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節期間,湊熱鬧看了楊德昌的《麻將》。文化中心大劇院的反應超好,笑聲此起彼落,完場後掌聲雷動。算還過心願,終於看完楊德昌所有作品的修復版了。
1996年的出品,距今廿八周年。回想奇妙,當年首次看到《麻將》,也正好是四月初的晚春時分。它被選作1996年香港國際電影節的閉幕片,放映在會展舉行。那時候的《麻將》新鮮熱辣,剛於二月的柏林首映完,拿了個Honorable Mention小獎(同年金熊獎得主為李安的《理智與感情》),兩個月後旋即來到香港。楊德昌當時已是人所公認的大導演,新作怎不叫香港戲迷期待不已?
1996年,香港主權移交前一年。電影節適逢辦到第二十屆,那年煙花特別多。開幕片是舒琪的《虎度門》,閉幕為《麻將》及吳天明的《變臉》(後來好像取消了?)。電影節的簡介文字說,難得一次兩岸三地共聚的盛會。
不瞞說,楊德昌遺世作品之中,《麻將》我看得最多,數不清有多少遍了,簡稱N看。《牯嶺街》雖然也多,可遠遠不及《麻將》多。一來《麻將》畢竟是齣「喜劇」,相對輕快易看。當然,楊德昌總把觀眾弄得哭笑不得的,觀賞過程其實百般滋味。二來(這也許才是重點)法國女主角Virginie Ledoyen實在太美了。那年頭,自從看到查布洛的《冷酷祭典》與《麻將》後,就矢志要把她的DVD全集採購回來。
三來,拜舒琪的創造社九十年代曾發行《麻將》之賜,我們學校有段長時間收有該片的菲林拷貝。當坊間有人常埋怨楊德昌某些片特別難找時,我們隔不多久就拿《麻將》去觀賞及討論。當時未盡意會,現今回想確是福氣。
楊德昌亦視Virginie Ledoyen為創作繆思吧?《麻將》辛辣的描劃出當代台北的物慾橫流、唯利是圖、崇洋媚外的荒誕現象。文明富裕的大都會,道德價值全面崩塌。人物虛情假意、蛇鼠一窩的。戲裏唯獨有兩位女性,出淤泥而不染。一是Ledoyen演的Marthe。Marthe遠道從歐洲到台北,追尋不辭而別的情人Markus(Nick Erickson)。過程中認識了兩個主角紅魚(唐從聖)及綸綸(柯宇綸)等。綸綸對她一見鍾情(誰不會?),形成後面他與紅魚的衝突。
第二位是葉全真演的葉老師。她戲份很少,卻有菩薩心腸——她嘗試調解一對不和的父子。清秀的她,打扮撲素、脾性溫馴、滿有耐性的,叫人印象也深。
《麻將》拍拜金社會的東誆西騙,當中最厲害的騙棍本來是張國柱飾演的Winston Chen。但影片敘事開始時,文字交代他負債纍纍逃跑了。戲裏Winston僅有的一場戲,我們見不到他意氣風發、暴發戶的嘴臉,反而見到他修心養性一面:「當你賺錢賺到像我這樣,擋都擋不住的時候,你才會發現你真正要的東西全是錢買不到的。」楊德昌還生怕張國柱的聲線不夠說服力,他親自為角色配音。此時Winston Chen已經與葉老師在一起了,愛情似乎令他開悟,人到中年終於明白生命的優次。
Winston走路期間,約兒子紅魚見面,想與他和好,可惜兒子不領情。紅魚深得乃父真傳,這一刻的他,多少就是從前Winston的翻版——有三寸不爛之舌、捩橫折曲的是非觀。他的座右銘是,做人只能「動腦筋」,不要「動感情」。他對準都市人迷失的弱點:「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要的是甚麼,每個人都在等着人家告訴他怎麼做。你要很有信心的告訴他們,他們還會感激你。」玩弄世人心理、佔他們便宜。紅魚一角,固然有點誇張、漫畫化。可在我們現實當中,說穿了他不就是媒體、廣告商、地產商、「專業人士」、KOL以至政權的化身嘛?
「動腦筋」與「動感情」兩個處世態度,楊德昌在《麻將》巧妙地以「親咀」去形象化。男女之間,可以打炮,但不能親咀。紅魚他們幾個偷呃拐騙的男生,認定「親咀」會衰。於是,男女角色親咀與不親咀的設計,貫串全片,理所當然帶到結局裏去。《麻將》這個「打炮不親咀」的意念,會不會是受到1990年《風月俏佳人》(Pretty Woman)的啟發?
