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 世界在水里我在岸边

打字到一半,键盘上的指示灯像蜡烛熄灭一样慢慢死去,敲打键盘的动作在屏幕上也没了反应。把键盘翻个面,撬开电池面板把电池倒在桌上。蓝灰相间的电池上用扁扁的黑体字写着“东芝碳性电池” “东山电池工业(中国)有限公司” “广东省惠州市古塘坳工业区”。我把他们拎起丢到柜子里,换出两颗印着丹麦语的柯达电池,塞回不听使唤的键盘里。把它翻回正面的那一刻我觉得这个正面印着汉字的机器有种知行不一的诡异。

房间里代表过去的物事又少一件,由普通话构成的记忆也越来越稀疏。大脑里的独白轻易地流向了我不知道,不记得了,怎么办啊。模糊的口语曾经是我学不会的语言。去年冬天一段温暖的日子里,我在桌前醺醺地说,这半年我第一次觉得普通话也是自己的母语。彭丽说,那很了不起诶。这感觉像被从冰箱的冷冻层挪到了保鲜层,周围的空气和自己的体温靠近了许多,好像自己又变成适合活着的生物。被宣判了死刑的锁石紊乱又平和,温暖的灯光照在脸上,眼前的女孩开始互相公主抱,突然我想把自己放到木地板上,像晒太阳一样吸收眼前的一切。

每次聊到和中国有关的话题,都会有对中国感兴趣的同学问我,中国是不是也……?我想说的是 “麻了” “没招了”,话到嘴边变成 ‘we dont really care’ 。一年后的今天我好像又被放回冷冻层。世界在水里而我在岸边,用自己的语言刨出记忆的沙堡,看着它被大水冲毁,越来越稀疏,渐渐不成形。一段回忆变成几个画面,又变成几道神经突触的闪电。和家人打电话时父亲说,你不知道现在国内的情况。我说我一直在关注。他说在关注和在国内完全不一样。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永远不要觉得自己知道遥远的家乡正发生着什么,然后点点头。紧接着两个人看着屏幕相顾无言,皮肤上的几条肌肉微微抽动,不知道张开嘴巴吐出几个字,还是把它闭紧。受不了的我说起宿舍楼前两天起了火灾,说起无聊的日常琐事,就像十年前晚餐的餐桌上我说起学校里的五四三。他开始说起家里的事,同事的轶闻,却已不再像十年前那样暴躁了,你到底是谁?在吵闹中暗流归于平静,我怀念这种把一切拽回安全区的能力,像走在春天的阳光下,而不是冰箱里。真的回到家乡,我又觉得所有人操作语言的能力都过于娴熟,直把我灼伤了。小时候以为离开家乡是唯一选择,后来才发现每一刻的自己都只是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果那时候的我真的是一个不适合活着的人,那世界也不会有一个适合自己的地方,到了每一处也都会知道自己不想要的就是当下。

潜入政治建筑的水面半年,渐渐理解了一年前yang说的那句 “好大一个伪命题”。但每一刻的我都只知道什么是假的。打假若干年,仍然不知道什么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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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辗转几个月终于又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桌。一切都变得稳定,但生活却降落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海洋。

Malte指着他背后的书桌说,我以为你要搬过来。我说我考虑过,还是决定留在原来的位置。窗外的海面亮得刺眼,两个小时后太阳落下时要面对的黑暗景致突然出现在我眼前。阳光下流着海水的运河已经结冰。

曾经安全的连接变得不再可信,也许是因为距离太近了。我记得和现实中的幸福比起来,阅读带来的缓慢止痛变得不再有吸引力。似乎和谁提过,我在写作时会不断删改,每一个汉字的意思都会影响句子的流动。这几个月来却完全无法写下任何东西,好像习惯了只思考、不感受,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中文能力堕落为打趣的工具。生存技能好不容易才赶上了平均水平,却无法从自己身上得到任何快乐的奖励;考完试同学们对我说起欣赏这个词,让我不知所措。yang说这里有一套体面的潜规则来维持人与人的连接,我说现在的我可以感受到了;我怀念她的下半句,家乡的人们认真对待身边的人,却对圈子以外的人不屑一顾。

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我会翻出一年前的日记。路上的积水,手机屏幕里的对话,气温和微风都在我的视线里。对话、阳光和风曾经让我幸福,现在让我焦虑;建筑学曾经只是背景,在这里则变成了生活的全部。用让自己不悦的理性来逃避生活的焦虑,成为了我现在选择的生活。

写了一个月的2026都没注意到2025年已经过完了,这也是人生的头一回。学着王笑晗整理了一下过去一年的一些照片,看的时候心里会涌现一些熟悉的温暖。大学的最后一年可能是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稳定轻松且幸福的一年。偶尔会问自己,被这半年摧毁的自己需要花多少时间重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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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0

有时候一天从某个细节开始,只是看到某个路人过马路时牵起伴侣的手,背景里红色绿色的灯光就慢慢晕开,身体也无法自处地游到角落。碰到开关之后所有事物都失焦,眼前孰轻孰重也变得模糊。在波兰的最后一天我到 Paper Concept 买文具,圆珠笔架边有试笔的纸张,我抽出一支笔开始写,“如何....”。却不知道接下去要用什么词语来完成这个句子,只留下两个小小的汉字。

微信里的消息拖着不敢回复,打开电脑在 iCloud 的相册页面不停地翻找实况照片里曾妍的笑脸。右划再右划,深呼吸,然后打开聊天窗口,依旧是没有消失的恐惧。她说生活里到处都是无解的问题,但我的脑海里充满了为什么,在某些时刻它们全部浮上水面,记忆的河于是冲上堤岸。我想写见面时天气一定很冷,拥抱的是身体还是一颗毛球?打完这句话自己又像触电一样按住退格删得干干净净,这种奢侈的场景只会带来惶恐。呕吐物的味道很烫,心跳又开始隔几拍就少一拍。

家乡的午后阳光总是很好,我拽着你的手在巷子里走,我拼命地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更多了。记忆的碎片在消失时变得不那么有选择了,连幸福的回忆都无影无踪。有些事总是只有你记得,我只好假装自己想起来。有些事只有我记得,所以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黄昏的阳光打在马路的沥青上,巷尾的法院是干干净净的白色。夜晚窗边木桌子和头顶昏暗的光,门外是一群人背着乐器围着圈抽烟。这些时刻如果不写出来就像水柱一样抓不住,不加选择地流走,想写下来时又不希望它们被文字破坏。不知道是时间还是身体逼着我和记忆告别,任性地想象它们可以在我脑海里永远鲜活地存在。我想起中学一起回家时,因为这个夜晚即将过去而焦虑不安的幼稚的自己。

可是生活里到处都是无解的问题。

dear diary,

Written by
ziye

日记是我纯属虚构的写作。 “links”中有留言板,欢迎大家写repo或版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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