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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塞赫/R18】Vogel im Käfig · 笼中鸟(一篇完)

第一次在Decentralized Platform上发文,本文仅用于测试观看。

感谢Mirror项目团队。

WE THE PEO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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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前警告①:全架空世界,虽然借用了一些真实世界中的背景和知识,但不用真的和真实世界联系在一起。故事中的科技发展顺序也和现实世界没有任何关系。

阅前警告②:由于塞雷娅和赫默这两个人物被放在和原《明日方舟》完全不同的我流架空世界中,人物的经历也和方舟中相去甚远,因此必然会有严重的OOC,并且此文中的OOC非常我流drama。

阅前警告③:有FUTA设定,也有基于FUTA的塞赫R18情节,如果不能接受,现在可以点击关闭。

Vogel im Käfig · 笼中鸟

正文

马克西姆新历(以下简称新历)832年,工业革命后大量开采本国化石资源以发展工业的东国遭遇了严重的资源短缺。同年,乌萨斯科学家用气体扩散法提纯并获得高浓度铀。

新历835年春季,筹备三年后,东国以闪电战术侵占了雷姆必拓。卡西米尔与莱塔尼亚也加入东国联军。随后,东国陆军击落一艘从哥伦比亚起飞、中转杜林、目的地为炎国的民用飞艇,致使艇上三百七十五位乘客全部死亡,其中包括前往炎国参会的十一名哥伦比亚核物理学家。冬季,哥伦比亚向全世界宣布飞艇坠落真相,组织军队援助雷姆必拓流亡政府,并秘密启动莱茵计划,制造军用核武器。

新历840年春,炎国贵族采取不抵抗策略,东国海军顺利登陆炎国侵占沿海六省,并炸毁哥伦比亚驻炎国总领事馆。7月,哥伦比亚对东国正式宣战。

新历844年初,炎国联合哥伦比亚、维多利亚、乌萨斯及萨尔贡四国提出与东国短暂停战以进行和平会谈,其中乌萨斯与维多利亚筹谋承认东国对雷姆必拓的控制权以牵制哥伦比亚。次年6月,东国撕毁停战条约,从殖民地雷姆必拓出发,入侵哥伦比亚。

新历850年秋季,哥伦比亚海军在提斯特洋西岸大破东国皇家远洋舰队,轰沉八艘东国航空母舰及四十余艘战列巡洋艇、轻巡洋艇及驱逐艇,并缴获一座巨型海上移动补给站。哥伦比亚与东国长达五年的海上胶着战终于进入尾声。

新历850年深冬·哥伦比亚莱茵计划工程区1区

奥利维亚·赫默是被渴醒的。

她醒来时,嘴唇干得很彻底,稍稍咧开嘴,就能尝到从皲裂的唇皮中渗出的咸腥味。干燥的空气撞上干燥的鼻黏膜,似乎再多呼吸一次,鼻腔就会无情地崩裂流血。

窗帘好好地拉着,房间里昏暗得很,看不出现在是几时几刻。

她昨晚几乎没有入睡,一直到地面上整夜不休的氙气探照灯变暗之后才昏昏沉沉地被塞雷娅搂着,斜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做了一会儿梦。她大约是在短暂的梦里见到了塞雷娅,只是对方那时候的样子比现在成熟很多,穿着长度遮不到膝盖的白色实验服,涂着橙黄色的指甲油,站在一个巨大的白色烟囱旁边高声地说着话。而赫默只是静静地在一旁听着,并想那副电影明星似的装扮是不是过于高调暴露了。至于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赫默也不确定,只当那是个梦。

赫默很快清醒过来,令人难以忍受的干渴感和心脏般不断搏动的兴奋感同时在她的身体中蔓延。她预备从塞雷娅坚实的怀抱中抽身,却发现对方的阴茎还埋在自己体内。她用了点力移开塞雷娅压在她腰上的手臂,很自然把熟睡的塞雷娅弄醒了。身后的人微微一动,湿湿滑滑的柔软阴茎就从赫默的阴道里滑了出来。

赫默倒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情形,她从床上坐起身,戴上边框厚重的圆形眼镜,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属于塞雷娅的白衬衣披在身上,然后来到工程区宿舍窄小的书桌旁,往冷蒸发式加湿器的腔体内加了一升水。她走了两步去拿水壶,积攒了一夜的透明浊液包裹着大团白色黏稠物从赫默微张的阴道口滚落下来,于是她又随手抽出几张纸巾,将大腿根部以及地上的浊液擦拭干净。赫默的动作有些发抖,不慎将地上一盆陶瓷盆装着的绿植撞得来回摇晃。

这时候,塞雷娅彻底醒转过来。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能听到加湿器的风扇声。

“怎么了?”塞雷娅看向赫默问道。

“加湿器停止运转了,我又加了点水进去,不小心撞到了这盆花。”赫默一边往马克杯中倒水一边说道,“刚才房间里的湿度太低,现在好了很多。你要喝点咖啡吗,塞雷娅?”

“不必了,谢谢。我早晨习惯喝牛奶。”

“真羡慕你没有乳糖不耐。”

昨夜饮酒后引发了轻微的头痛,塞雷娅揉了揉额头,弯腰伸手捞起地上的衬衣。然而等到她发现根本穿不上那件衬衣时,才察觉到自己的衣服正披在赫默的身上。

赫默笔直地站在书桌边上,眼眸低垂,盯着桌上的演算草稿出神。她没有扣上衬衫的扣子,宽大的白色衣料盖在她身上显得空落落的,敞开的衣襟刚好遮盖住了赫默一半的乳房,也将她的肤色衬得更加苍白。

塞雷娅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和赫默第一次做爱之后的那个早晨,赫默也是像现在这样,随意地裸露着她瘦削却处处包裹着肌肉线条的娇小身躯,拿起笔在纸上继续演算。那时候,赫默突然间在睡梦中睁开了眼,也是突然间从床上、从塞雷娅的怀抱里一跃而起,奔向她的书桌和纸笔。床单上还留存着昨夜的淫乱痕迹,精液与爱液的混合物也仍黏在她阴部的绒毛上。但在赫默的脸上,丝毫看不到第一次经历性爱之后的羞赧,而瞳孔中映出的公式和图纸更加重了她的沉默。

教堂穹顶上的壁画也不过如此。

塞雷娅默默地注视着不远处赫默柔和的侧脸轮廓,眼中居然露出了一丝欣慰。是的,那时候的赫默还要更加不善言辞,她在六年前从湖心岛皇后区军区调任至莱茵计划工程区1区。虽然来的时间并不长,但赫默很快凭其天才般的核装药结构设想和严谨务实的工作态度成为了首席研究员,职级位于塞雷娅之上。然而她寡言少语的做派却让一些活跃的年轻研究员感到不满,刻意疏远孤立她,甚至不主动向她报告实验数据。就连塞雷娅自己也曾经在某次性事中评价赫默“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哥伦比亚人”。

赫默当时只是回答:“但你像极了在瓦伊凡人家庭中出生成长的孩子。”

塞雷娅至今没能理解赫默那时候的话语究竟在指代些什么。

咖啡的香味渐渐从赫默的马克杯中弥散到整个屋子,一旁的收音机中,广播报道着哥伦比亚首都正经历着特大暴风雪的新闻,今天最新的报纸已经透过门下缝塞进了房间。

塞雷娅从回忆中回过神,说道:“奥利维亚,那是我的衬衫。”

