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2

最近总是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白光入睡。今晚(今早?)不一样。坐到窗边翻开电脑。Paragraph现在需要邮箱的验证码才能登录,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收不到。点了好几次重发,等了十分钟,才发现自己把邮箱后缀的icloud.com打成了cloud.com。成功登录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又亮了一半。

似乎长大以后再也没有过这么难熬的晚上。推杯换盏的场面,我应该很熟悉了,今晚却格外痛苦,手指好像有点肿,胃里翻江倒海。桌上的人都很快乐,可是喝醉了之后,他们的笑容和平时一样深不可测。为了躲避疯狂的场面,我喝了很多,但除了让自己的腹部越来越难受以外没有什么作用。躺在床上越来越清醒,只剩心悸越来越严重。安静的晚上,窗外时不时传来小猫的叫声。心跳声漏掉一两拍,母亲说这种现象叫早搏。某天下午我回到家,她躺到我的床上说,帮我摸一下脉搏。我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哒,哒,哒,空了一拍,哒,哒,哒。(我早搏很严重,你感觉到了吗?)我问,什么是早搏?她说,就是心率失常。现在我的心跳也失常了,这也许是一种遗传。

天已经很亮了,淡淡的蓝色笼罩着城市。一点钟我抱着电脑坐在客厅,父亲醉意朦胧,一根接一根。叹气。然后他起身准备去睡觉,对我说赶紧休息,我说我也要睡觉了。我关上客厅的灯,把家里的门锁上,抱着电脑光着脚走回房间。酒后的父亲没有拉着我说一大通话。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说着自己以前做得不好,现在已经不同了之类的话,没有下定决心,也没有讨人厌的说教,反常得让人心里发毛。我总是在四五点时听到门外传来电子打火机的声音,但今晚这声音响起过吗?我真的记不清了。三点钟我感到心中很不安,走出房间发现客厅的空调还朝屋里吹着风。我到现在也不清楚他到底做过什么,有时我觉得我不是他们的一员,只是他们告解的对象。为什么总对我道歉,之前是母亲,现在又是你。

高中时回学校前的餐桌上总是我和母亲两人。她偶尔从嘴里冒出一句,要是以前用心教育你就好了,听起来像我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在一个还没睡着的晚上,不知道是谁打开门走进来拿我起床边的手机,我隔着眼皮屏幕发出的光,睁开眼睛看见你的脸。那时的我不会期待几年后不断重复的懊悔言语。考上大学之后她又很热衷于向外人传授教育经验,让我觉得有些吃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说的话对她来说好像没有声音。

那张餐桌更像审讯室(我甚至因为觉得这个比喻很好用而把一张meme从高中保存到现在)。吃完饭我背上书包,带上手机出发回学校。从家里走到渡口需要十分钟,路上会经过正在拆迁的体育场。我小时候在被拆掉的汕头棋院上过一堂体验课,所有的记忆只剩下那天的蚊子很毒;中学时又偷偷翻进去,想找到点什么,找一些乐子,或者是一些超越,但什么也没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间教室上的课。我总是算好时间在最后一刻才出门,离开家时从抽屉里抽出两张一块钱当作船票。到渡口时船刚好准备开,我把一张一块钱塞进投币箱(之前一直是刷公交学生卡,但后来发现坐船根本不打折),边跑上船边把另一张塞到书包最外层(这是我回家的船票)。在二层甲板上坐下,我一边在心里嘲笑挤在船尾看日落的游客一边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看点什么,微博朋友圈QQ空间之类的。曾妍总是比我早一小时离开家回学校,所以打开手机也没人能说话,看着屏幕就像看着一堵墙。小学时我会在中央八套的电视剧黄金时间和父亲下围棋,趁他不注意时杀死棋盘上的一大片棋子,欣赏他懊恼的表情(现在想来,可能是故作懊恼。这个老油条怎么可能这么好骗。)。长大的我喜欢和曾妍下围棋,懊恼的人变成我。她总是笑得很嚣张,打开手机的广角镜头,把竖起中指的我和整个棋盘一起拍进去。她说我们两个在一起好像在过家家。我说,过家家需要有人扮演妈妈有人扮演爸爸。我们只是两个小孩在一起玩。

初三时我们一起去图书馆的自习室学习。我在本子上写,中午吃什么;曾妍在本子上写,不想吃东西,吃点面包吧。我写,不可以,要认真吃饭;她写,吃面包就好。旁边一个女生递了纸条过来,纸条写着你们安静一点。我认出她是同校的学生,在纸条上写,你叫什么名字?她把名字写上又递回来,却没反问我的名字。时钟走到中午时,有人出现在这间自习室门口。这个女人的眼睛让我心里发怵。旁边的女生沉默地把桌子上的东西塞回书包,跟着母亲沉默地离开。高中时我们成为朋友,对话里用得最多的词是“凭什么”,“不甘心”,还有很难听的脏话。对高中生来说,不管怎么骂,这个世界都从来没有改变过。毕业后,我用一种揠苗助长的方式迅速地长大了。在山上(高中的校园里)面对着城市让我感到恶心,毕业后才发现山的另一面是一片巨大的墓地。

长大以后我已经学会不再回顾这一切,我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快乐是很奢侈的,想象中的超越则是根本不存在的,接受这一点让长大后的我变成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天已经完全亮了,现在又是白天了。门外的眼睛睁开了,想再写点什么已经不合时宜。下午要和曾妍一起去配一副备用的眼镜,我的头发也该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