处翻找那张点菜的单页。单页不翼而飞,罗塔猜想可能是清洁员嫌弃乱糟糟的房间,故意把它藏起来了。罗塔在抽屉里看到一张点按摩的单子,打电话过去叫了一个按摩小姐,他问电话那头的人,能不能让人上来的时候带点吃的,随便什么。对方有点反感,问他,你付钱吗?罗塔说我付,给小费。对方痛快地答应了。
挂了电话,罗塔听到手机响,是汪雨,他没有接,等它安静下来,汪雨又发来一条短信,她写:接电话!何时回来。罗塔回她,钱花完。汪雨发,不用太省,回来有事。这是她的一贯说法,所谓有事儿无非是想儿子了,她还会说,自己泡的凉茶太久没有人喝了,你早点回来吧。这些话让罗塔不自在,他想了想,回复:别催。罗塔把手机扔到床上,走进卫生间,想在按摩女和晚饭到达之前冲个澡,离开北京以来还没有洗过,下午在船上,他脱掉鞋,袜子被汗浸透了,飘出一股恶臭。其实他并不在意,只是想到很快会有一个干净的女孩挨着自己,身上不臭该是基本礼仪,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按摩,还不知道有没有色情服务,罗塔想如果可以的话就试试,他还没有和女人亲密过,这件事不在计划之内,这让他稍感紧张。不过很快他在水里不再想这些,而是想起蒋雄说的话:和张珊睡了一晚。他搞不懂,怎么就那么简单地睡了一晚。
按摩小姐很年轻,自称美露,二十五岁。罗塔说,你看着也就十八。美露笑声爽朗,她说,我看你也就十八。罗塔想不出还有什么有情调的话,他埋头吃美露带来的挂面,美露在一旁坐下,翘起二郎腿,可能是短裙太瘦,她不得不把腿斜到一边,她说,先说好,时间是从我进门开始算的,你要不要快点吃?我们快点开始。罗塔说,开始什么?按摩还是干点别的?你们有吗?美露收收腿,说,在这里没有别的。中式或者泰式,其实都差不多,就是压一压敲一敲,保证舒服就是了。罗塔问她,真的没有别的吗?美露说,实话跟你说吧,这个酒店我们老板不让。罗塔问,可以偷偷的吗?美露说,那不行。干我们这一行规矩可多,不行就是不行,万一出了事儿后悔都来不及。罗塔快要把面吃完,美露催促他上床趴下,罗塔说,我先躺着行吗?趴着胃里不舒服。美露坐到床边,一只手抓起罗塔的胳膊,另一只手在罗塔的肩膀上揉捏。罗塔盯着她看,美露看到,回给罗塔一个职业的甜美微笑,后来罗塔闭上眼睛,美露从肩膀按到手指,然后换到另一侧,同样的步骤,罗塔的手碰到她的腿,隔着一层丝袜,罗塔动动手指,在她的腿上划圈,美露没有拒绝,不久她说,现在该翻身了。罗塔说,我想一直躺着。美露有点不满,发出啧啧声,她只好继续揉捏罗塔的胳膊,罗塔把手缩回来,很久都没有再动一动。
最后,美露弯下腰,贴着罗塔的脸,她轻轻说,时间到了。罗塔在床上摸索,摸到那摞钱,让美露自己拿,美露抽出两张一百,又挑了几张零钱。她猛地拍了一下罗塔的肩膀,说,我走了哥。罗塔笑说,我真的才十八。美露跳下床,扭着屁股把短裙拉到底,她深吸一口气,拎起小包走了出去,罗塔依旧躺在床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个晚上罗塔睡得不好,几次惊醒,总感觉床垫随时会塌下去,天快亮的时候他跳下床,打开电视听着声响,把东西全部收进背包里,心里想再试一次,不管几点,下次醒来就立马离开这里。他半躺到沙发上,头很疼,胳膊也疼,没多久又睡着了,直到中午催房费的电话把他吵醒,他想到自己的决定,背上包,去卫生间匆匆洗把脸离开了酒店。
本以为来到街上会有点方向,他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断地做出这些冲动的决定。罗塔飞奔到天桥上,发觉这个中原城市极其陌生,眼前每一幢大楼都像来自外太空的飞行器,脚下那些疾驰的车快要把他碾碎,他非常沮丧,没有能去的地方,但也不能一直停在这个天桥上。他想到罗宏志,唯一可以宽慰自己的就是把一切都怪罪到这个骗子头上,这么想,罗宏志就是自己唯一的仇人,永远的仇人。
