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之后，独处的时间和与电子产品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每天说的话突然变少，才意识到自己应该重新学习使用网络和别人建立联系。最近在网上看到一个讨论爱情、友情、性三者关系的讲座，偶然间有了两小时的思考时间，一个机会重新审视生活里的爱。

原讲座在YouTube，B站上也有搬运。演讲者猪文在好青年荼毒室的其他文章。

视频内容是广东话且没有字幕（YouTube上可以打开自动识别字幕）。我整理了一下讲座里进行的的论证，把大纲写在下面。不看视频只看下面也是可以的。

（标题旁的小括号标记了该部分内容对应的视频时间点）

【中括号内是对英文幻灯片的直接引用，或演讲者原话的书面中文表述】

原讲座视频简介：一般而言，我們的文化裡常以「性」作為愛情與友情的分界。這意味着，愛情理應蘊含「性」，而友情則不應有「性」的摻雜。我們能如何解釋這種文化？從哲學的角度看，這種文化合理嗎？

焦点1：爱的本质（nature/essence）

思考方式：这个讲座会通过划分必要条件与充分条件来回答这个问题

焦点2：爱的价值（value/ethics）

前现代社会被神爱着成为我们个人价值感的来源【That God love you makes you valuable】；现代社会中，被另一个人排他地、无可取代地爱着成为这种价值的来源。

Agape：神爱世人。神与人之间的爱。

• 是创造性的（creative）【agape does not response to the merit of that person but create values in that person】。不求回报，没有回应，没有条件的。神爱不需要理由。是“我爱你，使你更好”而非“你很好，所以我爱你”
  

Eros：出自柏拉图《会饮篇》。激情的，性的。【with sexual desire and activities】

Philia：亚里士多德的理论焦点。他认为友情是最重要的事物。

• 希腊人认为后二者都是对某些要素或原因的反应（responsive）【It’s assumed that there always reasons for eros and Philia 】【my attitude/emotion/felling are response to the merit of that person】

1. 爱是无条件的（unconditionality）：有一悖论是当你思考爱的条件，你所爱的人就变得可以被拥有同样条件的人取代。

2. 爱是排他的（exclussiveness）： 人类有一种deep down的需求是成为一个独特的、有价值的人。前现代社会被神爱着成为我们个人价值感的来源【That God love you makes you valuable】；现代社会中，被另一个人排他地、无可取代地爱着成为这种价值的来源。

3. 涉及性（sex）：爱情和友情有许多相似之处，但唯独性是与爱情强相关

为了区分友情与爱情，我们常常会提出以下两个命题：

• a. 浪漫爱(romantic love)一定涉及性

• b. 友爱（friendship love）一定不涉及性

如果成立，就不会有无性的浪漫爱与涉及性的友情？

• 反例1：老夫老妻/性冷淡的情侣是不是无法体验爱情？

• 反例2：炮友（friend with benefits）算不算朋友？

考虑到这些反例的存在，似乎上述两个命题并不完全成立。但在今天的文化中，我们仍可以这么说：

1. 性是一段良好浪漫爱情的标志（marker）之一。无性的爱情是令人奇怪的、不够好的、至少是需要被解释的。【当你听到朋友与伴侣长时间没有过性关系，你会下意识询问原因，或感到担心】

2. 人们顺理成章地（reasonably）在浪漫关系中期待性的发生【人们会觉得浪漫爱中的性是理所应当的，而不会默认朋友之间发生过性关系】

结论：性与浪漫爱——而非友爱——有着很深的联系。那么为什么？【同为生理欲求，食欲与爱无关，相比之下性欲与爱情强相关】

演化学解释 The Evolutionary Explanation：有些人认为性同爱之间的联系是纯粹生物学的。

1. 性欲、性行为的后果之一是繁衍后代的可能性。人类有繁衍后代的本能欲求。

2. 为了防止生下来的小孩被抛弃或不被照顾，人们选择相爱的关系里发生性行为。

3. 悖论：这个解释在有避孕措施的今日已经几乎瓦解，今日的观念是避孕措施出现前留下的余波。

概念与哲学上的解释——Natasha McKeever 《The Philosophy of Sex》（2018）

首先是对演化学解释的批评：人类是追求意义的动物，演化学解释阐述了爱与性联系的倾向（上文提到的余波），但没有解释个体为何纷纷跟随这种倾向。

作者从下述四个方面阐述了性与爱联系紧密的原因：（01:10:52）

1. 愉悦（pleasure）。

   1. 人们在爱情中寻求愉悦【Love is expected to be joyful(compared to familial love)】【同为亲密关系，人们很少在亲情中寻求愉悦，或者说亲情的建立不是为了愉悦】【当情侣不在爱情关系中感受到愉悦时，往往会选择分手】

