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 这里都是经济问题,哪有建筑学问题

最近又过上了等待结果的日子,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消息。我害怕又期待那纸象征宣判的邮件,它不来时也过得战战兢兢。不过每个早晨醒来收件箱里则是什么都没有。

在剧烈的阵痛下记忆迅速消散。文字变成历史的锚点,写上一篇日记那晚我在熟悉或陌生的街道上游荡,回忆被看到的影像唤起。二十天后我在陌生的县城——人生中离海最远的坐标——把这些回忆告诉另一个陌生人。五天没有认真地对话,突然看见能讲话的人时我像饿了五天的人第一次看到食物。几个月前的我绝对还能安然自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沉默变得不可忍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身边的许多事都变得不可忍受。我想起一年前陈姿颖说,好羡慕你们i人,自己呆着也可以过得很好。当时的我无法理解的话现在似乎变得有含义,快乐或者说不那么孤独也是易上瘾之物,被理解和陪伴的最高幸福实在是难以戒除。想到这点我更害怕那个还没到来的结果,和另一半分隔半个地球的生活痛苦得不敢想象。不知明天睡醒判决会不会到来。

我对陌生人说起被挤占了生存空间的咖啡屋(“时代不一样了”)。她说那我把这张贴纸贴到最上面,这里原来是一面国旗。她说疫情前平遥有很多人在武汉做服装生意。下午打车去镇国寺,四十分钟的车程里身边的司机讲起他的武汉往事。他说某某年我一年就挣了一百多万。他说现在实体经济都不好做了。他说“中国人就这一点不好”。想到昨天、前天、大前天时总伴随一阵眩晕。我说我从祁县过来,在某某村里呆了两天。然后突然停下,几十几百句话在脑海里盘旋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问题在被发现之前就已经将人击倒,被击倒的人应该看着脚下而不是看着问题。(哪有什么游客,来的都是一群大学生。)把我们坑得一塌糊涂的餐馆老板上一份工作是古建保护和宣传。我像在雨天避开路上的积水一样避开躺在路上的屎,走在前面的室友说,这里都是经济问题,哪有建筑学问题。

按下发送键这篇日记会被一起推送到我的邮箱,手机屏幕上会弹出蓝色的图标,加粗的标题,三行小字。我让这篇轻飘飘的日记和我在等待的那个判决以同一种方式到来。接近不确定的边缘的瞬间,这是我心惊肉跳的演习。

2.7 毕竟周围的小朋友都在经历差不多的事

(有时候也想写点全年龄的东西,散步时总有很多话想说,看到任何东西都能在脑海里写一大段话,然后下一秒全都忘记。)

最近每次约会都不欢而散,甚至有些害怕见面,不见面时出门的借口都不知道怎么编。今晚出门前我对家人说,朋友之前借了我本书,明天要回广州,赶紧拿去还。说完我背着空空的包出了门。从小到大为了约会编了无数借口,最常用的是“出门走走”。散步时路过市一中有球形天文台的那栋楼,隔壁大厦里的台球厅早就关门大吉。初中时我对家人说,小学的同学约我去捅桌球,在一中隔壁的桌球室。听到回应我才知道原来桌球是一种颇流氓的运动,于是我开始解释约我的人都是好学生,解释我们只订到九点,解释那间台球厅多么窗明几净,我们对环境多么熟稔。然后我在某种眼神下走出家门,空气里的重量统统消失。那晚见面后干了什么已经不太记得,但我学会了说谎时要添加细节。

昨天曾妍发来吃午饭的小店,这片区域虽然在家附近,我却毫无印象。今晚发现其实不是我没去过,而是常去时还没学会看地图。巷口的小卖部原来是烟酒店。吃完午饭我们从A家里出来,在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我对老板说谢谢,A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为什么要说谢谢?我说没有老板提供,我们有钱也买不到可乐,他说好像有道理。然后我们去找另外两个朋友,他们住在华坞深处,一楼,带花园,铁门上面雕着什么动物的头。我们敲门时要用门上的铁环往门上撞,然后喊叔叔阿姨,再重复一遍刚刚说过的谎言——去图书馆看书云云。接上他们我们骑车穿越马路,锁车走进高架桥下一家不是叫新世纪就是叫超时空的网吧(ps. 我真的去确认了一下,原来是叫“启明星”)。这个最奢侈的下午我们拿着30块钱包了三个小时还找回来两张一块,关上包厢门大厅众人的嘶吼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劣质皮椅上散不去的烟味是满满的安全感。电脑黑屏时意犹未尽,出来后我们为身上烟酒味道的混合香薰感到担忧。我们飞快踩着脚踏车,骑到我们认识的最远的地方又骑回来,以为风能把味道吹得一干二净。到家时家里空无一人,洗了澡,天色变暗,好久才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结局是我和A幸免于难,豪宅里那两位屁股开花,半个月不敢跟我们出来玩。