他心里默念,总得去个地方。睡觉,打游戏,喝茶浇花,骑车打架,总是要在一块容身的地上才行。他靠着天桥栏杆,拿出包里的地图,一页一页看,有些字读不出来,罗塔啧啧嘴,快速翻到下一页。他看到合肥,在纸上只是一个红点,一个又一个红点,南京,淮南,宿迁,临沂,济宁,济南,滨州。那页纸的边缘,大陆的尽头,和海相接,蓝色的底色上印着两个小字,渤海。罗塔想,渤海上有船,可以去海上摇晃一会儿。他记下与渤海两字靠的最近的城市名字,合上地图,心情总算放松了一点。
记忆里汪雨确实带罗塔去过渤海,是渤海边的一个造船厂,充满机油和金属味道。那一天汪雨戴着安全帽,在一群人的带领下到处参观。罗塔跑到水边,看到一个巨大的金属船体,只是船头的一部分,吊在起重机上,从罗塔的头顶上滑过,罗塔缩着脑袋跑开,汪雨在远处喊他,让他带上安全帽。后来,为了能不戴那顶破塑料,罗塔一直待在车里,他极不耐烦,回去的路上和汪雨吵了一架,起因只是一顶安全帽。罗塔说,如果那个玩意掉下来,安全帽有屁用,最多能在脑浆子炸开的时候避免飞得太远。汪雨反而笑出来,她夸罗塔真有想象力,就是有点吓人。罗塔不吭声,汪雨又说,危险总是出人意料,但你还是要保护自己。这件事过去四五年,罗塔从未想过保护自己,这不用想,他觉得人生来就是这样,不存在危险,也不存在保护,眼前的事儿就是快速地,悄无声息地到达渤海。
火车离开合肥是傍晚,这是唯一一班能到渤海边的列车,车速很慢,全程十个小时,途经十几个大小车站。硬座车厢人满为患,罗塔只能买到站票,他在车厢连接处不停地抽烟,嗓子干涩,直到晚上也没有遇到买水的小车经过。他去餐车车厢买了水和一份凉透的盒饭,回到原处,发现他的位置已经被另几个抽烟的人占据,有人从厕所出来,那里边屎尿满地,罗塔端着盒饭,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罗塔想起蒋雄,他看看时间,深夜已至,如果顺利的话,现在的罗宏志该是一具尸体了。不知道蒋雄会不会打来电话,罗塔还记得分别前蒋雄的话。只是自己选择先走一步,这个电话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六,
离开徐州我才恢复正常,罗塔说得没错,徐州是个噩梦,我也是回到那儿才觉得不自在,许多事儿都想起来了,我在一个小旅馆里睡了两天,什么都没干,等罗塔。我想起那年我跑出去的时候身上一堆伤,尤其是屁股上那块,特别疼,当时扎进去一块碎玻璃,很深,动都不敢动,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医生半天才拔出来,扔到一个铁盘子上,我看到那么大一块玻璃,带着尖儿,尖儿上全是血,心里骂了一万句操他妈的。那一次对我来说也没吃亏,我把蒋国政打了,用一根擀面杖咣咣咣一通甩,他最起码得掉几颗牙。你别笑,真的,这都有关系,冥冥之中的事儿。我认识罗塔那天,他喝多了,在饭馆里一直说打爆你的蛋,也说了很多遍,凭这一点,我就觉得这人肯定跟谁有仇,我是说他一定有恨的人,我确定。
后来我们一起去打架,有个事儿我骗了他,是那个搏击俱乐部,其实我是知道的,我在北京那个破村里住的时候天天泡在网吧里打游戏,打烦了就看电影。那个电影我早就看过,每次看一点,后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很带劲,我在网上查,果真发现了一个QQ群,我加进去知道了他们这个组织,但是我没有太冲动,我喜欢低调。后来罗塔问起我,我就说什么电影,什么俱乐部,我都不知道,是别人介绍我去的。这个谎撒地挺明显的吧,如果换成你肯定能戳穿我。但他没有,我也不知道,也可能他懒得想。你想想,我在北京哪有什么朋友。我在酒吧街卖货,那些人只在要买的时候才搭理我,其他时间他们都躲得远远的,这也没啥,我觉得挺好,后来认识罗塔也挺好,认识你更好,哪怕是因为你,我也得谢谢罗塔。
