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Knowledge We Have Lost in Information: The History of Information in Modern Economics的作者是Philip Mirowski和Edward Nik-Khah,2017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书名可大约翻译为:我们在信息中丢失的知识:现代经济学关于信息的历史。这是一部篇幅不长的作品,但是却讨论了相当复杂的问题。通过对20世纪后半叶以来信息经济学发展脉络的梳理,作者发现当代新古典经济学的发展方向是越来越越取消掉了市场参与者的主体性。它不再以市场参与者的理性作为市场运性的基础,而是转向发掘市场具备的超越人的认知能力的超级理性。市场具有人所无法理解的鬼魅般的信息处理能力和计算能力,而市场中的人则沦为认知能力低下的被动者,并以无知为美德。
作者敏锐地发现,现代信息经济学的真正开山者是哈耶克。不仅如此,哈耶克的思想始终形塑着现代信息经济学的发展轨迹。信息经济学各学派的迭兴与哈耶克学术路径的转变具有同构性。因此我们可以根据哈耶克的思想发展轨迹进行按图索骥,以把握信息经济学各派的发展。哈耶克的思想路径可以概括为三步曲:
在第一阶段,哈耶克认为知识是分散化的(dispersed)和在地化的(local),很难由中央计划当局集中起来,而市场是实现这些信息交流的有效机制。信息像是熵,是难以收集的烟尘。
在第二阶段,哈耶克认为人类的知识是隐性的(tacit),是无法通过自我检省就可以获得的。在这一阶段哈耶克进入心理学的研究。他认为人的心智是分类算法组成的层级系统,而它对于思考者本身来说是畮暗不明的。当时流行的心理学派是弗洛伊德学派,该学派认为人的心灵就像一锅不断沸勝的无意识的汤,理性思考只是其上脆弱的漂浮物。而哈耶克的看法则整个地调转过来,他认为人的理性本身是无意识的,而意识及其动机漂浮在畮暗的和无法进入的规则之海上,构成人的意向性和欲望的外皮。因此,人类的心智本身无法进行最优规则的选择,优化选择来自于演化过程中自然选择的力量。而市场竞争是一个可以帮助人们发现知识的过程。
在第三阶段,哈耶克进而认为知识不存在于个体的心智中,而是超个体的。唯一能够评判和验证人类知识的实体是大写的市场(The Market)。人类个体只需接受市场所传递的信号的命令。因为市场给出了比所有人类个体所知道的更深刻的真理。市场成为一个超级的处理信息的装置。人的认知能力不再重要,而只是这个巨大装置中的一个小部件。
沿着上述三部曲,信息对人的意涵发生着改变:从一开始的仅仅难以提取,到部分地无法进入,到最终因其超越性而完全无法知道。而哈耶克的思想也发生着嬗变:从一开始的对个体选择和自由的强调,逐渐转变为一种宗教式的宿命论,而身在其中的人已不再是能进行自主思考、自治、和以自我为目的的主体了。
与上述三部曲相对应,新古典经济学经历了三个学派的发展,并形成三种不同的机制设计的思路。
第一个学派可称为瓦尔拉斯学派。是香农信息理论和瓦尔拉斯一般均衡理论的结合。在这一框架下,信息是物,是商品。经济学家要识别出去中心化的系统,以保证经济运行所需的信息交流有足够大的管道。
第二个学派可称为贝叶斯-纳什学派。是贝叶斯统计和博弈论的结合。该学派以David Blackwell的工作为基础。在这一框架下信息被形式化为对状态空间的划分。能够对状态空间的划分越细,表明拥有的信息越多。该学派的另一个关键人物是Robert Wilson。他解决了所谓的赢者诅咒问题。交易参与者并不知道买卖的商品对自己的真实价值。经济学家通过对拍卖机制的设计,帮助他们学习到商品的真实价值,从而避免过高的支付,即避免所谓赢者诅咒。
第三个学派可称为实验学派。是实验经济学和算法研究的结合。在这一框架下对信息的处理被理解为对计算复杂度的处理。重要的是机器的运行效率,而不是人的计算能力。
对比三个流派,人和信息的关系是不同的。对瓦尔拉斯学派而言,人拥有分散化的信息。经济学家需要设计市场机制把信息提取出来。对贝叶斯-纳什学派来说,人的部分信息需要通过市场过程找出来。而对实验学派来说,人是否拥有信息是无关紧要的,重点在于经济学家对市场这个信息处理装置的优化设计。