赫默转过头去看塞雷娅,颇有些惊讶地问道:“难道你还打算穿昨天穿过的衣服吗?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塞雷娅研究员。”

“一会儿最好一起去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再去参加会议。”赫默难得露出了微笑,这样要求道。

塞雷娅愣了愣,没有回应,似乎忽然想到了其他的事。

而赫默却显得没有那么平静。

她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立刻涂抹在她脸上。日光好像点燃了什么,她琥珀色的瞳孔登时缩小了,并用刻意压抑着的雀跃声音继续说道:“竟然已经快中午了,但距离昨天好像过了快一辈子。”

“享受的时间总是很短暂,奥利维亚。”

赫默没有理睬塞雷娅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今天的会议上我们会看到成品第一次小范围试爆的场景。我们即将见证我们的父辈多年来的研究成果变成现实,也可以验证我新设计的枪式结构是否能在短时间内让核装药相碰触发不间断的链式反应。这是相当关键的一天,整个哥伦比亚都将为我们感到骄傲。”

“所以,为了迎接这个时刻,要好好洗漱准备。”这句是对着塞雷娅说的。

赫默很少一下子说出这么多话,她的语调怪异中掺杂着滑稽,时而高亢又时而低沉,仿佛真正的奥利维亚·赫默正在蓄力,将要一鼓作气、破土而出,却又被顶上的泥土压制着肩膀似的,其中蕴含着相当程度的某种挣扎。

塞雷娅微蹙的眉毛舒展开,终于笑着眨了眨眼:“你太过紧张了,奥利维亚。我们会成功的,这次的试爆已经经历了‘雪鸮’小组精密的演算,要炸掉东国的那艘‘晓’级海上补给站简直是轻而易举。况且试验被安排在近海的环礁,大部分能量会被释放,而海水可以吸收并稀释剩余的辐射物。我想,这是对环境影响最小的方式。”

“你说得对,塞雷娅。这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已经吸取了之前链式反应中断的各种教训,才做出了这次的试验品。我只是太激动了。”

赫默背过身去,不再面对塞雷娅。

“但我没法不激动,我一想到,爸爸和妈妈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理论研究终于能变成实物的时候,就感到……感到这一切的努力和煎熬都是值得的。”赫默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地低声说着。

“奥利维亚,你怎么了?”塞雷娅听完赫默口齿不清的一段发言后,不禁担忧地站起身。

身后人的响动猛然惊醒了赫默。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表情太过狰狞,于是稍稍放松并抬起头,好让突如其来的眼泪不至于丢人地流出来。只是她的鼻腔早已经被粘稠的鼻黏膜分泌液填满了,这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啊,抱歉,我刚刚是说了奇怪的话吗?”

“不知道,我没听清。只是看到你在发抖,所以……”

赫默没有回答,用嘴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她拉着浑身赤裸的塞雷娅走进了浴室。

而塞雷娅只以为赫默的奇行仅仅是对这份困难的研究工作产生了厌烦,为终于能离开封闭的工程区而感到过度喜悦罢了。

“过一会儿,梅尔会和我们一起去会场等待。”塞雷娅拉上浴帘,贴近浴室里侧的赫默。

“梅尔?”

“对,就是那个负责调试11-30号机械臂的研究员。”塞雷娅提醒道。

“哦,是她。我想起来了。”赫默闭上眼睛又睁开,说道,“抱歉,你突然提起人名……我反应不过来。脸和名字有些对不上号。”

“是最近太累了吗?”

“嗯……不知道,也许是吧。有时候会有些头疼,不过症状很快就消失了。”

花洒打开,舒适的清洁热水从头浇灌到脚底,奥利维亚·赫默的精神和身体都相当亢奋,因疲劳而深陷的眼窝中闪着晶亮的光,小臂上细瘦的肌肉则微微颤抖着,看起来有些病态。

随后,也许是出于一时情动,她在昏黄的灯光下仰着头亲吻了塞雷娅。而塞雷娅还没有习惯被赫默主动吻住嘴唇的感觉。她愣了愣,高挑而精壮的躯体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才逐渐放松下来。

“怎么了,塞雷娅?”赫默粗糙的指腹从塞雷娅的股沟沿着脊背的凹陷处一路向上,动作轻缓而温柔。

“没什么,只是你突然踮起脚抱住我,有点惊讶。”

“不必强调是踮起脚,你只不过是青春期的时候比较能吃饱。”赫默的眼角罕见地弯了下去,似乎很享受与塞雷娅这样斗嘴。她将双臂挂在面前人的肩膀上,故意向下压了压,而后又吻了上去。

赫默很少与塞雷娅接吻,即使在两人欢爱的高潮阶段,唇与唇相碰的情形也很罕见。塞雷娅曾在床上主动吻过赫默,展现出示好的情态,但想第二次亲吻时却被赫默敏锐地躲开了。

赫默认为性中的接吻毫无必要。

“是我的阴道需要性,而不是我的嘴唇需要性。”她这么解释着,塞雷娅无可辩驳,此后再也没有主动要求过。

与六年多以前相比,赫默显得更瘦了,尖锐而突出的肩胛骨好像要把塞雷娅的手掌割伤。狭小的淋浴间中,她和塞雷娅两人的肉体在流水下紧紧相贴,相互厮磨。塞雷娅勃起的阴茎很自然地刺入赫默的阴道内,就着昨晚的润滑来回抽动。赫默一条腿站立着,另一条腿被抬高并压至胸前,脊背靠在贴着白瓷砖的墙壁上,阴道则接受着眼前瓦伊凡人的扩张与侵略。赫默的头高高昂起,颈部僵直着。塞雷娅的阴茎深入至赫默的宫颈口顶弄了一番,实际上这不能给赫默带来太多快慰,但赫默还是很配合地呻吟出声,仿佛这能帮助她宣泄长久以来的压力。

高潮迭起的交合末尾,塞雷娅抵着赫默的子宫口射精的时候,赫默低喘着打趣塞雷娅说,如果她们二人是两枚低于临界值的铀块,也许莱茵1号基地在昨晚就已经被炸平了。

塞雷娅看到赫默眼里泛着异样的光芒,又像是解脱时的轻松,又像是焦急等待时的迫切,又或者两者都有。

那种眼神她从未在赫默身上见到过。

赫默和塞雷娅洗漱完穿戴整齐,用过早餐后,一起站在宿舍区走廊的落地窗前等待研究员梅尔。赫默瞥了一眼塞雷娅的打扮,保守的棉质厚白衬衫搭配卡其色紧身牛仔裤,外面还套了一件蓝白色的实验服,纽扣从上到下扣得严严实实,脚上则穿着中长款真皮军靴。赫默挑挑眉,梦中的场景蓦地闪过眼前。比较一番后,她心想,果然这才是平常的塞雷娅。

“今天下午看完送来的现场录影带后,我想去祈祷室为我的父母祈祷。”赫默看向窗外,幽幽地开口,手中紧紧攥着一小张陈旧的、写满了公式的防雨油纸,“希望他们的灵魂在天堂能够真正安息。”

塞雷娅知道,赫默从事物理研究的父母在多年前因为意外去世——这是赫默自己的说辞。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因为什么样的意外,塞雷娅对其中的细节一概不知。她对此感到好奇,但从来没能亲口问过赫默。

不知为什么,塞雷娅忽然短暂地回忆起了十五年前那场人为的空难惨案,接着,她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赫默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静一静。而塞雷娅则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多此一举,她没有再继续说话。

