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蘭導演雅基郭利斯馬基,今年67歲。看完他的新作《落葉》(Fallen Leaves),網上一查才醒起,原來他對上長片,已經是2017年的《希望在彼方》(The Other Side of Hope)。過去10多年他的產量大幅減少了,與我們初初認識他時不同。不知是不是因為更年長、成熟世故?《落葉》橫看豎看都比以前更溫柔、溫暖。
郭利斯馬基有些東西是恆久不變的。這個來自北歐的名導,承襲了家鄉嚴冬之冰冷,作品從來離不開一個「冷」字。首先,是他貫徹始終的deadpan冷峻風味。初看他的戲或會感到奇怪,演員怎的都沒有表情?當然,慢慢看下去會發現,人物內心其實感情豐富,只是不輕易透過表情流露而已。這一點,郭利斯馬基多少有師承到很多年前法國導演羅拔布烈遜。
冷峻有時反映出生活折騰。郭利斯馬基拍的全是平凡小市民,大多時候還刻意選擇其貌不揚的(不過演員的臉孔倒很有個性)。他的戲多數發生在芬蘭首都赫爾辛基。然而,我們絕少見到什麼地標、大都市的繁盛或海港的怡然美景。郭利斯馬基的攝影機,永遠對準勞動階層。角色每每被框在廠房或起居空間的線條裏頭,內景非常多。
郭利斯馬基可不是要控訴社會什麼剝削、宰制。生活本來如此,冷峻、目無表情、low key、無可無不可。沒有別的,那不過是正常人像你和我,逼於無奈的生存法度而已。生活太瑣碎、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做人慣了逆來順受,無緣無故不會自high、浪費能量。這搞不好就很「寫實」——香港的「打工仔」,一大清早摩肩接踵擠進地鐵或巴士時,不正也是那副deadpan、行屍走肉的德性?
《落葉》的女主角Ansa(Alma Pöysti),片初在超級市場打臨時工,一舉一動被大塊頭警衛緊緊盯着,警衛的「盡忠」姿態叫人失笑。Ansa與工友,下班時偶爾會帶走一些過期、將會被丟掉的包裝食品。原來無傷大雅,但站在資本家的立場,過剩的產品寧願送去堆填也不能免費派發,以免影響市場價格。果然,敘事開始不久後,Ansa因「人贓並獲」被辭退。換上另一些導演如堅盧治,單單此劇情小節已可大做文章、營造戲劇衝突了。
郭利斯馬基則不會。Life goes on,東家唔打打西家。Ansa後來輾轉去到一家酒吧短暫工作,好事多磨,不久後失業又得再找。後面換到一個不知生產什麼的巨大廠房,她在那裏全副裝束的,執行清理任務。《落葉》的另一主角Holappa(Jussi Vatanen),同樣是個勞工階層。他由一個地盤轉到另一個,戴上頭盔、穿上制服以至保護衣,做吃力不討好的粗活。Holappa嗜杯中物,工作時會偷偷喝酒。這導致他多次被工頭揭發,被辭退,再找新工作。
小人物勝在有世藝。上班純粹為了五斗米,下班終可浸醉於自己的閒情逸致。《落葉》的角色下班,愛浦浦酒吧、唱唱卡拉OK、看看電影,或者閒賦在家聽聽收音機。事實上,Holappa與Ansa就是在某個卡拉OK酒吧邂逅的。
Holappa有個工友、宿友Huotari(Janne Hyytiäinen)是個「K歌之王」。兩個麻甩佬去K吧,遇上鄰桌的Ansa與工友Liisa(Nuppu Koivu),各自一見如故。郭利斯馬基的「冷」,另一個特徵為「冷幽默」,他是名副其實的冷面笑匠。K歌之王Huotari,坦白說歌喉不甚了了,不過他唱罷倒吸引到Liisa讚許。Huotari打蛇隨棍上,雖依舊木口木面,卻開始與她打情罵俏。他說自己去到五十歲歌藝會更爐火純青。Liisa懷疑:「你早過咗吧?拎張身分證睇下。」觀眾被逗得哭笑不得。
