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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伦达.莫尔缩在柔软的被子里，茫然地瞪着床顶的纱帐。
那是个圆顶纱帐，洁白的薄纱放射状笼罩着她的床榻。
薄纱像是层峦叠嶂的雾气，层层覆层层，昨日的不堪在雾气中变得模糊暧昧。
布伦达深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伸手抚摸洁白的薄纱，再按一按床垫。身下的床垫非常厚实，躺上去身体会微微下陷，这样的硬度刚刚好，既不会太硬令人骨头咯吱乱响，也不会太软睡得人腰酸背痛。
她身上的被子很轻很软，像是洁白的云朵。
她从未睡过如此美好的床，这简直像是个易碎的梦境。
布伦达一歪头，便看见枕头边放着一条叠好的棉布裙子和换洗的底衣。
这一次，女巫准备衣服时不再需要再刻意做旧了。
如今，她为布伦达准备的连衣裙上，花草丰沛、色泽亮丽。米色底的棉布连衣裙上，由绣线、珍珠和布面染料组合成绿色的藤条和鲜艳的亮黄色豆科花朵。它们明亮极了，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布伦达盯着那亮黄色的花朵看了一会儿，发现那是盛开的金雀花。
布伦达抚摸着连衣裙，转头打量房间。
这是个舒适温馨的小房间，墙面上贴着暖色调的花草墙纸。有小鸟的画影在花草墙纸上跃动。床铺边上挤挤挨挨放着木质书桌。书桌正对着窗户摆放，采光很好。墙边立着一个的书柜，里面放置了十几本书。
又看了一会儿，布伦达缓缓将视线从书柜移回到床顶圆形纱帐上，她愣愣地瞪着那柔软洁白的纱帐，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直接流进了耳朵里。
布伦达漠然地将那滴眼泪从耳朵眼里抠出来，她缓慢撑坐起来，开始仔细检查自己。
她轻轻触碰自己的脖子，那里曾被人死死掐住，她在那一刻体会到濒死的窒息和恐惧，而现在颈部瘀痕已经消退，按上去不再火辣辣地痛了。她低头检查自己的胳膊，胸部和肚子，这些被狠命踹过的地方不再钝痛，肿涨也消失了。她静默了一会儿，轻轻探手小心翼翼抚摸自己的下体，那里抠抓的伤痕消失了，尚未发育完全的小花瓣不再剧痛。
女巫说的都是真的。
布伦达真的再度完好如初。
她弯下腰，将头埋进自己的双手之中，眼泪悄无声息地淌下来。
她深深地哽咽了一声。
布伦达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只哭一小会儿，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不堪的过去而痛哭。
最后一次。
××× ×××
××× ×××
当布伦达想起时间，慌慌张张收拾好自己跑到院子里时，她发现太阳西斜，天色已黄昏。
圣神在上，她居然睡了一整天！
异种和女巫都在庭院里，女巫正提着一只水桶，院子里的小妖精们闪烁着五颜六色的荧光，飞舞在空中，它们在女巫跟前歪歪扭扭漂浮成一队，不时发出叽叽喳喳的笑声。
远处，阿尔法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衣服和黑长裤，一条布满红色鳞片的细长尾巴从他宽松的衣服下面探出来。
阿尔法的尾巴尖儿上系着一根弹力绳，绳子末端是一团羽毛和水晶组合起来的小球。
那团东西亮闪闪的，阿尔法抖动着尾巴尖，那团东西便喀喇喀喇响着上窜下跳，动个不停。
小猫咪愚者被那玩意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此刻，它正绕着阿尔法的尾巴蹦来跳去，挥爪奋力殴打那团缤纷夺目的羽毛水晶球，它已经完全顾不上院子里四处飞舞的小妖精了。
“啊，你醒了，睡得好吗？”娜娜惊喜地喊道，“快过来搭把手啊！”
布伦达急匆匆赶到女巫跟前，她发现女巫面前的水桶里盛满了水果糖水，她看见鲜红的小果子和橘子瓣漂浮在糖水里。
女巫正用长柄勺在桶里舀出一勺丰盛甜蜜的水果糖水，排在队列最前面的小妖精急忙飞到女巫跟前，它向女巫展示了它手中的容器，那是一个掏空并风干的果子壳。