直到梅尔到来后,三人的话题才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我将用我自己开发的机械爬虫穿越英迪格大裂谷。”在谈起今后的旅行计划时,梅尔的手在空气中兴奋地挥舞着,“像这样,我的机械爬虫将很轻松地把金属钩爪嵌入石缝里。我有仔细了解过,大裂谷的岩层多是沉积岩和已经开裂风化的火成岩,那很容易做到。”

在走廊上站岗的数位士兵听了梅尔的描述也微微侧目。

“听起来会是场刺激的冒险,梅尔。”塞雷娅说,“不过你得注意安全,看似坚硬的岩石也有顷刻间碎裂垮塌的可能。”

塞雷娅每次这么提醒梅尔时,结果都是遭到对方无情的揶揄。

“塞雷娅博士,你出生优渥,金钱为你提供了大把的空余时间,所以你也就更有闲心去关心别人的生活状态。不过别担心,我是在夸奖你有一颗仁慈善良的心。”

“但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夸奖。”塞雷娅有些生气地回应,但梅尔总是嘻嘻哈哈地跑开。

“真是温柔啊,塞雷娅博士。”眼看着梅尔即将扯开话题,塞雷娅适时地作出了一个“打住”的手势,这才将话题又拉回正轨。

“我在这个秘密工程区呆了快三年,虽然工作内容足够有趣,但我还是很想念首都湖心岛上的奶油佛手柑千层蛋糕。”梅尔摆了摆手接着说道,表情又是怀念,又是遗憾,“今后,我发誓,一定要过每天都能吃上奶油佛手柑千层蛋糕的日子。说起来,试验成功之后,你们两个打算去哪儿休假旅行呢?去开满枫叶的罗彻斯特峡谷,还是去看瓦伦冈巨幕瀑布?或者有其他别的打算?”

赫默的指尖在透明窗上来回划动,指腹上少许的油脂留在了玻璃表面,像在绘制鸟笼上的纵向栅条。

“是啊,今后要去哪里呢?我想,我的研究工作还得继续进行,直到……战争结束,我们的国家赢得胜利,也许吧。”赫默眯起眼睛,先是自言自语般出着声,随后她转过头,对一旁似乎在走神的塞雷娅说道,“你怎么想,塞雷娅?你来了七年,看着这片红色的荒地也已经有七年了吧。”

“老实说,我还没决定好。应该是先回家看一看吧。”说着,塞雷娅微笑着单手向上摊开,让窗外数十年不变的阳光和风景透过玻璃映在自己的掌心。

双层防弹玻璃的外侧是一片贫瘠干燥得出奇的荒原,西侧绵延高耸的山脉挡住了大部分从海上吹来的暖湿气流,含铁量较高的沙土将大地表面染成一片棕红的血色,然而即便如此,龟裂的土地也已然榨不出半滴血水。

荒原上错落有致地缀着数百个铁灰色的人造工事,沿着山脉朝东、南两侧依次铺展开,像是红丝绒蛋糕上精致的金属摆件。一群白色的天鹅从工程区的上低空掠过,腹部好像被身下的土地映成了红色,很快在山丘处没了踪影。远方的炼油厂冒出滚滚黑烟,在湛蓝的天空中留下一道道铅笔印似的字迹。

由于上方缺乏云层的遮挡和反射,灼人的紫外线一视同仁地炙烤着地面上的一切。无法带来暖意的日照与来自北部的干冷空气搅在一起,仿佛无数根细针,要把人的皮肤刺破。正因为过分干燥的天气,在莱茵计划工程区,即使是再冷的冬季,人们也难以见到飘扬的雪花。

负责设计浓缩核燃料装填方案的“枭”小组从前些日子开始就举办了多场极具哥伦比亚年轻人风格的派对,以庆祝即将到来的第一次试验爆炸。派对上,梅尔搬来了人工造雪机,与年轻或是自认为还年轻的组员们玩得不亦乐乎,也将军方组织特别批准的派对场地弄得一塌糊涂。

而赫默却全然没有玩乐的兴致,她拉着与自己已保持了多年固定性关系的危机应急处理科研究员塞雷娅回了宿舍。

在军方的高压管理下工作了六年有余、经历过多次失败的“枭”组首席研究员奥利维亚·赫默,此刻面临的情绪压力可谓空前。尽管她已经与“雪鸮”组的成员多次演算并检查装置,确保试验万无一失,然而在即将首次试验成功的兴奋与面对未知失败的恐慌的两方夹击下,她一定感到自己快要疯了。

——赫默的同组成员们这么认为着,于是默默目送着赫默和塞雷娅离去的背影,没过几秒就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与东国的战争开始后,哥伦比亚军方将全国的农业、工业生产力全部投入以补给军需、制造武器,这才将不断深入到提斯特洋西岸的东国舰队击退,然而两国在陆地上的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炎国贵族无心战事,无力牵制东国,而蠢蠢欲动的乌萨斯与维多利亚很有可能借机帮助东国以重新瓜分哥伦比亚,现在只是缺乏一个正当的出兵理由。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次的海上试爆成功意味着哥伦比亚将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拥有成熟可控的核裂变武器的国家,比这更重要的,是赶在了乌萨斯之前。这几乎可以达到左右战局的效果。而明天,就是展示哥伦比亚强大军事力量最好的时机。”

军官在事前会议中发表以上讲话时,赫默难掩激动地用力鼓着掌,掌声比起会场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响亮。一旁的塞雷娅则惊讶于赫默竟然对军队中的激进派抱有如此大的好感,毕竟从前她所认识到的赫默,仅仅是一个醉心于科学、寡言少语又诚实稳重的研究员而已。

在赫默宿舍的书桌下方,放了一盆不知名的花,似乎是赫默从原军区特地搬过来的。只是,她从来不去照看这盆花。

塞雷娅充满好奇心地俯视着花盆,看到一根碧绿到近乎透明的嫩芽从黑色的土壤中探出一个细微的尖角。

在那之后她偶尔会想,那根花盆中的嫩芽最终会长成什么样?

赫默的身躯压了过来。塞雷娅在会议后的派对上喝了一些酒,而赫默则借了塞雷娅的酒劲,跨在她身上,上下起伏,用紧窄湿热的阴道不断吞吐着瓦伊凡人那根粗壮的阴茎。她熟练地控制着塞雷娅的阴茎刺入的深度,就像在视窗下操控着机械臂填充核装药那样灵活。不知道该如何排遣胸口深处那股不断膨胀的喜悦所撑出的空虚感,于是赫默用塞雷娅的身体填补着自己的空缺——实际上,在过去枯燥而紧张的六年中,赫默都是这样做的。

而现在的她只希望明天下午可以在她与塞雷娅不眠不休的交合中火速来临,最好能够让她直接跳过这无比煎熬而又无聊的时刻。

赫默光洁的肌肤上渗出了星星点点的汗水,塞雷娅的手掌温柔地贴在她有些发烫的体表,一边配合赫默抽动,一边上下磨蹭她的脊背,将汗珠均匀地涂抹开。

这让赫默想起了不久前自己因为高传染性的流感而发烧的时候,塞雷娅也是这样,用柔软的干毛巾一遍一遍摩擦她的后背。

或许,仅仅是或许而已——赫默有一瞬间想到——或许这样的情形在未来可以无数次发生,即使在离开莱茵计划工程区以后。

性事在赫默纷乱冗杂的思索下反反复复进行着,身体的内核好像快要融化,赫默颤抖着将塞雷娅坚硬的阴茎抵在自己的最深处,冷不丁地向面前的塞雷娅提问:“塞雷娅,在天堂的灵魂……能够感受到生者的努力吗?”