   2. 性行为带来生理和心理上的愉悦

2. 亲密（intimacy）。

   1. 人们在爱情中追求亲密与毫无保留【Love is expected to be self-exposure】。

   2. 性行为伴随着身体的毫无保留。

      1. 身体是人类所拥有的唯一的“身内之物”，也是自己最亲密的物品；

      2. 且，在我们的文化中，裸体是日常生活中极难见到的景象。

      3. 因此，身体的完全展现是一种程度极高的“毫无保留”。

3. 脆弱与照顾(vulnerability and caring）

   1. 在我们的文化中，对待外部世界时常常需要坚强，而爱情被预设为能够展现脆弱、需求安慰的领域【we show vulnerability and look for comfort in love】。

   2. 性是展示脆弱、寻求安慰的行为

      1. 性首先是对人类脆弱的身体的完全展示

      2. 性行为过程要求参与者保持极高的敏感度

      3. 性行为中包括了许多安抚(comforting)行为，如拥抱、抚摸、亲吻

4. 认同的联盟（union)

   1. 现代的个体是孤立无援的“我”，在爱情里“另一半”成为了自我认同的一部分，从此“我们”（而非“我”）成为了和外界相对的概念【shared indentity of ‘we’ instead of ‘I’】【Love is what save us from modern individualism】

【性是浪漫爱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不必要】【Sex is an important constituent for romantic love but not necessary component】

1. 一方面，性从上述诸多方面表达了爱

2. 另一方面，性在上述诸多方面建构了爱（“making love”）【所以，有些伴侣不再需要性，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媒介来表达爱，而不需要性这一媒介来“making love”】

1. 通常我们不会在朋友关系中期待性，性也不是衡量友谊的标志。不涉及性的朋友关系是毫无疑问的。

2. Friend-with-benefits（“炮友”）——涉及性的关系能不能是朋友关系？试举两种反对观点：

   1. 性伤害了友谊。友谊的美好无法和性一同实现【the good of friendship cannot be realised alongside sex】。

   2. 性使得友谊发生了本质变化，有了性行为后双方已经变成其他关系。

为了回答“涉及性的关系能不能是朋友关系”的问题，我们需要探究朋友关系与友情的本质是什么。

亚里士多德的例子：某人爱饮酒，其对酒的爱并不是philia——philia的第一要素是“互相”（mutuality）

在友情中的三种相互关系（mutuality），构成友情的三个必要条件

1. 互相喜欢 mutual liking：朋友间的相互喜欢显示了友谊是完全自愿（voluntary）的，友谊关系也是完全自由选择的。

2. 互相照顾 mutual caring：亚里士多德所强调的要素。起码要期望对方过得好（well-wishing），以及行动上的利他行为（benefiting in action）。

3. 互相分享 mutual sharing：【仅仅互相欣赏且互相照顾的两个人并不能称之为朋友】亚里士多德认为朋友之间应该分享生活，包括共同生活，或起码相互分享自己生活的内容【not just about the amount of time, but the types of activity and information】。

所以fwb算朋友吗？性会影响上述这三种友情的要素吗？可能不影响，但有风险

1. 互相喜欢mutual liking

   1. 也许影响：性可能使得双方欣赏的点发生转移，或是不再以朋友的角色欣赏对方

   2. 也许不影响：性亦可能使双方更加欣赏对方

2. 互相照顾mutual caring

   1. 也许影响：your well-wishing become limited。比如，也许你不再希望对方找到自己真心的伴侣

   2. 也许不影响：性行为中我们需要对他人的需求高度敏感

3. 相互分享mutual sharing

   1. 也许影响：对性的追求可能会冲淡分享生活的需求

   2. 也许不影响：性本身就是一种自我揭露

无性的爱是可能的，FWB也可能是真朋友

然而，性不仅仅是动物本能。作为一种追求意义的动物，人类赋予了性很深的文化意义。这些意义将性留给了浪漫关系，并使人们对涉及性的友情感到担心。

1. 存在纯粹自然的人际关系吗？人类的关系是不是始终受社会与文化的影响/塑造？

2. 人类生活的可延展性出乎意料地高。【e.g. homosexuality in ancient Greek，观念使得当时的人理所当然地做出了现在让我们瞳孔地震的事情】

3. 在社会生活中，观念常常是先于真实事物而被我们感知的。【并不是我们先有一些永恒不变的情感，然后再发明了概念去把握这些情感。】【实际上，我们先有了对友情和爱情两种相处模式的认识，然后才在真实的人际关系中去实践或感受它们】

4. 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爱和友谊的本质是什么，而是作为一个人类，我们应该如何看待爱和友谊。【The real question might not be what is the nature of love and friendship but how should we take love and friendship to be as a human being.】

