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旗的旷世杰作

说老实话，我从来没有打算或者想到过走上这条路。其实我从来就没有什么打算，一切都是很自然的就成了这个样子，就像我从来都搞不清自己的身世和年龄却仍然能够同别人一样严格地按规律生长一样。这些事情根本用不着我去考虑。没有什么值得抱怨，当然也不会觉得幸运。用身体的某个对我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记的器官来养活我全身从里到外这一整套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它们安抚得平平静静，不来找我的麻烦，这是惟一需要我去做的。可我根本弄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干，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我都会很忧郁，像电影里的人一样点上一支烟把自己埋在黑暗中的沙发上难过，并设想有一双或者无数双眼睛在我无法接触的地方看着我，咀嚼着我的情绪，于是更加感觉到了委屈。幸好这种时候很少，大多数情况下我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三分之一的时间用来睡觉，三分之一的时间让一些男人的生殖器进入我那个微不足道的地方，三分之一的时间用来维护我的身体和衣服。这样的一天极难出现什么情绪。一天之后紧跟着又是一天，中间一点空隙都没有，有时候心血来潮很想在这之间插上一杠子，却无从下手，可能这种空隙出现的时候一个人也就死了，而且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没有人告诉我死后的那种感觉，我也从来不敢去尝试，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去尝试，可能这就是男人们迷恋我那个器官的原因吧。一个可以反复训练死亡的场所，它一定是很让人恋恋不舍的，可惜我一点都感觉不到，所有我曾见过的、会动的、人们说充满生机的东西都在寻觅着或者营造着自己神往的窟窿、洞穴，有的甚至用上了一生的时间。（一生，这是人们常常引用的一个词，据我所知指的是一个人从我那个赖以为生的器官出来以后到停止喘气的这段时间。这指的是人，一只狗或者蚂蚁没有一生。）有的人每天钻进一个洞里，又从另一个洞里出来，直到再也进不了一个洞，或者再也无法从一个洞里出来为止。那个我赖以为生的器官对此一无所知，而我也仅仅是胡思乱想而已。有时候我会觉得挺对不起它，不止是我，我觉得大家都一样，人们欠一个洞的东西太多了。我自己也有一个可供使用的洞，像其他任何一个被社会所认可的人一样，有一个体面的、方形的、推门可以进去、拉门可以出来、可以从带着透明玻璃的窗户向外用任何一种眼光看待你能看到的一切而不用担心受惊、受害、受感染的洞。说实话，它并不像一个活生生的洞，而更接近一只避孕套，一只豪华型的、坚固型的、激素型的、加宽加高加重型的超级避孕套，而到底为了避免什么，现在已经无从考证。问题是你必须得有那么一个东西，否则你就有可能遭到阉割或其他手术来求证你身份的打击。我有一个洞来保护我免受那些凶残而人道的迫害和关怀。有些有占洞癖的人拥有无数个洞，数目多得连自己都无法算清。一个用来装身体，一个用来装思想，一个用来装成就，一个用来装性格，一个用来装道德，一个用来装理想，一个用来装希望，一个用来装智慧，一个用来装装样子，等等等等。人们占有和建设洞穴的兴致很高，所以在每一个洞的上面和下面（东西南北上下左右我只能分辨上和下两个方向）弄出了一些子洞，每一个子洞的上面和下面又弄出了一些孙洞，每一个孙洞的上面和下面又弄出了一些孙孙洞……，现在仍然在继续着。年轻的时候我曾雄心勃勃地想把这每一个窟窿都掌握，有那么一天，我觉得我成功了。当时我兴奋得不得了，然后感到很累，我就躺在了那最后一个窟窿里像一个征服者一样洋洋得意地睡着了。直到过了很久被一阵乱糟糟的响声给吵醒。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连上和下都分不清了，费了好半天工夫我才找到门并打开它，看见一个捡垃圾的老头正翻弄着一大堆被扔在一起的洞、子洞、孙洞和孙孙洞，我睡觉以前待着的那最后一个洞在我醒来以后已经找不到丝毫把它看作是最后一个的根据。