赫默的嗓音已然呻吟至干哑的程度,塞雷娅搂住赫默,并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轻声回答道:“我想,一定能。”

既然如此,希望父亲和母亲也能看到现在的我,赫默神智不清地想着,接着瘫软在塞雷娅怀里。

门外的派对上传来一阵阵疯狂的无意义尖叫与歌唱。

“赫默,现在你只需要抱紧我就好。”

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微微嵌入皮肤中,滚烫的阴茎在黏滑的爱液润滑下顺利地进出,赫默的阴道壁受到充分的挤压,神经末梢获得了充足的抚慰。

她和塞雷娅在凌乱的床铺上头颈交缠,皮肤、毛发、骨骼都死死地纠结在一起。

那么,就这样高潮吧。在无数个空白的高潮中,明天就会来临。

赫默用红肿的阴道壁紧紧夹着塞雷娅的阴茎,丰沛的滑液自上而下,像河流向前奔逝、雨点落入大地一般,淋在塞雷娅的冠部。

伴随着肉体的碰撞声,两人在试验前夜于逼仄的宿舍内几乎做了一整夜的爱,直到后半夜体力彻底耗尽才将将歇息。赫默在那晚格外动情,塞雷娅也将赫默的邀约全盘接受。这让赫默与塞雷娅都产生了将对方当作恋人的错觉,而非单纯为了排遣压力和寂寞才勉强上床的同事。

新历850年12月16日14时整,哥伦比亚莱茵计划所制造的第一颗核弹在提斯特洋西北岸近海比奇堡环礁成功引爆,东国“晓”级海上巨型移动补给站“霞”号作为靶舰按计划被顺利轰沉。哥伦比亚军政府于次日向全世界放送了该试爆的现场录影带。驻军于玻利瓦尔战区的哥伦比亚陆军与东国联军暂时停战。

新历850年12月17日下午,哥伦比亚莱茵计划危机应急处理科研究员塞雷娅收到了一份令她震惊的活体样本。

新历850年12月25日·莱茵计划工程区1区

塞雷娅收到的活体样本最终死了,那是一头被危机应急处理科从比奇堡环礁打捞起来并送到实验室的雄性小海豚,出生大约一个月左右。已经无法寻找到它的母亲和其他族群分子,于是打捞员只把它孤零零地带了回来。原本它将作为珍贵的遭遇核辐射的生物样本被长期追踪研究,然而塞雷娅却不可避免地目睹了它所遭遇的残忍死亡。

塞雷娅给它起名叫雅各宾。

雅各宾刚来到实验室时,皮肤仅有轻微的破损和部分脱落。但在接下来的几天中,破损的皮肤非但没有自我修复,反而开始了严重的加速溃烂。很快,海豚光滑的皮肤凹陷下去,并从里面不断渗出黄色的脓液。这些脓液流入消毒过的蓄养液中,封闭的实验室一度充满了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

然而雅各宾的意识仍然清醒着,它会眨眼,也会张开那张标志性的、看起来像在微笑的嘴,甚至有时候还会发出尖细的声音,象征性地回应研究员的问话。

众人感到好奇,想弄明白小雅各宾的机体中究竟出了什么样的变化。于是在十数名研究员的注视下,塞雷娅的手术刀轻轻划开小海豚的皮肤和其下腐坏的肌腱,慢慢露出其中的内脏——强烈的腐臭味差点让塞雷娅当场呕吐出来。

原来,除了皮肤正在溃烂,雅各宾的内脏也开始了相当程度的腐坏,红色、黄色与棕色的脓液流满了狭小的蓄养池。

“看起来,它的身体已经死去并开始了腐坏的过程,只是中枢神经系统还活着,还保留了清醒的意识。”其中一位研究员这样感叹道,“辐射应该是击碎了它的大部分细胞核。简直是在亲眼见证自己的腐烂,真是可怜。”

实验室的记录员一言不发地,将以上的所有过程完整记录了下来。

“将雅各宾安乐死吧。”塞雷娅蹲在一边,忽然发出声音恳求道,“向心脏中注射大量的钾,它很快就能获得解脱。难道要让它继续这样,无谓地煎熬下去吗?”

“我们得见证它的终末。”人群中有个人说道,声音像夏天平原上低沉的雷声,从很高的地方传来,让塞雷娅听得有些不真切,“它已经受了近一周的折磨,如果现在就放弃,将它安乐死了,那我们之前的努力、之前它所遭受的痛苦也会全部白费。塞雷娅,这是个实验。身为研究人员,我们的使命是要把实验做到最后,为后人提供珍贵的定量或定性参考。”

“这样才能知道,应用核武器后,遭遇直接的辐射对人类机体的影响究竟会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塞雷娅彻底愣住了,她狼狈地蹲在人群之间,像只在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猩猩。然而实际上,并没有任何人在注视着她。

人们的目光聚焦在蓄养池中奄奄一息的、眨着眼的雅各宾,议论纷纷,没有人将塞雷娅刚才的提议当一回事。

遭遇辐射的病人在病床上流着棕红色的尸解水却还在努力进食、努力呼吸的场景猛地闪过塞雷娅的脑海。

那只是个臆想。

究竟那些只是臆想,还是合乎逻辑的、在不远的未来就有可能发生的现实?

昔日一起工作的同僚们变得陌生而遥远,但事情是在一朝一夕之间就变成现在这样的吗?塞雷娅想到。

难道在过去长达七年的时间中,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到未来会经历这样的矛盾吗?在观察着核装药填充情况的过程中,在查阅辐射对有机生物机体影响的文献的过程中,真的完全没有预想到吗?最开始在无防护环境下提炼铀的研究员们都怎么样了?有过选择放弃的机会吗?

我不知道,塞雷娅自言自语道,我不知道。

但那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她已经确实地参与了整个过程,而直到亲眼目睹后果,才切身地感觉到无尽的后悔与罪恶。

浓烈的腥臭味无情地钻进她的鼻腔,又刺入她的大脑,她甚至想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东国的本土远离大陆,四周都被海水包围,是大规模核试验的绝佳场所。到时候,应该能从东国获得更多有关人体的数据。”

“不错的选择。要让东国联军彻底投降,势必要用核能威慑到盘踞在远东一角的东国军政府。他们总以为自己远离大陆,战火无论如何都烧不到他们那儿去。但现在,时代已经彻底变了。”

不知道是谁在一角低声讨论着。

赫默呢?她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吗?在知道了这样的后果之后,她还会继续坚持吗?总之,不管如何,得赶紧告诉她。

炙人的罪恶感像刚烧开的滚烫热水,狠狠灌入塞雷娅的体内,紧接着又像屠宰场中褪毛剥皮的流程一般,将她的灵魂从肉体中轻易剥离、碾碎。她昏昏沉沉地脱下手套扔进放射废物箱,逃跑一般远离了人群。

走廊中,数位清洁工人正在清扫连续狂欢后留下的香槟酒瓶碎片,站岗士兵们的眼睛紧盯着清洁工人的动作,连细微的衣褶变化都不愿放过。

同一时刻,更衣室中的塞雷娅刚刚换下金属防护服,她双手撑在水池边,水滴从她高挺的鼻梁上一路滑下,而她前额的碎发早已经被彻底打湿。她的同事们仍在面无表情地对着实验室解剖台上的雅各宾作业,塞雷娅回头从门缝中看了她们一眼,接着强忍住大脑里挥之不去的恶心感,最终离开了实验室。