為了騙財騙色,紅魚與三個打壞朋友,租住一個小小的單位,搭起他們的「雞棚」來。三個角色分別是:王啟讚飾演的牙膏,騙人稱自己是個小活佛。張震演的香港,是個專門去溝女的帥哥。柯宇綸演的綸綸,靦腆小男生,替紅魚幾個人開車、當翻譯。四個人之中,數綸綸本性最善良了。全片下來,數紅魚與綸綸的戲份最多。楊德昌電影的命名從來耐人尋味,《麻將》為何叫《麻將》?一個說法是四個年輕人:紅魚、牙膏、香港及綸綸,像在搓一台麻將,彼此互有攻守。
1996年初看《麻將》,被張震與王啟讚的形象與演出嚇了一跳。他們在五年前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也擔崗要角,演中學一對好朋友。角色本性純良,算是《牯嶺街》那個亂世的小小清流。王啟讚演的小貓王更為單純,對張震演的小四不離不棄。沒想到楊德昌可以如此「恨心」,幾年後當兩個演員長大了(約十九、二十歲),一下子顛覆觀眾對《牯嶺街》的美好回憶。張震那時仍猶疑要不要全心走演員的路,所以《麻將》中他幕前幕後的工作都有參與。
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雞棚。楊德昌兩年前還透過《獨立時代》問,廿一世紀快到來,儒家文化何去何從?去到《麻將》,道德包袱全拋諸腦後。片中,從社會到個人,每個階層都各懷鬼胎,到處是雞棚騙局。紅魚與四個朋友的勾當之外,還有對白提及,紅魚父Winston的連鎖幼稚園。破產之前,Winston本來亦賺個滿堂紅。台灣像香港一樣崇洋媚外(礙於國際上一直被邊緣化更有過而無不及),《麻將》的老外,在家鄉不甚了了,來到台灣卻奇貨可居。Markus片尾的獨白說,未來十年這將是世界的中心。
另外,少艾Marthe初認識紅魚及綸綸,由於他們不諳法語的小舌音,索性把她的名字換成三個漢語音節的「馬特拉」。Markus後來得悉後哈哈大笑,馬特拉(Matra)就是為台北興建捷運的法國公司。他說捷運遲遲沒有竣工,台灣人被騙而不自知。馬特拉公司知道如何告知台灣人需要什麼。換言之,馬特拉公司與紅魚是一丘之貉,善於揣摩、玩弄受眾的心理,兩者分別只在雞棚的規模。這方面我們不陌生,看看香港這些年的所謂基建,奉旨超支超時、民眾無從置喙就大概能明白了。
再看《麻將》,一再讚嘆楊德昌劇本與調度之縝密。他秉承《獨立時代》手法,從劇場獲得靈感(他那年頭也參與劇場)。攝影師李以須及李龍禹拍來,不少一場一鏡。於有限的實景空間,安排演員走位,讓他們一氣呵成地演。兩小時下來,完全不用配樂(diegetic除外),連片尾字幕也是,節奏與氣氛卻把握極好。楊德昌發掘及引導演員絕對有一手的。《麻將》四個年輕男演員充滿火花,演紅魚的唐從聖尤其不負所託。中段他探訪父親、末段他與邱董(顧寶明)碰面(全片高潮),皆表現出色。顧寶明是老戲骨,今次看完片一查,才知他已於前年離世了。
《麻將》趙德演娘娘腔的髮廊老闆Jay很搶眼,這名演員為何只曇花一現?《獨立時代》演滑稽富商的王柏森,《麻將》中繼續插科打諢,十分逗趣。吳念真演講台語的烏龍黑道大佬,不論1996年的首映還是今天修復放映,他仍然令全院觀眾笑翻。《麻將》促成楊德昌與吳念真四年後再次合作,拍成楊的遺作《一一》,吳從影以來首度當男主角。比較《麻將》與《一一》的吳,簡直不可思議!他不獨是台灣最會說故事的人,他演戲的光譜那樣寬,名副其實的莊諧兼具。
每次重看《麻將》令人飲恨的是,外國演員表演略遜一籌。這不一定與他們能力有關,或許只差在演出方式的大相徑庭。戲裏的台灣年輕演員未必很有經驗,可楊德昌卻有方法令他們發揮超水平。比如讓各人先熟絡、按個性指派角色,而且重視排演。結果是,他們演得自在隨意,各自迸發光芒。外國演員縱有演戲底子,太規矩的走進劇組來,演法就嫌格格不入了。Virginie Ledoyen沒有大問題,可演Markus的Nick Erickson,及演Ginger的Diana Dupuis都不大理想。