抬头望上看的时候我一阵眩晕，那么多意想不到的窟窿在我一觉的时间里被建造了起来，摇摇摆摆、琳琅满目，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向下看也一样。从那以后我很少出来瞎转悠，也尽量不胡思乱想。因为我意识到想做一个洞穴的终结者纯粹是痴心妄想。虽然很多人对我摆出一副不欢迎的面孔和架势，但其实还是有很多人对我表示欢迎的。说一句大话，有些人甚至对我很是热爱，就因为我有一个温暖而感人的器官吗？也许是吧。我用我自己的被别人当作洞的器官换来了钱又将这些东西交给了我现在待着的这个洞原来的主人，于是，它就属于我了，在它还能使用的时候。它没有一生。我要将我的一生或者一部分一生保存在里面，像大多数人做的那样。我想做一个大多数人，我得继续用我那被大多数人所热爱的器官换取我做一个大多数人的权利。在我不睡觉也不使用我的生殖器的时候，我就坐在这个学名房子的洞里看电视或书报，希望从里面学到一些精确的生活技术和人生观，可从来没有办到，只是偶尔从一些表情、声音或口气中受到了一些鼓舞或恐吓。尽管如此，我也从来不敢不去看望这些东西。我时常专心致志地盯着它们，用我那双被生殖器官养育得很清澈的眼睛，有时候我甚至都用上了我的头脑，尽管我并不信赖它，但大多数人对它是那么重视，所以我虽然明知它是个没用的惹人烦的东西，却也只能一试再试，希望能跟大多数人的意见一致，让它成为一个有用的、值得信任的朋友。我就是这样仔细地、虔诚地追随着大多数人，追随着乱糟糟的群众，追随着这个让我头昏脑涨的社会，追随着电视、书报——它们的耳目、嘴巴。生怕被它们给忘了，被它们给扔了。也许有些好心人开始为我感到难过了，其实根本没这个必要。这都是很自然的事情，你们还是可怜可怜自己的好心，给它们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落脚吧，我没有什么值得同情。除了死，也就是在这一天紧接着一天之间插上那么致命的一棍子，也就是钻进那口惟一无偿让人进入的黑洞以外，没有别的出路，同情和“爱”只会增加我的负担。而我对死一无所知，活着，至少我知道它是痛苦的，这就足够了，好吗。我之所以能够顺利地领着我麻烦的身体把这许多年过下来，完全归功于我娴熟的技艺，我只练习了两年的时间就能够让别人觉得我是一个处女了，我想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天赋吧。可我并不为此沾沾自喜，这只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想这可能就是谦卑吧。我对于社会底层的劳动人民总是打折收费，我想这可能就是所谓的慈悲吧。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感觉太累了，也太蠢了。我像是一个人造的东西，比如汽车，只不过是在用不属于自己的手段养活自己而已，只不过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耐心地消磨自己而已。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言以蔽之，我没有人性。不仅没有善，也没有恶，我的身体已经够我伺候的了，我再也没有任何精力装下这些不要脸的东西。很久以前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像是一个人，我努力试过好多次，但每次刚把那些我觉得经典的心情、感情、人性等等东西塞到我的身体里面，就被它给呕吐了出来，它感到严重的不适和撑得慌，对此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记得有一次我想像别人那样在一根戳入我生殖器官的男性生殖器官上涂上一层叫爱情的玩艺。那是一根自称哲学家兼艺术家的东西，自称很受人们敬仰的东西。我按照书上规定的严格步骤和注意事项小心地涂抹着，希望有一种崇高的、伟大的情感从某个我意想不到的地方流露出来。直到我手臂酸痛，直到我心烦意乱，直到我将胃里那些消化了一半的粮食吐到了这件我试图专注的事情上面，我才明白我在做一件可笑的蠢事，我被自己臊得满脸通红。最后我打了个三折才把那个被我污染的哲学家兼艺术家给打发走，临走的时候他激动地告诉我：“纯粹而供奉于虚无的忧虑有一种无复归之出发，蒸发的问题涉及到不相得的**建构论，手头现成的本体观在理性的忧虑被描绘成全体性的衍生特质言说之共同性拾取的揭示消极地废除落实到感染的概念之后意味着表现与存在的期限停留在了语词的抽象性上，而一种仅仅主义上的非平庸性文本的深度解决了概念的时代性，显然进程是一种没有把握的落实，故而阴阳相生对陌生的接纳在其中的情境排斥的给予被超验的盲肠所领悟。