“你在说些什么,塞雷娅?”办公室里端坐着的赫默微微睁大眼睛,她向上推了推眼镜,用类似质问的口气说道,“后续核装药的量产和改良设计还需要你的专业知识。现在你突然告诉我,你打算离开?去到哪儿?提前回你的家乡看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短暂的休假,奥利维亚。”塞雷娅坚定地说道,“我要永久退出莱茵计划,立刻、马上。并且,如果可能的话,我将到维多利亚或者乌萨斯去寻求当地政府和其他国际组织的帮助,制约哥伦比亚核武器的使用。”

“至少,不能让它用在对东国的这场战争上。”

“不可能,我不会放你走的,塞雷娅。”赫默低下头继续着演算,她的字迹依旧整洁漂亮,丝毫没有被塞雷娅的话所影响,“你的辞呈在我这关就不会通过,根本到不了莱茵计划的总负责人那里。”

“为什么,奥利维亚?”塞雷娅为赫默冷淡的反应感到不解,“难道听了我刚才对雅各宾惨状的描述,你还无动于衷吗?”

“我想那只是核爆试验中必须要经历的一个环节,虽然很残忍,对那只叫雅各宾的小海豚来说。”赫默平静地继续说道,“但这也意味着,我们成功了,不是吗?两代人的心血没有白费,我们的国家即将赢得胜利,这才是最重要的。”

塞雷娅怔怔地朝后退了几步,坚硬的靴底在地板上重重地磕出了几声闷响。头顶的昏黄色灯光重新照在赫默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之前共浴时的温和。塞雷娅知道自己找错了人,于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想再多费口舌,只简略地说道:“总之,我不会允许这样违反自然法则的事情出现。即使无法阻止,我也不会再继续参与了。”

“可我们真的完成了以枪式结构为基础的第一次试验,这说明我们的设计是合理的。塞雷娅,违反自然法则的事物是无法被创造出来的,既然我们确实地创造出了核武器,这意味着自然法则就是如此。人类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不是吗?”赫默的态度柔和下来,伸手握住了塞雷娅的手掌,细细摩挲,“对了,核武器这只是其中的一小步。只要继续研究,我们有一天就能攻克并完全控制聚变反应,甚至,我们的下一代能创造出人造恒星。到那一天,我们就能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塞雷娅,难道这还不值得你为之奉献吗?”

实验室的记忆再度刺痛着塞雷娅的额叶。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解释,也无法轻轻松松地忽视你口中这区区的‘一小步’所带来的影响。”塞雷娅咬紧了牙关,挣脱开了赫默的手,狠狠指着赫默桌上的军政府秘密文件,厉声说道,“你明知道这项研究的成果会被最先用在什么地方——军方不止是想拿来小范围试爆一下,产生可笑的所谓核威慑那么简单轻松,而是要直接量产投到东国本土去。那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那会死多少人?影响多少当地的稀有动植物?我没敢计算过。在看到雅各宾的状况之前,没有人对辐射影响做过详尽的记载,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辐射会对生物体产生如此大的伤害。但既然我已经知晓了这个事实,就不会再轻易忘记它。没错,奥利维亚,你说的设想是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实现,但我承受不了在此过程中必然会产生的、无法挽回的罪孽。我必须承认,我是个懦弱的人,无法承担起身为哥伦比亚公民应当承担的罪恶。所以……我选择退出。”

“我会去找总负责人,请她直接签署调任命令。”塞雷娅的肩膀松懈下来,她侧过身体,仅仅斜着眼观察赫默,“如你所说,我在这个封闭的工程区待了七年,看了整整七年的、一成不变的红土地。我已经……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厌烦了。”

“是的,已经够了。”

塞雷娅默念着,同时回忆起第一次见到赫默时的情形。

差不多六年零四个月前,那时候正逢哥伦比亚西部夏季最炎热的一天,莱茵计划秘密工程区1区的制冷系统好巧不巧地出现了故障。就是在这个时刻,在令塞雷娅印象无比深刻的闷窒感中,赫默安静地到来了。

毫无疑问,这是个过分娇小的年轻女人,很轻易地就被走在前面带队的巡逻士官遮挡住了整个身躯。而当士官们礼貌地站到两侧时,塞雷娅才看清了这位新同事的长相。

“奥利维亚·赫默。”女人说道,“从首都湖心岛皇后军区调任至此。今天起,我将加入协助你们的工作。”

她的自我介绍很简略,好像看不出真实的个性,身上也依旧穿着厚重的、由军区派发的蓝白色制服,很是拘谨严肃。消瘦的脸庞让人怀疑她是否患上了营养不良症。汗水沿着她尖削的双颊滑落到下颚,额前和两鬓的发丝服帖地黏在她苍白而鲜有表情的脸上。褐色的眼珠在灿烂的日光下,展现出琥珀化石一般的色泽,那样通透,但又好像包裹着无数已然沉默的、凝结的历史。

或许从那一刻开始,塞雷娅就迷上了赫默。

而赫默对待塞雷娅,也和对待其他的同事略有不同。

塞雷娅由此认为自己是特殊的,至少在赫默的眼里是这样。而知晓这一点,对于那时候的塞雷娅来说,是种莫大的幸福。

“你最好别那么做。”赫默冷淡的声音像把精准锋利的剔骨刀,将棱角分明的现在与软烂的过去漂亮地割离。她的笔也应声停了下来,与稿纸沙沙作响的摩擦声戛然而止。她的下颚紧绷着,可以感受到她在努力压抑情绪,“因为那会让我很失望,明明还有一步,我距离真正的成功只差一步了。塞雷娅,我想和你一起见证。”

赫默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正尽全力压制着颤音,这使她的声音听起来带了几分狠戾。

“我想,我有选择的自由。”瓦伊凡人表达了自己的拒绝。

赫默手中的铅笔尖在随后的沉默中断裂,石墨崩散成粉,桌面上的防雨油纸被深深割出一道亮黑色的伤痕。她锐利的目光则直直地刺向塞雷娅。

塞雷娅不算最敏锐的那类人,但从赫默的神情中透露的恨意与急切再明显不过。

她躲开赫默的逼视,目光扫向赫默的办公桌。桌上层层叠叠的厚重文献中,露出一张黑白照片的一角。照片角落上的一行字母与塞雷娅记忆中飞艇空难其中的两名哥伦比亚核物理研究所的受害者姓名赫然对应了起来。

居高临下观察着赫默的塞雷娅这才幡然醒悟,她已然看到了那根才露尖角的嫩芽所具有的坚韧茎体,尽管被深埋在土壤之下,但这份不为人知的坚韧扎根了多年——这才是奥利维亚·赫默的全貌,她的怨恨与愤怒破土而出,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达成目的。为了这个目的,她尽全力压抑着、忍耐着,甚至改名换姓,煎熬了整整十五年。

塞雷娅收回观察的视线,表情变得有些凄然:“我明白了,赫默博士,我终于明白了。我理解了你的想法、你的目的,我早该意识到的。”

赫默的瞳孔骤然缩小:“你到底想说什么?”