郭利斯馬基電影的角色分工明確,插科打諢由旁邊的諧角擔當,「正劇」還是落到一對男女主角身上。這邊廂「K歌之王」與Liisa打情罵俏;那邊Holappa跟Ansa眉目傳情,想看又不敢看的,無聲勝有聲。郭利斯馬基固然知道什麼才是好歌喉,主角你眼望我眼時候,卡拉OK台上一個中年男高音,以嘹亮聲線詠唱舒伯特的《小夜曲》。這一幕,簡單幾個眼神對剪,配上現場古典音樂,好看得不得了。
郭利斯馬基根本是借電影去整理他心儀的音樂清單。看他的電影,因此會領略他的音樂品味。這個不算新奇吧?很多導演比如雲溫德斯亦如此,他早陣子的新作《新活日常》就是好例。郭利斯馬基的音樂每次一放,往往會完完整整的,最少讓半支歌放完。他的戲大都少用傳統的「配樂」,音樂每多來自故事場景,屬於diegetic聲音,如留聲機、點唱機,或現場演唱。
今回戲名《落葉》也是歌。法國上世紀詩人普維(Jacques Prévert)的同名詩(Les Feuilles Mortes),五十年代被譜上曲,不少大紅歌星如Edith Piaf、伊芙蒙丹及法蘭仙納杜拉皆演繹過。歌曲的旋律琅琅上口、歌詞的意境傷感。「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落葉》原曲懷緬日子、情感悄悄離逝,像落葉一樣被吹走、掃走。
郭利斯馬基鍾情那首動人的詩歌,同時更念念不忘詩人吧?無論在文學或電影,普維皆長袖善舞。他留給後世戲迷最珍貴的資產,是一系列與大導演馬素卡內(Marcel Carné)合作的「詩寫實主義」作品,普維負責編劇、卡內執導。當中最燴炙人口的,肯定是1945年的《天上人間》(Children of Paradise)了。這齣以伶人為主角、百看不厭的三小時巨構,是在法國被納粹佔領期間完成的。
郭利斯馬基何止是樂迷?《落葉》處處提醒觀眾,他是個義無反顧的影癡。《落葉》裏裏外外,太多電影的指涉了。Holappa與Ansa兩個勞動階層,閒來最大的興趣就是浦電影院。坦白說,《落葉》驟看真不像個發生在當下的故事。沒甚通訊科技、手機不用智能,兩個主角交換聯絡,竟然還要寫紙條!電影他們都不看串流,只會去戲院。那家叫麗思(Ritz)的戲院,是赫爾辛基的實景麼?好一個叫人樂而忘返的地點。它專放舊片,戲院門外貼滿高達、布烈遜等導演名作的海報。
其中包括大衛連的《偷情記》(Brief Encounter)。關於此片,我更喜歡台灣含蓄一點的譯名「相逢恨晚」。兩個萍水相逢的人,漸生情愫;Holappa與Ansa有沒有一些相逢恨晚?或許不是,他們的際遇應當更算是「造物弄人」。上文不是說他們用紙條交流聯繫方式麼?果然紙條丟失了。學《阿飛正傳》張國榮演的旭仔話事解:「電話唔見得,個人都可以唔見啫。」《落葉》一見如故的男女主角,中段真箇因着紙條丟掉而失去聯絡。
差點忘了,麗思戲院不只放舊戲的。Holappa與Ansa首次約會,先去咖啡店聊天再到麗思戲院。他們當天看的,是占渣木殊2019年的《死無可死》(The Dead Don't Die)。標梅利、阿當戴華主演,渣木殊只此一家的喪屍cult片。《死》公映時,曾在本欄寫過。郭利斯馬基這一引用、識英雄重英雄,解答了我多年的好奇。常覺得,來自歐洲的郭利斯馬基、與美國的渣木殊,根本源自同一體系。他們的電影同樣吊兒郎當、愛理不理;角色亦一樣的deadpan、冷中見暖。
