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下文有輕微劇透。)
每個香港人談起《美帝崩裂》(Civil War),都無可避免提起一場戲。沒錯,就是與我們最天經地義的「中國香港」身分有關的那一場。
《美帝崩裂》的編導Alex Garland又會如此別有用心呢?埋頭想像美國發生內戰,國土四分五裂。很多州份,不再是「神聖不可分割一部分」。劇本的大主線之外,冷不防還有此細枝末節,招呼一下這些年邁向國際新形勢的「香港」。
那場戲發生在影片的三分之二時間,算是戲劇上一個高潮時刻。《美帝崩裂》中,音樂有時用得十分玩味。比如之前的另一場,記者角色見證兩陣對壘、子彈橫飛。駁火的雙方一輪激戰後,一方被攻陷,戰俘被敵人抓去戶外槍決。這時,Garland以慢鏡頭,配上一首節拍強勁的樂曲(Say No Go)。音樂掩蓋了所有環境聲,鏡頭遠遠的拍着軍人被機槍掃射。暴力的可怖性大幅銳減,死亡來得有點荒誕。
但「中國香港」那場不是,Garland顯然要把它拍得沉重、嚴肅,全程不配樂。兩架車載着兩幫認識的老友,在森林的公路上飛馳。幾個記者主角,上一刻還打打鬧鬧過樂極忘形的,下一刻超前的一輛車突然不見了影,氣氛開始懸疑。當記者再見同伴時,已發現他們被兩個穿制服、荷槍實彈的軍人劫持。整段戲全在遼闊的郊野發生,由於沒有音樂,氣氛寂靜、肅殺得叫人不寒而慄。
選角也刻意打破觀眾的期許。《美帝崩裂》的主角是姬絲汀登絲(Kirsten Dunst),「中國香港」一場戲,其中一個荷槍實彈的軍人,遠看未知,近鏡才發現,他正是登絲的丈夫謝西派蒙斯(Jesse Plemons)。宣傳資料沒透露,派蒙斯甚至不在演員名單(uncredited)。派蒙斯初出道時常被說與麥迪文撞樣,後來憑實力證明,他是當今美國影壇另一優秀演員。去年,他在《花月殺手》演聯邦警察就很突出。派蒙斯與妻登絲對上合演的亦為好戲:甘比茵的《犬山記》是也。
《美帝》派蒙斯客串演軍人,著軍服、戴上紅色玩具眼鏡,抱着機槍。憑演員的名氣,加上與髮妻同台,他的角色照理不會太不可理喻,看下去原來不是。派蒙斯的節奏感拿揑真好,他與隊友提着殺人武器,盤問幾個手無寸鐵的記者,把他們嚇得半死。初時還不知什麼葫蘆賣什麼藥,很快發現,軍人是極端民族主義者。陽光明媚的大白天下,他們正在為一場大屠殺善後,心情異常冷靜。
面對如此仇外的極右分子,戲裏那名「中國香港人」,只好自嘆倒霉了。
《美帝崩裂》還有另一些叫人屏息靜氣的時候,然而看畢全片,仍數謝西派蒙斯神秘亮相一場,最意外又驚嚇。Garland也要藉着他的角色點題吧?電影說穿了其實不複雜,極右的排外思想,加上唾手可得的槍械,已足以把超級大國推向崩裂的末路了。「美帝崩裂」這個香港戲名起得太妙,隱隱然帶些食花生「睇你點衰」的心態,很切合香港今時今日的需求。
Alex Garland再次以小見大的想像未來。《美帝崩裂》成本據報五千萬美元,雖然已經是獨立電影公司A24旗下最昂貴的電影。只是,預算與超級英雄、《職業特攻隊》那些真正大片比起來,仍然有懸殊的距離。故事拍美國發生內戰,大城市烽煙處處。Garland選擇的,不是宏觀的敘事,所以全片沒有很多描述全美各地狀况的畫面。劇本以有限的視點,單單跟從幾個記者主角的一段旅途,透過沿途所見所聞,窺探全貌。
