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我们的手各自移动自由

哪怕作为惩罚,活着也太累、太痛苦了。空气穿过肺泡,让人无力的东西像病毒随着氧气被带进血液,从肺里开始蔓延,麻痹传递到指尖皮肤与骨头之间,茧子下的肉。小时候第一次测血糖时,什么东西刺破皮肤,瞬间的疼痛后指尖冒出闪闪发光的血。动弹不得时我需要这样的针来刺破生活,或者是让它彻底结束。

情绪平复之前一句话也写不出来,一觉醒来之后一段话只写一分钟。睡前的我反反复复地在键盘上敲打,有时碎片的字母无法组成字,输入法呈现空空如也的结果,过了半天我才发现刚刚自己在乱敲。大脑里传递到指尖的信号像语句又像刀子横冲直撞,无法分辨失灵的是手指还是大脑。三十晚上我坐上回家的车,一分钟后就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口水淌到安全带上,怎么擦也擦不掉,滑滑腻腻;到家被叫醒后却发现安全带上什么也没有,嘴角也没有流口水的痕迹。上楼洗完澡才发现睡醒的一刻早已经是新的一年,普天同庆时我在梦里擦口水。窗外的烟花声音此起彼伏,四壁之内的家人却都很疲惫。每次过年就好像被卡车碾过。小时候觉得难熬的时候像长跑,跑到嘴里浮现血腥味的时候不知道要如何继续;现在觉得生活像长跑实在太奢侈,眼前的极端痛苦已是上刑,如车祸般威胁生命,只是这辆卡车开得很慢,要碾几天、几个月、几年。大年初三人们在我家聚餐,男人们和女人们,大人和小孩。我是大人里最小的一个。三点多把饭桌清空,我回到房间躲人,发现一个婴儿睡在我床上。我坐在他身边,五分钟后姐姐也走进来坐在我旁边,叹了口气吐出一句“好累”。这是活动室,书房或是储物间,在我回家时借给我用,我在聚餐时又借给想要避难的大人。

姐姐说以前班里有学生毕业前烂得无法想象,后来考上大专,专升本后去美国读硕士,现在已过上光鲜的生活。我说那很厉害。她说真的无法想象这种学生怎么能过得这么好。然后是沉默。然后补充了一句,我去过那个学生家里,她家里的房子真的很大。高中时我在公交车上跟她聊现代人的爱和高中生的爱,说起被所有人都讨厌和所有人都喜欢。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几年后会宣布自己从高中已开始谈恋爱并打算和地下男友结婚,眼下已经是一个小孩的妈妈。一起洗碗时她偷偷说,其实我老公也有点大男子主义,只是表现跟他们——在客厅抽烟的男性长辈——不一样。十年前她在电话对我讲,如果你父母都会离婚,那她真的不相信爱情了,我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我好像从来都不觉得爱情是什么好东西。除夕夜跟结婚八年的大哥聊天,我说婚姻是经济契约,谈感情伤钱。他说我觉得爱情还是有用的,我说但最根本的还是经济。他说跟你这种小屁孩说了也没用。

有些事情想起来只剩疲惫。套话说得太多,在爱的人面前反而不知道如何自然地说话,所以我们一言不发。我突然问她你在想什么,她说没有,我喝了一口咖啡对她假笑,她说真的没有,我在分辨眼前的女人是戴了一顶灰色的帽子还是有着一头灰色的头发。几分钟后我在曾妍身边睡着,我们中间隔了一张桌子,上面有两杯咖啡,我的那杯被我喝光,她的那杯已经放冷。我做了一个头晕目眩的梦,睡醒觉得很冷,我们就一边假装对话一边散步。寒潮袭来,衣服厚了一层,我们之间的距离变远。挽着她手臂时抓住的是衣服,我们的手各自移动自由。散步的前一天晚上她问为什么我和朋友们有那么多话可以说,散步的五分钟后我问她为什么你以前看新闻时会难受,现在却无法理解别人的伤痛。我说我觉得还可以再等等,她说已经不对劲太久了。束手无策,她不停流泪,问题只能悬置,我们各自的生活还要继续。

