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導演堅盧治,快將慶祝八十八歲壽辰。國外報道他的新片《讓我們酒在一起》(The Old Oak)時,都說他將息影、不拍戲了,此消息若屬實未免可惜。畢竟,他幾十年來從沒間斷及鬆懈。即使年過八旬,他依然故我;每隔兩三年就拍出擲地有聲新作,名副其實的老而彌「堅」。
堅盧治的戲從不複雜。他不故弄玄虛,技巧與敘事不花俏,任何觀眾幾乎都能看明白。他是當代電影寫實主義的領軍人物,是個義無反顧的左派。他的作品為時代把脈,經常聚焦具體社區,拍當地的小人物、工人,寫他們的苦惱,控訴社會不平等。大多時候,他找來不見經傳的(非職業)演員。觀眾不認識主角,與其說他們「演」,不如說重塑生活。盧治的戲實感強,人物有血肉;觀眾看着看着,間或有錯覺,以為自己在看紀錄片。
《讓我們酒在一起》沒有例外。上次《對不起,錯過你》(Sorry I Missed You)講「零工經濟」潮流下,一個「自僱」速遞員疲於奔命、分身乏術。這次《讓我們》,主要場景為杜咸郡(Durham)一家叫「老橡樹」的酒吧。杜咸郡曾經是英國煤炭出口的重鎮,但隨着舉世減排、轉用可再生能源的大勢,英國煤炭產量早已大幅銳減,幾年前好像還完全停止了。杜咸郡遺下的,只有多年以來,煤礦工人與他們家庭的血與淚故事。
網上有說,堅盧治繼2014年拍完時代片《翩翩愛自由》(Jimmy's Hall)後,過去十年來以當代作背景的三齣戲,全在英國東北部取景。《我不低頭》(I, Daniel Blake)跟《對不起,錯過你》拍紐卡素,今天《讓我們》拍杜咸郡。三片各自寫不同的受壓迫者,隱隱然成為他息影前的「東北三部曲」。
《讓我們》的敘事,設定在2016年的杜咸郡。主角是老橡樹酒吧的老闆TJ Ballantyne(Dave Turner),好個心地和善的中年人。TJ的酒吧開業多年,來喝酒的盡是熟悉的街坊。酒吧有份見證煤礦業興衰。TJ離世多年的父親,當年也當礦工,並且不幸因工殉職。這個成長的打擊太大,TJ人到中年,對亡父仍念念不忘。他當下的生活有點潦倒——兩年前妻子離開他,兒子對他不理不睬。TJ曾有輕生念頭,慶幸有小狗作伴。小狗名為Marra。看完影片才知道,Marra一字有典故,杜咸郡礦工常以此互作稱呼,具有「值得信靠工友」的含義。
敘事設定在2016年,似乎更為了寫出小鎮迎來的時代蛻變。2010年代初,敘利亞內戰逃離家園的難民,有些流落到英國,有的搬到杜咸郡去。因此,本來以中、老年人為主的社區,突然多了一些穆斯林家庭、穿上罩袍的婦女。《讓我們》甫開始就是族裔矛盾:敘利亞的難民家庭從旅遊巴下來,搬入社區的紅磚房舍。現場有老街坊不滿家園愈來愈多難民,在旁邊叫喊歧視性的言論。
《讓我們》另一主角,是來自敘利亞的年輕女子Yara(Ebla Mari)。芸芸難民中,她英語說得極好,而且酷愛攝影。全片第一組畫面,我們就透過她拍的黑白照片看世界。Yara在旅遊巴上,拍低了種族主義男人的(紐卡素球迷!)醜態。這時TJ剛好在場,他稍稍化解兩邊的衝突。可是混亂過程中,Yara別具意義的攝影機不幸被摔爛了。
TJ與Yara的友誼,由那台被摔爛的相機開始。他主動幫她拿去修理;她邀請他到家中作客,介紹他認識家人,又向他提供家鄉的美食。「讓我們酒在一起」這個食字片名,坦白說我感覺麻麻。若說角色「酒在一起」,倒不如說「吃在一起」。影片深明人與人之間「吃」的意義,不論是「知恩圖報」、「打破隔閡」或「療癒傷痛」,沒有什麼比為對方準備一頓美食更有效了。廿一世紀今天,很多事情可以虛擬,唯獨一起大快朵頤、邊吃邊聊,任憑資訊科技再發達也無法取代。
後來TJ的酒吧,無意中分成「前店」與「後室」兩個「喝」與「吃」的空間。「前店」仍舊是那家老酒吧,管「喝」的,給老顧客買醉,來來去去幾個中佬人客,當中包括TJ的老同學Charlie(Trevor Fox)。酒客中有幾個對難民特有偏見,大抵像特朗普一樣信奉「本國優先」,他們冷嘲熱諷TJ做老好人。TJ與幾個男顧客原屬老相識,卻由於彼此對難民的分歧,漸漸產生矛盾。