女巫轻巧挥舞一下长柄勺，那团甜蜜糖水便飘飘悠悠浮向小妖精的果子壳，糖水们倒是全数进入了果壳，可是橘子瓣却卡在了果壳开口的地方。
“布伦达快来，桌上有个小剪刀，你帮它把那个橘子剪成两半。”娜娜说。
布伦达快步上前，拿起了剪刀，小妖精却猛地后飘，试图将果壳和上面顶着的橘子瓣藏在身后。
“嗨呀，这么警惕呀。”娜娜笑起来，她用精神力向小妖精投射了一个由思维和想象力构造的精妙画面，在那个具象画面里，布伦达接过小妖精的果壳，小心翼翼地用小剪刀将那瓣橘子剪成了三段。橘子瓣顺利地落入了果壳碗里，和糖水们融洽地待在一起，小妖精接过果壳，高兴地唱着歌飞向自己的花朵。
小妖精瞪着晶亮的紫色眼睛，用它的小脑袋瓜来回反刍这幅画面。
它是个大花风铃草里诞生的小妖精，它的毛发、翅翼和荧光都是靓丽的紫色。
紫色的小妖精琢磨了半晌，裂开嘴，发出咯咯的声音，它主动向布伦达靠近，将果壳放到她的手掌上。
布伦达诚惶诚恐地扶正果壳，用小剪刀利索地将橘子瓣剪成了三段。柔软的果肉扑通一声落进果壳的糖水里，小妖精扶着果壳仔细观察了半晌，然后它用细细的小胳膊毫不费劲地举起了果壳，小妖精高高兴兴绕着小姑娘飞舞了一圈后，飘向远处的大花风铃草。
歪歪扭扭漂浮排队的小妖精发出一阵嘈嘈切切的混杂低语，它们的队伍变得更加紧密，下一个小妖精殷切地将果壳放到小姑娘的掌心里，等待她将果肉和糖水都装在里面。
女巫笑嘻嘻地往果壳里灌糖水和果肉，她跟布伦达解释：“每个月的第五日是妖精糖水日，这一日的日落前后，这个院子里的所有小妖精都会带着容器来这里排队等着我们发糖水给它们。这次的糖水橘子瓣有点太大了，不容易塞进它们的容器里，要辛苦你挨个儿剪一剪了。”
布伦达忙忙碌碌地剪着橘子瓣，一边悄悄地观察这些奇妙美丽的神奇生物。
“这些糖水里，加了5%的强身健体炼金术药水，和1%的植物驱虫水。”娜娜说，“小妖精们喝了之后，身体会结实。和它们共生的植物也会更健康，更不容易生虫。这个社群的小妖精都习惯了在这一天来排队领糖水了。它们超爱这个的。”
他们一直忙碌到太阳完全落山才分完糖水。
所有的小妖精们都领到了糖水，回到了自己的共生植物附近。小妖精们拖着五颜六色的荧光快活地飞翔。
布伦达瞪着那些飞舞的荧光有点发愣。
小妖精们并不是纯然无害的神奇生物。当它们成长到一定的年月后，将拥有很强力的祝福和诅咒能力，因此得罪小妖精是非常不明智的事情。
另外，也有不少小妖精会分化出元素守护和攻击技能。如果不慎招惹了小妖精，火球糊头、水球洗脸是经常会遇到的事情。
而且，小妖精的小尖牙会分泌毒液，被成年的小妖精狠狠咬一口会使人痛不欲生。它们的毒液成分复杂难解，连常年制作各种复杂药水的娜娜都不能保证一定能制作出对应的解毒剂。
小妖精种类繁多，它们的毒素也自然纷繁复杂，从神经毒素到血循环毒素、细胞毒素以及混合毒素都有可能。不及时用药中和的话，很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比如肢体震颤和麻痹，严重的还可能因为神经毒素导致呼吸肌瘫痪从而窒息身亡。
当然，此时此刻布伦达还没有接触这些知识，她只知道这些快乐飞舞的小妖精都好好看、好可爱。
因为她给它们装了糖水的缘故，有几个大胆的小妖精在飞过她身侧的时候还拽了拽布伦达姜黄色的头发。有一只小妖精扯她头发时用力过猛，甚至还拔下了一根。布伦达尖叫一声，捂着头皮，笑起来。
晚风习习，空气中是月见草的芬芳。小妖精们叽叽喳喳追逐嬉戏，各种鸣虫高高低低地叫着。怒放的烟草花枝条在晚风里随风摇曳。
这里的一切看上去繁盛极了，嘈杂极了，却也宁静极了。
布伦达凝望着眼前的光景，沉浸其中。她这么呆呆地在草地上坐了很久。
直到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上她的头顶，她抬起头来，不出意外看到女巫甜美的笑脸。
娜娜低头看着布伦达，笑眯眯地说：“我们去饭厅吧，要开饭啦。”女巫按一按布伦达的头顶，“噢，对了。”她问布伦达，“你遭遇了那种事，现在你会不会害怕阿尔法？要不我陪你去房间里吃？”
布伦达惊诧地抬起头来，她看见阿尔法远远站在院子一角，黑猫懒洋洋地瘫在他的胳膊上。