而且《美帝崩裂》甫開始,內戰的局面早已進入白熱化了。當初是如何爆發的?不知道。當下憑片中僅有的新聞、對白資料得知,美國總統不知怎的變成個獨裁者(永續連任、轟炸平民)。全國好些州份仍效忠華盛頓首府;但另一些則割據一方。其中最意想不到的是,本來保守的德州,與較開明的加州聯成一線,組成「西部力量」(Western Forces)。西部力量的空軍與陸軍,勢如破竹的往華府推進,誓要把背棄人民的總統拿下。
片初,華府看來仍掌握紐約(或全國?)的電視新聞網絡。總統向國民發表電視演說,堅稱他們陣營的勝利快將來臨。他說,加州與德州那個「所謂西部力量」,慘被狠狠的修理了一頓。貴為一國總統,「所謂」(so-called)一詞實在有失身分。要不是總統大人的管治江河日下、欠缺自信,需要來點阿Q式的精神勝利,此二字大概不會隨便亂用。
《美帝崩裂》的主角登絲,演一名叫Lee Smith的資深攝影記者。她與攝影機,肯定已到過不知多少槍林彈雨現場。身經百戰的她,帶着一幅疲累身軀。獨處時候,前線戰場恐怖的回憶纏繞不退。Lee開始時身在紐約,她為了拍到有價值的新聞照片,什麼都在所不計。她有意去華盛頓特區採訪總統去。
戰亂開車危險、華府又敵視記者,慶幸Lee仍得到幾個同僚支持,結伴一起出發。這包括路透社的記者Joel(Wagner Moura)、《紐約時報》的老報人Sammy(Stephen McKinley Henderson),以及一名決意當新聞攝記的小姑娘Jessie(Cailee Spaeny)。《美帝崩裂》個半小時多一點的篇幅,就是交代這四個人,如何由紐約出發,中間經過維珍尼亞州的夏落蒂鎮,再折回華盛頓首府的經過。
Garland編導《美帝崩裂》,好像構思出一個嶄新的末世處境以後,其他照常理出牌就算。四個主角的設計都較規矩。Sammy是個六七十歲老行尊,是同行的一名智者。小姑娘Jessie則注定要跟Lee對照:一個初出茅蘆、什麼都沒見識過;另一則經驗老到。不難想像,整個電影的敘事,將是Jessie逐漸發現、成長的歷程。長江後浪推前浪,Sammy曾是Lee的精神導師,今天就輪到Lee對後晉Jessie提攜。當然Lee起初是不情願的,但當路上幾個伙伴漸生情誼,她慢慢又頑石點頭了。
姬絲汀登絲不負所託,很多人總記着她從前演「蜘蛛女」,可她並沒有裹足不前。《美帝》中她演出極佳。讀到網上有則評論說,美國難得有部以四十歲中女為主線的大片。登絲刻意放下身段,去演繹一個不施脂粉、披荊斬棘連年弄到疲憊不堪的硬淨女子。她的角色為全片的焦點,深具大將風範,生命自給自足;沒有也用不着男性、愛情去滋潤。在男星長青、女星常因色衰而愛弛的荷李活影壇,一年到頭能像登絲一樣的的確少之又少。
《美帝崩裂》以一個想像的時空,寫出新聞攝影之難能可貴。一張足以改朝換代的偉大新聞照片,背裏到底牽涉多少血汗與犧牲?《美帝》的副題或可稱為「一張歷史照片的誕生」。劇情不多說,但Lee一行人去到華府之前,遇上時局逆轉的契機。如果美國的西部開拓史,總的而言就是白種(男)人十九世紀西征的事迹;去到《美帝》的廿一世紀,兩個女攝記,倒因緣際會,有幸見證「西部力量」東來。於是,《美帝》的另一個趣味副題,是「How the East was Won」。
性別政治的對比明顯到不能再明顯。獨裁總統是個剛愎自用的白種男人(Nick Offerman),面目猙獰。帶領軍隊向白宮步步進逼的沙展,則是個剽悍的黑人女子(Jonica T. Gibbs)。當然,比起全富武裝的軍人,前線記者身上連自衛武器都沒有,只憑衣物的「記者」二字作護身符,論勇氣也不比軍人遜色。除了Lee及Jessie這對主角,沿途她們還遇上一名叫Anya(Sonoya Mizuno)的英藉亞裔記者。她為了報道真相,也是全副保護裝束的走在最前線。
