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2 不给他看不就行了

今天在狭小的房间里结结实实地窝了一天,有时会以为窗外的世界是那片有海有蓝天的土地,拉开窗帘看到对面发黑的砖墙,才想起来这是那个路人莫名其妙地用こんにちは跟我打招呼的世界。我最害怕的事,当我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对方露出疑惑的神情,在这里接连发生,老师同学朋友,于是一切糟糕的事都变得更加糟糕。我对曾妍说觉得自己掉线了,和世界失去同步。今晚邓棋问我罗西是不是只写了《城市建筑学》一本,我翻出老师发来的邮件说还有一本《城市权利》但我没听过,她说老师发的是列斐伏尔。我突然有一种被提醒的感觉,发现自己有点失控了。我说我有点像梦到什么说什么,她说是老登莞莞类卿。

昨天我们坐火车去看一个苏联时代规划的社会主义城市典范。站在轴线的中心往里望,竟然真的感受到一种秩序的神圣。我从来没有类似的经验,一个完全对称的巨大物体在我面前展开,好像整个人被吸进去,与站在教堂与寺庙里的感觉截然不同。讽刺的是一转身我们看到一个团结工会的纪念碑。某张照片里,人们把列宁的雕像拽到卡车上拉走。邓棋一整天都把这里叫做“鬼地方”,我以为是她的口头禅,到了晚上发现这里真的很阴森。这些楼房看起来就像华科的校园建筑,到了晚上却是另一副可怕的沉默面孔。七点多中轴线的广场上聚集了一帮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拉起横幅,集体蹲下,然后开始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喊着口号,站在后排的两个黑衣男人点起了红色闪光弹,一时间广场被烟雾和红光笼罩,呼喊的人群越来越亢奋。住底层的一户人家打开窗,问我们发生什么。但我们听不懂波兰语,这个老头也听不懂英语,他跟我招招手又把窗户关上了。广场的另一头传来鞭炮响,但没看到任何火光,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恐惧源于未知,我们是听不懂一切的两个亚洲人,在惊恐中看到对方放大的瞳孔。但这个镇子太大了,住的人很少,街上没有人也没有灯,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去阴森的鬼城之前我们要在火车站转电车。下了车我们决定先吃个午饭,为了吃饭一直走到了老城的主广场。广场上有个钟楼,要买票才能进去。我说网上都说波兰不认境外学生证,我们得买全价票。她说学生证不给他看不就行了。于是我们买了两张学生票上了钟楼。

去克拉科夫的前一晚,这群忙碌了一周的人决定去喝酒。我觉得天气很冷,但到了酒吧里发现所有人都喝得很疯狂。酒吧的舞台离我们不到一米,有一个胖子拽着麦克风大喊,台下这帮臭外地的一个字都听不懂。鼓手是个壮汉,用李佳的话来说就是动态很好。M 给我买了杯啤酒,我挤到人群最前排。吉他手是个很瘦的精神小伙,一直变弹琴边在局促的舞台上左右挪移。G 问我会乐器吗,我说我是个听众,他说他也是。他说我不在乎音乐怎么样,只要有鼓可以跳舞就够了,我说我也是。然后大部分人去了下一个地方,我想找机会溜走,和小部分人一起留下。他们开始说起随心所欲生活的代价。烟都抽完后他们要走,但没人认识去下一个酒吧的路。我说我认识。在路上,M 问我现在感觉如何,我说还没适应到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地步。我问他觉得德国和丹麦有什么不同,他想了半天说感觉没什么不同。他问我觉得最大的不同是什么。我说是语言。我已经不太有能力适应一门新的语言堆砌起来的新环境了。他说我看不懂波兰语的任何一个单词,这样你会不会感觉好点。我说感觉好多了。那天晚上有个同学突然跟我说起中文,她说“你好” “谢谢” “她是我的朋友”。我说你在多邻国学的吗,她说是高中的选修课。我有点不知道该回什么,嘴角肌肉开始抽动,最后吐出一句,你说得很好👍

颓废了一天终于在凌晨戴上耳机,很久以前喜欢的乐队出了新歌,我也不想听,点进歌手页从排名第一开始听。音墙升起来时我想起若干年前的一个场景,我坐在三号桌,李佳坐在我对面。我说我最近也在看这本书。他说加个微信,然后他当着我的面开始翻我的朋友圈,划过几条,嘴里冒出一句“血色情人节,你走过我来时的路”。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李佳,我想了很久,难道你现在就不喜欢血色情人节了吗?

9.27 凝固的海

九月还没过完,天气已经比家乡的冬天还要冷。北欧的建筑保温性能很好,每天决定穿什么衣服很难。受访的姐姐 M 问我,来自中国哪里。我说汕头,果然没人听过。我补充:热带地区。姐姐问同学 V,她说斯德哥尔摩。顿了一下,也学我说了一句热带地区,把所有人都逗笑了。我还在学习这种幽默,但暖暖的灯光,屋子里的吉他、沙发和电视让我觉得桌上的人都可爱。

