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電影節的另一重頭,是放映西班牙編導域陀艾里斯(Victor Erice)的新片《告別的凝視》(Close Your Eyes)。而且十分難得的,電影節邀請到艾里斯來港,出席大師班,與香港觀眾見面。
不是說笑的,艾里斯十分傳奇。他生於1940年6月底,一個多月後,他就要慶祝八十四歲生辰了。可他一點不像個八十多歲的老爺爺。頭髮深黑濃密、氣色不錯、行動自如、思路清晰,看上去頂多像六十來歲。艾里斯更傳奇的是,他1973年拍成首齣長片,至今半個世紀過去,《告別的凝視》才是他的第四齣!古往今來的著名導演中,還有誰比他更惜墨如金?
產量極少但精,四部片幾乎都公認是佳作,甚至傑作。溫柔細膩、層次豐富、遊走虛實之間等,十分耐看。它們分別是:1973年的《蜂巢精靈》(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1983年的《南部》(El Sur)、1992年的《光之夢》(The Quince Tree Sun)及2023年的《告別的凝視》。看到了麼?之前還是十年拍一齣的,本已夠誇張。去到第三及第四齣,竟然相隔三十一年!
我輩戲迷首次知道域陀艾里斯,正好也是三十年前。當年隨着《光之夢》面世,電影節一併選映他三齣長片。那時候萬萬沒想到,再透過電影節得睹其新作,原來是這麼多年後。三十年幾番人事?我們自身與外在的香港,伴隨歲月大幅改變,由盛放到漸次凋零了。而艾里斯與他的電影,怎的好像特別得到時間的眷顧,安安穩穩的守在原地,維持一副老模樣。當年我們初看似懂未懂的,今天重溫明白多了些。
網上艾里斯的訪問,所有人劈頭第一句就問:為何拍的如此少?可不可以多一點?艾里斯的回應總是,長片之間他也拍短片,此外還有裝置藝術及展覽等。短片例子之一:廿二年前(2002年)他拍成一齣叫《生命線》(Lifeline)的十分鐘黑白片,短小卻精彩,收入《十分大師》(Ten Minutes Older)的大導演短片結集內。《生命線》可以在YouTube找到,輸入片名及導演名字尋找即可。
《生命線》只十分鐘,倒也完整呈現出域陀艾里斯的風格。他的戲平和舒緩(愛用dissolve),常拍平凡人及家庭,經常講舊時代的故事。豎起耳朵去聽,作品聲軌大都寂靜;用心去看,影像異常講究。艾里斯並非不重視戲劇衝突,只是處理得很含蓄而已。看慣荷李活片的都市觀眾,多少要調整一下內心的節奏。《生命線》講西班牙北部某村落一個炎熱、悠閒的下午,老弱婦孺(沒有壯丁)原本各自過日辰。因為初生嬰孩一件小事,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引領過去了。
片末透過墊枱的報紙得知,故事背景為1940年6月28日後。艾里斯是兩天後(30日)出生的,他的出生地為西班牙北部巴斯克郡的村落。戲中那個可愛的嬰孩是他麼?不曉得。但報紙頭條同時暗暗透露出另一項資料:報紙出版一天前即6月27日,納粹德國軍隊抵達西班牙邊境,佔領法國。
德國與西班牙那年頭通同一氣,同屬於法西斯主義陣營。1939年西班牙內戰結束後,佛朗哥獨裁統治幾十年。到七十年代初,艾里斯拍成首部長片《蜂巢精靈》時,佛朗哥仍然在位。艾里斯不是以電影去含沙射影、抗爭什麼,但人既是時代的產物,少不免會受到牽連。《生命線》活像兩個平行時空——國際動盪的大時局下,西班牙北部一個閒適小村落裏頭,誕生了一名可愛的嬰孩。是非常有趣的對比。
來到最新的長片《告別的凝視》,域陀艾里斯繼續他「時代」與「人」的寫照。
《告別的凝視》算不算艾里斯最有「劇情」的作品?兩小時四十分的篇幅,它嘗試引領觀眾去解一個謎。故事設定在2012年,年邁花甲的導演Miguel(Manolo Solo)受電視台的訪問邀請,談談他二十年前(1990年代初)一個演員好友Julio(José Coronado)失蹤的故事。
