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3 所以英语是第四门

有生以来最冷的八月,过去二十多年的一切坍缩成一种符号。

M说,你应该把现在的感觉冻起来。我说,我在努力。来到一片新的土地,语言系统也像有了时差。第三瓶啤酒喝到一半,起身去找厕所,回来时座位上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在同学G身边坐下,他说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如果让你去太空和海底旅行,你会选哪一个。我说海底。他问为什么,我想说我在海边长大,每天对着那片海却从来没见过水面下的样子,但没有说出口。他选了太空,原因是“想想就很酷。”V说我们生活在地球上(on the globe / på kloden / auf dem Globus),太空能见到的一切我们早就熟悉,我们活在世界里(in the world / i verden / in der Welt)却对真正的内部一无所知。

我说对我而言,只听过在世界/地球“上”。桌上的人又开始对这个来自陌生地方的人感到好奇。他们问我的母语是什么,我说我的母语是中文,但中文和中文很不同。他们问广东话是你的母语吗?我说不是,我的母语是潮州话。G掰着手指数,所以英语是第四门。我说,我明天还有事,今晚先走了。

在镇上,两个闯入的亚洲人坐在陌生的咖啡桌边。陌生的阿姨问,你们毕业会留在这吗?同学P说,我想我会留下。如果我也如她一般生活一年多,恐怕很难萌生留下的念头。阿姨开始说起她当纹身老师的日子,说起她在都市生活的儿子和女儿。绿草如茵的水塘边,陌生的老头对我们说起他死去的祖母,水塘对面的面包房,高速公路到来之前的日子,他工作的糖厂。他指向突兀的亚洲面孔,是丹麦人吗(er han dansk)?从中国来(fra kina)。然后他说起他在美国当交换生的日子,打开手机给我们看他的圆号。他们总是把周四说成周二。分不清“的地得”的自己。

等送我们回家的公交车,同学V指着站牌说,好大的蜘蛛和网。我说住的地方还有好几个这样的蜘蛛。她说她的浴室里也有一只。最佳室友。这样的对话让我有些厌恶但我翻译成中文之后觉得很好笑,也许母语环境是一片熟悉的海洋,随便说点废话也能游得很开心。

这个镇子每天要花我80多块的火车票钱,火车到站后,向东穿越几栋居民楼,就是海滩。居民楼下有四个老人在玩地滚球,后来我才知道十年来他们只是传球,从不聊天。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一阵又一阵。我说这里看起来就像我家,同学J说欢迎你回家。岸边竖了一块牌子,画着从哥本哈根到柏林的自行车路线。

树被吹成风的形状,草坪下面是不太远的沙滩,伸出海面的码头,回忆里的长山尾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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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教堂某个附属建筑的秸秆屋顶结合处。就连建筑语言也是陌生的

8.12

最近总是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白光入睡。今晚(今早?)不一样。坐到窗边翻开电脑。Paragraph现在需要邮箱的验证码才能登录,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收不到。点了好几次重发,等了十分钟,才发现自己把邮箱后缀的icloud.com打成了cloud.com。成功登录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又亮了一半。

似乎长大以后再也没有过这么难熬的晚上。推杯换盏的场面,我应该很熟悉了,今晚却格外痛苦,手指好像有点肿,胃里翻江倒海。桌上的人都很快乐,可是喝醉了之后,他们的笑容和平时一样深不可测。为了躲避疯狂的场面,我喝了很多,但除了让自己的腹部越来越难受以外没有什么作用。躺在床上越来越清醒,只剩心悸越来越严重。安静的晚上,窗外时不时传来小猫的叫声。心跳声漏掉一两拍,母亲说这种现象叫早搏。某天下午我回到家,她躺到我的床上说,帮我摸一下脉搏。我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哒,哒,哒,空了一拍,哒,哒,哒。(我早搏很严重,你感觉到了吗?)我问,什么是早搏?她说,就是心率失常。现在我的心跳也失常了,这也许是一种遗传。

