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到一半,键盘上的指示灯像蜡烛熄灭一样慢慢死去,敲打键盘的动作在屏幕上也没了反应。把键盘翻个面,撬开电池面板把电池倒在桌上。蓝灰相间的电池上用扁扁的黑体字写着“东芝碳性电池” “东山电池工业(中国)有限公司” “广东省惠州市古塘坳工业区”。我把他们拎起丢到柜子里,换出两颗印着丹麦语的柯达电池,塞回不听使唤的键盘里。把它翻回正面的那一刻我觉得这个正面印着汉字的机器有种知行不一的诡异。
房间里代表过去的物事又少一件,由普通话构成的记忆也越来越稀疏。大脑里的独白轻易地流向了我不知道,不记得了,怎么办啊。模糊的口语曾经是我学不会的语言。去年冬天一段温暖的日子里,我在桌前醺醺地说,这半年我第一次觉得普通话也是自己的母语。彭丽说,那很了不起诶。这感觉像被从冰箱的冷冻层挪到了保鲜层,周围的空气和自己的体温靠近了许多,好像自己又变成适合活着的生物。被宣判了死刑的锁石紊乱又平和,温暖的灯光照在脸上,眼前的女孩开始互相公主抱,突然我想把自己放到木地板上,像晒太阳一样吸收眼前的一切。
每次聊到和中国有关的话题,都会有对中国感兴趣的同学问我,中国是不是也……?我想说的是 “麻了” “没招了”,话到嘴边变成 ‘we dont really care’ 。一年后的今天我好像又被放回冷冻层。世界在水里而我在岸边,用自己的语言刨出记忆的沙堡,看着它被大水冲毁,越来越稀疏,渐渐不成形。一段回忆变成几个画面,又变成几道神经突触的闪电。和家人打电话时父亲说,你不知道现在国内的情况。我说我一直在关注。他说在关注和在国内完全不一样。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永远不要觉得自己知道遥远的家乡正发生着什么,然后点点头。紧接着两个人看着屏幕相顾无言,皮肤上的几条肌肉微微抽动,不知道张开嘴巴吐出几个字,还是把它闭紧。受不了的我说起宿舍楼前两天起了火灾,说起无聊的日常琐事,就像十年前晚餐的餐桌上我说起学校里的五四三。他开始说起家里的事,同事的轶闻,却已不再像十年前那样暴躁了,你到底是谁?在吵闹中暗流归于平静,我怀念这种把一切拽回安全区的能力,像走在春天的阳光下,而不是冰箱里。真的回到家乡,我又觉得所有人操作语言的能力都过于娴熟,直把我灼伤了。小时候以为离开家乡是唯一选择,后来才发现每一刻的自己都只是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果那时候的我真的是一个不适合活着的人,那世界也不会有一个适合自己的地方,到了每一处也都会知道自己不想要的就是当下。
潜入政治建筑的水面半年,渐渐理解了一年前yang说的那句 “好大一个伪命题”。但每一刻的我都只知道什么是假的。打假若干年,仍然不知道什么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