反理性的错位触及到改革领域的契机，毋庸赘言，循顺着逻辑相交的比喻实现狗屁与屎之间的鸿沟将是伟大的标签。”从那以后我下定决心只做一只顽强的容器，再也不给自己找难堪了。可一切并没有这么简单，我做不了一只纯粹的、称职的器皿，最后还是被人的习气给毁了，不过仅此而已，仅仅是把我给毁了。从这件事发生以后我有很长时间一想起它来就替自己害臊，但真正对“爱”这种东西感到恶心还是在另一件事情过后，也就是把我毁掉的那件事，其实我也没怎么着，谁知道它毁掉的是什么东西。有那么一阵子，我忽然很想念起自己的妈妈来，我从这种想念里使着劲，希望从里面榨出那种叫做“爱”的东西。那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也是惟一一个让我感觉到温暖的洞穴，虽然只是在我的想像里，虽然后来我知道自己被骗了，但是当时我是多么渴望从那个已经开始慢慢糜烂的洞口爬出一个崭新的小东西，崭新得就跟我那从未谋面的妈妈一样。我的这个愿望有一次终于实现了，那天一个像猪一样的男人骑在我的身上摇摇晃晃地抒情时，他生殖器官上套着的那个扭扭捏捏的玩艺破了。十个月以后当他的生殖器烂到一半时，那个我朝思暮想的小东西终于从我破烂不堪的生殖器里钻了出来，带着血和我的分泌物的恶臭像书上一再描述的那样呱呱坠地。不过他是摔在了地上。我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他让我在后半个十个月里经济崩溃。我甚至开始怀念那堆吐在了爱情上面已经消化了一半的粮食。我并不埋怨这个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塌糊涂的小东西，要知道一切都是应该的、自然的。不过当我从地上把他拾起来送到眼前的时候，我还是差点吐了出来，幸好我并没有什么东西可吐。一个多么让人恶心的家伙。他放肆地裂着那张莫名其妙的嘴，紧闭的双眼周围布满了皱纹和肮脏的秽物，甚至还可能有屎。一双极不自然的手和一双更加不自然的脚不知所以然地蠕动着。他想干什么？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可惜我那混账的脑瓜里除了厌恶以外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供使用的能量。他那可耻的哭声更是让我心烦得要命，要知道我比他可要饿得多，难堪得多。听着他那没数的哭声，我对他的厌烦变成了仇恨。从里面爬出来的是一个企图用无知的名义来推销贪婪的家伙，妄想用廉价的眼泪和表情去勾引那些更加廉价的同情、“爱心”和幸运，而这些东西我一样都没有。我只是一个被你破坏的洞，你从里面爬出来，这根本不是我的过错。诅咒我吧，上帝、魔鬼、圣母、妓女、阎王、白痴、圣人、政治家、驴子、主人，所有自鸣得意的人们，所有法力无边的人们，所有一丝不挂的人们，用你们博大得无法无天的诅咒来按摩我。我打开窗户从这个通往外界的窟窿里把他给扔了出去，对于外界我一无所知，就像我对这个可恶的小东西一无所知一样。就是这样，我把这个我一无所知的小东西扔到了我一无所知的外面。外面是哪面？请不要向我提问，对于东西南北上下左右里外前后我能分辨的只有上和下，就让我下去吧，离开你们的方向，我该走了。随身携带着我那被违章操作所迫害的破旧的器官。你们欠它的太多了。直到现在我仍然弄不懂是主动离开还是被赶出了曾经属于我的房子，那个不太可靠的洞穴，反正我现在是确确实实呆在了一个没有头绪的地方，抬起头来我能看见天空，低下头我会看见自己的脚，我可是只能分清这两个方向。我已经开始感到冷了，这使我更加怨恨温暖，我是再也他妈的不想回去了，我一会儿看着天空，一会儿看着自己的脚向前方走着（那是一个我一无所知更无法把握的方向），也许我是希望通过这个动作来摆脱方向的控制，可是那么多又黑又潮湿的窟窿，谁又能够预测会不会在下一脚就迈进其中的一个呢。要知道我是没有根据的，所以更不可能有什么归宿。可我不懊恼，不沮丧，我要像寻找根据一样地寻找自己的下一个落脚点。这可是一件无聊而高尚的事儿。要知道不管你认定了哪个方向其实都是在往下走。现在你们终于可以弄清我是谁了吧。我是你们的妈妈，孩子们，是那个传说中神奇的贱货，是这个自以为完美的世界里致命的漏洞。你们是被我给卖了的，扔了的，你们觉得幸福吗？快乐吗？来吧，亲一个，接受我有异味但诚实的亲吻。忍耐一下，我的宝贝，很快我们就会死去的，用不着花一分钱。