《落葉》的《死無可死》放映散場,郭利斯馬基再次展示他抵死的黑色幽默。兩個老影迷走出戲院,大讚《死》片,一人覺得它像布烈遜的《鄉村牧師日記》,另一個想起高達的《法外之逃》。哈哈,我首次看《落葉》,是幾星期前文化中心的電影節放映。觀眾席上想必有大量資深戲迷(不深也得扮深),這個in-joke教全院哄堂大笑。
兩個老影迷是說笑吧?倒是男女主角較持平。他們接着從戲院出來,說喜歡《死無可死》。Ansa說,她沒試過如此開懷。《落葉》全片下來,我們的確沒見她怎樣笑過,除了到差不多結尾時候。說郭利斯馬基的《落葉》比前作溫柔,在於這次的愛情故事,交由一對俊男美女去演。過去郭的作品,主演的多為「性格演員」,比如御用女主角Kati Outinen。《落葉》的Alma Pöysti不同,她是典型的美人胚子;男主角Jussi Vatanen也算高大俊朗。
看完《落葉》,找來Alma Pöysti幾年前另一名作Tove參詳。時代戲,她演說瑞典語的芬蘭作家楊笙(Tove Marika Jansson)。Tove是較合常規的劇情片,Pöysti的表演方式,自然跟《落葉》大異其趣了。Pöysti 40來歲,娟好的外表帶上幾分滄桑世故,演飽歷風霜的藝術家及被生活磨蝕的勞動階層都恰到好處。是我多心麼?郭利斯馬基今次《落葉》的燈光,比過去的來得更柔和、不那麼「硬」,好像特意把Pöysti拍得更美。
郭的班底換過不少人,美指Markku Pätilä合作凡25年,據說幾年前因意見不合,分道揚鑣。反而攝影師Timo Salminen,與導演才是真正的合作無間,他們拍過黑白及彩色片。看《落葉》不難察覺,影片整體的色調較灰冷,場景與服裝偶爾的原色,來得分外奪目。色彩,無疑為郭利斯馬基構建出自成一家、自我圓滿的故事角度。即使把導演的名字遮蓋起來,識途老馬的觀眾,看兩、三幀影片攝影的摘圖。單憑色彩、光影及構圖,即能辨認出它隸屬雅基郭利斯馬基的出品。
郭利斯馬基專拍小人物,有時也會暗暗埋下時代寄語。《落葉》如何分辨出它講當下?戲裏收音機的俄烏戰事報道。男女主角不看電視,他們愛聽收音機。每次收音機一扭開,盡是烏克蘭如何受俄羅斯蹂躪、生命怎樣被摧殘的報道。郭的電影不直寫政治、國際局勢矛盾,但他的同理心觀眾仍舊可感受到的。上次《希望在彼方》拍一個敘利亞難民,流落到赫爾辛基的遭遇。今次《落葉》孤單男女角色邂逅彼此,背裏就有俄烏戰爭的時代背景。
對上一次,郭利斯馬基透過新聞側寫動盪時局,反映出他悲天憫人的一面是什麼時候呢?我想起1990年的《火柴廠女孩》。女主角回到家裏,電視上當地電視台報道的,是1989年天安門的消息。後面,新聞報道斷斷續續出現過好幾次,還瞥見「坦克人」的畫面。只是,《火柴》女主角情竇初開,自己的愁煩就夠滋味了。別國的世紀大事,怎會上她心頭?
《落葉》亦然,俄烏僅作時代背景點綴。男女主角的情事,起起伏伏,仍舊一句「好事多磨」:紙條可以唔見,酗酒是隱憂……一對戀人,能排除萬難走在一起,有電影、音樂陪伴,坦白說還真是俗語有云的「幾生修到」。雅基郭利斯馬基這位冷面笑匠,表面經常一副滿不在乎的。他的戲,卻總是從純樸簡單的事物、關係之中,折射出人間有情。
原文網址:https://news.mingpao.com/pns/%e5%89%af%e5%88%8a/article/20240512/s00005/1715444585981
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