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作为惩罚,活着也太累、太痛苦了。空气穿过肺泡,让人无力的东西像病毒随着氧气被带进血液,从肺里开始蔓延,麻痹传递到指尖皮肤与骨头之间,茧子下的肉。小时候第一次测血糖时,什么东西刺破皮肤,瞬间的疼痛后指尖冒出闪闪发光的血。动弹不得时我需要这样的针来刺破生活,或者是让它彻底结束。
情绪平复之前一句话也写不出来,一觉醒来之后一段话只写一分钟。睡前的我反反复复地在键盘上敲打,有时碎片的字母无法组成字,输入法呈现空空如也的结果,过了半天我才发现刚刚自己在乱敲。大脑里传递到指尖的信号像语句又像刀子横冲直撞,无法分辨失灵的是手指还是大脑。三十晚上我坐上回家的车,一分钟后就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口水淌到安全带上,怎么擦也擦不掉,滑滑腻腻;到家被叫醒后却发现安全带上什么也没有,嘴角也没有流口水的痕迹。上楼洗完澡才发现睡醒的一刻早已经是新的一年,普天同庆时我在梦里擦口水。窗外的烟花声音此起彼伏,四壁之内的家人却都很疲惫。每次过年就好像被卡车碾过。小时候觉得难熬的时候像长跑,跑到嘴里浮现血腥味的时候不知道要如何继续;现在觉得生活像长跑实在太奢侈,眼前的极端痛苦已是上刑,如车祸般威胁生命,只是这辆卡车开得很慢,要碾几天、几个月、几年。大年初三人们在我家聚餐,男人们和女人们,大人和小孩。我是大人里最小的一个。三点多把饭桌清空,我回到房间躲人,发现一个婴儿睡在我床上。我坐在他身边,五分钟后姐姐也走进来坐在我旁边,叹了口气吐出一句“好累”。这是活动室,书房或是储物间,在我回家时借给我用,我在聚餐时又借给想要避难的大人。
姐姐说以前班里有学生毕业前烂得无法想象,后来考上大专,专升本后去美国读硕士,现在已过上光鲜的生活。我说那很厉害。她说真的无法想象这种学生怎么能过得这么好。然后是沉默。然后补充了一句,我去过那个学生家里,她家里的房子真的很大。高中时我在公交车上跟她聊现代人的爱和高中生的爱,说起被所有人都讨厌和所有人都喜欢。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几年后会宣布自己从高中已开始谈恋爱并打算和地下男友结婚,眼下已经是一个小孩的妈妈。一起洗碗时她偷偷说,其实我老公也有点大男子主义,只是表现跟他们——在客厅抽烟的男性长辈——不一样。十年前她在电话对我讲,如果你父母都会离婚,那她真的不相信爱情了,我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我好像从来都不觉得爱情是什么好东西。除夕夜跟结婚八年的大哥聊天,我说婚姻是经济契约,谈感情伤钱。他说我觉得爱情还是有用的,我说但最根本的还是经济。他说跟你这种小屁孩说了也没用。
有些事情想起来只剩疲惫。套话说得太多,在爱的人面前反而不知道如何自然地说话,所以我们一言不发。我突然问她你在想什么,她说没有,我喝了一口咖啡对她假笑,她说真的没有,我在分辨眼前的女人是戴了一顶灰色的帽子还是有着一头灰色的头发。几分钟后我在曾妍身边睡着,我们中间隔了一张桌子,上面有两杯咖啡,我的那杯被我喝光,她的那杯已经放冷。我做了一个头晕目眩的梦,睡醒觉得很冷,我们就一边假装对话一边散步。寒潮袭来,衣服厚了一层,我们之间的距离变远。挽着她手臂时抓住的是衣服,我们的手各自移动自由。散步的前一天晚上她问为什么我和朋友们有那么多话可以说,散步的五分钟后我问她为什么你以前看新闻时会难受,现在却无法理解别人的伤痛。我说我觉得还可以再等等,她说已经不对劲太久了。束手无策,她不停流泪,问题只能悬置,我们各自的生活还要继续。
严格来说,我们各自的生活,指的是无法倾诉也难以移开注意力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