漫长的一天。傍晚我们走去车站,坐火车去乡下。大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闭着眼睛说我能感受到一种极限,英文说多了舌头就开始打结,开始词不达意。言下之意是让 V 今晚多说点。结果她说她也是,一个白天过完,词语就开始在脑袋里旋转。然后我们沉默,走得飞快,好像都怕把对方变成哑巴,把这个夜晚搞砸。车站的 7 · 11 门口摆了花束,V 说我们买点花过去吧,我的脑袋开始飞速旋转,吐出一句好啊。她说我开玩笑的。我说我以为是又一个需要学习的新文化。她说这未免太隆重。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单纯的小朋友,别人说什么都信。我也知道这种空白的美妙感受继续不了多久。几天前我对 J 说感觉我在你面前像个小孩,他说你确实是。对一个 55 岁的人来说这只是事实,掰手指算一算这个同班同学比我爸都大。想到要跟他一起做一个学期设计,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乡村的夜晚一片漆黑,区别是在路上不用担心踩到鸡屎、狗屎和无法降解、沾满粘液的塑料袋。M 回家跟我们同路一小段,我们问她高速公路离这里远吗。不远。但车流的噪音一阵一阵地刮过。她说我们把这条路叫做海洋,因为海洋的声音很大。波罗的海就在3公里外,乡里有另一条凝固的海。V 说她之前在哥本哈根工作过,但住在马尔默。我说我一个月前才第一次来到欧洲,姐姐笑着说第一个月就给了村里。我说这正是我想要的。一周前也是在这条路上,带路的男人说他认识一个中国女孩,家里有一柜子的 yum yum 泡面,受女孩影响自己也很喜欢吃 yum yum 泡面。我说我来欧洲前从来没有见过 yum yum 泡面。他很惊讶地问我所以中国是没有 yum yum 泡面的吗,我说是的。打字时我才意识到在英文里,对这个否定的提问我应该给予否定的回答,所以他可能还是没有搞明白中国到底有没有 yum yum 泡面。

回到火车站我们看到黑暗的大海,不说话时可以听到海浪推上沙滩时柔软破碎的声音。漫长的一天就要结束,词语又在脑海里打转,不知不觉吐出一句“那个”。听起来和“like uh...”有点像所以只有我发现了,我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突然想起大一时说普通话卡住,嘴里不自觉冒出一句潮州话的“也其”,也没有人发现。曾妍听了这个故事之后说我的母语变成普通话了,我听了觉得这句话有点沉重,但我想的是什么时候这片海可以像南中国海一样亲切?耳边的声音和消波块粉碎海浪的声音别无二致,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回到那片大海。然后红色的火车开进站台,远处的海洋被挡住,眼前是一扇回到哥本哈根的大门。

准备离开时我们走到门口穿鞋。M 问我们从哥本哈根过来会不会觉得很远,V 说确实挺远的,我说我觉得还好。M 说跟中国比起来确实不远。这次我也被逗笑了,中国确实已经很远了,我学着她们的样子笑得很开心,然后转身给大家开了门。分别时我们对 M 说谢谢。M 挥手说谢谢你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谢谢你们但还是谢谢你们。有些事情写出来真的会变得有点好笑。

9.18 我只能看到

客厅的灯是昏暗的黄色,如果再亮一些就好了。若干年前坐在老楼三楼的画室里,穿过画室的窗户,打在桌上塑料水果上的阳光也是这副颜色。昏黄的光线,木桌子和吱吱呀呀的木地板。对着电脑屏幕看了一天,什么也没找到,不停地伸直桌子下的双腿,把转椅推开,又用膝盖把身体拉回来,什么也不想找。打开做满标记的地图,放大到可以看清路中间的白线,又驱动滚轮缩小到看得见海。看见卡托维兹的隔壁有个标签写着克拉科夫,我想起绕着骑楼柱子走路的女孩,暗黄的天光,奔跑的陌生人和翻飞的乐谱。原来基耶斯洛夫斯基也是波兰人。卡托维兹到克拉科夫只要一小时车程。

读了几篇论文,我对这里的了解还是一片空白。同学M说,你知道东西欧的分离吗,冷战云云。我说,在历史课上学过,但是。如果用中文我会接一句,顶个屁用。在英文世界里我耸了耸肩掩盖自己的词穷。他说,上个周末怎么过的。我说,上周末很多博物馆免费。讨论时间结束,坐在第一排的亚洲人突然被邀请分享一下刚刚讨论的结果,我思考了五秒钟编了一个成果,回到座位M侧过头对我说,你怎么没说博物馆的事?图书馆里可以说话,这里的显示器总是不亮,但咖啡最便宜。老师说,自己有家庭事务要处理,于是早上的课改到下午。下午,原来的教室被占用,一群人兜兜转转在别人的工作室里上课,我偷来一把别人的椅子坐下。老师问,你们的背景对你们获得的信息有影响吗?同学J说没什么影响,但,他转头看向我。我说我完全是这片土地的局外人,头脑一片空白,进入场地之前没有任何假设。老师翘着二郎腿身体前倾,说了一句什么话我已经忘记。我说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只能看到我看到的东西,没法想到更多。她说,你们要抓紧。我不停地犯困,课上得太久,阳光从地板跑到墙上。林沵雯说,她在青年园散步遇到给子跳舞。我想起某夜两三点从系馆走回宿舍,天气有点冷。快到家时,九栋门口的路灯下有两个女生的影子,牵着一只手挽着对方的腰,一停一顿地跳着交谊舞。那天的我精疲力尽,脑子里只有休息,几个月后想起这一幕,好像电影里的场景。阳光继续往上跑,台上的人说起自己在鄂尔多斯,说自己表明“来做研究”,受访者听成了“烟酒”,场下的人都笑了。我还没听懂这个用英文讲的中文笑话,武汉已经入睡。

桌上的台灯也装了一个暖色的灯泡,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像银幕上那样昏黄。这里的每一秒都像园林路地铁站那条冷清的地下商业街一样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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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站也是黄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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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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