“不不，我怎么会害怕阿尔法？！”布伦达震惊地说，“这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对我好，那就是你和阿尔法！”
“我担心你短时间内害怕靠近男人嘛。”娜娜摸着她的头顶说。
布伦达这才发现，从昨天到今天，阿尔法都刻意和她保持着物理距离，从未出现在她附近过。布伦达眼眶一热，泪水七零八落地滚下来，这世上除了娜娜和阿尔法，从未有人考虑过她的感受，她胡乱抹了把脸，大喊道：“阿尔法，你不要躲着我，我不怕的！”
布伦达看着阿尔法远远观察了她一会儿，然后抱着黑猫慢吞吞地朝她走过来，他走得慢极了，给她预留了足够的时间来反悔，比如跳起来拔腿就跑什么的。
布伦达哭笑不得，她用裙摆仔细地擦干净脸蛋，拉着娜娜的手站起来。
“我真的不怕阿尔法。我可能会怕镇上的男人，看到他们会反胃想吐，但是我不怕阿尔法。”小姑娘说，“阿尔法其实不像男人。”她一激动，嘴就瓢了，奇怪的言论不经思索脱口而出，小姑娘慌慌张张地补救道，“不是的！不是的！我的意思是阿尔法看我的目光不像男人，不像那些男人，他看我的时候，目光平静极了，就好像看着一株植物或者是一块石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啦！”娜娜哈哈大笑，“那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一起吃饭，我们走吧，我快饿死啦！”她搂着小姑娘和阿尔法一起向餐厅走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姑娘的感觉正确极了。
娜娜之外的所有人，在阿尔法眼中都是石头。
××× ×××
××× ×××
这天的晚餐很简单，是大份的熏肉煎蛋生菜三明治配上一大杯酸奶。
待小姑娘吃饱喝足之后，娜娜开口了。
“布伦达，我们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女巫说。
布伦达.莫尔抬起头来。
“老莫尔死了。傍晚之前，就死在他的房子里。阿尔法去确认过了。”娜娜一边宣布消息，一边观察小姑娘的表情，“他昨晚被那三个男人殴打了，他们打得比较狠，大概是觉得他骗了他们。老莫尔年纪大了，没能熬过来。”
布伦达.莫尔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切，她垂下眼睑，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小姑娘隔了老半天才抬起头来，布伦达回答道：“谢谢娜娜，我知道了。”
娜娜瞄了一眼小姑娘的脸色，隔了片刻启口说，“接下来呢，我希望你换个身份待在这里，我们不再需要采摘小工了。”
娜娜严肃地询问小姑娘，“布伦达，你愿意做我的学徒吗？你愿意踏上自我觉醒之路吗？”
“我愿意！”小姑娘先是大喊道，随后，她小小声地问，“什么叫自我觉醒之路？”
娜娜笑起来，“这个很难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啦。总之，就是需要学习很多知识，先学习外在的知识，接着再学习内在的知识，然后再抛开所有的知识，在这些过程中，我们不断探索自己是谁。”
她说：“噢，对了，成为学徒是要交学费的哦，学费还很贵哦！不过鉴于你没有足够的金钱，你可以选择在毕业后为我提供5-10年的劳务服务作为交换。”
“好的！”小姑娘立即回答。
“……这是人生大事啊，还是稍微思索一下比较好啦。”娜娜说。她其实并不需要劳务服务也不需要金钱，只是免费的东西容易被轻视，需要用金钱或时间交换的知识显得份量十足。
布伦达.莫尔挺直腰，坐得笔直：“我愿意，娜娜女士，我愿意成为您的学徒，我高兴还来不及，我愿意在成年之后为您提供10年的劳务服务。我视您为生命的光芒，您就是我的圣神。”
娜娜猛地瞪大眼睛，她感到某种炙热汹涌的力量从布伦达那儿流向她，那力量纯粹、火热、率真。