Lee與Jessie,好幾次明明槍林彈雨,軍人提着武器,攝影機卻已是她們「充權」器具。她們毫無懼色的上前、一步步推進到最佳位置。關於照相,Lee與Jessie的工具是有差別的。資深的Lee用較便利的數碼相機。若無搞錯,她相機型號是Sony的A7或A7R系列。Sony有沒有在本片植入廣告?不曉得。Lee的攝影機身,牌子被黑膠布遮蓋掉(也算寫實,戰地記者怕引來不必要的目光)。在先進數碼機的機身上,Lee安裝了一枚徠卡手動對焦鏡頭。到需要遠攝時,她則用回Sony的長鏡。長鏡有時會當成望遠鏡,用作視察遠處環境。
反而小姑娘Jessie用的是全手動菲林相機Nikon FE2,她說它本來屬於父親的。該型號,距今大大話話已有四十年歷史。戰場前線千鈞一髮,全手動攝影的難度更大。對焦、曝光的調節要更眼明手快。而且菲林數目有限,不像數碼相機那樣,記憶卡儲存空間無限大,可以裝載數以千計照片。此外,Jessie選用的是黑白菲林,她拍的盡是黑白影像,跟Lee用數碼機拍的彩色照片不同。
前說《美帝》副題可稱為「一張歷史照片的誕生」,該照片是黑白的。世人對彩色、黑白影像的感知,似乎並沒有因應數碼影像科技而改變。即使去到廿一世紀,黑白照片在新聞、紀實攝影、街拍中,仍有無法被彩色取代的神秘魅力。
《美帝崩裂》都有呈現Lee及Jessie拍照的「決定性瞬間」。即是說,當身邊有任何事情發生,她們到底選擇何時、何地按下快門。她們如何與被攝者互動,從而得到最佳的影像。看到這裏,不期然想起二十年前的紀錄片《戰地攝影師》。該片拍美國著名的戰地攝影記者James Nachtwey。全片最深刻的段落,是跟着溫文儒雅、不慌不忙的Nachtwey,走到世界不同的角落。看他如何以攝影機,記述災禍與苦難。
電影人還在Nachtwey的攝影機快門的位置對上,安裝了一個小小的鏡頭。讓觀眾一方面看到他身處的環境,同時留意到他按下快門的瞬間,以及相機作了什麼設定。然後,再把他拍到的新聞照片剪進紀錄片的段落中。在電影配樂家Eleni Karaindrou(當年安哲羅普洛斯老拍檔)的樂曲烘托之下,影像份外的悲天憫人。
Garland以《美帝崩裂》作為醒世恆言?戲裏聲名狼藉的美國總統,難道是預計今年稍後的美國大選,某個意氣風發的人將要回來輕風作浪?如是,《美帝》又教我想起另一齣紀錄片,正確說是偽紀錄片了。Garland是英國人,該偽紀錄片碰巧也是英國出品,不過同樣在講美國故事——2006年的《總統之死》(Death of a President)。它虛構總統小布殊被行刺身亡,以紀實形式拍到疑幻似真。當時討厭他的人,準是看到很興奮了。影片面世時,小布殊仍然在位。
難怪《美帝》某句網上的宣傳標語是:「在這片土地上,什麼都有可能。」(In this land, anything is possible)它表面指片中那場內戰。跳出故事的指涉,同一句話套在美國電影上也管用。美帝果然夠「帝」,電影產業蓬勃的同時,創作人可肆意拿任何權貴、權威去開玩笑。有容乃大,大下大下,大得不能倒下。
那片土地上,什麼電影都有可能。這由來已久了,我們恨不得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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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