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还没过完,天气已经比家乡的冬天还要冷。北欧的建筑保温性能很好,每天决定穿什么衣服很难。受访的姐姐 M 问我,来自中国哪里。我说汕头,果然没人听过。我补充:热带地区。姐姐问同学 V,她说斯德哥尔摩。顿了一下,也学我说了一句热带地区,把所有人都逗笑了。我还在学习这种幽默,但暖暖的灯光,屋子里的吉他、沙发和电视让我觉得桌上的人都可爱。
漫长的一天。傍晚我们走去车站,坐火车去乡下。大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闭着眼睛说我能感受到一种极限,英文说多了舌头就开始打结,开始词不达意。言下之意是让 V 今晚多说点。结果她说她也是,一个白天过完,词语就开始在脑袋里旋转。然后我们沉默,走得飞快,好像都怕把对方变成哑巴,把这个夜晚搞砸。车站的 7 · 11 门口摆了花束,V 说我们买点花过去吧,我的脑袋开始飞速旋转,吐出一句好啊。她说我开玩笑的。我说我以为是又一个需要学习的新文化。她说这未免太隆重。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单纯的小朋友,别人说什么都信。我也知道这种空白的美妙感受继续不了多久。几天前我对 J 说感觉我在你面前像个小孩,他说你确实是。对一个 55 岁的人来说这只是事实,掰手指算一算这个同班同学比我爸都大。想到要跟他一起做一个学期设计,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乡村的夜晚一片漆黑,区别是在路上不用担心踩到鸡屎、狗屎和无法降解、沾满粘液的塑料袋。M 回家跟我们同路一小段,我们问她高速公路离这里远吗。不远。但车流的噪音一阵一阵地刮过。她说我们把这条路叫做海洋,因为海洋的声音很大。波罗的海就在3公里外,乡里有另一条凝固的海。V 说她之前在哥本哈根工作过,但住在马尔默。我说我一个月前才第一次来到欧洲,姐姐笑着说第一个月就给了村里。我说这正是我想要的。一周前也是在这条路上,带路的男人说他认识一个中国女孩,家里有一柜子的 yum yum 泡面,受女孩影响自己也很喜欢吃 yum yum 泡面。我说我来欧洲前从来没有见过 yum yum 泡面。他很惊讶地问我所以中国是没有 yum yum 泡面的吗,我说是的。打字时我才意识到在英文里,对这个否定的提问我应该给予否定的回答,所以他可能还是没有搞明白中国到底有没有 yum yum 泡面。
回到火车站我们看到黑暗的大海,不说话时可以听到海浪推上沙滩时柔软破碎的声音。漫长的一天就要结束,词语又在脑海里打转,不知不觉吐出一句“那个”。听起来和“like uh...”有点像所以只有我发现了,我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突然想起大一时说普通话卡住,嘴里不自觉冒出一句潮州话的“也其”,也没有人发现。曾妍听了这个故事之后说我的母语变成普通话了,我听了觉得这句话有点沉重,但我想的是什么时候这片海可以像南中国海一样亲切?耳边的声音和消波块粉碎海浪的声音别无二致,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回到那片大海。然后红色的火车开进站台,远处的海洋被挡住,眼前是一扇回到哥本哈根的大门。
准备离开时我们走到门口穿鞋。M 问我们从哥本哈根过来会不会觉得很远,V 说确实挺远的,我说我觉得还好。M 说跟中国比起来确实不远。这次我也被逗笑了,中国确实已经很远了,我学着她们的样子笑得很开心,然后转身给大家开了门。分别时我们对 M 说谢谢。M 挥手说谢谢你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谢谢你们但还是谢谢你们。有些事情写出来真的会变得有点好笑。
客厅的灯是昏暗的黄色,如果再亮一些就好了。若干年前坐在老楼三楼的画室里,穿过画室的窗户,打在桌上塑料水果上的阳光也是这副颜色。昏黄的光线,木桌子和吱吱呀呀的木地板。对着电脑屏幕看了一天,什么也没找到,不停地伸直桌子下的双腿,把转椅推开,又用膝盖把身体拉回来,什么也不想找。打开做满标记的地图,放大到可以看清路中间的白线,又驱动滚轮缩小到看得见海。看见卡托维兹的隔壁有个标签写着克拉科夫,我想起绕着骑楼柱子走路的女孩,暗黄的天光,奔跑的陌生人和翻飞的乐谱。原来基耶斯洛夫斯基也是波兰人。卡托维兹到克拉科夫只要一小时车程。