話說,二十年前Miguel正在拍攝新戲《告別的凝視》(The Farewell Gaze)(為了區別片名與「戲中戲」名稱,下文談及戲中戲時,一律只寫英文名The Farewell Gaze),Julio是該戲的男主角。在拍攝The Farewell Gaze中途,Julio離奇地人間蒸發,遍尋不獲。他發生意外?自殺了?自我流放?與情人私奔(Julio從前頗風流)?還是一如香港的「都市傳說」,他被困在「結界」走不出來?身為電影導演的Miguel,曾經想像他遭遇的各種情境。警方縱使找不到Julio屍首,卻憑線索認定他身故,連葬禮也舉行完成了。
記憶是我們的詛咒。故人已乘黃鶴去,未亡人對逝者揮之不去的思念、回憶、遺憾、歉疚……足以纏擾餘生。Miguel的The Farewell Gaze沒有拍完。那一役後,他從導演的崗位退下來,無法再投入電影創作。他遠離大城市馬德里,搬到遠處的海邊,住拖車,過悠閒日子。閒來與鄰舍喝喝酒、唱唱歌、料理田園、捉捉魚。他仍會談文說藝,但有點力不從心,成就不出什麼大計劃。
所謂「時代」與「人」,Miguel年紀活到一把,多少有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其中一些,《告別》透過老照片略略提及。例如他與Julio當年當過海軍,曾因政治犯的身份雙雙成為階下囚(他們都活過佛朗哥的時代)。個人感情與家庭生活方面,Miguel滿焦頭爛額的。對白提到,多年前他的愛兒子不幸遇上交通意外離世。他早已跟妻子仳離,現在孑然一身。戲裏,六十多歲的Miguel,頭髮與鬍子花白,比起戲外八十多歲的域陀艾里斯,還顯得疲憊蒼老。
要不是電視台那個像《東張西望》的八卦節目,Miguel的前事,大概早就不想回憶、未敢忘記了。為着訪問,他回到馬德里,當地好像已無落腳處,只有個不大不小、不見天日的迷你倉。物件與照片,乃是回憶的有形載體。迷你倉裏,捨不得丟棄的雜物佈滿幾個層架。當中,包括廿年前未完成電影The Farewell Gaze的物資,還有亡兒的遺物。
又拜電視節目之賜,Miguel有緣與幾個老朋友重逢,有時恍如隔世。一個是舊情人Lola(Soledad Villamil),Miguel與Julio,當年曾一起愛上她(好個六十年代的ménage à trois)。Lola以音樂為志業,歷經兩任婚姻,移居過美國又回來。另一是好朋友Max(Mario Pardo),Miguel的剪接師。Miguel回馬德里,暫時投靠Max的住所。Max是個大性大情的老頭,心境比Miguel開朗。不過Max也屬於活在「過去」的人物,家裏/工作間堆滿電影菲林罐,他無法想像電影收藏在記憶卡內。牆上,掛有老電影的海報。
一個無關痛癢但趣味的小節:Miguel留意到,Max把《浮士德》的海報拿下來了,換上尼古拉斯雷1949年導演的《亡命鴛鴦》(They Live by Night)。此對白反映出域陀艾里斯的電影品味。這位惜墨如金的老導演,在影片與影片的漫長等待、準備之間,也教電影及寫電影的。1986年,他出版過一本談尼古拉斯雷的專著(與Jos Oliver合著)。這次他來港出席大師班談到,他深信書寫電影跟拍電影一樣重要。真好!吾道不孤。
《告別的凝視》Miguel最可貴的重逢,要算是Ana了。Ana是他失蹤好友Julio的女兒。《告別的凝視》戲名直譯為「閉上你的眼睛」(台灣去年曾公映,譯為「雙眼之間」)。閉上眼睛,不多不少是艾里斯五十年前處女作《蜂巢精靈》結局中,小女孩主角所做的事。小女孩單純,相信科學怪人真的存在。她聽從姊姊亂說一通的建議,只要閉上雙眼召喚,怪人就會來到跟前。
為何要「閉上你的眼睛」?我們平時總相信「眼見為實」、「有圖有真相」。卻往往忘了,閉上眼,腦裏的想像才無遠弗屆。獨裁政府大可查禁我們享用什麼影像與聲音,然而科技再進步,他們仍無法管豁我們的想像。「閉上眼」也是入睡與造夢,電影與夢的關聯,用不着多作解釋了。心閉上眼」,同時是許願、虔敬、崇拜的指定動作。寇比力克的遺作叫Eyes Wide Shut,緊緊閉上雙目吧。在性愛與慾望範疇,眼前的永遠及不上腦裏的千分之一。
《蜂巢精靈》的小女孩也叫Ana,小演員名為Ana Torrent,正是今天《告別的凝視》演Ana的演員。換言之,《告別》延續了域陀艾里斯與Ana Torrent,超越半世紀的合作緣分。當年,艾里斯在街頭發掘小女孩Ana Torrent。她生於1966年,《蜂巢》公映時她才六、七歲。年幼的她漂亮可愛、一雙大眼睛,深深俘虜了攝影機與觀眾的芳心。加上艾里斯的聰明調配,《蜂巢》中的她極會演戲,情感流露無比自然。
