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又谢,今天又在湿滑的城市里见到太阳。
讲完一页简报中指打在蝴蝶键盘上,咔哒声,屏幕上写着PDF文件已经是最后一页。疲惫到混沌的大脑控制着舌头说,呃,我今天就先讲那么多。老师A说,贾老师说两句吧。贾老师说,你已经具备了做建筑的基本素养了。老师不说自己听到什么,我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中听的话很常听到,但只有在合上电脑的那一刻,在手离开键盘,身体重新坐直的一刻传进耳朵才被判定有效,哪怕是敷衍也好。每次说完关于自己的事,我的想法,我的思考,我的梦,换来的总是沉默。有些沉默以言语的方式被说出口,我听不太懂,你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一下吗?(挺好的,没什么问题。)有些话说出来就停止了,没有涟漪地沉入水里。在话语里找寻意义的人跟着话语跳进水里,然后无法呼吸。
紧紧的拥抱后我们告别,她转身走进闸门。我跟着她向前走,低头拿起手机想拍下安检队伍里的她,抬起头她已从视野里消失。我用眼睛在几条队伍里来回搜索,人们躲在彼此的身影背后,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就这样一瞬间消失在人群里。发了会呆,我想就这样转身离开,突然又看到某扇门后她走上被搜查的位置,抬起双臂,眼神看向门外,没有看到我,几秒后又走开。
街道唤起的回忆从来没有如此鲜活,空气里另一个人的味道飘来飘去(为什么第二个“one”不大写?)(她不是在哭吗?)我走进上次错过的书店,那晚我们打开门时刚好打烊。就像这条街上其他的景象,傲慢且无聊。你在身边时的空气像咖啡里加了牛奶,这种充实渐渐被烟雾驱散。我们的火车已驶入夜色,卧铺马上就要熄灯了。卡达,摇晃的上铺把我运回2025年的四月。你说有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我,我说其实怎么做怎么说都可以,也可以看看电影里大家都会说什么。我想到自己每天睁开眼睛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生活,怎么做怎么说也总会犯错,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电影看多了。
贱货。我小声说。你问,你说什么?你把脸贴过来,问,你刚刚说啥。我看着你的眼睛说,我爱你。然后我们都笑了。你问我为什么可以在测试里选“非常同意”,我说如果同意只有“同意”和“非常同意”两档,生活里总要有些同意是“非常同意”吧。你好像不太能理解,但你总把生活里的非常同意偷偷留给我。我们在讨人厌的巷子里对着街道指指点点,用手指扑上去摸墙上的告示。某夜在漆黑的房间里你问我为什么人类可以爱一个人这么久?我反问你为什么,你说每次我问你问题,你总是先反问我!然后你回答可能是因为我们聚少离多,我说这只是让我们变得更好相处了,却不是爱的理由。我们好像都没搞懂爱的所指,就忍不住,哪怕冒着亵渎的风险仍然,轻佻地使用了这个词好几年。
你走后我在街边点了一杯酒对着车流发呆,开始数路过的车。几天前打电话回家,妈妈说你记得小时候睡不着要我拍着你的后背让你放松才肯睡觉吗?我说我怎么小时候就睡不着了?她说你不记得了吗,你小时候一睡不着就去窗边数楼下的车子。然后我一下就想起了她接下来会讲的内容,她也再一次讲起她某夜起床四点多看到小小的我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被吓得半死的故事。我说我知道了,好像确实是这样哦。小时候我只是觉得坐在窗台上很凉快罢了。长大后每个闷热的夏天我还会想念坐在窗台石板上的感觉(偶尔还是会坐上去) 小时候数窗外的车流是有趣的游戏,凌晨的街道久久才有车开过,数字增长得很慢。彼时汕头还有出租车,我会把出租车和私家车分开计数。窗外的四株木棉给我当裁判,后来他们在市政改造工程里被连根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