读了几篇论文,我对这里的了解还是一片空白。同学M说,你知道东西欧的分离吗,冷战云云。我说,在历史课上学过,但是。如果用中文我会接一句,顶个屁用。在英文世界里我耸了耸肩掩盖自己的词穷。他说,上个周末怎么过的。我说,上周末很多博物馆免费。讨论时间结束,坐在第一排的亚洲人突然被邀请分享一下刚刚讨论的结果,我思考了五秒钟编了一个成果,回到座位M侧过头对我说,你怎么没说博物馆的事?图书馆里可以说话,这里的显示器总是不亮,但咖啡最便宜。老师说,自己有家庭事务要处理,于是早上的课改到下午。下午,原来的教室被占用,一群人兜兜转转在别人的工作室里上课,我偷来一把别人的椅子坐下。老师问,你们的背景对你们获得的信息有影响吗?同学J说没什么影响,但,他转头看向我。我说我完全是这片土地的局外人,头脑一片空白,进入场地之前没有任何假设。老师翘着二郎腿身体前倾,说了一句什么话我已经忘记。我说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只能看到我看到的东西,没法想到更多。她说,你们要抓紧。我不停地犯困,课上得太久,阳光从地板跑到墙上。林沵雯说,她在青年园散步遇到给子跳舞。我想起某夜两三点从系馆走回宿舍,天气有点冷。快到家时,九栋门口的路灯下有两个女生的影子,牵着一只手挽着对方的腰,一停一顿地跳着交谊舞。那天的我精疲力尽,脑子里只有休息,几个月后想起这一幕,好像电影里的场景。阳光继续往上跑,台上的人说起自己在鄂尔多斯,说自己表明“来做研究”,受访者听成了“烟酒”,场下的人都笑了。我还没听懂这个用英文讲的中文笑话,武汉已经入睡。
桌上的台灯也装了一个暖色的灯泡,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像银幕上那样昏黄。这里的每一秒都像园林路地铁站那条冷清的地下商业街一样长。

有生以来最冷的八月,过去二十多年的一切坍缩成一种符号。
M说,你应该把现在的感觉冻起来。我说,我在努力。来到一片新的土地,语言系统也像有了时差。第三瓶啤酒喝到一半,起身去找厕所,回来时座位上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在同学G身边坐下,他说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如果让你去太空和海底旅行,你会选哪一个。我说海底。他问为什么,我想说我在海边长大,每天对着那片海却从来没见过水面下的样子,但没有说出口。他选了太空,原因是“想想就很酷。”V说我们生活在地球上(on the globe / på kloden / auf dem Globus),太空能见到的一切我们早就熟悉,我们活在世界里(in the world / i verden / in der Welt)却对真正的内部一无所知。
我说对我而言,只听过在世界/地球“上”。桌上的人又开始对这个来自陌生地方的人感到好奇。他们问我的母语是什么,我说我的母语是中文,但中文和中文很不同。他们问广东话是你的母语吗?我说不是,我的母语是潮州话。G掰着手指数,所以英语是第四门。我说,我明天还有事,今晚先走了。
在镇上,两个闯入的亚洲人坐在陌生的咖啡桌边。陌生的阿姨问,你们毕业会留在这吗?同学P说,我想我会留下。如果我也如她一般生活一年多,恐怕很难萌生留下的念头。阿姨开始说起她当纹身老师的日子,说起她在都市生活的儿子和女儿。绿草如茵的水塘边,陌生的老头对我们说起他死去的祖母,水塘对面的面包房,高速公路到来之前的日子,他工作的糖厂。他指向突兀的亚洲面孔,是丹麦人吗(er han dansk)?从中国来(fra kina)。然后他说起他在美国当交换生的日子,打开手机给我们看他的圆号。他们总是把周四说成周二。分不清“的地得”的自己。
等送我们回家的公交车,同学V指着站牌说,好大的蜘蛛和网。我说住的地方还有好几个这样的蜘蛛。她说她的浴室里也有一只。最佳室友。这样的对话让我有些厌恶但我翻译成中文之后觉得很好笑,也许母语环境是一片熟悉的海洋,随便说点废话也能游得很开心。
这个镇子每天要花我80多块的火车票钱,火车到站后,向东穿越几栋居民楼,就是海滩。居民楼下有四个老人在玩地滚球,后来我才知道十年来他们只是传球,从不聊天。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一阵又一阵。我说这里看起来就像我家,同学J说欢迎你回家。岸边竖了一块牌子,画着从哥本哈根到柏林的自行车路线。
树被吹成风的形状,草坪下面是不太远的沙滩,伸出海面的码头,回忆里的长山尾灯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