阿尔法眯起眼，他感受到某种东西的流动，他闻到植物的芬芳和太阳的气味，他不由得联想到一丛怒放的荆豆以及连晴高温暴晒时尘土纷飞的土地，他敢断定这个小姑娘的力量偏土系和植物系。他审慎地打量着娜娜和小姑娘，片刻之后，阿尔法确认这力量无害，他沉默地收回了目光。
娜娜感到她和小姑娘之间建立起某种纽带，某种沟通，某种桥梁。
她看到无数股力量的金色丝线扭接起来变成粗壮的条索。
能量的桥梁从小姑娘那里延展她这里。
她们的命运开始纠缠。
她们正式建立起连接。
“啊。”娜娜感叹道，“当老师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老师！”布伦达在口中细细咀嚼这个词汇，“我有老师了。”她喃喃自语了片刻，随后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娜娜，“老师，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莫尔了。我正式放弃这个姓氏。”小姑娘严肃地说，“我能使用您的姓氏吗？”
“噢，”娜娜为难地看了一眼阿尔法，“我们都是无姓之人啦。”
“那我也成为无姓之人！”布伦达坚定地说。
娜娜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她温柔地说，“无姓之人呢，有某种含义，你目前还不能成为无姓之人，等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我们给你选一个新的姓氏怎么样？”
布伦达目光黯淡了一瞬，随后又亮了起来，她说：“好的。”
“就姓金雀花怎么样？从今天起，你就是布伦达.金雀花了。”娜娜说。
金雀花，布伦达低头抚摸连衣裙上那片灿烂明亮的花朵，她的手指一一摸过亮晶晶的绣线、珍珠和明亮的色块，她抬起头来，郑重地回答：“布伦达.金雀花，从今天起，我就是布伦达.金雀花。”
小姑娘这么说着的时候，娜娜看见一丛植物的虚影在小姑娘身周展现开来，那植物拥有多刺的藤条，原本折断的枝条悉数枯萎断去变成尘土，新的枝条从小姑娘身上舒展开来，它们的枝条摇曳生姿，在几个呼吸间就变得越来越茂盛，越来越茁壮。然后，明黄色的花朵沿着鞭状的枝条一朵接着一朵怒放，它们黄灿灿的，像一大片明亮的阳光。
“金雀花，你真是美极了。” 看着那丛怒放的虚幻花朵，娜娜捂着胸口盛赞。
于是，布伦达.金雀花的脸蛋悄悄地红透了。
××× ×××
××× ×××
这天夜里，布伦达.金雀花独自一人回了趟家。
她并没有出去很久。
在她回来之后没多久，小镇上的人们闹哄哄乱糟糟地奔走相告，沼泽边的莫尔家起火啦！那火也不知是怎么起的，烧得大极了！太可怕了，水扑上去根本没用！人们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阿尔法在高空默默地看着那场大火，他看着小姑娘举着燃烧的火炬奋力投向曾经的家，他看着她在火焰前嚎啕大哭，他看着她擦干眼泪，他看着她抹掉脸上的黑灰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阿尔法慢吞吞地在高空盘旋了几周，给莫尔家补充了几个火球术。
他看见小姑娘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后来开始奔跑。
小姑娘像一头年轻的鹿，她跑得轻盈迅速。
越接近女巫之家，小姑娘的步伐越轻松，阿尔法听到小姑娘甚至有余力歌唱，那是一首献给春神的赞歌。
“春神啊，你为何还不到来？
我独自在山谷游荡。
山谷泉水枯竭，
鸟兽闭口不唱。
“春神啊，你为何还不到来？
我等得憔悴悲伤。
田里万物凋零，
天色寒冷苍茫。
“春神啊，你为何还不到来？
我等得面色苍白。
花园里玫瑰凋谢，
万物冰冷冻结。
“春神啊，是你吗？
我在森林里遇见了一个女子，
她美如天仙，步履轻盈。
她望着我微笑，
她眼里的野性闪闪发光。
“春神啊，是你吗？
她身边的树枝爆出一抹嫩绿。
她递给我编织的花环，
她身边是甘甜的清泉
脚下是繁盛的草木。
“春神啊，是你啊！
我尝到蜜一般的芬芳。
我快乐得快要发狂。
你是甘露和清泉，
你是仙果和黄金糖，
春神啊，我深爱你，
那一日，空中遍布光芒。”