似乎是猜到了塞雷娅的意图,赫默脸上的怒意更加深重。

可同样愤怒的塞雷娅没能认同赫默的愤怒,只是继续道出自己的推测:“你所说的为国家献身、为科学献身,都不是你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你向总辖提议将东国本土作为更大的核试验场所,就是想借着军政府的手,报复东国吧。因为东国陆军在十五年前制造空难,故意杀害了你的科学家父母。”

话说出口后,塞雷娅忽然感到轻松,因为她终于为自己察觉到的、赫默身上所具有的违和感找到了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她也第一次发觉,尽管自己曾经是整个莱茵计划工程区中最接近赫默的人,但依然无法窥探到赫默内心深处的任何一个角落,更不要说其他人。也许在他们眼里,赫默仅仅是一个除了埋头工作外什么都不懂的科学狂人罢了。

赫默听了塞雷娅的推断,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下来,塞雷娅明白自己说对了。

没错,赫默是沉默的、聪慧的、勤奋的、钻研的、专注的、娴静的、耐心的、笨拙的、温柔的,但那都不是真实完整的赫默。在她压抑的无声外壳下,掩藏着一颗熊熊燃烧的复仇之心。一直以来,奥利维亚·赫默都在用所谓国家大义、对科研的追求以及无尽的沉默来掩盖自己愈发强烈的复仇欲望。她精心控制着这份怒火,没有让任何人察觉。然而这份欲求越是强烈,她所用的借口就越是响亮、越是冠冕堂皇。

她渴望借着哥伦比亚的举国之力将无数枚核弹头砸向东国本土——她渴望复仇。

赫默沉默良久,将桌面上已经获得军政府批复的关于扩大核试验规模的提案塞进文件夹中,接着低低地笑了出来,用一种塞雷娅从没听过的声音。

“塞雷娅,你出生于条件优渥、生活安稳富足的瓦伊凡裔家庭,你的人生可谓幸福而完整,既有父母足够的关爱,更没有经历过缺衣少食的窘困日子。或许你也只是出于一时的兴趣才选择了研究核物理并加入莱茵计划。我很清楚,这样的你,一定无法认同我。”

赫默推了推眼镜,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贴身的抽屉,将左手伸了进去。

“确实,我能理解你失去父母这十五年来的悲伤和愤怒,也能想象出那段艰难困苦的日子给你带来的不甘与伤痛,但我不能继续做你的同事了。我今天的要求仅此而已,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方便。”听了赫默的话,塞雷娅心里一软,最后尝试劝诫道,“赫默博士,如果不在这里就停止的话,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感到后悔的。”

塞雷娅话音刚落,赫默忽然咬牙切齿地哽咽出声:“就算是这样,那也是我自食其果,我会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至于你,塞雷娅,你已经犯了叛国罪。我有权立刻,就在这里,把你处决。”

当塞雷娅听到赫默压抑的哭腔再回过头时,只见赫默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笔直地指向了她的头颅,而藏在枪口后面的,是赫默脸颊上两道晶亮的水痕。

“奥利维亚?!”塞雷娅惊呼出声。

你怎么可以拿枪对着我?塞雷娅本想这样质问赫默,但几乎是在想到这句话的同时,她意识到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我不会停下来,我必须要完成我父母的研究。正如你所说,我要用他们的研究心血让东国彻底战败,这就是我的复仇,我的夙愿。”赫默涨红了脸,娇小瘦削的身躯仿佛快要承载不住她的情绪,“我不会像你一样中途叛逃,我不会背叛我的祖国,也不会背叛在我潦倒到只能吃白吐司兑水的时候,资助我读完中学和大学课程、为我提供一切生活资料的军政府。我热爱哥伦比亚,热爱养育我的哥伦比亚人民与军政,我也由衷深爱着为研究奉献了一切的我的父母……正因为如此,我才痛恨着东国。东国人残忍地剥夺了我父母的生命,我无法原谅他们。我没有任何退路,我必须……将我父母的道路走下去,以我自己的方式,让所有东国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赫默凶狠的语气中夹杂着快要解脱的意味,仿佛囚牢中垂死挣扎的笼鸟。

而塞雷娅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举着枪的人是不久前还和自己相拥,一起倒在单人床上的赫默。

手枪保险被解开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

赫默熟练使用枪械的样子终于让塞雷娅回忆起来,奥利维亚·赫默除了是个研究员,曾经也是名军人的事实。但塞雷娅很快就从极度的震惊中找回了往常的理智,没有丝毫的恐惧与犹豫。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赫默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塞雷娅感到无比畅快,只想将自己的真实所想和盘托出,仿佛无论发生什么样的后果,她都能够冷静接受。

紧接着,塞雷娅掷地有声地说道:“没错,我现在可以断言。这世上最不该参与这项研究计划、最不该品尝成功果实的人,就是你,奥利维亚·赫默。你不会得逞的,激进派也不会,你们都是反人类的疯子,和肆意发动战争屠杀平民的东国人有什么两样?我会准备好论文,并利用我父亲的人脉,尽快联系到维多利亚中央政府揭露这一切,让你们停手。”

塞雷娅脖颈处的青筋隐隐暴了起来,下唇翕动着,但她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直接利落地转身走向门的位置。

尖锐的话语刺痛了赫默藏在面具下的真心,现在的她是只被刺伤的猛禽,试图捍卫自己最后的尊严。

她转过身,又去抽屉中取来消音器装上,瞄准了塞雷娅的脊背扣动扳机:“我绝不可能停下来,我绝不允许有人停下来。从和爸爸妈妈一起牺牲的那三百七十五名受害者开始,我就无法停下来了。我所失去的已经太多,亲人、关爱、尊严、时间……如果无法获得与之前失去事物相当的成果,我……我至今为止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塞雷娅沉默的背后紧跟着一声清脆的枪响,办公室内骤然充满了硝烟的气味。

高大俊秀的瓦伊凡人纯白的衬衣中心绽开了一个深红色的血洞,不断扩散、成长,就像她的瞳孔。

“奥利维亚,你果然还是……”

塞雷娅想再对身后的赫默说些什么,但她的肺部被子弹穿透,肺泡很快就被飞速涌入的血液所填满,她顿时无法再呼吸。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带却不能发出任何有意义的声响。

随着血压下降,视线变得模糊,塞雷娅的身躯摇晃起来。

然而胸腔中却有股前所未有的温暖,塞雷娅最后露出了一丝苦笑,没有选择再转过身面对赫默。

在赫默急促的喘息声中,瓦伊凡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你不能离开,塞雷娅。你背叛了国家、背叛了军政、背叛了先辈,绝不能让你这种人离开莱茵计划。”

赫默低声反复默念着,走到已经倒下的塞雷娅身旁,低头审视着她,琥珀色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所以我处决了你,为了哥伦比亚,为了哥伦比亚,是为了哥伦比亚。”

过了一刻钟,赫默才真正意识到并接受了塞雷娅已经彻底死去的事实。她的眼珠怪异地在眼眶中左右转着,像故障卡顿的机械臂,咬肌一会儿绷紧又一会儿松弛。

“塞雷娅?”她试探着,轻声叫出对方的名字,随后又是无尽的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站立的她轰然跪倒在地上,痛哭着,祈祷着,又徒劳地对着塞雷娅还温暖着的身体道歉:“对不起,可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我要让你对哥伦比亚永远忠诚。太好了,现在你就躺在这里,我可以忘记你之前的背叛行为,这样,你就永远是一名忠诚的、为莱茵计划作出重大贡献的研究员。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牺牲的,你会看到我进一步的研究成果,你生命的意义将由我来继承续写。不是无意义的。塞雷娅,我不会让你死得毫无意义。你在天堂,会看到我的努力。”