——李红旗的旷世杰作

说老实话，我从来没有打算或者想到过走上这条路。其实我从来就没有什么打算，一切都是很自然的就成了这个样子，就像我从来都搞不清自己的身世和年龄却仍然能够同别人一样严格地按规律生长一样。这些事情根本用不着我去考虑。没有什么值得抱怨，当然也不会觉得幸运。用身体的某个对我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记的器官来养活我全身从里到外这一整套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它们安抚得平平静静，不来找我的麻烦，这是惟一需要我去做的。可我根本弄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干，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我都会很忧郁，像电影里的人一样点上一支烟把自己埋在黑暗中的沙发上难过，并设想有一双或者无数双眼睛在我无法接触的地方看着我，咀嚼着我的情绪，于是更加感觉到了委屈。幸好这种时候很少，大多数情况下我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三分之一的时间用来睡觉，三分之一的时间让一些男人的生殖器进入我那个微不足道的地方，三分之一的时间用来维护我的身体和衣服。这样的一天极难出现什么情绪。一天之后紧跟着又是一天，中间一点空隙都没有，有时候心血来潮很想在这之间插上一杠子，却无从下手，可能这种空隙出现的时候一个人也就死了，而且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没有人告诉我死后的那种感觉，我也从来不敢去尝试，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去尝试，可能这就是男人们迷恋我那个器官的原因吧。一个可以反复训练死亡的场所，它一定是很让人恋恋不舍的，可惜我一点都感觉不到，所有我曾见过的、会动的、人们说充满生机的东西都在寻觅着或者营造着自己神往的窟窿、洞穴，有的甚至用上了一生的时间。（一生，这是人们常常引用的一个词，据我所知指的是一个人从我那个赖以为生的器官出来以后到停止喘气的这段时间。这指的是人，一只狗或者蚂蚁没有一生。）有的人每天钻进一个洞里，又从另一个洞里出来，直到再也进不了一个洞，或者再也无法从一个洞里出来为止。那个我赖以为生的器官对此一无所知，而我也仅仅是胡思乱想而已。有时候我会觉得挺对不起它，不止是我，我觉得大家都一样，人们欠一个洞的东西太多了。我自己也有一个可供使用的洞，像其他任何一个被社会所认可的人一样，有一个体面的、方形的、推门可以进去、拉门可以出来、可以从带着透明玻璃的窗户向外用任何一种眼光看待你能看到的一切而不用担心受惊、受害、受感染的洞。说实话，它并不像一个活生生的洞，而更接近一只避孕套，一只豪华型的、坚固型的、激素型的、加宽加高加重型的超级避孕套，而到底为了避免什么，现在已经无从考证。问题是你必须得有那么一个东西，否则你就有可能遭到阉割或其他手术来求证你身份的打击。我有一个洞来保护我免受那些凶残而人道的迫害和关怀。有些有占洞癖的人拥有无数个洞，数目多得连自己都无法算清。一个用来装身体，一个用来装思想，一个用来装成就，一个用来装性格，一个用来装道德，一个用来装理想，一个用来装希望，一个用来装智慧，一个用来装装样子，等等等等。人们占有和建设洞穴的兴致很高，所以在每一个洞的上面和下面（东西南北上下左右我只能分辨上和下两个方向）弄出了一些子洞，每一个子洞的上面和下面又弄出了一些孙洞，每一个孙洞的上面和下面又弄出了一些孙孙洞……，现在仍然在继续着。年轻的时候我曾雄心勃勃地想把这每一个窟窿都掌握，有那么一天，我觉得我成功了。当时我兴奋得不得了，然后感到很累，我就躺在了那最后一个窟窿里像一个征服者一样洋洋得意地睡着了。直到过了很久被一阵乱糟糟的响声给吵醒。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连上和下都分不清了，费了好半天工夫我才找到门并打开它，看见一个捡垃圾的老头正翻弄着一大堆被扔在一起的洞、子洞、孙洞和孙孙洞，我睡觉以前待着的那最后一个洞在我醒来以后已经找不到丝毫把它看作是最后一个的根据。抬头望上看的时候我一阵眩晕，那么多意想不到的窟窿在我一觉的时间里被建造了起来，摇摇摆摆、琳琅满目，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向下看也一样。