布伦达.莫尔缩在柔软的被子里，茫然地瞪着床顶的纱帐。
那是个圆顶纱帐，洁白的薄纱放射状笼罩着她的床榻。
薄纱像是层峦叠嶂的雾气，层层覆层层，昨日的不堪在雾气中变得模糊暧昧。
布伦达深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伸手抚摸洁白的薄纱，再按一按床垫。身下的床垫非常厚实，躺上去身体会微微下陷，这样的硬度刚刚好，既不会太硬令人骨头咯吱乱响，也不会太软睡得人腰酸背痛。
她身上的被子很轻很软，像是洁白的云朵。
她从未睡过如此美好的床，这简直像是个易碎的梦境。
布伦达一歪头，便看见枕头边放着一条叠好的棉布裙子和换洗的底衣。
这一次，女巫准备衣服时不再需要再刻意做旧了。
如今，她为布伦达准备的连衣裙上，花草丰沛、色泽亮丽。米色底的棉布连衣裙上，由绣线、珍珠和布面染料组合成绿色的藤条和鲜艳的亮黄色豆科花朵。它们明亮极了，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布伦达盯着那亮黄色的花朵看了一会儿，发现那是盛开的金雀花。
布伦达抚摸着连衣裙，转头打量房间。
这是个舒适温馨的小房间，墙面上贴着暖色调的花草墙纸。有小鸟的画影在花草墙纸上跃动。床铺边上挤挤挨挨放着木质书桌。书桌正对着窗户摆放，采光很好。墙边立着一个的书柜，里面放置了十几本书。
又看了一会儿，布伦达缓缓将视线从书柜移回到床顶圆形纱帐上，她愣愣地瞪着那柔软洁白的纱帐，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直接流进了耳朵里。
布伦达漠然地将那滴眼泪从耳朵眼里抠出来，她缓慢撑坐起来，开始仔细检查自己。
她轻轻触碰自己的脖子，那里曾被人死死掐住，她在那一刻体会到濒死的窒息和恐惧，而现在颈部瘀痕已经消退，按上去不再火辣辣地痛了。她低头检查自己的胳膊，胸部和肚子，这些被狠命踹过的地方不再钝痛，肿涨也消失了。她静默了一会儿，轻轻探手小心翼翼抚摸自己的下体，那里抠抓的伤痕消失了，尚未发育完全的小花瓣不再剧痛。
女巫说的都是真的。
布伦达真的再度完好如初。
她弯下腰，将头埋进自己的双手之中，眼泪悄无声息地淌下来。
她深深地哽咽了一声。
布伦达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只哭一小会儿，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不堪的过去而痛哭。
最后一次。
××× ×××
××× ×××
当布伦达想起时间，慌慌张张收拾好自己跑到院子里时，她发现太阳西斜，天色已黄昏。
圣神在上，她居然睡了一整天！
异种和女巫都在庭院里，女巫正提着一只水桶，院子里的小妖精们闪烁着五颜六色的荧光，飞舞在空中，它们在女巫跟前歪歪扭扭漂浮成一队，不时发出叽叽喳喳的笑声。
远处，阿尔法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衣服和黑长裤，一条布满红色鳞片的细长尾巴从他宽松的衣服下面探出来。
阿尔法的尾巴尖儿上系着一根弹力绳，绳子末端是一团羽毛和水晶组合起来的小球。
那团东西亮闪闪的，阿尔法抖动着尾巴尖，那团东西便喀喇喀喇响着上窜下跳，动个不停。
小猫咪愚者被那玩意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此刻，它正绕着阿尔法的尾巴蹦来跳去，挥爪奋力殴打那团缤纷夺目的羽毛水晶球，它已经完全顾不上院子里四处飞舞的小妖精了。
“啊，你醒了，睡得好吗？”娜娜惊喜地喊道，“快过来搭把手啊！”
布伦达急匆匆赶到女巫跟前，她发现女巫面前的水桶里盛满了水果糖水，她看见鲜红的小果子和橘子瓣漂浮在糖水里。
女巫正用长柄勺在桶里舀出一勺丰盛甜蜜的水果糖水，排在队列最前面的小妖精急忙飞到女巫跟前，它向女巫展示了它手中的容器，那是一个掏空并风干的果子壳。
女巫轻巧挥舞一下长柄勺，那团甜蜜糖水便飘飘悠悠浮向小妖精的果子壳，糖水们倒是全数进入了果壳，可是橘子瓣却卡在了果壳开口的地方。