五个小时后,奥利维亚·赫默仍然使用了叛国的罪名将研究员塞雷娅之死上报给哥伦比亚军政府。总负责人对她的报告产生了怀疑,但由于赫默对于研究小组的重要作用,在追查事情真相时,军政府给予了赫默足够的豁免。后来,解剖室内数位研究员关于雅各宾和塞雷娅的证言也让赫默的说辞变得更为可信。

新历851年4月1日凌晨,在轰炸机的掩护下,哥伦比亚空军向东国的三个重要军事基地空投了三枚名叫“雅各宾”的枪式结构核弹,2日又向卡西米尔的两片无人山区空投了两颗轻量级枪式结构核弹。核弹所拥有的巨大杀伤力致使近两百万东国军民死亡,超过一千万人受到辐射的直接或间接影响,死伤的其他动植物数量无法估计。军事基地周边的城市和乡村登时成为寸草不生的废土荒原。同月20日,东国、卡西米尔与莱塔尼亚发布联合声明宣布投降,并放弃对于雷姆必拓全境、叙拉古全境以及炎国六省的管辖权。

两年之后,莱茵计划外勤专员麦哲伦所带领的团队在军方的授意下,将受到次生辐射影响的三名卡西米尔山区孩童、四名东国孩童与意外获得的四只卡西米尔野猫秘密带入了工程区1区,预备对她们进行长期跟踪研究,以寻求治疗辐射损伤的医疗手段。其中的一位东国孩童由于受辐射影响较重,很快因为患上再生性贫血障碍救治无效离世;剩余的六位孩童受到的辐射剂量较轻,但都分别出现了一些发育畸形或是毛发全部脱落的症状。两只卡西米尔雌性野猫则再也无法孕育出正常的幼猫,经过多次流产后,生下了数只体弱的畸形小猫,全都没有活过出生的第一个晚上,这两只母猫在三年后因为卵巢癌去世;其中一只卡西米尔公野猫在两年后被诊断出了膀胱癌,另一只公野猫则在三年后患上了脑部肿瘤。

莱茵计划辐射影响研究所随后发表论文,认为人类受到核辐射的损伤是不可逆且致命的,在现阶段,没有医疗手段可以控制其发展。

长期伏案办公、缺乏运动使得赫默的脊椎逐渐产生了不可逆的变形。因为持续的疼痛感,她常常只能选择卧床休息,或者半躺在办公椅上。军政府看到赫默已然没有余力继续进行高强度的改良研究,就让她退居研究的二线,并预备将她调任到生活条件更好、气候也更加适宜的湖心岛基地。但这样的优待被赫默果断拒绝了,她依旧蜷缩在她狭小的办公室里,就着昏黄的灯光阅读文献。她表示那间办公室里有她最为怀念的东西。

赫默的年纪渐长,在多种药物的影响下,她的脑力也开始退化。她养成了发呆的习惯。神游的时候,她的目光偶尔会移到门口的白橡木地板上,地板的缝隙中有几处还能看到黑色的血迹。

那是塞雷娅的血迹。

赫默很早就意识到,尽管都是哥伦比亚公民,但她与塞雷娅出身不同、人生经历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对待战争的立场也并不完全相同。因此,最终走到对立的局面只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契机。是一只可怜的幼年海豚,亦或是一只强壮的成年野猪,这些都只是契机的载体,无关紧要。

只是那个时候,真的是一时冲动才动手杀了塞雷娅吗?那又为什么,会在开枪之前特地给手枪加装上消音器呢?

赫默在塞雷娅死后的半年内,时常会想起处决她时的场景。在反复的咀嚼中,当初的情绪和想法都变得更为失真。记忆和理智在回溯中偏离了各自的轨道,像在一张白纸上画满划痕,最初的那两笔也就变得无迹可寻了。于是她渐渐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激动、为什么会选择开枪——明明也许会有更好的洽谈结果,可她偏偏选择了最极端、也最无可挽回的那条路。

极端吗?十年前、十五年前、二十年前的我也会这么认为吗?赫默诘问自己。

“看来在不知不觉中,我也被塞雷娅那种天真的思想所影响。不然……又怎么会在事后反思和后悔,最后变成这样优柔寡断的混蛋。”她对好友,绰号为“白面鸮”的研究员这样说道,“杀都已经杀了,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但如果真的是我做错了,那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

胸口产生了某种空缺,赫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那段时间里,多个声音回荡在她的大脑,繁杂喧闹,指责和褒扬两者皆有,让她整晚无法入睡。

某天,赫默再次于梦里见到了塞雷娅。然而她只是问远处的故人:为什么在那一刻,你没能影响我呢?那也许能救你一命。

她看到塞雷娅的嘴唇在翕动。随后,她哭着惊醒过来。

这样混乱的状态在随后的半年中逐级减轻。

奥利维亚·赫默被确诊为精神分裂症。在依赖上镇静类助眠药物的同时,她变得克制而封闭。也是从那以后,每一次回忆,赫默都要比上一次显得更为冷静。

所以那个时候,究竟为什么要特意回头装上消音器呢?她又向自己提问道。

头顶的灯光忽然晃动起来。

赫默慢吞吞地起身,微驼着背,从办公桌走到记忆中塞雷娅倒下的地方。手枪保险被解开的声音意料之中地从身后传来。赫默回过头,终于看到了当初站得笔直、举着枪的自己。

“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伴随着一声枪响,年轻的赫默跪倒在地,口中漠然念着——

“……是为了哥伦比亚。”

这不是赫默想要的答案,提问与回答陷入了死循环。

赫默用了各种方式多次审视自己当初的行为,结果连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那一刻的自己。最终,她只是模棱两可地得出了当时想在塞雷娅的尸体旁多待一会儿的结论。

赫默在忙里偷闲的时候,经常会去次生辐射研究所查看六位卡西米尔和东国受试儿童的状况。在那儿,她逐渐学会了如何与那个年纪的小孩子交流。她与其中一名名叫伊芙利特的卡西米尔孤儿女童建立起了较好的关系,时不时为她带去一些哥伦比亚的特产零食。而伊芙利特最爱喝其中一种用枫糖浆和苏打水调配成的饮料。

只是天真的孩子们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她们在研究所为了零食打闹,用特制的儿童拐杖将玻璃门敲碎,在失去头发的同伴光溜溜的脑袋上贴上卡通贴纸。伊芙利特甚至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整个房间的窗帘。

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对这些孩子头疼不已。

“看他们的这幅样子,就知道他们还能活上很久。”某个新来的年轻研究员略带不满地说道。

但好景不长,伊芙利特除了右臂长出骨瘤之外,很快又被检查出患上了严重的肌肉萎缩症。研究人员推断,是由于辐射影响了肌肉和骨骼细胞的分裂与自我修复,骨骼细胞肆意增殖,而肌肉细胞却丧失了增殖能力。

在从“白面鸮”处得知伊芙利特的真实病情后,赫默罕见地在伊芙利特的病房内蹲了下来。

伊芙利特见状,一路小跑到赫默的面前,将喝了一半的甜饮料递给赫默,还说喝了这个就能感到快乐。

赫默沉默了几秒后,抱住了伊芙利特的肩膀。她的内心感到一片徒劳,但依旧低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当我知道我的研究、我父母的研究最终造成了这样的后果,我……感到非常抱歉。”