考上高中后我们过上了完全不同的生活,其实无非是住校与不住校的区别。A的父亲是我高中校友,我不认识他,不过A也不太认识。他妈妈做的菠萝炒饭很好吃,吃饭时候我们三人会一起听汕头电台的《快乐一二三》节目。这位姨姨的叹气比笑脸多,我以为她的丈夫肯定是从来不笑。高中时再去他家已经换了一个住址,听他说海边的电脑零件刚换两周就生锈,也见到他总是笑脸盈盈的父亲。屋里剩我们两人时他掏出Nintendo Switch,让我挑一个游戏玩(中考后的暑假他借了我一个xbox one,在上面我玩到了这辈子最喜欢的游戏之一《镜之边缘:催化剂》,当时为了玩这个游戏他还帮我开了一个月的EA订阅会员)。我说我们玩《Just Dance!》,他说好。很难想象这个壮汉陪我在电视机前跳完了游戏里BLACKPINK所有的歌。他说累死我了等我一会,走到沙发旁从包里掏出一个条形的硬盘往嘴里送,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电子烟。他问我抽不抽我说不抽,我问他这个多少钱,他说现在都是做推广,烟杆不要钱,买烟弹就好。他吸气时杆子上的灯一闪一闪,接着房间里开始飘蓝莓味。我抓起挂在手腕上的手柄挥挥,说赶紧继续继续。

我记得打开小卖部冰箱门拿可乐时的触感,那个氧化的塑料把手,好像把所有回忆都拽出来。记忆总是模糊地缠绕在物质上。每次回到我长大的那个家,看见贴在厕所地板上的砖,我都会被扑面而来的回忆袭击。看着现在的家人我实在想不起小时候是因为什么而端着一碗饭走进厕所把门反锁,一边害怕这扇脆弱的塑料门无法保护我一边流着眼泪狼吞虎咽地吃完。在厕所吃饭实在有点倒胃口,那个时候其实有点想笑,也不知道是真的想笑还是我的大脑给这段记忆附加的调料。其实我的家人已经算不错,小时候只是难受,也不觉得这有多么糟糕,毕竟周围的小朋友都在经历差不多的事。

小学六年级时认识了网友B,那时候他大学已经快毕业了。跟他唯一一次争吵是因为他觉得家庭暴力只会遗传给下一代,我不服,坚称经历了家暴的人才知道这有多重要,反而可以成为好家长;现在又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初中时为了中考读《水浒传》,我说鲁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有点过分,书里大加赞扬让我觉得可怕。他说不能用现在的价值观点衡量几百年前的作品。初二(记不清了,可能是)时父母突然想带我去旅游,让我把攻略给做了。我兴高采烈写了一大堆,打印出一摞,准备去山东。他们只想去青岛(还老念成青海),我只想去泰山,索性都去。几天后我们收到快递来的文件夹,里面是三张红色的高铁票。那时候流亭机场还没退役,青岛市的地铁挖得火热,满地都是坑,漫天的灰尘,从市区去崂山要坐两个小时公交车,每分钟都不太愉快。小学时在电台里听到家乡未来会通的高铁多么先进,放一杯水在桌板上也不会洒出来,没想到人生第一次坐高铁是在山东。从泰山上失望而归,我和父母在“好嫂子水饺”隔壁吃烤肉,点菜还要我翻译成普通话。吃到一半B发消息说我到了,我说我吃饱了想出去走走,放下筷子就出门了,空气的重量统统消失。我一直以为B是个带着眼镜的书卷气大学生,约定的地点只有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我还发消息问他到底在哪。他送了我一个诺基亚的旧手机,Windows系统,有一个大得吓人的后置镜头(ps. 查了一下,具体型号是Lumia 1020,网上俗称“奥利奥”),后来这个手机被我转送给另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我们在泰安街头瞎走,经过泰安一中,他讲起自己在里面上高中时的碎片,我第一次听到高中故事居然是山东人讲的(应该和我后来经历的广东版有不少差距)。走到他家附近我们分开从此没有再见面。我走回酒店发现自己没有房卡可以开门,又走回烤肉店发现父母回酒店了,又走回酒店,一路上用那个黄不拉叽的奇怪手机拍来拍去,脚步轻盈。

