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

爷爷和我并没有太多交流,从小分家爷爷奶奶住在前面的一个小屋子里。到了我开始记事的年纪就转学到了外婆家那边当了个插班生,中学搬家去了镇上,见他的次数更少了,再后来上了大学一年也就见个一两次,但在一起过程中还是有几个片段如刻在脑海里一样难以忘怀。

还没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天爷爷来我家让一起去学校看骑马表演,村子里的人都去了,问我要不要去。印象中那时生活半径小的可怜,学校那么遥远陌生的地方一次也没去过,上学后走路也就十分钟时间而已。马更是闻所未闻,我当然是不敢。爷爷说了半天看做不通思想工作,就说这样吧,我带把刀身上,马要敢过来撞你,我拿刀砍它。看我同意了,爷爷嘴巴咧了笑开了花。就这样一老一少前后走着,他一本正经的拿了一把刀背在后面藏在衣服里跟着走,我怀着既忐忑又好奇的心态开始了未知的征途。到了现场乌央乌央的人爷爷拉着我强行挤进去到第一排,我坐在地上看高头大马在面前走来走去热身,等表演开始马绕圈跑的时候,尤其到了面前,我有点害怕这时候爷爷就拍拍我,把刀拿出来说不要怕,刀还在我这里呢,它不敢惹我们的。就这样看完全场,散场了我蹦蹦跳跳的在前面走着,爷爷还是背着手跟在后面,遇到熟人了就打个招呼,把刀拿出来叽里咕噜说几句逗得大家笑的前仰后合,所有的一切就是对这个陌生世界最初始的记忆,我的人生也从此拉开序幕。

上小学去外婆家了,基本只有放寒暑假才能回去,回不到两三天又嫌家里没人陪我玩又回头去外婆家找表哥表姐们玩了,母亲也不让我去找爷爷,说你爷爷有肺结核病会传染给你的。后来体检检出肺结核症状,家里人都说是爷爷传染给我的,后来见爷爷的次数就更少了。在回家的几天时间里,就去爷爷开的桌球室里玩,一台桌子就是全村唯一的游乐设施,等不忙没人的时候,爷爷就让我过去玩,他就远远的坐着看着我,时不时的指挥一下,让我一个人一通瞎玩。从那时起,开始觉得总有一个身影默默的跟在身后,一回头总能看见爷爷的笑容,他说,不要怕,爷爷就在你后面。

对爷爷的了解还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说爷爷很凶,打起我爸来我爸既不敢还嘴又不敢还手,只能乖乖的跪着挨皮鞭,对我妈也是骂起来不要命的那种。反正我不信,既没亲眼所见也没亲耳听见。还说我爷爷最爱就是打牌打麻将,还说他脸上有麻子就说麻子打麻将,九筒就是你爷爷,全是麻子。记忆里爷爷打麻将的次数倒是很少的,大概很久见不到的缘故。记得爷爷最喜欢吃的就是猪大肠和肚肺汤,每次吃都是一个人吃一大海碗,拿来就是放自己面前,除了我,谁也尝不到一口,在爷爷的熏陶下,我也喜欢上吃猪大肠,回老家只要桌上有肥肠,一个叔伯就念叨说你爷爷最喜欢吃的就是猪大肠。奶奶总是看着我们吃完以后才上桌开始吃,奶奶从来话不多也不会表达,一天下来除了第一次见奶奶叫她一声外,基本都不说第二句,她不是在干家务就是提着篓子踱着三寸金莲去农田里干活,爷爷奶奶之间交流也很少,记不得有说过多少句话。爷爷也很少讲过去的事情,偶然谈起打仗的时候,说当年日本兵到村里来的时候还好,从我家后门进来前门出去,背着枪点个头,也没干嘛。听得我七荤八素的,敢情我家差点就被历史撞了一下腰啊,鬼子手下留情,不然我就没有来的机会啦,好险好险。

上大学了,学业没那么苦了,家里人三缺一的时候就教我打麻将,学会了就找同学打,有次老家叔叔家有喜事,喊了几桌人家里热闹热闹,吃完就把桌子收了安排人打牌,三四桌麻将噼里啪啦的玩,我和几个年纪稍大的叔叔爷爷们在那边玩,一会爷爷过来了,桌上的叔叔就让了给我爷爷玩,这是我第一次和爷爷玩打牌,玩了几把,不知怎的,爷爷来了我运气全无,连续点炮或者爷爷自摸,我有点气急败坏的站起来说我不玩了不玩了,眼角瞥见爷爷呆坐在对面有点尴尬,头也不回的出门去其他人家玩了。后来一个叔伯过来装着不经意的说你爷爷坐在那眼眶都红了,强忍着泪打着牌。而我不依不饶,晚饭也没再去吃,就回自己家了,机缘巧合,后来就基本没怎么再见了。