“布伦达快来，桌上有个小剪刀，你帮它把那个橘子剪成两半。”娜娜说。
布伦达快步上前，拿起了剪刀，小妖精却猛地后飘，试图将果壳和上面顶着的橘子瓣藏在身后。
“嗨呀，这么警惕呀。”娜娜笑起来，她用精神力向小妖精投射了一个由思维和想象力构造的精妙画面，在那个具象画面里，布伦达接过小妖精的果壳，小心翼翼地用小剪刀将那瓣橘子剪成了三段。橘子瓣顺利地落入了果壳碗里，和糖水们融洽地待在一起，小妖精接过果壳，高兴地唱着歌飞向自己的花朵。
小妖精瞪着晶亮的紫色眼睛，用它的小脑袋瓜来回反刍这幅画面。
它是个大花风铃草里诞生的小妖精，它的毛发、翅翼和荧光都是靓丽的紫色。
紫色的小妖精琢磨了半晌，裂开嘴，发出咯咯的声音，它主动向布伦达靠近，将果壳放到她的手掌上。
布伦达诚惶诚恐地扶正果壳，用小剪刀利索地将橘子瓣剪成了三段。柔软的果肉扑通一声落进果壳的糖水里，小妖精扶着果壳仔细观察了半晌，然后它用细细的小胳膊毫不费劲地举起了果壳，小妖精高高兴兴绕着小姑娘飞舞了一圈后，飘向远处的大花风铃草。
歪歪扭扭漂浮排队的小妖精发出一阵嘈嘈切切的混杂低语，它们的队伍变得更加紧密，下一个小妖精殷切地将果壳放到小姑娘的掌心里，等待她将果肉和糖水都装在里面。
女巫笑嘻嘻地往果壳里灌糖水和果肉，她跟布伦达解释：“每个月的第五日是妖精糖水日，这一日的日落前后，这个院子里的所有小妖精都会带着容器来这里排队等着我们发糖水给它们。这次的糖水橘子瓣有点太大了，不容易塞进它们的容器里，要辛苦你挨个儿剪一剪了。”
布伦达忙忙碌碌地剪着橘子瓣，一边悄悄地观察这些奇妙美丽的神奇生物。
“这些糖水里，加了5%的强身健体炼金术药水，和1%的植物驱虫水。”娜娜说，“小妖精们喝了之后，身体会结实。和它们共生的植物也会更健康，更不容易生虫。这个社群的小妖精都习惯了在这一天来排队领糖水了。它们超爱这个的。”
他们一直忙碌到太阳完全落山才分完糖水。
所有的小妖精们都领到了糖水，回到了自己的共生植物附近。小妖精们拖着五颜六色的荧光快活地飞翔。
布伦达瞪着那些飞舞的荧光有点发愣。
小妖精们并不是纯然无害的神奇生物。当它们成长到一定的年月后，将拥有很强力的祝福和诅咒能力，因此得罪小妖精是非常不明智的事情。
另外，也有不少小妖精会分化出元素守护和攻击技能。如果不慎招惹了小妖精，火球糊头、水球洗脸是经常会遇到的事情。
而且，小妖精的小尖牙会分泌毒液，被成年的小妖精狠狠咬一口会使人痛不欲生。它们的毒液成分复杂难解，连常年制作各种复杂药水的娜娜都不能保证一定能制作出对应的解毒剂。
小妖精种类繁多，它们的毒素也自然纷繁复杂，从神经毒素到血循环毒素、细胞毒素以及混合毒素都有可能。不及时用药中和的话，很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比如肢体震颤和麻痹，严重的还可能因为神经毒素导致呼吸肌瘫痪从而窒息身亡。
当然，此时此刻布伦达还没有接触这些知识，她只知道这些快乐飞舞的小妖精都好好看、好可爱。
因为她给它们装了糖水的缘故，有几个大胆的小妖精在飞过她身侧的时候还拽了拽布伦达姜黄色的头发。有一只小妖精扯她头发时用力过猛，甚至还拔下了一根。布伦达尖叫一声，捂着头皮，笑起来。
晚风习习，空气中是月见草的芬芳。小妖精们叽叽喳喳追逐嬉戏，各种鸣虫高高低低地叫着。怒放的烟草花枝条在晚风里随风摇曳。
这里的一切看上去繁盛极了，嘈杂极了，却也宁静极了。
布伦达凝望着眼前的光景，沉浸其中。她这么呆呆地在草地上坐了很久。
直到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上她的头顶，她抬起头来，不出意外看到女巫甜美的笑脸。
娜娜低头看着布伦达，笑眯眯地说：“我们去饭厅吧，要开饭啦。”女巫按一按布伦达的头顶，“噢，对了。”她问布伦达，“你遭遇了那种事，现在你会不会害怕阿尔法？要不我陪你去房间里吃？”
布伦达惊诧地抬起头来，她看见阿尔法远远站在院子一角，黑猫懒洋洋地瘫在他的胳膊上。
“不不，我怎么会害怕阿尔法？！”布伦达震惊地说，“这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对我好，那就是你和阿尔法！”