见到父母时我把手机放进兜里藏好,像每天练习的那样把尾巴夹好。

2.4 我们的手各自移动自由

哪怕作为惩罚,活着也太累、太痛苦了。空气穿过肺泡,让人无力的东西像病毒随着氧气被带进血液,从肺里开始蔓延,麻痹传递到指尖皮肤与骨头之间,茧子下的肉。小时候第一次测血糖时,什么东西刺破皮肤,瞬间的疼痛后指尖冒出闪闪发光的血。动弹不得时我需要这样的针来刺破生活,或者是让它彻底结束。

情绪平复之前一句话也写不出来,一觉醒来之后一段话只写一分钟。睡前的我反反复复地在键盘上敲打,有时碎片的字母无法组成字,输入法呈现空空如也的结果,过了半天我才发现刚刚自己在乱敲。大脑里传递到指尖的信号像语句又像刀子横冲直撞,无法分辨失灵的是手指还是大脑。三十晚上我坐上回家的车,一分钟后就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口水淌到安全带上,怎么擦也擦不掉,滑滑腻腻;到家被叫醒后却发现安全带上什么也没有,嘴角也没有流口水的痕迹。上楼洗完澡才发现睡醒的一刻早已经是新的一年,普天同庆时我在梦里擦口水。窗外的烟花声音此起彼伏,四壁之内的家人却都很疲惫。每次过年就好像被卡车碾过。小时候觉得难熬的时候像长跑,跑到嘴里浮现血腥味的时候不知道要如何继续;现在觉得生活像长跑实在太奢侈,眼前的极端痛苦已是上刑,如车祸般威胁生命,只是这辆卡车开得很慢,要碾几天、几个月、几年。大年初三人们在我家聚餐,男人们和女人们,大人和小孩。我是大人里最小的一个。三点多把饭桌清空,我回到房间躲人,发现一个婴儿睡在我床上。我坐在他身边,五分钟后姐姐也走进来坐在我旁边,叹了口气吐出一句“好累”。这是活动室,书房或是储物间,在我回家时借给我用,我在聚餐时又借给想要避难的大人。

姐姐说以前班里有学生毕业前烂得无法想象,后来考上大专,专升本后去美国读硕士,现在已过上光鲜的生活。我说那很厉害。她说真的无法想象这种学生怎么能过得这么好。然后是沉默。然后补充了一句,我去过那个学生家里,她家里的房子真的很大。高中时我在公交车上跟她聊现代人的爱和高中生的爱,说起被所有人都讨厌和所有人都喜欢。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几年后会宣布自己从高中已开始谈恋爱并打算和地下男友结婚,眼下已经是一个小孩的妈妈。一起洗碗时她偷偷说,其实我老公也有点大男子主义,只是表现跟他们——在客厅抽烟的男性长辈——不一样。十年前她在电话对我讲,如果你父母都会离婚,那她真的不相信爱情了,我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我好像从来都不觉得爱情是什么好东西。除夕夜跟结婚八年的大哥聊天,我说婚姻是经济契约,谈感情伤钱。他说我觉得爱情还是有用的,我说但最根本的还是经济。他说跟你这种小屁孩说了也没用。

有些事情想起来只剩疲惫。套话说得太多,在爱的人面前反而不知道如何自然地说话,所以我们一言不发。我突然问她你在想什么,她说没有,我喝了一口咖啡对她假笑,她说真的没有,我在分辨眼前的女人是戴了一顶灰色的帽子还是有着一头灰色的头发。几分钟后我在曾妍身边睡着,我们中间隔了一张桌子,上面有两杯咖啡,我的那杯被我喝光,她的那杯已经放冷。我做了一个头晕目眩的梦,睡醒觉得很冷,我们就一边假装对话一边散步。寒潮袭来,衣服厚了一层,我们之间的距离变远。挽着她手臂时抓住的是衣服,我们的手各自移动自由。散步的前一天晚上她问为什么我和朋友们有那么多话可以说,散步的五分钟后我问她为什么你以前看新闻时会难受,现在却无法理解别人的伤痛。我说我觉得还可以再等等,她说已经不对劲太久了。束手无策,她不停流泪,问题只能悬置,我们各自的生活还要继续。

严格来说,我们各自的生活,指的是无法倾诉也难以移开注意力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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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by
ziye

日记是我纯属虚构的写作。 “links”中有留言板,欢迎大家写repo或版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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