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下了好密的雨!像極了若干年前一場颱風過境前的雨,勾起好多回憶。
纏纏綿綿的細雨從漆黑的天空中吊下,雨幕背後是校門上方的燈泡點陣屏幕在發著紅光。祝全體師生節日快樂;歡迎市教育局領導蒞臨視察;接著是知識競賽獲獎名單,第三次翻頁後我終於穿過濃濃的水與霧看到她的名字。下午放學我離開校園時雨已下得很密,平靜得只要撐著傘就不會淋濕,卻把天空塗抹得看不到遠和近。
屏幕轉到節日祝賀或是拍馬屁時我把視線轉向校門的對側,我收著傘躲在這一側的屋簷下。屋簷屬於一家從來沒有學生光顧的理髮店,紅綠灰的水磨石地板,看起來歲數比我大的半球形燙頭設備和座位,座位對面的鏡子與木檯,靠著給小童準備的墊高凳。每次經過我總不小心和牆壁上的照片對上眼神,印象裡理髮店老闆和顧客都是老人家,電視里總放些嘰哩呱啦,聽不懂的內容。理髮店隔壁是一家賣襪子的,襪子店的隔壁是琴行。回頭檢查屏幕翻到哪一頁時,總覺得校門在這條巷子裡很突兀。
想看到的紅色名字又出現了兩三次,我突然發覺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於是撐起傘準備回家。剛轉身便看到教數學的郭老師打著傘從巷子盡頭風風火火地走過來。走到我面前時她說,「站著幹什麼?一起進去啊。」甚至不問我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她的語氣讓我忘記還能拒絕,想起來之前就已經跟著她進了學校。這時我還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會和她好友的女兒戀愛。
帶我進學校之後郭老師回了辦公室,我則拎著滴著水的雨傘上了六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夜晚亮著燈的教室,雨夜的校舍散著淡淡的霉味。這時打雷了,幾秒後白光點亮了天空一瞬間,走廊地面上撐開的若干把傘也跟著閃。隔著窗戶看到父親坐在我平時的位子上,他當時的樣子十年後的現在我已經完全忘記,但我記得我悄悄地坐在教室最後,一個比坐在他身邊更穩妥的選擇。班主任看到我進了教室也一聲不吭,現在想來一個小孩來參加自己的家長會是很奇怪的事才對,這代表她心裡還有更奇怪的事壓著。家長會開始時又響了一聲雷,窗戶被閃電刷白又變暗,區別是我已經在室內,已經安全的人會因為打雷而更有安全感。
班主任開始講一些教學成果,家校合作一類的場面話。小學的最後一次家長會居然如此潦草,我本以為會依依惜別,回顧一些感人場面。我想如果我是班主任我會在一年級時偷偷留下大家的作業,在畢業家長會拿出來給家長們看,可是如果班主任沒能帶到六年級會很悲傷。我想畢業時我要買一本喜歡的同學錄,校門口小賣部賣的那些太非主流太醜,應該找個週末去新華書店附近的文具店逛逛。我想如果能一直唸六年級,不斷循環就好了,跟喜歡的女生一直吵架也不用擔心分開。上一年級時父親嚴肅地說,上了小學你就要以學習為重了,現在連小學都結束了。長大一點都不好。
教室裡的家長們一陣騷動,回過神來已經是廣播在說話,新政策,新形勢。什麼東西?然後班主任又開始講話。她說,我們一定要嚴肅對待!我們要共同面對!然後是政策解讀:原有的重點中學取消,所有小學生抽籤就近入學。畢業考試失去意義了,生源改變之後,重點中學也失去意義了。那麼,每天搭公車上學放學的生活也遠去了,我成不了那些給社區裡的低年級同學從城市的遠處帶奶茶回來的初中生了。這座城市裡的所有小學生都再也無法成為重點中學的學生了。這時雨聲聽得越來越明顯,不曉得是雨變大了還是人們變安靜。我想快點回家把這件事告訴在重點中學上初一的鄰居。他好像很期待我跟他一起上學放學,可是我還沒落榜,他的期待已經先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