《蜂巢精靈》改寫了Ana Torrent的命運,她長大後學戲,真箇成為西班牙著名演員。九十年代,電影節偶爾會看到她主演的《牛》(Cows, 1992)或《連環兇殺案》(Thesis, 1996)等名片。當年可愛小女孩,長大後變身美人胚子。電影中無論任何造型都好看,演出也絕對稱職。來到今天,Ana Torrent已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女。《告別的凝視》所見,她仍漂亮、老得優雅。艾里斯刻意用大特寫去拍她,她的眼神及笑容,令人感到親切又熟悉。
她演的Ana,是導演主角Miguel的世侄女。Ana內心對失蹤父親Julio,感情相當複雜。域陀艾里斯由第一齣《蜂巢精靈》至今,的確特別愛拍父女的故事。《蜂巢精靈》的養蜂人爸爸鬱鬱寡歡,小女兒要被逼尋找替代品。她日夜盼望的科學怪人以至內戰的逃兵,儼然變成另類的father figure。《南部》的父親沒有《蜂巢》那樣一本正經,父女關係更甜蜜。奈何由於父親的神秘過去(跟內戰有關),當女兒步入青春期後,父女之間漸漸產生隔閡。
《告別的凝視》還不止一對父女,戲中戲The Farewell Gaze裏頭有另一對。《告別》開首,我們先看到The Farewell Gaze的首十分鐘:1947年背景,一名富有、離鄉別井的老猶太人Levy,在位於巴黎郊區的大宅接見Franch先生(Julio飾演)。Levy央求Franch遠赴上海一趟,代他尋找失散的女兒。女兒已亭亭玉立了,是個中西混血美少女,穿唐裝、化名「巧舒」。Levy明知自己健康不佳,渴望臨終前見女兒最後一面。所謂「告別的凝視」,就是那個意思。
域陀艾里斯闊別三十年,沒想到他新作的首句台詞竟是國語。Levy的生活起居,由一個穿唐裝、戴墨鏡的老華人負責照料(不知怎的想起《廿二世紀殺人網絡》的鄒兆龍)。《告別的凝視》頭一句話,就是老華人說的「(Franch)先生到了」。好奇艾里斯何以對「中國」產生興趣來?純粹為了東方主義的神秘,抑或也像他拍舊時西班牙那樣,背後有時局(1947年)的隱隱寄語?
影像與記憶無分疆界。《告別的凝視》Miguel受訪的電視節目播出後,還有後面一大段的,劇情細節不多說了。只想說,影片最後大伙兒去到一家歷史悠久的鄉村電影院,一起觀賞菲林放映去。團聚、癒合、溫故、知新。「銀幕內」與「銀幕外」,「虛構」與「真實」,「想像」與「回憶」,「過去」與「當下」,神奇地在小小放映廳共冶一爐。所謂「劇情片」,細看其實都是「紀錄片」。它把台前幕後眾人的姿態、工作的成果,老老實實的凝結住了。
艾里斯拍《告別》,本來是要借失意的Miguel去自比麼?他幾十年才拍一戲,常要應付別人的期許與好奇;「過去」像徘徊的幽靈,當年拍《南部》未竟全功的飲恨;回首大半生的悲歡離合,面對親人或愛人的愧疚或懊悔……
慶幸我們有電影院相互告慰。《告別》對白有說,年輕時總渴望找到樂而忘返的地方。艾里斯本人找到麼?那可就是「電影院」?看着《告別》最後,聽着菲林運轉的聲響,想起山田洋次三年前的《電影之神》,山田比艾里斯還老呢。另又想起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艾里斯的已故老友)2008年的《雪韾》。銀幕下,觀眾聚精會神的神情多吸引,比起銀幕上不相伯仲。
這等大導演對電影與電影院,依然有滿滿的想像與盼望。期待域陀艾里斯的下齣長片,但願不用再等十年。
(作者按:《告別的凝視》今天4月7日下午2:45於M+戲院仍有一場。惟電影節網站顯示,門票早已售罄。香港有發行商購入並排期麼?不肯定。電影節放映版本的中文字幕,並不是印在片上的。)
原文網址:https://news.mingpao.com/pns/%e5%89%af%e5%88%8a/article/20240407/s00005/1712419415451
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