你是怎么识破我的?我在QQ上跟你打招呼,故意模仿罗塔的口气,他喜欢装深沉,我就也用他那些词儿,想着能套出点什么,最起码得知道罗宏志在哪儿。你问我到底是谁,我有点心虚,不过我也没有直接承认吧?记不清了,其实聊着聊着我就发现,你不是在跟罗塔说话,而是跟我,你不认识我却还能聊得上,说了那么多,已经和罗塔跟罗宏志无关了,你说你的孩子不听话,工作不顺心,晚上失眠盗汗,我都听着,心里还想,这太扯淡了,我在那个网吧里,半夜空调失灵,热的像个蒸笼,但我还是没走,不想走。聊到早上,你也困得敲不动字了吧?从网吧出来我就想,你就是寂寞,对吧?我也寂寞,就因为和你聊天,我觉得罗塔也没什么用了,他也挺没劲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这点我认了,我一点办法没有。最后你说可以见见我,给我留了电话,他妈的,我的心立马就飞到合肥了。
来合肥之前,挺意外的,罗塔回去找我,一看到他我就知道事儿黄了,这种事儿就是这样,肯定有意外,唯独我没想到是蒋国政自己废了,老天有眼,让他先遭遭罪,早晚我不会放过他。说实话,从我跑出来之后就再也没在乎过他,我去看他一眼,就是想亲眼看看他的惨样儿,一眼就够了。
说到这儿我先问问你,你去见罗塔,他跟你说了吗?我们两个来合肥干什么,还有之前在徐州要干什么。我刚才也说漏嘴了,不过我想你应该早就猜到了。这事儿是我提的,在北京我和罗塔分开,本来打算去南方,最南头儿的什么地方,听罗塔说那边的海比北方的干净,我想去看看大海嘛。可是在路上火车经过徐州的时候我不知道犯了什么病,大脑一热,跟着车上的人下车了,然后我就问罗塔要不要来找我干这件事,那时候已经是半夜了,罗塔分分钟就回我说行。我觉得他妈的这事儿真刺激啊,能不能干成另说,想想就刺激。
我们当天晚上就见到了吧?就是聊完天的当天,这几天过得太乱了,我记不清哪天是哪天,总之到了合肥罗塔很烧包,要住大酒店,找你之前我在他房间里喝了点酒,走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我的心砰砰跳,一出酒店就开始跳得很快,这比去和他们打架都刺激。
我把我们两个的事儿和罗塔说了,你第二天上午去找他,我下午去的,在一个公园里,我跟他说我们两个睡了一晚,这是原话,他挺生气的,我能看出来,只不过他生气也不爱发火,还以为别人猜不透他。走的时候我跟他还握了手,但我没觉得有什么对不起他的,我没做错什么,对吧?
现在我要跟你说另一件事,给你看样东西,这绝对是纯金的吧?那天上午,我按你给的地址找到罗宏志家,他娘的,罗塔的爸妈一个比一个有钱,我在那个小区里走了老远,找到那幢别墅,罗宏志正好从外边回来,他一下车我就认出来了,跟你给我看的照片比瘦了很多,特别像个吸毒的。我绕着那幢楼观察,窗那么大,他在干什么看得清清楚楚,这个老东西撒尿都不拉窗帘。我当时就想,直接冲进去给他两刀也没什么问题,问题是我手上什么都没有。等我冷静下来才想起来有好多事儿没想好,尸体怎么处理,怎么跑,我该去哪儿,这些事儿真到眼前了才觉得麻烦。
下午我就走了,去找罗塔,说了些没用的话,我发现他跟我一样,对杀他爹这件事根本不关心,我无所谓,反正不需要他做什么,一起干说不定更危险。我已经买好了刀,还给自己买了个包,一个帽子,一副手套,一根甩棍,天黑之后我又去了那里,躲在一个车库墙后边,我看到罗宏志和另外两个人,都是商务人士吧我猜,人模狗样地,端着酒杯在沙发上有说有笑,他们一直笑到半夜。后来来了一辆车,三个人一起离开了。我简直气炸了,老子苦苦等了一个晚上,结果让他跑了。那时候我有点想回来找你,真的,就是挺想你,但是我告诉自己不能,这毕竟是杀人,不能分心,到了后半夜,我实在熬不住,藏在那个车库里睡了一会儿。
我还是得晚上动手。白天我醒来先出去找吃的,顺便设计了一条逃跑路线,没有监控器和保安,翻过一道栅栏就能到马路上,这些都想好了。到了中午我又回到那儿等着,房子里有个女的,应该是保姆,整整一个下午都在干活,到处扫扫,擦擦,我一直不敢放松警惕,绕着房子盯着她。后来保姆打扫后院,走的时候忘了关后门。这是什么?天助我也啊。下午五点钟罗宏志回来了,保姆做好饭,然后就走了,我看着他自己吃饭,看电视,中间消失了一会儿,十点的时候他上楼,走进卧室,那里有窗帘挡着,看不到人,我就等,一直等到里边的灯关了,我看了看时间,不到十一点。