天已经很亮了,淡淡的蓝色笼罩着城市。一点钟我抱着电脑坐在客厅,父亲醉意朦胧,一根接一根。叹气。然后他起身准备去睡觉,对我说赶紧休息,我说我也要睡觉了。我关上客厅的灯,把家里的门锁上,抱着电脑光着脚走回房间。酒后的父亲没有拉着我说一大通话。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说着自己以前做得不好,现在已经不同了之类的话,没有下定决心,也没有讨人厌的说教,反常得让人心里发毛。我总是在四五点时听到门外传来电子打火机的声音,但今晚这声音响起过吗?我真的记不清了。三点钟我感到心中很不安,走出房间发现客厅的空调还朝屋里吹着风。我到现在也不清楚他到底做过什么,有时我觉得我不是他们的一员,只是他们告解的对象。为什么总对我道歉,之前是母亲,现在又是你。

高中时回学校前的餐桌上总是我和母亲两人。她偶尔从嘴里冒出一句,要是以前用心教育你就好了,听起来像我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在一个还没睡着的晚上,不知道是谁打开门走进来拿我起床边的手机,我隔着眼皮屏幕发出的光,睁开眼睛看见你的脸。那时的我不会期待几年后不断重复的懊悔言语。考上大学之后她又很热衷于向外人传授教育经验,让我觉得有些吃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说的话对她来说好像没有声音。

那张餐桌更像审讯室(我甚至因为觉得这个比喻很好用而把一张meme从高中保存到现在)。吃完饭我背上书包,带上手机出发回学校。从家里走到渡口需要十分钟,路上会经过正在拆迁的体育场。我小时候在被拆掉的汕头棋院上过一堂体验课,所有的记忆只剩下那天的蚊子很毒;中学时又偷偷翻进去,想找到点什么,找一些乐子,或者是一些超越,但什么也没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间教室上的课。我总是算好时间在最后一刻才出门,离开家时从抽屉里抽出两张一块钱当作船票。到渡口时船刚好准备开,我把一张一块钱塞进投币箱(之前一直是刷公交学生卡,但后来发现坐船根本不打折),边跑上船边把另一张塞到书包最外层(这是我回家的船票)。在二层甲板上坐下,我一边在心里嘲笑挤在船尾看日落的游客一边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看点什么,微博朋友圈QQ空间之类的。曾妍总是比我早一小时离开家回学校,所以打开手机也没人能说话,看着屏幕就像看着一堵墙。小学时我会在中央八套的电视剧黄金时间和父亲下围棋,趁他不注意时杀死棋盘上的一大片棋子,欣赏他懊恼的表情(现在想来,可能是故作懊恼。这个老油条怎么可能这么好骗。)。长大的我喜欢和曾妍下围棋,懊恼的人变成我。她总是笑得很嚣张,打开手机的广角镜头,把竖起中指的我和整个棋盘一起拍进去。她说我们两个在一起好像在过家家。我说,过家家需要有人扮演妈妈有人扮演爸爸。我们只是两个小孩在一起玩。

初三时我们一起去图书馆的自习室学习。我在本子上写,中午吃什么;曾妍在本子上写,不想吃东西,吃点面包吧。我写,不可以,要认真吃饭;她写,吃面包就好。旁边一个女生递了纸条过来,纸条写着你们安静一点。我认出她是同校的学生,在纸条上写,你叫什么名字?她把名字写上又递回来,却没反问我的名字。时钟走到中午时,有人出现在这间自习室门口。这个女人的眼睛让我心里发怵。旁边的女生沉默地把桌子上的东西塞回书包,跟着母亲沉默地离开。高中时我们成为朋友,对话里用得最多的词是“凭什么”,“不甘心”,还有很难听的脏话。对高中生来说,不管怎么骂,这个世界都从来没有改变过。毕业后,我用一种揠苗助长的方式迅速地长大了。在山上(高中的校园里)面对着城市让我感到恶心,毕业后才发现山的另一面是一片巨大的墓地。