从那以后我很少出来瞎转悠，也尽量不胡思乱想。因为我意识到想做一个洞穴的终结者纯粹是痴心妄想。虽然很多人对我摆出一副不欢迎的面孔和架势，但其实还是有很多人对我表示欢迎的。说一句大话，有些人甚至对我很是热爱，就因为我有一个温暖而感人的器官吗？也许是吧。我用我自己的被别人当作洞的器官换来了钱又将这些东西交给了我现在待着的这个洞原来的主人，于是，它就属于我了，在它还能使用的时候。它没有一生。我要将我的一生或者一部分一生保存在里面，像大多数人做的那样。我想做一个大多数人，我得继续用我那被大多数人所热爱的器官换取我做一个大多数人的权利。在我不睡觉也不使用我的生殖器的时候，我就坐在这个学名房子的洞里看电视或书报，希望从里面学到一些精确的生活技术和人生观，可从来没有办到，只是偶尔从一些表情、声音或口气中受到了一些鼓舞或恐吓。尽管如此，我也从来不敢不去看望这些东西。我时常专心致志地盯着它们，用我那双被生殖器官养育得很清澈的眼睛，有时候我甚至都用上了我的头脑，尽管我并不信赖它，但大多数人对它是那么重视，所以我虽然明知它是个没用的惹人烦的东西，却也只能一试再试，希望能跟大多数人的意见一致，让它成为一个有用的、值得信任的朋友。我就是这样仔细地、虔诚地追随着大多数人，追随着乱糟糟的群众，追随着这个让我头昏脑涨的社会，追随着电视、书报——它们的耳目、嘴巴。生怕被它们给忘了，被它们给扔了。也许有些好心人开始为我感到难过了，其实根本没这个必要。这都是很自然的事情，你们还是可怜可怜自己的好心，给它们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落脚吧，我没有什么值得同情。除了死，也就是在这一天紧接着一天之间插上那么致命的一棍子，也就是钻进那口惟一无偿让人进入的黑洞以外，没有别的出路，同情和“爱”只会增加我的负担。而我对死一无所知，活着，至少我知道它是痛苦的，这就足够了，好吗。我之所以能够顺利地领着我麻烦的身体把这许多年过下来，完全归功于我娴熟的技艺，我只练习了两年的时间就能够让别人觉得我是一个处女了，我想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天赋吧。可我并不为此沾沾自喜，这只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想这可能就是谦卑吧。我对于社会底层的劳动人民总是打折收费，我想这可能就是所谓的慈悲吧。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感觉太累了，也太蠢了。我像是一个人造的东西，比如汽车，只不过是在用不属于自己的手段养活自己而已，只不过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耐心地消磨自己而已。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言以蔽之，我没有人性。不仅没有善，也没有恶，我的身体已经够我伺候的了，我再也没有任何精力装下这些不要脸的东西。很久以前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像是一个人，我努力试过好多次，但每次刚把那些我觉得经典的心情、感情、人性等等东西塞到我的身体里面，就被它给呕吐了出来，它感到严重的不适和撑得慌，对此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记得有一次我想像别人那样在一根戳入我生殖器官的男性生殖器官上涂上一层叫爱情的玩艺。那是一根自称哲学家兼艺术家的东西，自称很受人们敬仰的东西。我按照书上规定的严格步骤和注意事项小心地涂抹着，希望有一种崇高的、伟大的情感从某个我意想不到的地方流露出来。直到我手臂酸痛，直到我心烦意乱，直到我将胃里那些消化了一半的粮食吐到了这件我试图专注的事情上面，我才明白我在做一件可笑的蠢事，我被自己臊得满脸通红。最后我打了个三折才把那个被我污染的哲学家兼艺术家给打发走，临走的时候他激动地告诉我：“纯粹而供奉于虚无的忧虑有一种无复归之出发，蒸发的问题涉及到不相得的**建构论，手头现成的本体观在理性的忧虑被描绘成全体性的衍生特质言说之共同性拾取的揭示消极地废除落实到感染的概念之后意味着表现与存在的期限停留在了语词的抽象性上，而一种仅仅主义上的非平庸性文本的深度解决了概念的时代性，显然进程是一种没有把握的落实，故而阴阳相生对陌生的接纳在其中的情境排斥的给予被超验的盲肠所领悟。