我决定再等会儿,十二点,等他睡得正舒服,我悄悄潜进去,在床上就可以把他解决了,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那个鬼地方到了晚上一片漆黑,我到一片月光底下,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戴手套,甩棍放衣服兜里,刀握在手上,几乎是踩准十二点整,跳进花园,从后门溜进房子里。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一只脚踏进房子里,地板嘎嘎响,我立马停住,生怕碰到什么,我一步一步地挪,挨到楼梯口,想该怎么上楼。当时我如果三步两步冲上去,直接就砍,说不定就成了。事儿就坏在犹豫上,我伸手想扶一下楼梯口旁边的桌子,结果你猜我摸到什么?就是这个,两块大金条!不是瞎说,这玩意在屋里真是发着光,我这才看清楚那是个供桌,摆着关公还是菩萨的,香炉,水果,还有金条。我想都没想,直接把它们装兜里了。
我现在想,也就是这点功夫,罗宏志醒了,你说巧合也是巧合,但也可能真的是冥冥之中的事儿。当时我悄悄走上楼,一条小走廊,他睡在最里边那间,我踩着地毯,没什么动静,但还是走的很慢,到了门口,房间里忽然就亮了灯,他忽然就推门出来,我呢,忽然就愣住了,手在哆嗦。
我他妈的都忘了手上有刀,确实太高估自己了,当时我俩就面对面撞上,看他样子像是压根儿就没睡,但也被我吓到了,我叫了一声,声音不算大,然后伸出刀扎他,其实我买的是一把砍刀,就是香港黑社会用的那种,不能用扎的,只能砍。当时我什么都忘了,就往前攮,他呢,后退一步,到房间里侧,门边有个大瓶子,陶器吧应该是,他反应很快,举起来就砸我,正好砸在我手上,刀被打掉了,瓶子也碎一地。我什么都没想,转身就跑,一路狂奔,一直跑到马路上,我想我不能沿着马路跑,就一路往北,穿过一片废工厂,树林,草地,学校什么的,反正就是跑,至少跑了十里地,跑着跑着我就冷静了,我摸了摸裤兜,这两块金子还在。罗宏志压根儿就没追,我估计我跑了之后他也就瘫地上了。
那时候差不多两点了,身后也没有警车没有警犬,我想罗宏志什么都不知道,最多把我当个入室盗窃的小偷。我歇够了,就往你家的方向走。其实早上不到五点我就走到了,中间还走错了方向,找了好久。我没直接上来,怕吓着你,另外我还得再躲会儿,等你把你女儿送到幼儿园之后再说。
你女儿呢?现在是几号了?我应该睡了很久,我还答应罗塔给他打电话,我说可能打也可能不打,我有个预感,他现在已经走了。还是算了,我的任务也没完成,我也不打算再干了,打了电话能跟他说什么呢?我今晚就走,昨晚我就想好了,再见你一面,我也走了,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再说吧。我还想和你做爱,我不瞒你,真的想。
还有,这玩意给你一块,另一块我替罗塔收着,我用人格担保,我不要,这是你和罗塔的。
你知道哪里看渤海最好吗?等下,罗塔的电话。
七,
清晨下了火车,罗塔头晕目眩。这一路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可以坐下的空地,旁边几个人在打牌,罗塔看了一夜。走出车站罗塔问一个当地人,海边怎么走。当地人说,远着呢。罗塔有点糊涂,他拿出地图来看,估算了一下,最近的海边也有五公里。他只好打一辆出租车,十分钟后,司机在一片滩地边停下,罗塔睡着了,司机叫醒他,并说,这就是海边了。
罗塔下车,踩着烂泥往前走,眼前的海一片平静,连海浪都没有,它太脏了,水里掺杂着黄沙,浑浊不堪。罗塔踩进水里,跳上一艘渔船,靠着一捆纤绳坐下,心想,无论如何,还是到了这里。很快他又睡着了。
午后,罗塔在小船里醒来,他看了看时间,手机还有电,他忽然想打个电话,打给汪雨,但是按到蒋雄的名字上。无所谓吧,罗塔想。电话接通,对方还没有说话,罗塔说,喂,我本来只想说一句话,但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我说多了,挂了吧。
他抬头望去,眼前还是那片脏海。他想,要不要去海里走走。
(2018,8,14 北京朝阳左家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