但伊芙利特只是摇摇头说,没关系,她唯一的愿望是想让赫默以及研究所的其他人能够记住她。

记住曾经有名叫伊芙利特的孩子,在这个研究所里生活过。

窗帘被烧毁的那个房间墙壁上留下了大片的焦黑痕迹,在赫默的要求下,此后五十年,这个屋子也没被重新修缮过。

新历858年,与东国的战争结束7年后,在哥伦比亚和维多利亚的援助下,东国将三片遭受核武器打击的区域全部覆盖上了厚重的混凝土,并在此基础上重新发展轻工业。卡西米尔政府将无人山区边缘的居民全部迁出,并正式封闭该区域。同年,哥伦比亚中央军政府号召全体公民回归家庭,并以家庭为单位实行税务减免政策,生育更多孩子的家庭将获得更大幅度的税务减免优惠。一时间,哥伦比亚各地出现结婚潮、婴儿潮。在莱茵计划工程区奉献了十余年青春的研究员们也终于重获自由,纷纷返回了自己的家乡。

奥利维亚·赫默孤身一人踏上了回到湖心岛湖首区的旅途,但其实她在那里并没有一个像样的家,只有一套军政府赠与的、位于湖首区中心地带的公寓。赫默小心地将自己与父母仅存的五张黑白合影装裱进框,然后挂在晒不到日光的书房里。

那时候,彩色摄影技术刚刚面世,赫默从麦哲伦处获得了一台笨重的彩色照相机,开始接触摄影。

赫默所居住的那栋楼里大都居住着参与过莱茵计划的研究员,赫默也由摄影结识了住在她楼下的一名邻居。

赫默在这名邻居的邀请下,去电影院观看了第一场彩色爱情电影。剧院席间,赫默忽然潸然落泪。邻居温柔而善解人意,贴心地为赫默递去了纸巾,并说:“这只是小说情节改编的,不必为了情节而太过难过。”

赫默啜泣着回答:“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的爸爸和妈妈也能看到,那该有多好。”

邻居在半年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赫默的新婚伴侣,她们将楼层打通,把两层独立的平层变成了一件小型的复式公寓。而两人也分别在湖首区与皇后区的大学中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教职工作。

日子似乎安稳起来,所有人都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了。

只是赫默在离开工程区很久后,仍旧时常梦回那里。她有时候会思考,究竟是什么把自己困在了西部。是回忆吗?是仇恨吗?

她感到自己对于人生有太多的疑问。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糊里糊涂地怀了孕,又糊里糊涂地流产。

在与伴侣结婚的五年中,赫默都没能顺利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孩子还在胚胎阶段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发育畸形而胎停。两人这时候才明白,在莱茵工程区的工作经历也使她们的身体遭受了不同程度的辐射影响。最后,她们共同放弃了拥有一个孩子的计划,转而将目光投到了收养一只宠物上。

不久后,在赫默与伴侣居住的那栋公寓的五楼,搬进了一个在提斯特洋海战中获得过战功勋章的退役老兵,据说他刚从皇后区疗养院中恢复过来,获得了出院的许可。

赫默在公寓的花园中远远地见过那位老兵几次。

老兵身材高大,习惯用兜帽遮住半张脸,左手总是拎着一只装着雪鸮的鸟笼,而右侧袖管的大半截则空荡荡的。老兵一往前走,袖管便跟着前后晃起来。

老兵在公寓内似乎没有其他朋友。

某天,公寓底楼的火警警报器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正在花园中散步的老兵登时痛苦地抱头蹲下,手中的鸟笼也重重摔在了小径的鹅卵石上,金属制的鸟笼底部被磕出了许多个凹痕。

笼中的雪鸮扑棱了几下翅膀,又恢复了平静。

这一幕刚好被赫默和伴侣撞见,赫默为老兵拾起了鸟笼,并询问他的身体状况。

“谢谢你,女士。”老兵说道,“但我只是,想到了从前在军舰上的时候,听到的也是这样的警报。警报一响,东国空军要来了,同僚们立刻跳进了海里……但我的动作太慢了。”

老兵也曾经是个热衷于摄影的人。虽然现在的他已经无法拿起相机,但在交流心得的过程中,他和赫默一家成了朋友。

在三个月之后的某天夜晚,老兵毫无预兆地坠楼身亡。

血肉模糊的尸体直到第二天早晨才被发现。

警方用黄色警示线围起老兵的尸体,并根据老兵家中窗户上的足迹很快将这件案子定性为自杀。

围观的群众大多对昨晚发生的事故一脸茫然,甚至不知道公寓中曾经居住过这么一号人物,于是很自然地议论起来。

“怎么会……你有听见声响吗?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完全不知道,我只知道楼下的火警警报器响了快一整夜。”

雪鸮失去了饲养她的老兵。

负责搜查现场的警察打开笼子试图将雪鸮放生,但雪鸮面对着大开的笼门,依旧平静地窝在笼中,没有移动半步。

在事件告一段落后,赫默和伴侣最终选择收养了这只雪鸮,并将笼子摆放在阳台。赫默时常在阳台的沙发里,和雪鸮一起度过周末的下午时光。

第六年,赫默毫无准备地再一次怀孕。她已经做好了失去孩子的打算,但这个坚强的孩子竟然度过了孕期最危险的前三个月。然而,在这个幸运降生的孩子出生半年多以后,一场大流感席卷了哥伦比亚全境。赫默的孩子因为肺部感染、积水而殒命,成为三百万病死患者中的、微不足道的一个。

赫默的伴侣在为孩子的葬礼奔走时,在一场由于医疗系统超负荷运转而爆发的暴乱中被流弹穿透背部死亡。

赫默骤然觉得,那是一颗来自过去的子弹。

她又变回了孑然一人,执着地守在被她笼养的雪鸮身旁。

在短暂的失落过后,她将心思全都放在了将核能民用化的研究事业上。

新历875年,在奥利维亚·赫默教授团队的建设下,位于湖心岛的国立湖首大学拥有了一座中等流量的原子反应堆,用以制作癌症病人所需的放射治疗药物。

新历896年,哥伦比亚第一座核电站在英迪格州建立。

英迪格核电站项目的总负责人曾是被赫默教导过的众多学生中的一员。在她的邀请下,赫默生平第一次坐着轮椅来到蓝色大裂谷所在的英迪格州。

视力严重退化的赫默教授反复推着鼻梁上挂着的厚边框圆形眼镜,但仍然看不清那位才华横溢的年轻总工程师的具体相貌,这位学生究竟是她带过的哪一届毕业生,她也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是对方披在身后的银白色长发与神采奕奕的橘红色眼眸让她想起了过去的塞雷娅。

不过,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比从前的故人更为成熟且意气风发。她身材高挑,肌肉饱满,穿着长度遮不到膝盖的白色实验服,涂着橙黄色的指甲油,站在巨大的白色反应堆烟囱旁边,高声地向众人介绍着核电站内的设施。

头顶的阳光过分刺眼,就像半个世纪前赫默刚去到西部的莱茵工程区时那样。

接着,她又看到了日光下背对着巡逻士官偷偷擦着汗的塞雷娅——湿透的薄衫,通红的脸颊,如雨的汗水,好奇的眼神。

奥利维亚·赫默满足地笑了,如琥珀般凝结剔透的眼眸终于开始流动。

她觉得,也许这副电影明星似的打扮会很适合那位记忆中的故人。

本文完