长大以后我已经学会不再回顾这一切,我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快乐是很奢侈的,想象中的超越则是根本不存在的,接受这一点让长大后的我变成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天已经完全亮了,现在又是白天了。门外的眼睛睁开了,想再写点什么已经不合时宜。下午要和曾妍一起去配一副备用的眼镜,我的头发也该剪短了。

7.31 多邻国,小红书,微信读书,张悬

在车上,我们总是用同一台手机听音乐。今晚我们用回了网易云音乐,用回了曾经很流行的“一起听”功能,屏幕上是两张我们的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写着我们的距离,2.45公里。曾妍说我们一起听歌的时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统计到660小时。在这个软件的私信窗口里,很久以前的她说,希望听到500小时的时候我们可以在一起,但这个里程碑不知什么时候被我们悄悄路过。再往上翻,那些对话简直像另一对情人的对话。昨天晚上,我在属于我们的聊天室里用力地打字。说着希望可以哭出来、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之类的话,然后我们开始翻自己的微信收藏。我翻出来一些还能听的音乐链接,在微信里分享《介乎旺角与法国的诗意》,就像找到了时光机器。她翻到很多细看便有点尴尬的聊天截图。曾妍说,看着这些对话就像在看另一对情侣谈恋爱。疼痛随着对话慢慢消散。

最近有一股冲动,想做一些很俗套很老掉牙的事情。曾妍终于把用了五年的iPhone 11换成了和我一样的iPhone 13 mini,我说等你手机寄到,我要跟你交换卡槽。刚说完我又说这行为好文艺又好杀马特。搞明白交换卡槽是怎么一回事后她说好呀好呀。我又觉得这很有趣。我说xxx分手了,明天要和yang一起给她打视频。她说应该让她找沈奕斐退学费。这句话真的把我逗笑了,幽默感是很奇怪的东西,好像曾经萦绕在我们回忆里的东西突然又被一句无厘头的话揪出来,一口气从头顶浇下来。我说,我有很多手机壳可以给你。她说,我都忘了还要买手机壳了。我忘了说我还有很多张钢化膜可以给她。

写下这些事的我的文字也不自觉地变流畅。最近下棋总是输给曾妍,用起了多邻国,开始看小红书,开了微信读书的会员。做了一些以前不感兴趣的事,一遍又一遍地听张悬。我没有再打开过电脑,我一看到这个制造痛苦的机器就恶心反胃。

有时我会为了提起一件事而假装自己刚刚才知道。今晚我对家人说,原来艾滋病已经变成慢性病了,和以前铺天盖地的宣传大相径庭。深夜窗外红色的高铁站灯牌在远处闪动,原来“汕头站”三个字又换回了原来的字体,名人落款也复原了。明天要从这里坐车去厦门。买完那瓶酒我犹犹豫豫,想着该给yang发消息约时间,刚拆完快递她就找上门来。我说,我要给你带特产。我用纸把特产包好,心里想着见面时的画面会有多好笑。包好之后我觉得构图有点不平衡,我想拿根绳子系上一张便笺,却不知道写什么好。我一直学不会怎么用文字而不是用嘴说话,包括留言、信件和微信消息。这有时让我看起来很冷漠。最后我系上了一张来自2022年的核酸检测凭证——另一种特产。几个月前我说我想去念叫做“政治建筑”的项目。她说,好大一个伪命题。这句话也狠狠把我逗笑了,幽默感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

今晚,电视里的人物说煎蛋要放两滴酱油才最好吃。父亲说明早给你煎个蛋,你会吃吗。我思考〇秒马上回复不要不要。他说,煎蛋就是要放酱油才好吃。我说也好,我最近都起很早。然后我在手机上定了个闹钟。最近又看起了做毕设时看一半的动画,里面那句“未来一定会更好的”一度让我感到恶心,现在重看时也一样。但评价好和坏,现在似乎不是时候。家人说我新买的裤子质量很差,我说你们没穿过不知道,其实质量很好。他们说,真的吗?我说真的。也许是被宣称的好比实际上的好更实用些。

dear diary,

Written by
zi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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