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象形诗)
桉予
牠们说世界有你的一半和我的一半
这个字像刀一样,划过你我
在#一代人写一代人#活动发起后不久,我便被以“涉嫌组织或参与发布色情/低俗营销/虚假欺诈等违规内容的群,对他人造成骚扰”原因被强制下线,再次登录后加好友功能、群聊和朋友圈等功能就已被限制,所以活动的继续推进只能靠私聊逐一约稿。桉予则是我翻到通讯录邀约的第一人,不多久她便提交了这首《一代人(象形诗)》,按收稿顺序被排在第32位。
看到这首诗后我先是怔住,为什么要带括号说明呢,是否有必要呢?奈何此时信息较多,也未深予理会。直到昨夜桉予问我如何看这首小诗,则又一次好好地读了三五分钟,便像一位急着回答老师提问的小学生那样,匆匆举手、起立、做了答。很显然这样匆匆的作答,并未能领会桉予绵密的深心,直到被提示才恍然觉悟。
在我不多的认识里,桉予一直是位口语女战士的形象,有着生化危机里爱丽丝一般的美貌冷峻、不屈不挠,拥有强大的战斗力。在这首小诗里,却全然未见这样的形象,这让我的理解失于印象的偏颇,因为爱丽丝从来都是快准狠、直截了当。在短暂地懊恼我那双见微知著的双眼竟失灵之后,则又重新擦拭起、打量起这首小诗来。
历来读者对于小诗总是掉以轻心,这屈指可数的原因,于此则不赘述。故所以小诗虽小,却也可包藏五脏与乾坤。小诗不可小觑,顾城《一代人》如是,陈子昂《登幽州台歌》亦如是。于是在桉予的提示下,则抱着重读经典的心再读,确是发现了许多巧妙来。俗言“女人心海底针”,如用这首诗来考验读者,确实要收获一大批因捞针不得而丧气乃至抱怨的读者了。于是为了解救广大丧气乃至埋怨的读者,我则索性充当一回小小救诗主,解读一下这首两行的小诗。
但如果直奔正解,则显得我有被提示而得正解的优越,为照顾爱丽丝广大读者的自尊,我则也从我的误读开始。我的误读之一,在于这两行中的唯一生僻字“牠”。故在即兴应答中,把该字当作了诗题象形所指,把“牠们”理解为庙堂之高的人物。而之所以用生僻的、动物性的“牠”,则是带着爱丽丝浓烈的情绪的。这情绪我则不过于直白,读者意会即可,且说第一行的来路。这一行在老一辈人那里是必背的语录,在我中学时期则是被老师们反复提及的励志语,到互联网时代又有过新的表达,即“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终究是那帮孙子的”。这新的表达与这里使用“牠”背后所挟带的情绪,大体是相差无几的。
爱丽丝这一行诗典自强人,却作了变化,换“是”为“有”,将整体性的“你们”分化为残缺的“你的一半和我的一半”。毛“是”里透着绝对,桉“有”里则是相对,分母的“你我”被绝对的“一”无限微分,于是这“世界”从绝对属于变成与“你我”只是沧海一粟的关系。这就像母亲给小孩子分蛋糕,两个小孩则是你一半、我一半。然而在祖国母亲那里,你我皆是复数,无限微分后,仅是象征意义上的拥有,实际的拥有则在分配者,则在“牠们”。
这是第一行,即兴作答时未能察觉这里埋着一枚海底针,但这里依然不做揭示,且看我继续误读下去。“这个字像刀一样,划过你我”,被我理解为是“你的一半和我的一半”的缘由。因“牠们”绝对到霸道,这霸刀“划过你我”,即微分着复数的你我。这是一代人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的霸道,任由霸道分化着你我,不能够凝聚、团结的一代人,则躺平着任霸刀从身上划过。
以上,则是即兴应答的思路(微信回复比这简略),如此读其实也算读的不错,但未能捞到爱丽丝的“海底针”,依然使天赋的我感到懊恼。在爱丽丝指出这枚海底针所在时,我只能顺着她指出的方向凝视,感叹女人心确实深,尤其是女诗人的心。因为“这个字”,在桉予那里,并非“牠”,而是“伐”;但此时我读来,却既可是“牠”,也可以是“伐”,至于是“牠”的解读,请见上文,以下我再做“伐”的解读。