回到家之后，独处的时间和与电子产品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每天说的话突然变少，才意识到自己应该重新学习使用网络和别人建立联系。最近在网上看到一个讨论爱情、友情、性三者关系的讲座，偶然间有了两小时的思考时间，一个机会重新审视生活里的爱。

原讲座在YouTube，B站上也有搬运。演讲者猪文在好青年荼毒室的其他文章。

视频内容是广东话且没有字幕（YouTube上可以打开自动识别字幕）。我整理了一下讲座里进行的的论证，把大纲写在下面。不看视频只看下面也是可以的。

（标题旁的小括号标记了该部分内容对应的视频时间点）

【中括号内是对英文幻灯片的直接引用，或演讲者原话的书面中文表述】

原讲座视频简介：一般而言，我們的文化裡常以「性」作為愛情與友情的分界。這意味着，愛情理應蘊含「性」，而友情則不應有「性」的摻雜。我們能如何解釋這種文化？從哲學的角度看，這種文化合理嗎？

焦点1：爱的本质（nature/essence）

思考方式：这个讲座会通过划分必要条件与充分条件来回答这个问题

焦点2：爱的价值（value/ethics）

前现代社会被神爱着成为我们个人价值感的来源【That God love you makes you valuable】；现代社会中，被另一个人排他地、无可取代地爱着成为这种价值的来源。

Agape：神爱世人。神与人之间的爱。

• 是创造性的（creative）【agape does not response to the merit of that person but create values in that person】。不求回报，没有回应，没有条件的。神爱不需要理由。是“我爱你，使你更好”而非“你很好，所以我爱你”
  

Eros：出自柏拉图《会饮篇》。激情的，性的。【with sexual desire and activities】

Philia：亚里士多德的理论焦点。他认为友情是最重要的事物。

• 希腊人认为后二者都是对某些要素或原因的反应（responsive）【It’s assumed that there always reasons for eros and Philia 】【my attitude/emotion/felling are response to the merit of that person】

1. 爱是无条件的（unconditionality）：有一悖论是当你思考爱的条件，你所爱的人就变得可以被拥有同样条件的人取代。

2. 爱是排他的（exclussiveness）： 人类有一种deep down的需求是成为一个独特的、有价值的人。前现代社会被神爱着成为我们个人价值感的来源【That God love you makes you valuable】；现代社会中，被另一个人排他地、无可取代地爱着成为这种价值的来源。

3. 涉及性（sex）：爱情和友情有许多相似之处，但唯独性是与爱情强相关

为了区分友情与爱情，我们常常会提出以下两个命题：

• a. 浪漫爱(romantic love)一定涉及性

• b. 友爱（friendship love）一定不涉及性

如果成立，就不会有无性的浪漫爱与涉及性的友情？

• 反例1：老夫老妻/性冷淡的情侣是不是无法体验爱情？

• 反例2：炮友（friend with benefits）算不算朋友？

考虑到这些反例的存在，似乎上述两个命题并不完全成立。但在今天的文化中，我们仍可以这么说：

1. 性是一段良好浪漫爱情的标志（marker）之一。无性的爱情是令人奇怪的、不够好的、至少是需要被解释的。【当你听到朋友与伴侣长时间没有过性关系，你会下意识询问原因，或感到担心】

2. 人们顺理成章地（reasonably）在浪漫关系中期待性的发生【人们会觉得浪漫爱中的性是理所应当的，而不会默认朋友之间发生过性关系】

结论：性与浪漫爱——而非友爱——有着很深的联系。那么为什么？【同为生理欲求，食欲与爱无关，相比之下性欲与爱情强相关】

演化学解释 The Evolutionary Explanation：有些人认为性同爱之间的联系是纯粹生物学的。

1. 性欲、性行为的后果之一是繁衍后代的可能性。人类有繁衍后代的本能欲求。

2. 为了防止生下来的小孩被抛弃或不被照顾，人们选择相爱的关系里发生性行为。

3. 悖论：这个解释在有避孕措施的今日已经几乎瓦解，今日的观念是避孕措施出现前留下的余波。

概念与哲学上的解释——Natasha McKeever 《The Philosophy of Sex》（2018）

首先是对演化学解释的批评：人类是追求意义的动物，演化学解释阐述了爱与性联系的倾向（上文提到的余波），但没有解释个体为何纷纷跟随这种倾向。

作者从下述四个方面阐述了性与爱联系紧密的原因：（01:10:52）

1. 愉悦（pleasure）。

   1. 人们在爱情中寻求愉悦【Love is expected to be joyful(compared to familial love)】【同为亲密关系，人们很少在亲情中寻求愉悦，或者说亲情的建立不是为了愉悦】【当情侣不在爱情关系中感受到愉悦时，往往会选择分手】