“我担心你短时间内害怕靠近男人嘛。”娜娜摸着她的头顶说。
布伦达这才发现，从昨天到今天，阿尔法都刻意和她保持着物理距离，从未出现在她附近过。布伦达眼眶一热，泪水七零八落地滚下来，这世上除了娜娜和阿尔法，从未有人考虑过她的感受，她胡乱抹了把脸，大喊道：“阿尔法，你不要躲着我，我不怕的！”
布伦达看着阿尔法远远观察了她一会儿，然后抱着黑猫慢吞吞地朝她走过来，他走得慢极了，给她预留了足够的时间来反悔，比如跳起来拔腿就跑什么的。
布伦达哭笑不得，她用裙摆仔细地擦干净脸蛋，拉着娜娜的手站起来。
“我真的不怕阿尔法。我可能会怕镇上的男人，看到他们会反胃想吐，但是我不怕阿尔法。”小姑娘说，“阿尔法其实不像男人。”她一激动，嘴就瓢了，奇怪的言论不经思索脱口而出，小姑娘慌慌张张地补救道，“不是的！不是的！我的意思是阿尔法看我的目光不像男人，不像那些男人，他看我的时候，目光平静极了，就好像看着一株植物或者是一块石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啦！”娜娜哈哈大笑，“那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一起吃饭，我们走吧，我快饿死啦！”她搂着小姑娘和阿尔法一起向餐厅走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姑娘的感觉正确极了。
娜娜之外的所有人，在阿尔法眼中都是石头。
××× ×××
××× ×××
这天的晚餐很简单，是大份的熏肉煎蛋生菜三明治配上一大杯酸奶。
待小姑娘吃饱喝足之后，娜娜开口了。
“布伦达，我们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女巫说。
布伦达.莫尔抬起头来。
“老莫尔死了。傍晚之前，就死在他的房子里。阿尔法去确认过了。”娜娜一边宣布消息，一边观察小姑娘的表情，“他昨晚被那三个男人殴打了，他们打得比较狠，大概是觉得他骗了他们。老莫尔年纪大了，没能熬过来。”
布伦达.莫尔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切，她垂下眼睑，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小姑娘隔了老半天才抬起头来，布伦达回答道：“谢谢娜娜，我知道了。”
娜娜瞄了一眼小姑娘的脸色，隔了片刻启口说，“接下来呢，我希望你换个身份待在这里，我们不再需要采摘小工了。”
娜娜严肃地询问小姑娘，“布伦达，你愿意做我的学徒吗？你愿意踏上自我觉醒之路吗？”
“我愿意！”小姑娘先是大喊道，随后，她小小声地问，“什么叫自我觉醒之路？”
娜娜笑起来，“这个很难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啦。总之，就是需要学习很多知识，先学习外在的知识，接着再学习内在的知识，然后再抛开所有的知识，在这些过程中，我们不断探索自己是谁。”
她说：“噢，对了，成为学徒是要交学费的哦，学费还很贵哦！不过鉴于你没有足够的金钱，你可以选择在毕业后为我提供5-10年的劳务服务作为交换。”
“好的！”小姑娘立即回答。
“……这是人生大事啊，还是稍微思索一下比较好啦。”娜娜说。她其实并不需要劳务服务也不需要金钱，只是免费的东西容易被轻视，需要用金钱或时间交换的知识显得份量十足。
布伦达.莫尔挺直腰，坐得笔直：“我愿意，娜娜女士，我愿意成为您的学徒，我高兴还来不及，我愿意在成年之后为您提供10年的劳务服务。我视您为生命的光芒，您就是我的圣神。”
娜娜猛地瞪大眼睛，她感到某种炙热汹涌的力量从布伦达那儿流向她，那力量纯粹、火热、率真。
阿尔法眯起眼，他感受到某种东西的流动，他闻到植物的芬芳和太阳的气味，他不由得联想到一丛怒放的荆豆以及连晴高温暴晒时尘土纷飞的土地，他敢断定这个小姑娘的力量偏土系和植物系。他审慎地打量着娜娜和小姑娘，片刻之后，阿尔法确认这力量无害，他沉默地收回了目光。
娜娜感到她和小姑娘之间建立起某种纽带，某种沟通，某种桥梁。