選角也誠然有問題。Nick Erickson應該是個美國人?卻要他扮演從倫敦到台北的英國佬Markus。難道那年頭,在台灣物色外國演員那樣困難?老實說,故事說少艾Marthe千里迢迢來追尋Markus。單憑男方的外型與品性,實在有欠說服力(但願我不是葡萄L)。勉強總結一句,只好說阿女入世未深、沒有帶眼識人。好奇去網上查一下兩個老外演員的去向,Nick Erickson似乎仍在戲行。Diana Dupuis則已離開圈子,竟然當上了美國某國家公園的經理去。
《麻將》另外幾個女演員。金燕玲沒話可說,她演紅魚的母親。只一場抓狂的戲,叫人過目不忘。除此以外,愛香港(張震)愛得癡迷的Alison,演員叫陳欣慧;香港演員吳家麗演富婆Angela,與香港亦有一腿。陳與吳的表現均算稱職。重看才留意到,陳以文在《麻將》演的士司機騙子小角。司機出場只有遠鏡,從前不曉得,今天單憑聲線、語調就能辯認出來了。陳以文同樣來自楊德昌的班底,在《麻將》擔任表演指導。
楊德昌當初為何要拍《麻將》?今次發現,讀不同資料竟有不同的說法。1996年香港電影節放映《麻將》時,派發的小單張附有「導演的話」。楊德昌說張國柱的Winston角色,來自他從中學到大學認識的同名同學。楊說自己本來有點活在他的陰影下,直至走上電影的路,才與他區分開來。「人們根本不知道要些什麼,他們只等待人家告訴他們要些什麼。」此對白,楊說出自那老同學。
另一個說法,《麻將》改編自1965年台灣的「丹尼爾事件」。台大副教授施顯謀本有家室,在法國攻讀博士時邂逅了法國少女丹尼爾。施顯謀後來回台,丹尼爾不久後竟然帶着兩人的骨肉來台找他。施的妻子告上法庭,丹尼爾一度面臨被驅逐離台的困境。可以想像,那個較保守的年代,事件被報紙大書特書,花生指數奇高。當年還在建國中學念書的楊德昌,對事件念念不忘。於是像《牯嶺街》一樣,他以想像填補細節,三十年後把故事搬上銀幕。Ladoyen演的Marthe,正如事件中的丹尼爾。
不過我還是相信,導演說的話只能信一半。楊德昌歷來好像沒有正式承認過?《麻將》的靈感顯然來自比利懷特1960年的喜劇傑作《桃色公寓》(The Apartment)。紅魚他們那個小單位,就像《桃色》裏頭積林蒙的家,他給上司御用的「炮房」。《桃色》批判商業社會利字當頭,戲內卻有兩個單純可愛的人物:積林蒙演的小職員,及莎莉麥蓮演的電梯女郎。《麻將》的綸綸,堪比積林蒙,Marthe則如莎莉麥蓮。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唯唯諾諾、「受人二分四」有沒有道德底線?《麻將》連結局女主角的抉擇,都明顯向《桃色》致意。
比起前面金碧輝煌的Hard Rock Cafe,《麻將》後段由綸綸父親(柯一正演回柯宇綸的父親)打理的留學生宿舍,外國人入鄉隨俗,主動說國語、跟綸綸父打麻將,東西文化並存、互相觀摩。宿舍的地點,位於更市井地道、充滿生命力的夜市之間。看來,那裏才是楊德昌覺得,台北華洋雜處最具生命力的所在。
楊德昌與比利懷特都是孤獨的,同樣借作品自嘆,眾人皆醉我獨醒。《麻將》借用綸綸、Marthe,Winston及葉老師這兩組「動感情」的人物來自比。尤其兩個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俗世洪流中,難得有她們的澄明、善良、有愛。對的,這些只能是少數。其他人呢?像紅魚。不一定就是十惡不赦的。楊德昌眷顧他筆下的所有人物,鼠竊狗偷、自以為是、偽善、投機或犬儒分子……搞不好一時迷途而已,有天總會覺悟前非的。只怕,那天到來的時候,已經太遲。
(作者按:電影節曲終人散,《麻將》修復版的放映也舉行完了。但我想影片應該會像《獨立時代》,日後會正式公映的。)
原文網址:https://news.mingpao.com/pns/%e5%89%af%e5%88%8a/article/20240414/s00005/1713025506135
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