反理性的错位触及到改革领域的契机，毋庸赘言，循顺着逻辑相交的比喻实现狗屁与屎之间的鸿沟将是伟大的标签。”从那以后我下定决心只做一只顽强的容器，再也不给自己找难堪了。可一切并没有这么简单，我做不了一只纯粹的、称职的器皿，最后还是被人的习气给毁了，不过仅此而已，仅仅是把我给毁了。从这件事发生以后我有很长时间一想起它来就替自己害臊，但真正对“爱”这种东西感到恶心还是在另一件事情过后，也就是把我毁掉的那件事，其实我也没怎么着，谁知道它毁掉的是什么东西。有那么一阵子，我忽然很想念起自己的妈妈来，我从这种想念里使着劲，希望从里面榨出那种叫做“爱”的东西。那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也是惟一一个让我感觉到温暖的洞穴，虽然只是在我的想像里，虽然后来我知道自己被骗了，但是当时我是多么渴望从那个已经开始慢慢糜烂的洞口爬出一个崭新的小东西，崭新得就跟我那从未谋面的妈妈一样。我的这个愿望有一次终于实现了，那天一个像猪一样的男人骑在我的身上摇摇晃晃地抒情时，他生殖器官上套着的那个扭扭捏捏的玩艺破了。十个月以后当他的生殖器烂到一半时，那个我朝思暮想的小东西终于从我破烂不堪的生殖器里钻了出来，带着血和我的分泌物的恶臭像书上一再描述的那样呱呱坠地。不过他是摔在了地上。我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他让我在后半个十个月里经济崩溃。我甚至开始怀念那堆吐在了爱情上面已经消化了一半的粮食。我并不埋怨这个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塌糊涂的小东西，要知道一切都是应该的、自然的。不过当我从地上把他拾起来送到眼前的时候，我还是差点吐了出来，幸好我并没有什么东西可吐。一个多么让人恶心的家伙。他放肆地裂着那张莫名其妙的嘴，紧闭的双眼周围布满了皱纹和肮脏的秽物，甚至还可能有屎。一双极不自然的手和一双更加不自然的脚不知所以然地蠕动着。他想干什么？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可惜我那混账的脑瓜里除了厌恶以外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供使用的能量。他那可耻的哭声更是让我心烦得要命，要知道我比他可要饿得多，难堪得多。听着他那没数的哭声，我对他的厌烦变成了仇恨。从里面爬出来的是一个企图用无知的名义来推销贪婪的家伙，妄想用廉价的眼泪和表情去勾引那些更加廉价的同情、“爱心”和幸运，而这些东西我一样都没有。我只是一个被你破坏的洞，你从里面爬出来，这根本不是我的过错。诅咒我吧，上帝、魔鬼、圣母、妓女、阎王、白痴、圣人、政治家、驴子、主人，所有自鸣得意的人们，所有法力无边的人们，所有一丝不挂的人们，用你们博大得无法无天的诅咒来按摩我。我打开窗户从这个通往外界的窟窿里把他给扔了出去，对于外界我一无所知，就像我对这个可恶的小东西一无所知一样。就是这样，我把这个我一无所知的小东西扔到了我一无所知的外面。外面是哪面？请不要向我提问，对于东西南北上下左右里外前后我能分辨的只有上和下，就让我下去吧，离开你们的方向，我该走了。随身携带着我那被违章操作所迫害的破旧的器官。你们欠它的太多了。直到现在我仍然弄不懂是主动离开还是被赶出了曾经属于我的房子，那个不太可靠的洞穴，反正我现在是确确实实呆在了一个没有头绪的地方，抬起头来我能看见天空，低下头我会看见自己的脚，我可是只能分清这两个方向。我已经开始感到冷了，这使我更加怨恨温暖，我是再也他妈的不想回去了，我一会儿看着天空，一会儿看着自己的脚向前方走着（那是一个我一无所知更无法把握的方向），也许我是希望通过这个动作来摆脱方向的控制，可是那么多又黑又潮湿的窟窿，谁又能够预测会不会在下一脚就迈进其中的一个呢。要知道我是没有根据的，所以更不可能有什么归宿。可我不懊恼，不沮丧，我要像寻找根据一样地寻找自己的下一个落脚点。这可是一件无聊而高尚的事儿。要知道不管你认定了哪个方向其实都是在往下走。现在你们终于可以弄清我是谁了吧。我是你们的妈妈，孩子们，是那个传说中神奇的贱货，是这个自以为完美的世界里致命的漏洞。你们是被我给卖了的，扔了的，你们觉得幸福吗？快乐吗？来吧，亲一个，接受我有异味但诚实的亲吻。忍耐一下，我的宝贝，很快我们就会死去的，用不着花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