因此作者们认为信息经济学的现代观点同时表现为两个相反的倾向。一方面新古典经济学家越来越认为市场是全知全能的,对市场表现出神秘主义的宗教性崇拜。另一方面经济学家越来越不满足于仅仅描述市场,而是力图将经济学工程化,以超越市场参与者的高度开展市场设计,使经济学家的活动成为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后一种倾向在经济社会学的文献中称为performativity,即经济学理论本身其实真接参与了经济事实的构建。但是作者们认为经济学的performativity只是一种虚妄的自我标榜。实际的过程是经济学家逢迎了政治界流行的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把一堆互相抵触的研究项目粉饰为统一的“经济学”,该经济学强调以市场手段替代行政干预。被掩盖起来的真相是经济学家通过拍卖等机制的设计对政客们属意的特定集团进行利益倾斜。在这个过程中,市场主体越来越被边缘化,也因为经济学家故意的混淆而越来越无知。
作者的上述批判特别容易被误解为常见的左派对新自由主义的攻诘。但是作者始终将其批判的新古典经济学家称为市场社会主义者(market socialist),可见其立场是偏中右的。在我看来,作者是在本体论的高度批判了新古典主义信息经济学进的宗教属性。新古典主义经济学所奉行的正是拜市场教,而经济学家则充当该宗教的教士集团。这恰可类比天主教的情形——教士们说,基督是唯一的真神,其存在超越人的理性认知能力,因此唯有以信仰才能把握。而教士集团则成为神的代言人,有决定人们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的权力。而这也会映射到教士们对俗世中的资源的支配权力。在这个过程中,人的主体性被交给上帝而彻底在人群中丧失。新古典经济学家则信奉市场的神性,市场具有超越人的认知达成最优的能力。作为市场神的代言人经济学家自然获得了定义何为最优化的市场机制的权力,而这实际上意味着经济学家获得了直接参与资源分配的现实权力。而原本的市场主体基于自身的理性自主决策的空间被大大压缩。从宗教的角度看,前面提到的现代新古典经济学所持有的两个看似矛盾的倾向,恰恰是在和谐一致地拱卫着经济学家的宗教权力。
作者敏锐地捕捉到了新古典经济学的社会主义倾向。即要超越人的主观性,在人之外寻找到客观尺度,以确立客观真理(俗称的唯物主义)。新古典经济学找到的尺度是市场所表达的效率原则。其所否定的,即是做为主体的人动用自己的主观理性能力建立的普遍秩序的可能性。市场的超级智能来自演化,来自冥冥,而不来自组成市场的人。
在“摒弃主观秩序、谋求客观标准”这根本点上,新古典经济学与其上一个版本——古典经济学,在内核上是完全一致的。古典经济学摒弃主观效用对价值的解释,而寻求价值的客观标准,终于建立劳动价值论的体系。他们妄图像用尺子度量长度一样,用客观的生产成本(最终还原为劳动)来度量价值。这样的体系下价值仅仅变成人的血酬,人的主观感受日益被挤压到边缘,而官僚机构开始凌架其上成为事实的价值标准的制定者。于是我们可以看到社会主义国家对粗钢产量、超级工程、巨大城市、全产业链等病态式的追求,而个体的福祉成为最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劳动价值理论不能解决基本的价值悖论,它的大厦在主观价值论的边际革命的猛烈进攻下轰然倒塌。但是古典经济学的社会主义幽灵经马歇尔的综合而重新集结为新古典经济学。起初它只是一个把主观效用和成产生本拼装起来的杂种,但经过一百年的发展,通过对信息经济学的研究,终于再次找到外部世界的客观标准——神秘的市场效率(试问有比有效市场假说更灵异的学说吗?)。新古典经济学固然是新的,但是并未摆脱古典二字,其原由可能正是来自这种试图在人的观念之外寻找秩序的陈旧思路。
未来新古典经济学的幼稚理路终将被丢弃。从人的主体选则的原则出发建构市场秩序的经济学说会重新发扬光大。实际上我们已经看到前路的光亮。我们看到以奥地利学派思想为指导的加密货币市场正迅速发展起来。通过去除中介、实现无信任交易的区块链技术,经济主体正企图摆脱所有类型的奴役,建立全新的观念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