严格来说,我们各自的生活,指的是无法倾诉也难以移开注意力的痛苦。

1.24 我好像只是在假装地震不会发生

回家之后每天都因为咖啡因过量而心悸。窗外郊区的夜晚除了黑暗就是黑暗,成片的楼盘组成的墙沉默。我坐在书桌前面听着对不上节拍的心跳和呼吸,颅骨里的脑袋轻飘飘的。

哪怕在血淋淋的截止日期面前也无法静下心来工作。在家就是这样,哪怕什么事也不做,心里也会浮现一双眼睛,深夜的争吵,叹气,打火机点火的咔哒声,咳嗽,轻轻重重的脚步声。热带的冬季是课本里的春天,没有雪也没有萧瑟的落叶,每天都是晴天,春意盎然地接近新年,年味里藏着一双让我在恋人面前无法动弹的眼睛。我说我能说的都说完了。她说,你之前说你有很多事情都还没说过。我说语境不太一样,两句话都是对的。她说,我们会一直无话可说吗?我说不会。她问为什么,我说这是我的经验。她说,对哦,也有道理。

分开前,十几公里外的海底地震了,我们没有发现。回到家看到新闻我开始想象海啸的场景,想象家如何被吞没。初中时,心宽体胖的地理老师指着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问,我们的城市在不在地震带上?我在汶川地震那年开始上小学,灾难的种种景象像钢印打在我脑海里。但我好像没有那么倒霉,应该不在地震带上。下一秒老师说我们正好处在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上,再下一秒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是南澳大地震时黑白的历史照片。胖胖的老师会如何面对地震随时会发生的恐惧呢?我们怎么能在随时会被毁灭的地基上建筑自己的生活呢?我好像只是在假装地震不会发生,就算它已经无数次摇晃我的生活。

高中时有一次地震,所有人果断地向外跑。疏散时熟练而有序地走下楼梯,脑袋里一片空白,我只是迈腿。到了安全地带才发现地震已经停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被地震毁灭的原来不是生活,而是今天进行的考试,有男生开始捡起操场旁边的篮球。然后我看到主任拿着大喇叭出现,他用口音极重的勉强普通话命令我们回到教室准备考试。那时的我还以为这样的普通话只是普通的普通话。

搬家之后我开始不知道哪里是家。回到老房子时觉得一切都比回忆里的样子小了一号,躺在床上又觉得自己好像还是那个尖叫,打滚,自我伤害,无法自适的小孩。屋里空无一人,可是关上门后,门外那双眼睛又浮现。独处时我喜欢把头蒙进被子,在被子里我无法判断天花板的颜色,于是我可以假装自己在武汉的床上,在朋友们身边,好让那双眼睛短暂地消失。昨晚我在被子里做了一个梦,梦里我饿得睡不着,下楼翻出校门,在对面买了一碗福鼎肉片。

今晚曾妍说,我想吃福鼎肉片了,但不是马上要吃到的那种想吃。我脑中出现我们在深圳挽着手走回住处的那个晚上,我们买的福鼎肉片好吃得要死,多得吃不完。不久后我回到武汉,发现原来全中国的福鼎肉片都他妈是一个味道。但那个没有眼睛的晚上是特别的,小雨后的城市热闹非凡,我们挽着手不说话也很幸福。如今沉默变得难以忍受,几天后的年关尤其难过。生活是怎么了?我们默契地不提起,等着无话可说的时间过去。

1.15(?) 呓语

(16号凌晨一夜没睡,疲惫且凌乱,脑袋空空但在微信里打了很多字。今天突然想到那些话对我来说就是那个夜晚的碎片)


