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鲤】Hand in hand(1)

位于床头正上方的窗户外忽然传来颗粒物撞击玻璃的细碎声响,听起来却又不像是普通的雨声。

——下雪了吗?难怪突然感觉有点冷。

在窄小的单人床上平躺许久无法入睡,Liyuu干脆睁开了眼睛。此时已经是深夜,公寓楼外的小巷子里偶有行人慢吞吞的脚步声,鞋底摩擦着粗糙的水泥路面,沙沙作响,回荡在砖墙之间。

窗帘的遮光效果并不好,户外积了一层薄雪后,房间内似乎显得更亮了些。Liyuu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百无聊赖地望向路灯透过玻璃和窗帘映照在天花板上的微弱光影。自窗户缝隙中均匀降临的寒意驱使她将肩膀往毛毯里缩了缩,接着,她又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挪到床垫没有下陷的边缘处。

身体逐渐暖和起来,她也不知不觉发起了呆。

最近,她神游天外的次数多得连她自己也数不清,无论是在课堂上,还是在课后打工的场所;恍然回过神的时候,常常已经过了一刻钟之久。但她的运气总算是不错,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因此影响到学习和兼职。

走路也能发呆,你最近在想些什么?

Liyuu的一位好友在她快要撞到电线杆时担心地拉住了她。

没什么,只是要打的工太多,有点累罢了;公寓的床垫太软,晚上也睡不好,睡得腰疼。

目光转而搜寻起街道两旁店铺的促销信息,Liyuu漫不经心地应付朋友道。这虽然是实话,但却不是全部的原因。

你这几天上课也这样吗?你的授课教授没看穿你,故意叫你回答?

目前倒是还没被发现过。

那或许是因为你发呆的样子和注意力集中时没多大差别,才没有被那帮精明的老家伙看出来。

好友这么揶揄着。

无心的一句玩笑却让Liyuu忽然对自己的外表产生了怀疑。

我看上去真有这么呆吗?

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询问身旁好友的看法,她只是这样轻声说道,并下意识地慢下脚步,侧目看向近处便利店玻璃门上的倒影。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确认不能让Liyuu安下心。为了进一步验证这个想法,随后她好几次在盥洗室里盯着镜中的自己左看右看,摆出各种表情,努力寻找一些可能存在的违和感。然而,这类探索进展到最后,都会以她再一次陷入出神状态而无果终结。

冬季的东京不比上海,入冬以后,空气干燥得令人有些难以忍受,似乎要将人的血液都榨取出来。这会儿还下了雪,本就盈余不多的水分顿时又被抽走了大半。Liyuu不自觉地一下一下咬着由于缺水而皲裂起皮的嘴唇,直到她品尝到一丝微弱的甜腥味才如梦初醒。

“嘶,好疼。”

疼痛后于味觉袭来,床上的人不快地皱起眉头,舔了舔渗出微量血液的伤处,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过这点声响轻易地就被房间内沉闷的底噪盖了过去。她瘪起嘴,转着眼珠,扫视近乎空无一物的墙壁,噪声的来源就在前方不远处——老旧而逼仄的公寓内,一台半新不旧的壁挂空调正在嗡嗡运行。它辛勤地将空气吞入又吐出,加热了一遍又一遍,也让干涩感更甚。

这几天加湿器在亚马逊上会有折扣吗?看来无论如何得添置一个了。

她吸了吸干到发疼的鼻子,在心里暗暗盘算。

达到设定温度后,空调终于进入了待机休眠状态。刚好窗外窸窸窣窣的落雪声也有逐渐平息的趋势,于是房间重新被夜晚独有的寂静环绕着包裹起来。

忙碌了一整天的Liyuu十分享受这样的宁谧时刻,因为只有在如今晚这般万籁俱寂的深夜,她才能听到独属于她舍友的、均匀而平缓的呼吸声。胸口深处怀着一丝隐秘的欣喜,她扭过头看向一旁的地铺,紧接着悄悄地将整个身体都翻转过去。

彻夜不熄的路灯使得房间内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昏黄光晕,Liyuu也因此勉强看清了舍友半掩在毛毯之下的安静睡颜,以及舍友熟睡时习惯并拢摆放在脑袋一侧、稍稍钻出被窝的小手。

Liyuu端详着那双白皙、纤细又指节分明的手,目光变得柔和,嘴角洋溢着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笑容。被那双手轻轻握住的触感随即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那已经是将近四个月前的事情了,但对于Liyuu而言,仿佛是在昨天发生的那样,令她记忆犹新。

“你好,初次见面。”门朝内打开后,房间内的陈设已然一览无余。Liyuu微微低下头,眼前迎接自己的是个过分娇小的年轻日本女孩,个头似乎才刚刚够到Liyuu下巴的位置。

方才那声清亮好听的招呼便是来源于她。

我是伊达さゆり,年轻女孩朝Liyuu眨了眨眼,如Line里先前做过的自我介绍那样自称着。

伊达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毫无保留,连眼尾都会快乐得微微向上勾起,一下子就缓解了Liyuu与生人接触时的紧张情绪。

