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狭小的房间里结结实实地窝了一天,有时会以为窗外的世界是那片有海有蓝天的土地,拉开窗帘看到对面发黑的砖墙,才想起来这是那个路人莫名其妙地用こんにちは跟我打招呼的世界。我最害怕的事,当我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对方露出疑惑的神情,在这里接连发生,老师同学朋友,于是一切糟糕的事都变得更加糟糕。我对曾妍说觉得自己掉线了,和世界失去同步。今晚邓棋问我罗西是不是只写了《城市建筑学》一本,我翻出老师发来的邮件说还有一本《城市权利》但我没听过,她说老师发的是列斐伏尔。我突然有一种被提醒的感觉,发现自己有点失控了。我说我有点像梦到什么说什么,她说是老登莞莞类卿。
昨天我们坐火车去看一个苏联时代规划的社会主义城市典范。站在轴线的中心往里望,竟然真的感受到一种秩序的神圣。我从来没有类似的经验,一个完全对称的巨大物体在我面前展开,好像整个人被吸进去,与站在教堂与寺庙里的感觉截然不同。讽刺的是一转身我们看到一个团结工会的纪念碑。某张照片里,人们把列宁的雕像拽到卡车上拉走。邓棋一整天都把这里叫做“鬼地方”,我以为是她的口头禅,到了晚上发现这里真的很阴森。这些楼房看起来就像华科的校园建筑,到了晚上却是另一副可怕的沉默面孔。七点多中轴线的广场上聚集了一帮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拉起横幅,集体蹲下,然后开始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喊着口号,站在后排的两个黑衣男人点起了红色闪光弹,一时间广场被烟雾和红光笼罩,呼喊的人群越来越亢奋。住底层的一户人家打开窗,问我们发生什么。但我们听不懂波兰语,这个老头也听不懂英语,他跟我招招手又把窗户关上了。广场的另一头传来鞭炮响,但没看到任何火光,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恐惧源于未知,我们是听不懂一切的两个亚洲人,在惊恐中看到对方放大的瞳孔。但这个镇子太大了,住的人很少,街上没有人也没有灯,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去阴森的鬼城之前我们要在火车站转电车。下了车我们决定先吃个午饭,为了吃饭一直走到了老城的主广场。广场上有个钟楼,要买票才能进去。我说网上都说波兰不认境外学生证,我们得买全价票。她说学生证不给他看不就行了。于是我们买了两张学生票上了钟楼。
去克拉科夫的前一晚,这群忙碌了一周的人决定去喝酒。我觉得天气很冷,但到了酒吧里发现所有人都喝得很疯狂。酒吧的舞台离我们不到一米,有一个胖子拽着麦克风大喊,台下这帮臭外地的一个字都听不懂。鼓手是个壮汉,用李佳的话来说就是动态很好。M 给我买了杯啤酒,我挤到人群最前排。吉他手是个很瘦的精神小伙,一直变弹琴边在局促的舞台上左右挪移。G 问我会乐器吗,我说我是个听众,他说他也是。他说我不在乎音乐怎么样,只要有鼓可以跳舞就够了,我说我也是。然后大部分人去了下一个地方,我想找机会溜走,和小部分人一起留下。他们开始说起随心所欲生活的代价。烟都抽完后他们要走,但没人认识去下一个酒吧的路。我说我认识。在路上,M 问我现在感觉如何,我说还没适应到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地步。我问他觉得德国和丹麦有什么不同,他想了半天说感觉没什么不同。他问我觉得最大的不同是什么。我说是语言。我已经不太有能力适应一门新的语言堆砌起来的新环境了。他说我看不懂波兰语的任何一个单词,这样你会不会感觉好点。我说感觉好多了。那天晚上有个同学突然跟我说起中文,她说“你好” “谢谢” “她是我的朋友”。我说你在多邻国学的吗,她说是高中的选修课。我有点不知道该回什么,嘴角肌肉开始抽动,最后吐出一句,你说得很好👍。
颓废了一天终于在凌晨戴上耳机,很久以前喜欢的乐队出了新歌,我也不想听,点进歌手页从排名第一开始听。音墙升起来时我想起若干年前的一个场景,我坐在三号桌,李佳坐在我对面。我说我最近也在看这本书。他说加个微信,然后他当着我的面开始翻我的朋友圈,划过几条,嘴里冒出一句“血色情人节,你走过我来时的路”。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李佳,我想了很久,难道你现在就不喜欢血色情人节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