她看到无数股力量的金色丝线扭接起来变成粗壮的条索。
能量的桥梁从小姑娘那里延展她这里。
她们的命运开始纠缠。
她们正式建立起连接。
“啊。”娜娜感叹道，“当老师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老师！”布伦达在口中细细咀嚼这个词汇，“我有老师了。”她喃喃自语了片刻，随后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娜娜，“老师，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莫尔了。我正式放弃这个姓氏。”小姑娘严肃地说，“我能使用您的姓氏吗？”
“噢，”娜娜为难地看了一眼阿尔法，“我们都是无姓之人啦。”
“那我也成为无姓之人！”布伦达坚定地说。
娜娜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她温柔地说，“无姓之人呢，有某种含义，你目前还不能成为无姓之人，等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我们给你选一个新的姓氏怎么样？”
布伦达目光黯淡了一瞬，随后又亮了起来，她说：“好的。”
“就姓金雀花怎么样？从今天起，你就是布伦达.金雀花了。”娜娜说。
金雀花，布伦达低头抚摸连衣裙上那片灿烂明亮的花朵，她的手指一一摸过亮晶晶的绣线、珍珠和明亮的色块，她抬起头来，郑重地回答：“布伦达.金雀花，从今天起，我就是布伦达.金雀花。”
小姑娘这么说着的时候，娜娜看见一丛植物的虚影在小姑娘身周展现开来，那植物拥有多刺的藤条，原本折断的枝条悉数枯萎断去变成尘土，新的枝条从小姑娘身上舒展开来，它们的枝条摇曳生姿，在几个呼吸间就变得越来越茂盛，越来越茁壮。然后，明黄色的花朵沿着鞭状的枝条一朵接着一朵怒放，它们黄灿灿的，像一大片明亮的阳光。
“金雀花，你真是美极了。” 看着那丛怒放的虚幻花朵，娜娜捂着胸口盛赞。
于是，布伦达.金雀花的脸蛋悄悄地红透了。
××× ×××
××× ×××
这天夜里，布伦达.金雀花独自一人回了趟家。
她并没有出去很久。
在她回来之后没多久，小镇上的人们闹哄哄乱糟糟地奔走相告，沼泽边的莫尔家起火啦！那火也不知是怎么起的，烧得大极了！太可怕了，水扑上去根本没用！人们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阿尔法在高空默默地看着那场大火，他看着小姑娘举着燃烧的火炬奋力投向曾经的家，他看着她在火焰前嚎啕大哭，他看着她擦干眼泪，他看着她抹掉脸上的黑灰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阿尔法慢吞吞地在高空盘旋了几周，给莫尔家补充了几个火球术。
他看见小姑娘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后来开始奔跑。
小姑娘像一头年轻的鹿，她跑得轻盈迅速。
越接近女巫之家，小姑娘的步伐越轻松，阿尔法听到小姑娘甚至有余力歌唱，那是一首献给春神的赞歌。
“春神啊，你为何还不到来？
我独自在山谷游荡。
山谷泉水枯竭，
鸟兽闭口不唱。
“春神啊，你为何还不到来？
我等得憔悴悲伤。
田里万物凋零，
天色寒冷苍茫。
“春神啊，你为何还不到来？
我等得面色苍白。
花园里玫瑰凋谢，
万物冰冷冻结。
“春神啊，是你吗？
我在森林里遇见了一个女子，
她美如天仙，步履轻盈。
她望着我微笑，
她眼里的野性闪闪发光。
“春神啊，是你吗？
她身边的树枝爆出一抹嫩绿。
她递给我编织的花环，
她身边是甘甜的清泉
脚下是繁盛的草木。
“春神啊，是你啊！
我尝到蜜一般的芬芳。
我快乐得快要发狂。
你是甘露和清泉，
你是仙果和黄金糖，
春神啊，我深爱你，
那一日，空中遍布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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