“啊,我是李……”Liyuu盯着女孩的脸犹豫了半秒,为了方便对方称呼自己,还是磕磕绊绊地向她报上了语言学校老师建议她用的假名,“我是Liyuu,リーユウ。大家都叫我リーちゃん,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初次见面,以后的日子里就请多关照了——Liyuu似乎是刚刚想起日本人的特殊社交习惯,慌忙补上了一句,然后朝着新舍友浅浅鞠了一躬。

“但你是修士,照理说是我在大学的前辈才对。”

“可是,像这样突然被称呼为’前辈’还是不太习惯。”听到新舍友的疑问,Liyuu的肩膀不自在地耸了起来,双手僵硬地在胸前左右摇摆,“还是叫リーちゃん更好一点。”

“那么……リーちゃん的话,就叫我さゆ或者さゆりん就可以了。”或许是因为看出了来自中国上海的Liyuu对日本文化的无所适从,面前的小个子女孩非常体贴地接受了她的要求。

这让Liyuu舒心地松了一口气。

她在内心默默念了两遍这位新舍友的姓名:伊达,さゆ——由两个音节组成的称呼是Liyuu喜欢的念法。

接着,在一段简短的寒暄之后,Liyuu将自己千里迢迢从上海带来的行李箱艰难地拖进了屋子里。她的新舍友伊达见状,主动搭上了手帮她搬运行李,也正是在这时,Liyuu第一次触碰到那双小巧而柔软的手。

光从外观上来说,除了那白皙透明到能够看到青蓝色血管的肤色,留给Liyuu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伊达さゆり手的尺寸——比Liyuu自己的小了两个尺码不止,就和两人的身高差距一样显眼。

伊达似乎是容易出汗的体质,她的掌心轻轻地覆在Liyuu的手背上时,温暖的触感中带了一丝潮润。

只是普通的皮肤接触而已,这本来算不上什么特殊的体验。但不知为何,在某个无法描写的瞬间,这份来自伊达的潮润迅速钻进了Liyuu的血管和五脏六腑,让她的双颊烫了起来。

从身体内部涌起一股冲动,汗液顷刻间从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中蒸腾而出。

好热。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Liyuu咽了口唾沫,直起身体,有些着急地掀开毛毯,改为在床上盘腿而坐的姿势。后背处的衣物不知何时湿了小半片,降低的体表温度让她登时清醒了不少。她苦恼地揉乱了睡前好不容易吹干理顺的蓬松中长发,忍不住长长吁出一口气。

关于与伊达初次见面的记忆在Liyuu的反复咀嚼回味中早就彻底失了真,她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对伊达有了这样的特殊想法。真的是在开学前初次见面的那时候吗?但那时候的Liyuu并不会因此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更不会……

Liyuu低下头,难堪地将上衣的下摆往下扯了扯。

你最近在想些什么?

好友的话恍然间回荡在耳边。

——对啊,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会如法元明菜那家伙所言影响到学习了。

“嗯……怎么了吗,リーちゃん?”伊达半掩在毛毯下的小肩膀颤了颤,随着几声由浊到清的轻吟,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跟正在床上静坐的Liyuu四目相对。

“伊达?你突然醒了吗?”Liyuu撑着床沿,朝墙壁向后退了几公分,“是我吵醒你了吗?”

“不是,只是刚才……好像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结束了就自然醒了。リーちゃん怎么还坐在床上,是一直没睡吗?”

真正的理由当然不能直接告知伊达。

“明明リーちゃん之前打工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

“啊,不是的!其实我也是刚醒,是因为……”仿佛做了见不得人的错事被看破的孩子,Liyuu一阵心虚,浑身僵直着,口中发出不明所以的拟声词,听起来像是某种动物幼崽的嚎叫;而与此同时,她脑中也正疯狂寻找着合理的说辞,“是因为我听到刚才外面好像下雪了,被下雪的声音吵醒了,就有点想去阳台上看看。但是看到伊达你已经睡熟了,所以……有点怕吵到你。”

“唔,リーちゃん好像很喜欢雪的样子。”伊达揉了揉眼睛。

上海的冬天是不常下雪的,即使有,也很难让人察觉。雪花还漂浮在半空中时就融成了水滴,最后打在窗户上,和下雨时没有任何分别,更不用提形成厚厚的积雪。但Liyuu也不是完全没见过雪,更不会因为窗外下了一会儿小雪就兴奋得睡不着觉,只是此情此景之下,“想去看雪”成了她最好的借口。

伊达双手支着床铺,缓缓从被窝里侧着直起上身。一觉醒来,她的睡衣有些发皱,领口处的扣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一颗,形状好看的锁骨若隐若现。柔顺的黑色长发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下垂着披散在她娇小而圆润的右肩上。她抬起手,半阖着眼,将耳鬓处的细碎绒发向而后捋了捋,又重新看向Liyuu的方向。