酒吧前店後面,有另一個寬敞的「後室」,TJ說它關閉廿年了。後室平時用作儲物,比較雜亂。牆上掛有礦工的歷史照片,記述了礦難及霸工等。那個塵封的空間,好像跟牆上照片一樣,凝止在過去了。當社區的難民漸多,戲的中段,有人提議在「後室」搞公社似的人民食堂,接受各方捐獻,定期招呼街坊、移民來飽餐一頓,促進社區鄰里的感情。TJ初時大力反對此建議,後來受到一個極大的打擊,他才決定付諸實行。
於是,前店管「喝」,後室管「吃」。前店大都是麻甩酒客,後室更熱鬧,男女老幼濟濟一堂。「這真的不收分文?」年輕人不敢置信的問。那算是救濟麼?TJ決定搞食堂,曾揚言:「這出於團結,不是施捨。」《讓我們》示範了什麼叫「種善因得善果」、「施比受更有福」。TJ本人,一如其酒吧名字「老橡樹」,給人厚重老誠之感。他心胸廣闊、沒有成見。他每次誠心的幫助別人,到頭來美善的能量,往往反饋回到他身上。
他酒吧的那個「後室」也不僅限於裹腹的,有時用作文藝聯誼。其中一次,就安排了Yara的照片放映。我們會看到,Yara極有天分,她的黑白照片拍得極好。照片補捉了社區不同角落、坊眾的真性情。當一張張緩緩打出來時,觀眾看得津津有味,即場還有中東烏德琴的動人音樂伴奏。這個是《讓我們》片中,最美不勝收的段落。
世事總不如人意,人各有不同的煩惱。有人背井離鄉,與親人分散,至親生死未卜。有人生無可戀,人善被人欺、狗善被狗噬。有人嗟嘆資產貶值,外來資金令自己變成負資產。無論角色大大小小的困難,堅盧治的戲從不只去解決戲劇的矛盾。《讓我們》的種族偏見、人倫慘况、經濟困局,注定不會三爬兩撥即被理順,觀眾多少抱着疑問與鬱結離場。不過,堅盧治依然滿有赤子心,他給觀眾帶來人性的曙光。《讓我們》中,他先後鋪陳了團結、道德、藝術與宗教的力量。
不同種群互相守望、扶持,看得人感動。TJ擇善固執,有同理/同情心,他沒有因為酒客的偏見而隨波俗流。藝術作品令生命昇華,Yara的照片,為社區的街坊留下了詩意的紀錄。此外,做人有信念/信仰才有希望。Yara身為一個穆斯林信徒,某次走進宏大的杜咸座堂(Durham Cathedral),不免被莊嚴的建築深深感染、嘖嘖稱奇。她慨嘆,要結集多少人類的智慧、血汗才可成就?換了是他們敘利亞的下一代,卻永遠無法得見兩千年的古蹟貝爾廟(Temple of Bel)。它的遺迹已給伊斯蘭國摧毁。
正正因為世上還有同情/同理心、藝術及信仰,堅盧治去到最後一齣作品仍然正面、心存希望。《讓我們》看下去仍有不少困難、失落的,有的屬天意,有些為人禍。然而善良的主人翁,終究還是會得到老天爺的眷顧的。
《讓我們》的堅盧治,繼續與一班老班底搭檔。包括編劇Paul Laverty、監製Rebecca O'Brien、攝影Robbie Ryan及配樂George Fenton等。Fenton的配樂點到即止,用的不多,用的時候也只簡單點綴,毫不渲染。Ryan的攝影平實,看上去全自然光似的。大量酒吧內景的群戲,攝影機只安安分分的擺在某個特定方位,從相若座標拍過去,並且只拍中、遠鏡,絕少特寫。這更有助拍出實感,以及令一眾非職業演員投入。
《讓我們》片尾字幕有柯達公司的徽號。這麼多年了,盧治竟然仍堅持35mm的菲林拍攝。說起來,他卸用的攝影師Robbie Ryan實在厲害,單看《讓我們》一片之平實,怎能想像,他竟然同時是早陣子《可憐的東西》的攝影指導?!
《讓我們》的選角也不能不提吧。選角指導Kahleen Crawford原來跟盧治合作剛好二十年(由2004年《錫錫又如何》開始)。《讓我們》其他角色先不談,我的麻甩視線,總離不開銀幕上演Yara的Ebla Mari。她初見柔弱,哀傷、委屈的眼神我見猶憐。最深印象的一場戲,是她聽TJ把收養小狗Marra的回憶細細道來。Yara一角,再看其實柔中帶剛。她好幾次遇上無賴的言行都不亢不卑;據理力爭時,突顯出倔強又堅強的一面。
拍戲六十年,《讓我們酒在一起》的堅盧治正直、醒世的姿態不變。從影片引發的聯想:香港人移英佔多,各項資源被外來者攤分,大概也會產生像《讓我們》的種裔矛盾。但願現實多幾個古道熱腸如TJ的當地人或像Yara主動融入社區的移居者就好了。
以好電影為鑒。新知舊雨,最後再無分種族或階層,團結一致、保守信念、相互扶持,與極權專制、不公不義劃清界線。一起高舉刻有信念的旌旗,通往令世界愈趨美好的康莊大道。
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