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以来最冷的八月,过去二十多年的一切坍缩成一种符号。
M说,你应该把现在的感觉冻起来。我说,我在努力。来到一片新的土地,语言系统也像有了时差。第三瓶啤酒喝到一半,起身去找厕所,回来时座位上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在同学G身边坐下,他说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如果让你去太空和海底旅行,你会选哪一个。我说海底。他问为什么,我想说我在海边长大,每天对着那片海却从来没见过水面下的样子,但没有说出口。他选了太空,原因是“想想就很酷。”V说我们生活在地球上(on the globe / på kloden / auf dem Globus),太空能见到的一切我们早就熟悉,我们活在世界里(in the world / i verden / in der Welt)却对真正的内部一无所知。
我说对我而言,只听过在世界/地球“上”。桌上的人又开始对这个来自陌生地方的人感到好奇。他们问我的母语是什么,我说我的母语是中文,但中文和中文很不同。他们问广东话是你的母语吗?我说不是,我的母语是潮州话。G掰着手指数,所以英语是第四门。我说,我明天还有事,今晚先走了。
在镇上,两个闯入的亚洲人坐在陌生的咖啡桌边。陌生的阿姨问,你们毕业会留在这吗?同学P说,我想我会留下。如果我也如她一般生活一年多,恐怕很难萌生留下的念头。阿姨开始说起她当纹身老师的日子,说起她在都市生活的儿子和女儿。绿草如茵的水塘边,陌生的老头对我们说起他死去的祖母,水塘对面的面包房,高速公路到来之前的日子,他工作的糖厂。他指向突兀的亚洲面孔,是丹麦人吗(er han dansk)?从中国来(fra kina)。然后他说起他在美国当交换生的日子,打开手机给我们看他的圆号。他们总是把周四说成周二。分不清“的地得”的自己。
等送我们回家的公交车,同学V指着站牌说,好大的蜘蛛和网。我说住的地方还有好几个这样的蜘蛛。她说她的浴室里也有一只。最佳室友。这样的对话让我有些厌恶但我翻译成中文之后觉得很好笑,也许母语环境是一片熟悉的海洋,随便说点废话也能游得很开心。
这个镇子每天要花我80多块的火车票钱,火车到站后,向东穿越几栋居民楼,就是海滩。居民楼下有四个老人在玩地滚球,后来我才知道十年来他们只是传球,从不聊天。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一阵又一阵。我说这里看起来就像我家,同学J说欢迎你回家。岸边竖了一块牌子,画着从哥本哈根到柏林的自行车路线。
树被吹成风的形状,草坪下面是不太远的沙滩,伸出海面的码头,回忆里的长山尾灯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