就好像一只从熟睡中醒来,逐渐伸展开身体的小猫。

Liyuu忽然回忆起前不久下班回家时看到伊达正蹲在路边对一只小野猫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蜷缩成一团的伊达的体型好像也比一旁的小猫大不了多少。

想到这里,Liyuu浑身一颤,好不容易降下来的体温又不受控制地回升上去。无处安放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腹不安地在手背上揉搓着。为了缓解紧张的心情,她改变了坐姿,又把一角垂落到地面的毛毯重新扯回床上,拢在自己的膝盖处。

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伊达疑惑的目光先是落在Liyuu慌乱的双手上,而后朝着面前人那张心虚的脸上游移。

察觉到来自伊达的注视,Liyuu慌忙转过了头,躲开舍友的眼睛。

“我醒了。”而伊达像是完全没在意Liyuu的异常似的,一只手攀上近在咫尺的床沿,身体向前倾着,随后又把另一只手搭了上去。当她抬起头,靠得离Liyuu足够近时,Liyuu才借着房间内朦胧的光亮看清了舍友脸上的微笑,“那么リーちゃん,现在要一起去阳台上看看雪吗?”

宛如美味柔滑的布丁划过味蕾与咽喉时产生的满足感,女孩清甜的嗓音让某种温热的感觉快要突破Liyuu的胸膛满溢出来。

看雪原本只是Liyuu拿来搪塞伊达而随口扯出的一个谎言,却轻易地让伊达信以为真了。

这是自然的,因为伊达さゆり总是对她这个异邦人格外宽容,就和她固执地以无后缀的叫法直接称呼女孩的姓氏一样,轻易地获得了女孩的认可。

Liyuu心中感到一阵感激和抱歉,当然,还有更多更为复杂的情绪。很长一段时间内,Liyuu都被这份情绪的真面目所困扰。如果将这样的心情告知别人,一定就能得到正确的答案,甚至会因为答案过于简单而被人耻笑,但这感觉偏偏又让毫无经验的Liyuu难以表达。

“伊达……”Liyuu顿了顿,“さゆ,其实我想说的是……”

正解已经呼之欲出,但Liyuu的舌头却忽然笨拙得像个巨大的路障,在脑中演练了一次又一次的话语就那么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唇齿之间,简直比在全班同学和助教面前用不熟练的日语解读自己根本没看懂的英语学术论文还困难十倍。

冷不丁地从天花板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约是楼上需要上夜班的租户正手忙脚乱地赶时间出门。夜深人静时分,熬了夜的Liyuu鼓膜格外敏感,大脑被这突如其来又毫无规律的沉闷噪音撞得发疼,也在瞬间击碎了她酝酿已久的勇气。

“リーちゃん?”

伊达歪着头,湿漉漉的眸子在黑夜里显得乌黑锃亮。

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会被接受吗?仅仅认识四个多月,在一个毫无特殊意义的深夜唐突告白会不会显得太过轻浮?如果被拒绝了该怎么办?还能跟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在如此狭小的公寓里继续和伊达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舍友吗?如果告白之后伊达搬出去了又该怎么办?

况且,自己只是个初来乍到、成绩平平、毫无社会基础、连本地语言都说不流畅的外国留学生而已。

说起来,连两人的相遇和同住也是段令人意外的际遇。

就在Liyuu收拾行装准备前往东京的时候,本来与她约定好合租的本科同学忽然满心欢喜地说要去跟新交到的女友同居。开学在即,学校附近价格便宜又交通便利的住所并不好找。由于租房信息网站上的供给相当有限,无奈之下,Liyuu才决定跟一个完全陌生、比自己小了整整五岁的Omega同住。

但这也让作为Alpha的她在无形中为自己束上了一层道德上的枷锁。

再等一等吧,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好,等到能攒下一些钱的时候再正式表达自己的想法;又或许不久后的哪一天,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会和脸上的青春痘那样,睡一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有个声音这样告诉Liyuu。

与体内的另一个自我对峙着,Liyuu的大脑里飞快闪过各种各样的可能。

随着重重的关门声从上方落下,短暂的喧闹砰地一声戛然而止。

“还是不了,伊达。”

Liyuu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毛毯团在胸口处,又缩起脖子,将下半张脸都埋进了毛毯中,眼睛却不忘时刻注视舍友的反应。

“我刚刚突然想起明天还要早起,那个……是因为有早课,需要小组讨论,我昨晚已经なぎさ约好了。我该睡了,伊达。”

中国人的声音闷闷的,试图以模糊不清的咬字掩盖自己语义间的前后矛盾。然而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Liyuu便看到伊达脸上的表情从一片明快变得逐渐黯淡。心脏的表面登时有一整块坍缩了下去,Liyuu感到了一丝后悔。她知道自己犯了错,她觉得,或许不该不合时宜地提起なぎさ的名字。

——奥本海默曾经说,一个聪明人需要花费十年的时间来修正自己犯下的错误。那像我这样的笨蛋需要多久?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