在爱丽丝的指引下,这首诗为我打开第二重门(为什么说第二重呢,因为我发现了诗的而非诗人的第三重门,这第三重门且在第二重门迈过以后讲),所以有时候不是读者选择诗,而是诗选择读者。
“你的一半”即是“人”,“我的一半”即是“戈”,合起来则是“伐”;而“人”在龟壳上与“刀”相似,象形上可以把“人”约等于“刀”;“划”由“戈”与“刀”组成,也可以在象形上近似于“戈”与“人”;一代人里的“代”,则由“人”与减笔的“戈”组成。以上几个象形的字,则是探得这枚海底针后,要引入运思的锦线,穿过的小小针眼,如此便缝制了“一只精巧的绣花荷包”(见张枣《跟茨维塔伊娃的对话》)。这里埋伏的如此深,或许就是桉予着意诗题里括号的缘由吧。
所以第二重门里,则是桉予的象形游戏,不管这游戏是预设的还是追加的,它所显露的游戏性并不减损诗性,反而为诗意增加了趣味和意义。一首诗的不简单,或在于意义的深远,或在于意义的纷繁,它为读者在通过重门后,设置了大大的空间,这空间犹如待建的桃源,他们因参与诗意的建设而流连。
当我们正着读完,反着再读一遍,也是一首成立的诗。“这个字像刀一样,划过你我/牠们说世界有你的一半和我的一半”,诗题仍可冠以“一代人”,但这一次,我不建议爱丽丝加括号。于是,依然是一把霸刀划过你我,然后出现了“人”“尔”“手”“戈”,然后爱丽丝从四个零部件里组成了一个“伐”字。这世界因“伐”而获取,这世界仍因“伐”而持续,这本被承诺属于“你我”的,可以不“伐”的世界,却仍在霸道者手中。因“伐”而一半一半的你我,在诗里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这第二重门无疑让人感到无望,被刀划过的你我后事如何呢?是躺平,还是揭竿,依然全靠现实来推演,而非爱丽丝所能希望。读到这里,也算是把这首诗读透了,但继续读依然有隐藏的关卡。就像马里奥在降下那面小旗子前,依然有许多隐秘的空间和金币等着他探索与获取,只要他足够有游戏性且有足够的游戏时间,所以我看到了第三重门。
入第三重门,抚摸着光鲜的门后的无数划痕,则要激发我们对“代”的认识。从生物学上来看,从陈子昂向前及至今所谓上下五千年,都是脱氧核糖核酸般相连的一代人。但从历史来看,我们无疑是被霸刀划下的最新“一截人”,就像从手工拉制的糖条(这糖条焦得发苦)上切下来的一截般。为什么不说一代而说一截呢?这里我只提问不回答。
在我看来,顾城的“一代人”,既不是顾城以前的未来,也不是顾城以后的过去。顾城的一代人,也是陈子昂的一代人,不过一个“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不过一个“却用它寻找光明”而已。当我们看世界时,用的是自己的眼睛,也是顾城的眼睛,也是陈子昂的眼睛。我们看到了什么,取决于我们拥有什么样的信念。如今,陈子昂依然存在,茫然涕下而已;顾城依然存在,寻找光明被黑暗遮住暂时不见而已;我们依然存在,大多数我们的一生,却都在于陈子昂与顾城之间摇摆。这摇摆决定了我们无法躺平,也决定了我们也无法孤勇。
……此处省略一杯又一杯的酒……
以上是读桉予一首小诗的感想,洋洋洒洒两千八百字,我可真是啰里又啰嗦。却也正合我一向读诗的原则,即是夹感夹思夹带私货,不求尊重于原作,但求读出一些小我。也正是这样一些旁出的遐思,让我与诗相赏渐同李白与山,看不厌是因为我们在凝视中丰富了彼此。
2022.10.26 西安
炎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