一两年后爷爷身体恶化,躺在床上下不了地了,家里打电话让我请假回老家看望他一下,回家后,爷爷瘦骨嶙峋的躺在床上,看见我了,连忙使劲拉住床架子想要坐起来,看他颤颤巍巍慢动作一样,我也忙上前扶住嘘寒问暖起来了,看他干涸的双眼激动泛着光,嘴角不自觉的抖动着。说了什么也记不清了,只是知道爷爷见到我还是很开心的。只是问他现在还抽不抽烟,他说抽,都是五元一包的。临别的时候我悄悄塞给他一百块让他买烟吃,爷爷瞬间泪奔了,怎么也不肯收下,看他哭我又遁了。

一两个月后接到爷爷过世的电话,说走的很平静没有痛苦。意料之外又意料之内,请假买车票坐大巴车癫了一路赶回家,三叔骑着摩托车在车站门口等着,一路无语,到老家时灵堂已经设好,大大的黑白照前面一个冷冻功能的棺材,看不到最后一面回家了也无缘得见。接下来就是农村习俗守夜了,白天黑夜没日没夜的打麻将吃流水席应付亲朋好友前来拜祭,就等着火化的日子了,有一天婶婶把我叫去,拿了一叠钞票给我,我说不要。她说这是你爷爷剩下的,问那一百块是不是你给的?他床边还有一包烟没抽完呢,他后来不抽烟了。

出殡那天半夜四点,坐在农用车上,叔伯们把纸钱交给我说我是长孙负责一边走一边撒纸钱,让爷爷到了那边以后不缺钱花,撒了一路到殡仪馆后,在外面排队等着火化。枯坐在路边也没人讲话,这是我第一次去殡仪馆,感觉阴森恐怖,心想从回家到现在我没有哭一下是不是有点太没心没肺了。大概八点左右,听到叫号,喊到爷爷的名字,叫家属过去瞻仰遗体。叔叔阿姨们赶紧站起来说快去快去,我行尸走肉般的跟在后面,大概是连日来的陪夜睡眠不足抑或是当日起得太早头脑昏沉沉的。进了礼堂他们已经围成一圈有女声叫了一下,哭了起来,我分开人看见爷爷躺在一个透明棺材里,和最后一次见更显消瘦只是很安详,眼睛却是永远的闭着了,旁边工作人员说你们绕着遗体走几圈五分钟后推去火化。没有来由的,我哇哇的哭起来,其他声音低了下去,整个空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哭声,哭着哭着却怎么也停不下来,肩膀手臂控制不住的抖动着,父亲一言不发扶着我。一边转圈一边看着爷爷一边痛哭,心想着这个人永永远远不能再出现在生命里了,就更哭得不依不饶,好像要把20多年来遭受的所有委屈不公借此机会一次性放出来,痛痛快快的哭它一回,以后再也没机会一样。五分钟很快就到了,工作人员分开我们把装着爷爷的遗体推去火化了,我依旧没心没肺的哭着,木然的出去跟随他们在外面等着拿骨灰盒,努力强迫自己不要哭了,身体却像个孩子似的总是不争气的抽动,抽动了好久好久。

一切安排妥当后,在爷爷家和叔婶们打麻将,婶婶说真想不到还是你对爷爷真心,哭得那么伤心,还哭得那么起劲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不一会摸到九筒摆在我面前,说快叫爷爷。我狠狠的骂了她一口,继续打起牌来。

爷爷去世距今也快20年了,爷爷的葬礼是二十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的葬礼,以致每次回家快到那个殡仪馆的时候,总想办法绕路走,极力避免直接面对,走远了回头远远的看见高耸的火化烟囱,眼眶还是会湿湿的。近年因为疫情,回家的机会不多去老家的机会就更少了,记忆定格在记忆里,也希望还原出来的记忆能尽量写清楚,为了纪念我的爷爷也让我女儿了解她太爷爷是怎样的一个人以及他在我心目中的样子,人生大哭也就一两场,我已经用了一场,希望第二场再也不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