1:53

今晚陪床

没觉睡了

建筑学专业领域

  • 李佳:怎么

不知从何说起

没头没尾的

等集齐全集 开学再说吧

现在就是俩字 疲惫

潮汕风味荒诞家庭多幕剧

感觉每个人都有点小问题,凑到一起的时候整个景观就很逆天

我就像酒桌上唯一没喝酒的那个

太折磨了

不过在家看到讨厌的醉鬼,也没那么想喝酒了

最大的感受就是人类还是别群居了

纯相互折磨

太鸡巴傻逼了

感觉跟你们一起被惯坏了

一回到家落差太大天塌了


2:47 

隔壁床本来一直只有患者一个人 

然后半夜三点了,她家属带着一身酒气来了 

绷不住了 房间里一个正常人  

隔壁家属现在开始外放刷抖音了😂

还好无人睡觉

戒酒教育片这是

往好处想 平时我们最讨厌的那些人其实背后过得也一地鸡毛


3:17 

隔壁床家属现在接了个电话

卧槽 笑死我了

不是现在3:17

什么情况

开始闲聊了

真绷不住了

感觉这段时间没破的防今晚破完了

硬着陆

笑死了

明天又是堂堂正正潮汕人

漫漫长夜啊

根本睡不了一点

浑身疼

椅子硬的要死


4:53 

(发了几张meme)  

  • 李佳:今天发图时间有点早

凌晨五点

具有早晚二象性

取决于你把哪一天当作今天


5:57

六点了

饿得我难受

隔壁床俩人从五点聊到现在

太折磨了

本人今日cos听床师

女儿把爹换走,然后母女一起蛐蛐爹

这个爹属实不是东西啊

投胎到潮汕这辈子都有了

年关难过啊

每年这个时候要忍住不自杀都不容易

  • 李佳: 问:医护为什么容易心理不健康

也不一定

我感觉大多数人都有视而不见的好功夫

  • 李佳:你几点回去睡觉  

出门没带牙刷属实失策

不知道啊 他们的计划是让我守到中午

然后午饭约了朋友吃饭

这下午饭不愁没话题了

隔壁床开始蛐蛐家里其他亲戚了

说哪个女人在家里太懒了不爱做家务

我真操了

  • 李佳:短视频太伟大了

  • 李佳:没有智能机和互联网的时代

  • 李佳:太苦了

有了会好一点吗

咋感觉更烂了

他们也不是只在里面看奶头乐

好多短视频就是拍来蛐蛐这种懒媳妇的

我奶奶只爱看这种

然后看几集就要钱

而且他们是无法陈述自己心理状态的

没有这个概念

但是在没有智能机和互联网的时代他们能在原来的社会结构里解决自己心理问题

现在连传统的出口也没了,还被天天被短视频激化情绪耍得团团转

他们会觉得生活里所有的烦恼都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哪怕虚构这么一件事也要怪到这个虚构的事情上

然后只要这个事情跟别人有关 麻烦就来了

人人都是这样的时候局面就更抽象了

然后大年三十这帮人还要凑一桌吃饭

  • 李佳:各有各的苦法,在西北乡村人口流失导致全是孤寡老人,有了短视频就像战时吗啡

太苦了

我们这边年轻人隔三差五还会回家。原来很紧密的社会结构被冲撞得一塌糊涂


6:30

护士来开灯了

我操

明天变今天了

我想喝水都没杯子

隔壁床也是轻装

感觉东西跟我差不多少

但是他们有个露营椅

家属睡觉用

很小资

很少看见一个病房里能有俩生龙活虎的病人

但是感觉心情都不太好

  • 李佳:白天不会带个磨过来冲咖啡吧 

我操我笑死

带把吉他过来弹

今天也是活久见了

上次遇到隔壁床还是大半夜大喊要是能死了就好了的阿姨

这次遇到的是三点一身酒气款款走来的丈夫

  • 李佳:最新发现,在医院住一个月能治好精神病

我感觉真可以

得病就是在某种程度上站在了比别人高的地方

被家里人照顾一星期啥病都好了

除非家里人是真出生

虽然这种情况也不少


8:15

感觉人要升天了

求速死教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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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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