   2. 性行为带来生理和心理上的愉悦

2. 亲密（intimacy）。

   1. 人们在爱情中追求亲密与毫无保留【Love is expected to be self-exposure】。

   2. 性行为伴随着身体的毫无保留。

      1. 身体是人类所拥有的唯一的“身内之物”，也是自己最亲密的物品；

      2. 且，在我们的文化中，裸体是日常生活中极难见到的景象。

      3. 因此，身体的完全展现是一种程度极高的“毫无保留”。

3. 脆弱与照顾(vulnerability and caring）

   1. 在我们的文化中，对待外部世界时常常需要坚强，而爱情被预设为能够展现脆弱、需求安慰的领域【we show vulnerability and look for comfort in love】。

   2. 性是展示脆弱、寻求安慰的行为

      1. 性首先是对人类脆弱的身体的完全展示

      2. 性行为过程要求参与者保持极高的敏感度

      3. 性行为中包括了许多安抚(comforting)行为，如拥抱、抚摸、亲吻

4. 认同的联盟（union)

   1. 现代的个体是孤立无援的“我”，在爱情里“另一半”成为了自我认同的一部分，从此“我们”（而非“我”）成为了和外界相对的概念【shared indentity of ‘we’ instead of ‘I’】【Love is what save us from modern individualism】

【性是浪漫爱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不必要】【Sex is an important constituent for romantic love but not necessary component】

1. 一方面，性从上述诸多方面表达了爱

2. 另一方面，性在上述诸多方面建构了爱（“making love”）【所以，有些伴侣不再需要性，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媒介来表达爱，而不需要性这一媒介来“making love”】

1. 通常我们不会在朋友关系中期待性，性也不是衡量友谊的标志。不涉及性的朋友关系是毫无疑问的。

2. Friend-with-benefits（“炮友”）——涉及性的关系能不能是朋友关系？试举两种反对观点：

   1. 性伤害了友谊。友谊的美好无法和性一同实现【the good of friendship cannot be realised alongside sex】。

   2. 性使得友谊发生了本质变化，有了性行为后双方已经变成其他关系。

为了回答“涉及性的关系能不能是朋友关系”的问题，我们需要探究朋友关系与友情的本质是什么。

亚里士多德的例子：某人爱饮酒，其对酒的爱并不是philia——philia的第一要素是“互相”（mutuality）

在友情中的三种相互关系（mutuality），构成友情的三个必要条件

1. 互相喜欢 mutual liking：朋友间的相互喜欢显示了友谊是完全自愿（voluntary）的，友谊关系也是完全自由选择的。

2. 互相照顾 mutual caring：亚里士多德所强调的要素。起码要期望对方过得好（well-wishing），以及行动上的利他行为（benefiting in action）。

3. 互相分享 mutual sharing：【仅仅互相欣赏且互相照顾的两个人并不能称之为朋友】亚里士多德认为朋友之间应该分享生活，包括共同生活，或起码相互分享自己生活的内容【not just about the amount of time, but the types of activity and information】。

所以fwb算朋友吗？性会影响上述这三种友情的要素吗？可能不影响，但有风险

1. 互相喜欢mutual liking

   1. 也许影响：性可能使得双方欣赏的点发生转移，或是不再以朋友的角色欣赏对方

   2. 也许不影响：性亦可能使双方更加欣赏对方

2. 互相照顾mutual caring

   1. 也许影响：your well-wishing become limited。比如，也许你不再希望对方找到自己真心的伴侣

   2. 也许不影响：性行为中我们需要对他人的需求高度敏感

3. 相互分享mutual sharing

   1. 也许影响：对性的追求可能会冲淡分享生活的需求

   2. 也许不影响：性本身就是一种自我揭露

无性的爱是可能的，FWB也可能是真朋友

然而，性不仅仅是动物本能。作为一种追求意义的动物，人类赋予了性很深的文化意义。这些意义将性留给了浪漫关系，并使人们对涉及性的友情感到担心。

1. 存在纯粹自然的人际关系吗？人类的关系是不是始终受社会与文化的影响/塑造？

2. 人类生活的可延展性出乎意料地高。【e.g. homosexuality in ancient Greek，观念使得当时的人理所当然地做出了现在让我们瞳孔地震的事情】

3. 在社会生活中，观念常常是先于真实事物而被我们感知的。【并不是我们先有一些永恒不变的情感，然后再发明了概念去把握这些情感。】【实际上，我们先有了对友情和爱情两种相处模式的认识，然后才在真实的人际关系中去实践或感受它们】

4. 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爱和友谊的本质是什么，而是作为一个人类，我们应该如何看待爱和友谊。【The real question might not be what is the nature of love and friendship but how should we take love and friendship to be as a human be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