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都知道有「藝術類 NFT」存在，卻不好意思直接討論它的意思。因為一觸及這個話題，很容易引起「少自命清高了」的批評、「好難懂」的哀嘆、「什麼是藝術」的大哉問，或者乾脆放棄對話，轉成「算了，什麼都可以是藝術」的空洞話語。
我想，藝術和非藝術仍然有分界，不是隨隨便便可以混淆的。在討論前，有一組概念很有幫助，就是「抽象」和「具體」。
這裡的抽象不是「看不懂」或「很費解」的意思，而是字面所暗示的：「把個別事物析出、取出」，自某個形「象」「抽」離的意思（即英文 abstract 或 abstract sth from sth，所以抽象的英文是 abstractive） 。
從哪裡抽出呢？從一個複雜的整體。這個複雜的整體，就叫做「具體」。
有趣的是，通常你覺得「具體」的事物，都比較好懂、易讀，但進一步想，這樣的東西由許多的元素構成。因此具體之物，反而是一個複雜的整體；照理講，更難理解才對。
舉例來說，一張人臉，你覺得生動友善，帶給你某些感覺，相當具體，但它其實是線條、顏色、軟硬度等元素構成的，這些元素太多太多了。
脫離整張臉，單論其上的眼睛就是一種抽象。再論眼睛的形狀和顏色又是一種抽象，最後進入跟眼睛無關的形狀和顏色本身，就是一步步的抽象。
你會發覺，這每一步都讓事物更純粹、更單一，但也因為這樣更無聊（沒錯）。具體是有趣的，但換另一種說法，它也是混沌的。為什麼 concrete 是具體的意思？因為它就跟水泥（孔固力，concrete）一樣，黏黏稠稠，聚集了一團東西，難分難解。我們會明白具體的東西，覺得它好懂，通常是出於習慣。
忍不住再繞個圈子。
我們面對的「什麼是藝術」的問題，其實發生在很多領域。「什麼是文學」也是一樣（此外，也可以看看戲劇和電影）。
其實只要匆匆撇過內容，應該不會有人搞不清楚木心、舞鶴、白先勇的手筆跟吳淡如、劉墉、苦苓有什麼不同吧。當然，在多元主義的包容情懷下，大概沒有人敢說後面這批作家不從事「文學」。
就是在這裡，我們可以用上「抽象」和「具體」的觀念。
不管是一篇小說還是散文，你讀完之後心有戚戚，了解某個故事。這些故事有發展、人物和場景。因此，同樣是一個「複雜的整體」。你讀得懂，覺得開心或難過，所以很「具體」。那麼，這個領域的「抽象」又是什麼呢？
拆解到最終，不外乎是文字和文字的組成方式。前一批作家，哪怕是針對一字一句，顯然都下了十足的工夫去操演、顛覆、置換，盡可能做出各種揉捏。
先不論整個故事，「月亮」兩個字被擴充成「泛著血色和髒汙的盤狀物」，「好開心」被說成「十萬人隨著一秒鐘的願想而起舞」，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你可能覺得很無聊，這跟整個故事有什麼關係，但別忘了，抽象就是無聊。如果你無法真心實意地（不是附庸風雅地）「無聊當有趣」，說明你更適合一次聽完整個故事，完畢，沒有然後，無須深究，快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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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 NFT。為什麼王新仁和我們一夥人總在談論「藝術類 NFT」，而不是「頭像」（PFP），兩者差異是什麼？我認為一個初步的認識，就是從抽象和具體之別入手。
作為視覺藝術和數位藝術交會的一個門類，當前已經有許多 NFT 專注在幾何、光影、色澤、動態和紋理的探索，創作者也想方設法用各種編碼和數位技術去完成；換句話說，就是從我們熟悉的複雜事物（具體）抽離出來，專注在更局部的元素上（抽象）。
必須聲明，並不是抽象（無聊）就好，具體（有趣）就很膚淺。絕對不是這樣。但，是否用心進行抽象的工作，在微觀的、元素的面向上努力探索，是非常重要的。
這並不妨礙你鑽研了一陣子之後浮出水面，帶著過往工夫繼續創作。屆時，作品作為一個複雜的整體，必然更具深度和可看性。而到了這一步，大家才能一起「見樹又見林」（樹：個別元素，林：事物整體）。
的確，我們買過一些就是上述「抽象」意義的作品，非常無聊，它們的價值和價格，也沒有兼顧了具體 ── 如作品的整體形象、敘事，乃至營銷方式 ── 的作品來得好；只是反過來說，在經營元素上有所成就的作品，整體表現不會太差。
頭像，就是非常「具體」的東西，跟我前面所舉的一張人臉的意思一樣。它不好嗎？一點也不。但是，我們可以從抽象和具體的區分（以及我沒有提到的進一步含意）看出，頭像的創作，一開始就不是要「探索」視覺元素，而是要「利用」視覺元素，實現某些社會功能，好比促成社群和藏家的認同感，進而獲利。
總結一下。
本文提到的吳淡如類作品和木心類作品，確實都「跟文字有關」，但我不會說吳淡如等人的作品是文學，除非你對文學的定義只到「用文字說事」。嚴格的文學有一個面向，就是必須進入個別元素──字字句句──去雕琢；沒有做到這一步，不太可能進入文學史殿堂。
當然，在市場和大眾的考量上，任何作品都可以被列入文學（這時的「文學」採取非常寬鬆的定義）；也因為這樣，必須附帶一些前綴詞，如「通俗」文學或「純」文學。再次提醒：通俗文學也可以說出很精彩動人的故事，我們也可以從中得到很多感悟，但故事本身並不要求文字的精鍊。
同理，我不會稱頭像 NFT 是藝術類 NFT，如果我們擴張藝術的定義到「跟美有關」即可，那沒問題，頭像也是藝術。但是，最好謹慎一點，加上一個前綴詞（事實上，已經有這個稱呼）：「潮流」藝術。這跟我們追求的，以及我周遭藝術家們從事的完全不同。
那麼這其間的差別是什麼呢？就是抽象和具體的差別：藝術家是否在抽象世界，亦即視覺的個別元素方面，上窮碧落下黃泉一番（這是第一步），然後，再帶著這樣的功力回到具體世界，最終見樹又見林（這是第二步）。
沒有在抽象世界苦熬過的藝術家，想在具體世界端出佳作，我認為非常困難。當然，有些「藝術家」不想深入或不肯承認我所說的抽象世界，沒關係，他們還是可以從事「跟美有關」的創作，這絕對沒問題，也絕對可以吸引到買家。
我知道以上的討論可能有些粗糙，對區分藝術與否的看法太過「古典」乃至「教條」，但請注意：第一，我們需要一個稍微可操作的標準來看待作品，而本文的目標讀者正是 NFT 藏家，不是藝評和相對於 NFT 的傳統藝術家；第二，NFT 或藝術類 NFT 還在發展早期，許多作品還致力於「臨摹」（好比 coding 出自然景觀和各種紋理），但也因為這樣，它們正處在個別元素所構成的抽象世界中。未來若有新東西出現，討論的方式還會不同。讓我們跟著歷史繼續前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